我和小张又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先动手。

童童妈扑了过来趴在石灰上,诅咒着骂道:你个小妖怪,你是怎么知道我把他藏在这里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童童轻轻地说:妈,你夜里从来就没觉得有人在床下敲着床板吗?

童童妈妈一下子站了起来,惊恐地看着石灰堆里伸出的那只枯手,连连后退。

童童走过来把石灰拂开,一具龇牙咧嘴的男性裸体干尸呈现在我们眼前。一只手紧紧地握着石灰,另一只手向上举着,身体奇怪地扭曲着。

依稀能看出是童童爸爸的身材,两年前我们见过,那时候他和童童妈已经离婚了,但时常还来看看童童。

来了就和童童妈吵架,后来就不来了。

我现在才知道他不来的原因是因为一直在这儿,在这床底下。

童童继续对童童妈说:两年前我就奇怪,为什么爸爸突然没有了,我明明下楼的时候他还在楼上和你睡觉,回来时他就不见了。

但你告诉我他走了,我也就只好相信。

直到不久前,我夜里总听到床板下有轻轻的敲击声,于是我用电筒照了望床板的缝隙里一看,看到了那只手,我才明白,爸爸根本没走出这座楼,他被你埋在了预谋好的陷阱里,天天都在这屋子里。

就像你对我说的:他会一直陪在我们身边。

我就想替爸爸报仇,但又不想让你坐牢,原本希望你就这样什么也不知道的陪在我身边,没想到你还是恢复了,还想害死我,那么……

童童静静的看着童童妈妈:你猜得对,我已经报警了。

童童妈吼了起来:你个小妖怪,你不是我的种,你简直就是那个狐狸精的种,你连你妈都要害,你知道吗?我不杀他,我不杀他他就要抛弃我们娘俩,你以为他回来是看你啊?是看我啊?他回来是为了看佘花花那狐狸精,那个骚狐狸,千人骑万人压的小浪货……

底下的话都不能听了,我和小张恨不能捂上自己的耳朵。

童童也忽然吼了起来,指着尸体说:可他是我爸爸,你再是我妈,你也杀了我爸。

童童妈怪笑起来:那又怎么样,你是我养大的还是他养大的?她朝着尸体一步步走过来:他还是我男人呢,他还说过要永远陪我呢,结果呢?

她也指着尸体:是我杀了他,怎么样?我没动刀,没动枪,我就给他打了麻醉针,然后活活地把他埋进石灰里,你知道吗?我埋他的时候,他的眼睛还半睁着,他还哀求地看着我。看什么呀,有什么好看,你不是说会永远陪我么?我不过是帮你兑现诺言罢了。你看,你死得又不痛,石灰很快就会烧坏你的肺,麻醉药会让你一点痛苦也没有,你知道还是老婆疼你了吧,让你走得一点痛苦也没有,没准,你还能多活几天呢,对吧?

话说到一半,童童妈已经变的对着干尸自言自语,轻轻地把脸靠过去,把干尸伸出的手放在脸上,温柔地蹭着:石灰很快就会吸收掉你身上的水分,这样你永远也不会腐烂,等童童大了,我就进去陪你一起,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永远都不腐烂,永远在一起,亲爱的,哦。

她在恍惚中把那天的谋杀又上演了一遍,我和小张面色苍白,都快倒下去了。

童童身体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一样。

忽然,童童妈脸上干尸的手猛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最后从她脸上滑落。

我们三个人都看见了,童童妈也感觉到了,三个人同时大叫起来。

干尸活了。

童童妈没叫。

她直接晕了过去。

留下我们三个面对这无以言喻的恐怖。

如童童和她妈妈所说,她爸爸两年前就被埋在了这石灰里,我们也亲眼看见了这确实是死的不能再死的一具干尸。

那他怎么可能会动?

正想着,那个干尸竖着的胳膊慢慢掉了一个方向,又指向了我。

小张和童童立刻盯着我看,我更是连连后退。

突然,胳膊倒了下去,我看到,在白色的石灰里,有什么黑黑的东西拱了上来。

童童妈也悠悠地醒了过来,大家都看着我。我咽了口口水,拿起张报纸卷成杆状轻轻地拨开了那黑东西上面的石灰。

一只脸盆大的蝎子举着双螯,翘起端部有尖尖毒针的尾巴,骄横地趴在尸体上看着我们。

原来刚才是它在干尸底下,晃动了尸体的胳膊。

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钻进床板的,蝎子这玩意,就喜欢阴凉干燥的地方,可能就待在里面没出来,靠吃尸体过了两年,长成了这么大块头。

我们看着这异物,一时都没敢说话,蝎子也看着我们,警惕地抬着头。

忽然,蝎子扭动了几下,然后又是几下,好像非常痛苦的模样,小张捅捅我:巧了,它要下小蝎子了。

真被他说中了,母蝎子的背部突然裂开,无数白花花的跟小蜘蛛似的蝎仔从它背上爬了出来,在石灰里到处乱拱。

最瘆人的一幕开始了,母蝎子举起双螯,钳住离自己最近的蝎仔往嘴里送去,嚼食起来,然后是比较远的蝎仔。

不过那些蝎仔也不是善类,爬了一会儿,像是被母蝎的举动激怒了,团聚着对母蝎发起了进攻,一会儿就又白花花地聚了母蝎一身,啃食着。

母蝎很快就只剩下了一个壳皮,我们寒寒地看着面前这自然界残酷的一切,都没敢说话,直到警车声传了过来。

忽然一阵狂笑响了起来,是童童妈。女人扑到了尸体上,在石灰里乱抓,大口大口地吞食到处乱爬的蝎仔,边吞边咬牙切齿地诅咒:我叫你们吃,我叫你们吃,畜生,畜生,连妈妈都不放过。

