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黑天

粮仓洞窟下赵长洪也在摇头道:“你娃别乱晃打火机,照得你赵叔头都晕了。我跟你说,你要找人家,得先赶开那堆耗子。”果然随即在鼠堆后面传来了阴森森的笑声,先前那怪里怪气的声音赞道:“中国老头滴,眼睛大大滴厉害。”

刘涛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有人藏在洞壁上的一堆老鼠后面,习惯性地大喊一声:“你是什么人?躲在地洞里想干吗?”鼠堆后面的人冷笑道:“我滴不是人滴干活。”赵长洪咂咂嘴:“乖乖,不是人?那是什么东西?”鼠堆后骄傲的声音道:“我滴不是东西。我滴是七福神里耗子御史大黑天滴干活。”刘涛忍不住看了赵长洪一眼:“赵叔,七福神是什么?听名字跟你刚才提到的五通神好像有亲哎。”

赵长洪看看头顶烈火燃烧下越来越红亮的洞口,连连摇头:“没听说啊,还真没听说过。我说这位大黑啊……”鼠堆后怒道:“我滴是大黑天,不是大黑滴干活。”大黑天三个汉字倒是说得字正腔圆,惹得刘涛忍不住插嘴道:“大黑天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家狗场以前养的好几只狗都叫大黑……”忽然鼠群后面的大黑天一声厉啸,那只白毛鼠从鼠群里钻了出来,全身毛发张开,好像豪猪一样,死死地盯着刘涛。赵长洪慌忙把刘涛拉在身后,赔笑道:“太君别生气,别生气,小娃娃不会说话。老头子已经听明白了,您是日本人,不是大黑,是大黑天太君滴干活。”

鼠群后面余怒未消地闷哼一声:“还是老头子滴聪明,小孩子大大滴笨。刚才听你们滴说话,老头子你滴是绍德本地人滴干活?”赵长洪满脸堆笑道:“是,是,老头子是老绍德滴干活。刚才听您说什么七福神,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有七位您这样的大黑天太君走地道进绍德了?”鼠群后面怒道:“大黑天不是七个滴,就是我一个人滴干活。七福神里其他滴……”忽然停住,片刻冷冷道,“老头子大大滴狡猾,套我话滴干活,死啦死啦滴有!”那只白毛鼠绿豆般的眼光也随即死死地移向赵长洪。

这时候不需要打火机,洞顶的火光也依稀照亮了下面的洞窟,昏暗中赵长洪连扇了自己几个耳光,慌忙道:“老头子不敢,老头子多嘴。老头子的意思是,中国人有句俗话叫作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滴干活。老头子是绍德本地人,看大黑天太君远道光临我们绍德城,就是客套几句尽尽地主之谊,太君可别想歪了。”鼠堆后冷哼道:“老头子滴有这么好心滴干活?你们中国人不是在和我们皇军打战吗?”赵长洪赔笑道:“没钱才靠打皇军吃饭,现在老头子有钱啦,怕死,不敢再打皇军滴干活。老头子滴愿意为大黑天太君效劳。”

刘涛忍不住叫道:“赵叔你怎么能这样?你对得起死去的51师的兄弟们吗?”鼠堆后阴森森地笑道:“这个小孩子大大滴坏!老头子你要我相信你滴干活,就把小孩子死啦死啦滴有。”

二、耗子御史

赵长洪麻利地应道:“好咧!”伸手到肩头摘枪,一摸,空的,愁眉苦脸道:“太君,你不会想让老头子和小孩子打架吧?”鼠堆后道:“有什么不行滴?”赵长洪看看怒目相对、捏紧拳头的刘涛,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老头子拳头没有小孩子的硬,打不过小孩子滴干活。还是请太君您放耗子吃了他吧。老头子省点儿力气,待会儿找到藏宝洞还要扛箱子滴干活。”

鼠堆后“啊”了一声:“吃了小孩子也不急滴。我说过滴,有宝贝也是我大黑天太君滴,和你老头子滴没有关系。”赵长洪急道:“太君,我们中国人有句俗话叫见者有份儿,您总不能想着一个人独吞好处吧?我们中国凡是有宝藏的地方,都有机关滴干活。中国机关大大滴厉害,万一太君您有个闪失……我是绍德人,我知道绍德城的底细比您多。我帮您淌机关,风险是我的,您得了宝藏,分老头子一半滴干活。”

