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作为一个杀人狂,我没资格得到什么葬礼。被法医尸检解剖后,我在冰柜里躺了一周,没有家属前来认领尸体,警方出钱将我送去了火葬场。在几千度高温的火化炉中,我那肚子上有拉链的苍白身体化作灰烬,只有几块骨头留了下来。不会有人给我买墓地的,这年头死人与活人的住房都是奢侈品。我的骨灰盒在火葬场的角落里,据说放满三年就会被清理掉,管他是冲进马桶还是送去肥田。

说真的,骨灰盒是很好的归宿,小巧玲珑冬暖夏凉,居家旅行工作学习之必备良品。至少,要比我那六楼的小公寓强多了,不会有人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不会为了一日三餐奔波,作为黑客侵入那些无聊的网站,更不会为了一点点邪恶的欲望,就随便夺去他人的生命。

对不起,所有被我杀害的人们,不知道你们是在天堂还是地狱?抑或跟我一样被关在骨灰盒里。总之,请接受我的道歉和无限的悔恨。

其实,我明白,从第一次杀人开始,我就再也无法改变自己了。

不,应该说是我十二岁那年,从妈妈拖着我来到公安局,看到爸爸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尸体开始……虽然,妈妈哭得像个泪人,我却冷冷地站着一动不动,半滴眼泪都没掉下来。

当时在我的心里,早已不再用“爸爸”来称呼这个男人,虽然我确实为他所生。他是一个放高利贷的小混混,多年来不务正业,成天在外面打架斗殴拈花惹草,喝醉了就回家打老婆。他经常带一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到家里,当着我的面做那些肮脏的事情。我为了经常故意顶撞他,有一次将死老鼠塞进他带来的女人的裙子里。他就用皮带把我吊起来猛打,直到我皮开肉绽,至今身上还有他给我留下的伤疤。

他是在上门讨债过程中,被发狂的女主人砍死的,同去的另外两个高利贷也死了——说实话我真的很佩服那个女人,孤身一人砍死三个大男人。

不,应该说我丝毫没有恨过她,即便她杀死了我的亲身父亲。

事实上我打心眼里感激她,是她帮助我和妈妈脱离了苦海,从此不再遭受那个男人的虐待,再也不会被打得血流满面,再也不用担心鼻青脸肿地去上学。

后来,那个女人被判处了死刑,就在她行刑的那天,我悄悄给她烧过纸钱。

我与妈妈相依为命长大,直到我大学期间,妈妈因为受到过长期虐待,终被送入了精神病院。有时候我想即便被警察抓住,也可以说自己有精神病遗传史,说不定还可免了死罪?不,抓住我就赶快枪毙吧,我不想在那种地方终老一生,简直比无期徒刑还要痛苦。

五年前,我杀了第一个人。

我不想说杀人是什么感觉?但在每次事后不久,我都会为此追悔莫及,陷入对自己的痛恨,并发誓再也不会去杀人了。

但我无法控制下一次。

本以为,我会继续在这生涯中飘来荡去,直至被警察捕获一命呜呼,却在不经意间遇见了他。

张夜。

当我看完“JACK的星空”QQ空间里的杀人日志,忽然发现找到了同类——在这座两千多万人口的巨大城市里,我是一个那么孤独的异类,没有任何人能与我交朋友。我是多么渴望能有一个朋友,在寂寞时与我喝酒聊天,彼此敞开心扉。如果我能早几年找到这么一个人,或许也不会有今天的杀人狂。

我费尽心机找到了他,确认了他的身份,日日夜夜监视,并深入到他的过去——他的妈妈是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而枪决的,而被他妈妈杀死的三个男人,其中之一,正是我的亲生父亲。

这是我和他命运中的最重要的一个交集。

许多年后,我们注定会相遇的——被同一桩杀人事件而改变人生的两个孩子。

不过,就像我不恨杀死我父亲的女人那样,我也不恨那个女人的儿子,相反还对他施以更多的同情。

他太像我了。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哪怕只是一个表情,一个眼神,都几乎是我五年前的翻版。我确信他就站在杀人的门槛上,不仅因为那些幻想自己杀人的QQ空间日志,还有他浑身上下散发着的那股气质。我不知道他何时会跨过那道坎,也许一年后,一个月后,一周后,明天,今晚,现在?