我看到她的一只眼睛在斜瞥着童童,童童冷冷地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很快白花花的蝎仔又爬满了女人的全身,她吞吃的幅度越来越小,突然抽了一下,趴在尸体上不动了。

不知道她是被毒死的,还是被石灰烧死的。

我和小张小心地把她翻过来,一只小蝎仔从她鼻孔里钻了出来,很快又钻进石灰里不见了。

女人翻着白眼,她死了。

警察处理了后来的一切,下楼的时候,小张拽拽我衣服:你觉得这母女俩像不像蝎子?

我看看他,没说话。

我想起了一根针,像蝎子尾巴上毒刺般的一根针,幽幽的闪着蓝光。

突然我想起来,童童父亲的尸体会藏在406,那会不会林小雨的尸体也被人藏在了306?

我打了个寒战,拉着小张就往306跑。

306里,我和小张快诧异的疯了。

童童妈走的时候,这里被打扫的干干净净,但现在却被糟蹋的一塌糊涂,地上满是苹果核,饼干渣什么的,像是有小孩子一直待在这里。

更离奇的是:墙壁上,天花板上步满了小孩子的光手脚印,这可不是以前我们在小雨家门口看到的那怪物娃娃鱼的手脚印,而是真正的人的手脚印。

娃娃鱼的手脚印和人类似,但趾部粗短,稍微注意,就可以把它和人的脚印分别开来。

可这人的脚印怎么会走到天花板和墙上去呢?小张拉住我胳膊就往外拖:陈爹,我是来陪你救人的,可不是来抓鬼的,快走快走。

我就没敢把那天在摄像头里看见林小雨的头从门内伸出来的事告诉他。

下楼的时候,我们看见警察抬着两具尸体,押着童童一起上了车。

童童正焦急地四处张望,看我来才松了口气,对警察说:我有句话和陈爷爷说。

警察挥了挥手,她跑过来拉着我俯身低低地在我耳边说:把我家窗户打开!

我没听懂,她声音大了一点:把我家窗户打开!警察把它关上了。

我点点头,她这才放心地上了警车,车子开动的时候,她又伸出头来大喊:记得我刚才的话。

我朝她挥了挥手,警察带着她远走了。

可她家都没人了,要开窗户干嘛?何况小张又不肯跟我上去,我哪敢一个人上去?

我就没去开窗户。

我回去了传达室。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我的工作也就相对轻松,只要注意进出的几个人和一个清洁工就行了。

晚上更不巡夜了,但以前的工作习惯还是经常让我在夜里三点钟醒来。

这天我醒来的时候猛然看见林小雨的脸贴在传达室的玻璃窗户上,扁平而苍白地注视着我,估计没想到我会醒来,她也一下愣住了。

我更是吓得愣住了,双方对峙着,隔着玻璃连眼睛都不敢眨。

还是我先醒悟了过来,跳下床就往外跑,是啊,她再是鬼也只是个小孩子,我怕她什么?

但等我绕过门跑到窗户那儿,林小雨已经不见了,只有她的脸在玻璃窗上留了一个印子,还有点热气。

草丛中像是什么东西在草皮上滑过,留下一条蜿蜒的线,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

突然想起来那天在草地上见到的眼睛,那不是娃娃鱼的眼睛,娃娃鱼的眼睛是分布在头的两边的,而我看到的那双眼睛是集中在一起的。

那还是人的眼睛。

还有那在月光下被刺瞎眼睛的悲号的猫们,一切似乎在306的林小雨和406的童童之间搭起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可惜这条线随着童童的离开而断裂,现在我只知道在小区里游荡着一个幽灵。

林小雨的幽灵。

然而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在童童被警察带走的第五天,林小雨在白天出现了。

所有的居民,还有她的父母,以及警察,都再次找到了这个可怜的孩子。

不在C楼306,而在A楼的楼道口。

她仰面躺在楼道出口,身上还穿着消失时的小花棉袄,光着脚,脸色一点红嫩都没有。

死人的脸当然只有苍白。

只能看到她的脖子上有两个人牙印一样的痕迹,还有干了的血滴。

她的父母哭得死去活来,我做为保安又被传去警察局问话,又遇见了法医。

法医确定地说林小雨是昨天夜里才死的,死因是大量脱血。

有人咬着她的脖子,吸干了她的血液。

还有,法医疑惑地说:这具尸体太不正常,那女孩的手脚都起了厚厚的茧。这是长期的摩擦才能造成的,难道她不是像人一样直立走路,而是在地上爬的?

我看着法医不说话,法医摇着头走了。

我想:也许不光是在地上爬,很可能也在墙上,天花板上爬吧。

童童暂时不会回来,林家最后的指望也断了,8楼的那个人一直不见回来,C楼就这么空了。

我又何必去想一座空楼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呢?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并不是所有的疑问都有答案的。

很多人都会从我的眼中消失,最后成为我的记忆,就像有一天我也会从别人的眼中消失,成为记忆一样。

只是,谁又能记得我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