鼠堆后大黑天沉吟道:“……中国机关是大大滴厉害……但是一人一半太多了滴。”赵长洪慌忙改口:“三七,三七,我三您七,太君您不知道,这林家在绍德城做了几百年的生意,金元宝堆得像山一样,金豆子都用斗量,更别说什么珍珠翡翠之类的好东西……藏宝洞肯定就在这粮库底下,您看这几颗金豆子,肯定是林家逃出绍德,要把来不及搬走的宝贝藏进洞里时慌乱中掉在草堆里的,被马家兄弟找耗子的时候捡到的……”

赵长洪手中的金豆子在洞口的火光照耀下闪闪发光,鼠堆后的大黑天急道:“十份滴分,九份我滴,一份你滴。”赵长洪摇头:“那老头子太亏了。”大黑天阴笑道:“中国老头子,做人不能太贪心滴。你滴,把手里金子先交给太君保管滴,不然我让耗子先咬你滴!”赵长洪张口结舌,没办法把手里的金豆子放在鼠堆前苦笑道:“那就一九开吧,反正老头子也活不了几年,享不了几年福了,到时候还指望太君您把我放出绍德城去做点儿小买卖。”鼠堆后大黑天一口答应:“没问题滴。老头子大大滴懂事,太君喜欢喜欢滴。其实太君已经知道藏宝洞在哪里滴,你滴看吧。”

洞壁上的鼠群轰然散开,赵长洪撕下刘涛身上破破烂烂的棉衣左边袖子将刘涛双手反剪绑在身后,惊叹道:“原来大黑天太君您滴已经找到了藏宝洞。太君真是大大滴大方,这样还能分给老头子一成,老头子真是无功受禄啊。啊!太君仪表非凡,简直和我们绍德城五通神里白大仙一个模子出来的,一看就知道天生与绍德城地下的宝贝有缘,果然是您的谁也拿不走啊!”

刘涛一看之下,虽然这样的危险处境,也险些笑出声来。只见鼠堆散开后露出一块石壁,石壁上一个半米见方的隘口,隘口前站着一个大头矮子,也就一米来高,四肢纤细,却挺着一个硕大的肚子,五官缩成一团镶在脸盘中间,尖嘴高高地噘起,露出两颗大门牙,看嘴脸活脱脱就是一只成精的大耗子。

更可笑的是矮子身上套着一件套头连体黑衣,头顶帽子上贴着两只圆圆的黑布耳朵,衣服臀部还拖着一条细长的布线尾巴,更是仿足了耗子派头,可见自称耗子御史倒不是一时兴起。耗子模样的大黑天迅速捡起地上的金豆子塞入口袋,目光贪婪,脸上却还露着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神情,配合长相衣着,实在让人忍俊不禁。大黑天听着赵长洪的马屁话,笑得门牙乱颤,语调却努力装作不在意地唔了一声:“宝贝当然是我滴,但是中国机关大大滴讨厌。老头子你滴快过来。”赵长洪押着刘涛到隘口一看,惊咦了一声。

只见隘口外别有洞天,一条几米宽的圈状环河,抱着河中心一块巨大的石地。石地上放着十几尊娃娃像,离得远了看不清面目,从衣着看是有男有女。每尊娃娃像的天灵盖上都顶着一只铜盘子,铜盘上闪烁着一苗灯火,幽幽地照亮石地中间一座漆得红彤彤却没有窗户的木亭。大黑天骄傲地指着娃娃像道:“看,这么多我们大日本河童(河童,日本传说里的水怪,也叫水虎。形如孩童,头顶顶一盘子,盘子里有水,水干即死)神像滴干活,可见宝贝注定是我们大日本滴。”

三、冥河阻路

赵长洪擦擦老眼看了看,摇头道:“太君,老头子不知道什么是河童滴干活,不过这些娃娃看了倒像中国守墓护宝用的福寿长明灯。”大黑天怒道:“老头子不懂不要乱说乱说滴。河童是我们大日本滴河神,长得就像小孩子,头上顶着一个圆盘子,圆盘子里盛满了水……”赵长洪分辩道:“太君你看那圆盘子里现在盛的可是火……”大黑天语塞,随即大怒道:“是水是火有什么关系滴?!你滴,给我游过河去看看不就明白滴干活。”

只见环河里的水绿幽幽一片,偶尔冒出几个泡泡,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赵长洪眉头直皱,趁大黑天不注意,一脚把旁边窜过的一只老鼠踢下了河,老鼠叽地惨叫一声便沉了下去,随即河面浮起一具没皮肉的鼠骨。

大黑天还没来得及暴跳如雷,赵长洪抢先惊叫道:“哎呀太君,这个河可不能游。这是中国守宅护宝的冥河啊!”大黑天顾不上生气追问道:“冥河是什么滴干活?”赵长洪咳嗽两声,从地上捡起两块小木板:“太君知道不知道我们中国有本古书叫《三国演义》啊?”