我可怜他,我喜欢他,我迷恋他。

绝不能再让他重蹈我的覆辙,只因为——

我已在地底,而你还看得见星空。

该怎么救他呢?我想,必须抢在他动手前,先干掉他最想杀死的那些人——比如对他百般谩骂侮辱的经理,曾经欺骗过他感情与金钱的肮脏女人,许多年前剥光他衣服并把他扔在女厕所门口的老同学——只要提前把他们杀了,张夜就没有杀人对象可言了!

对不起,我杀了那三个人,最后连同与他合租的室友,我以为张夜是真是的恨他呢。

以上四位受害者的家属,我不知在地下该如何向你们道歉?来生就让我做牛做马吧。

我从张夜收藏的卡夫卡的情书集里,看到过这样一段话:“我今天看了一张维也纳的地图,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难以理解:怎么人们建起这么大一个城市,而你却只需要一个房间。”

是啊,我只需要一个房间。就像那个夜晚,我和张夜坐在沙发上喝酒聊天……多想时间能够凝固下来,我们就一直在这个房间里,看塔尔科夫斯基的电影,读《悬疑世界》杂志,听张雨生的歌,聊童年时的梦想。

我承认,那只是一个幻觉,真实的幻觉。

张夜,当你被全城通缉以后,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来救你,就是刚和你分手的女友林小星。

她是那种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女孩,她喜欢你,是你前辈子修来的造化。你必须好好珍惜她,而我一辈子都不会遇到这么好的女孩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她好像喜欢上我了?

咳!咳!乱入啊!

我等待了将近30个小时,林小星居然没有趁我受伤昏迷而逃跑——当我等到花儿也谢了时,你来了。

为了像个绑架的样子,我忍着伤口的剧痛,勒住林小星的脖子。而她的挣扎只是想喊出来,告诉你不要再往前冲了。可你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躲避通缉的过程中,想必已吃过许多苦,反而锻炼了意志与体能。现在你已无所畏惧,哪怕面对一个凶残的杀人狂,只为救出心爱的女子。

紫霞仙子说——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迎娶我。

嘿嘿!林小星,你看看,他不是来了吗?

你已对我恨到了极点,因为我杀光了你身边的人,还让你背负了杀人狂的罪名,又绑架了你最喜欢的女人。你重重地打了我两拳,而我为了表示自己是个坏人,又奋力拿起板砖,砸破了你的脑袋——但愿没让你受到更大的伤害。

林小星过来拉住了我,希望我们不要这么打下去,而我反手也砸了她一板砖——非常非常抱歉,我在骨灰盒里向你们忏悔。

就在我们拼死搏斗的同时,我的伤口完全迸裂,鲜血从绷带里涌出,再次浸透了整件衬衫。当我感觉血液要流尽时,你已拖着林小星逃了出去。

依稀听到林小星反抗你的声音,而你像个大男人那样抽了她一个耳光,让她终于清醒了下来,没有再嚷着要回来救我的命,而是跟着你翻墙逃出了死亡荒野。

太好了,张夜,祝贺你!

嫁给他!林小星同学,不要让我失望哦。

好吧,还剩下最后一滴血,我像电子游戏里那个垂死的家伙,爬到古老的苏联机器顶上。该死的,我再没有任何力气了,眼睛都无法闭上,只能摊开双手面朝穹顶。

我看到了十字架。

血,流干了吧?那么我就成了一具僵尸。好吧,植物人在哪里?

屋顶的彩色毛玻璃上,天空由暗黑转为深蓝,真想再多活几分钟啊——但我又想起刑场上中了好多枪还没死,具有超级顽强生命力的家伙,其实非常羡慕一枪毙命的同伴们。

天,怎么还没亮?

对了!1995年,还记得那个炎热的暑假吗?在静安区工人体育场,我真的跟你一起踢过足球,可你小子都忘了,呵呵。

老厂房有个地方漏了风,冷冷地吹到我脸上,带来一片干枯的落叶。

真好,秋天来了。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时时仰望天等待春风吹拂

但是季节不曾为我赶路

我很有耐心不与命运追逐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安安静静守着小小疆土

眼前的繁华我从不羡慕

因为最美的在心不在远处

——张雨生《我是一棵秋天的树》(词:许常德/曲:陈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