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雪。

再度乘着风势飘舞起来,漫天遍野地覆盖大地。

平安夜的雪。

今夜,大概许多年轻的恋人们,将会站在雪地里祈祷幸福。

但对于秋收来说,活到二十八岁,却从没享受过圣诞节——以前每到圣诞时节,就是工厂最忙碌的时刻,他总是被迫或自愿地不停加班。还记得去年今天,是“魔女区”订单最多的一天,人们都在购买各种特别的圣诞礼物。

踩着一地坚韧的白雪,缓缓穿过冬天的荒野。十年前这片广阔破旧的工厂,已被各种建筑挤压殆尽,只剩这座最后的废墟,如同即将被爆破的暗堡。

他不知道小麦是否醒了?是否还在重温昨晚的欢愉?但他想,自己永远不会再回去了。

一粒雪,轻轻落到他的眼里,又迅速地溶化,像泪水一样淌下来。

转入那间残破的厂房,走下地道,再度将耳朵贴在“舱门”上。

这道囚禁过他三天三夜的“舱门”,永远改变了他的命运的“舱门”。

“舱门”里才是真正的魔女区。

门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那不是十年前留下的回声,而是此时此刻从舱门里响起的。

魔女区里有人?

然而,秋收丝毫都不惊讶,反而陷入了回忆之中,比如那条神秘的紫色丝巾。

但在他的记忆里,不仅仅只有这条丝巾。

一年前,“魔女区”网店经营已初具规模,积攒起了一笔不小的积蓄,足够在上海买半套房子了。秋收想起了留在老家的外婆——世界上他最后的亲人。

于是,他与春运回家的民工们一同,坐上开往大西北的火车,带着一张二十万元的银行卡,时隔八年回到黄土地里的小县城。秋收没有故意伪装自己,这些年来他的形象已大为改变,就像经历过数年监狱生涯的基督山伯爵,即便回到少年时的玩伴们跟前,也再没有人认得出他了。当他回到老宅门口的时候,却发现门口早已布满了尘土,只待拆迁队来把它送入坟墓。

外婆已在两年前离世了。

秋收又找到了外婆的坟墓,就在郊外一片荒凉的田野深处,爸爸妈妈的坟墓也埋在那里。

他趴在外婆的坟前哭了很久,又跪在父亲母亲的墓碑前,平静地说——

“妈妈,我会亲手抓住杀害你的凶手,然后亲手杀了他,我发誓。”

“爸爸,我也会为你报仇的。”

说罢,原本晴朗的天空下骤然下起了鹅毛大雪。

痴痴地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茫茫一片,就像眼前埋葬在墓碑中的人们,也像是他自己被毁灭了的人生。

秋收顶着大雪回到县城,他还想再看出生长大的老宅最后一眼。满地积雪的街道空无一人,他轻松地越过几乎倒塌的院墙,打开早已腐烂的窗户,进入布满陈腐的屋中,这个寂静的世界如同冰窖,大概外婆身处的墓穴里也没有这么冷吧?

自从外婆离世以后,老宅就再也没有了人,不时有梁上君子光顾这里,把所有能搬的能拿的都偷光了,就连父母结婚时的大木床,也被邻居拆散掉当作冬天的柴火烧了。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个大木箱子,那是妈妈结婚时几乎唯一的嫁妆。因为实在太过于沉重,没有人能单独把它搬走,方才幸运地等到了少主人归来。

木箱上的大锁早已锈死,秋收找了一把铁铲,费劲全力才把锁打开。翻开沉重的箱盖,里头全是以前的旧衣服,其中大部分都属于妈妈——看款式都是80年代的,在秋收童年的记忆里,妈妈是个爱漂亮爱打扮的女人,即便在这偏远的小县城,也被大家当作明星看待。人们都说秋收的爸爸虽然老实巴交,却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

秋收的双手微微颤抖,轻轻翻着妈妈穿过的衣服,好像还在抚摸二十年前妈妈的身体,那个早已化为灰烬的冰凉的身体。

妈妈,应该是他爱过的第一个女人。

就在这个古老箱子的最底下,他看到了一条丝巾。

紫色的丝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