大黑天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滴。《三国演义》在日本也是很有名滴,曹亮诸葛操滴干活……”

赵长洪三指一夹木板,啪啪两声摆起了打快板的架势:“太君英明,不过在咱们中国书里那叫曹操诸葛亮。今天有缘千里来相见,听我老头子给您来……一……段。来一段啊来一段。这段就说诸葛亮,诸葛亮他斗孟获,深入南疆不毛地,遇见鬼愁四毒泉。”

“第一毒泉它叫哑泉,叫哑泉啊叫哑泉。喝下肚子变哑巴,不能说话等棺材,等棺材!第二毒泉它叫黑泉,黑得和墨水一个样,要是手脚溅一滴,全身变黑马上死,马上死!第三毒泉它叫柔泉,水和寒冰一样冷,碰到咽喉就冰凉,骨头瘫软躺着死,躺着死!最后就是那灭泉水,嗨,灭泉水!不用烧火直冒泡,沾上一滴皮肉烂,皮肉烂啊皮肉烂。全身只剩骨头架,骨头架啊骨头架!太君,这冥河里流的就是灭泉水,万万下不得啊下不得!不然就和刚才那耗子一个样啊一个样!”

赵长洪连说带唱,听得大黑天是将信将疑:“这么神奇滴?绍德在中国不算南疆滴干活吧?”赵长洪一扔木板:“太君您是不了解中国啊。虽然绍德不属南疆地区,但是当年诸葛亮的军队七擒孟获班师后,有士兵把毒泉用竹筒带回了蜀国,就是现在的四川。太君你知道为什么这毒泉泉水会有毒吗?那都是南疆的毒花毒草腐烂了掉在河里才染上的毒性!后来带回来的毒泉被有心人琢磨来琢磨去,终于琢磨出了里面含的是哪些花哪些草,制成新的毒泉卖给大户人家做护院河用,发了大财。而挖出壕沟灌满毒泉,就成了冥河,沾到水就得阴阳相隔,想从河面上走过去那是万万不能的,除非……”大黑天急了:“除非什么滴干活?”

赵长洪岔开了话题:“但是这就奇怪了。太君既然没来过绍德却能找到林家的宝藏,肯定有地图一类指路的东西。有地图就应该有绕过毒泉的办法才对,咋在这里干着急不过去呢?”大黑天愠怒道:“老头子猜滴不对。我滴来这里不是为了林家滴宝藏,只是跟着犬养崎给的地图滴走。地图奇怪奇怪滴不对劲,绍德城的地下面更是奇怪奇怪滴,到处都是一圈一圈高高长长的石条。钻得我乌漆抹黑找不到路滴干活。好容易遇见了这个隘口,但隘口外面又是这条没法过滴毒河。实在走不下去滴,只好往上面打洞爬上去滴干活。”

赵长洪恍然大悟,纠正道:“太君,那不叫钻得乌漆抹黑,叫钻得晕天暗地。老头子滴明白了,原来太君被毒泉阻路没法往前走,就钻上去正好进了粮仓,让白大仙诱来了马家兄弟想办法带路。可马家兄弟又没有过泉的能耐……”

大黑天阴森森笑道:“老头子大大滴明白,一定比那两个死人有用有用滴。两个死人大大滴坏,过不了河滴,还用木板关住了洞口不让我滴出去。”赵长洪连连唔了几声:“该死,该死。大黑天太君放心,老头子有用,老头子能过河,还能带路呢。不知道太君到底要到绍德城哪里去?”

大黑天点头道:“老头子良民滴干活,太君大大滴喜欢。你们绍德城有座很大很大滴塔,地图上一条弯弯绕绕的线指向塔滴。就是沿线会绕着石条转圈把我转晕了摸不着方向滴。你滴有没有办法避开这些石头滴干活?”赵长洪直拍胸口:“伏龙塔是吧?太君你可算遇到人了。老头子别的不会,但要破乾坤八卦、阴阳五行这些挡路找路的东西,就叫棉袄里面捏虱子,一掐一个准儿!太君是去伏龙塔抓俞万程吗?放心放心,有老头子在,保证叫姓俞的插翅难飞有腿难逃……”

大黑天摇头道:“俞万程算什么东西滴,根本不值得我们七福神……”忽然惊觉,板起脸道,“太君要做什么关你老头子什么事滴?不要问了,问得太多就……”大黑天短细的胳膊朝地上的马六马七尸体一指,“跟这两个人一样滴干活。”赵长洪一吐舌头:“不问了不问了。老头子保证只带路不问话。太君您看我先带您过这条毒河到空地去好不好?”

大黑天大喜:“赶快赶快滴。”赵长洪咳嗽两声,将头伸进隘口看了又看,半晌点点头道:“看来我老头子没猜错。大黑天太君,您带着这群耗子挖洞进绍德,一路是不是都拣宽松的土挖?”

四八、卦桥

大黑天点点头,赵长洪一拍大腿:“太君您是有所不知啊。相传我们绍德城古代的城基是坐落在神仙鲁班爷抛下的一条八卦仙带上。这腰带的两个搭头,是先天后天两座八卦图。东城门是先天八卦,西城门是后天八卦。做城基的时候也是用巨大的石条长长地围了两座八卦阵,为的是镇住风水。本来连我们绍德人都当是传说,没想到居然城门地下真有这座石头砌的八卦阵。像太君您这样不知道的,一头拱进来,想摸个明白那是难如登天啊。”

“林家建这藏宝洞的时候想必也是碰到了地下的石条挖不下去,一气动了炸药,石条上才有了这么个缺口。缺口后面安了机关护着藏宝洞,倚石条做墙,拿缺口当门。藏宝洞的入口,就是米铺里这上下一条地道。然后这次绍德城里打仗,林家怕被人发现藏宝洞的秘密,走的时候就把洞给填了。凑巧太君您偏偏挖到了这里,往上走的时候尽拣宽松的新土挖,结果把这条地道又开了出来——果然藏宝洞里的横财就是老天爷留给太君您发的。”

一番话说得大黑天如梦初醒,连声说“绍德死乃”(日语谐音,意思是原来如此)。赵长洪连忙道:“这是好事啊,太君您怎么咒绍德死了呢?!您看那藏宝的亭子是八面形的对不对?这里可有玄机,是为了镇住亭子里的财气不让跑了,专门打造的八卦亭。我看看……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对坎中满,兑上缺联巽下断。这米铺大门对的绍德东门,先天方位里是乾南、坤北,背着离东、坎西……没错,这个隘口就是先天八卦里的离位……兑东南,震东北,巽西南,艮西北,对着生、死、杜、景、伤、惊、开、休……太君你不要看这河里的毒水动也不动,底下可有个机关带着一条看不见的石桥在慢慢转呢。”

赵长洪探头看看河面,继续掐着手指算道:“一年二十四节气,现在是初冬。乾、兑旺于秋,衰于冬;离旺于夏,衰于四季……现在刚入夜,嘿嘿,巧了,再过一炷香的工夫,咱们把木板铺河面上,就能顺着桥走到亭子去了。太君,大黑天太君?”

嘴被堵住的刘涛听得惊讶地鼓起了眼睛,大黑天更是张开嘴合不拢,像只惊雷天的蛤蟆,半天才回过神来,由衷地叹道:“老头子大大滴厉害。中国人都懂这么多稀奇古怪滴东西滴吗?真是太可怕了滴。不过用木板铺河面滴主意我滴早就用过了,放下去就沉了滴,没用没用滴。”

赵长洪嘿嘿一笑:“那能不沉吗?您那板下没根啊。过冥河得搭八卦桥,得等到河水下的石桥转到离位,也就是这个缺口位置,木板放上去离河面只有一小指尖深浅,桥面下沉不下去才能形成桥,那时候我们就有抽一支烟的时间跑过桥去。”大黑天连连点头:“绍德死乃。”手里一只奇形怪状的哨子放到嘴巴边使劲抿了一下,虽然没听到声音发出,但见那只白鼠立刻顺着刘涛裤管爬了上去,咬断了反绑刘涛双手的绳子。刘涛觉着双手一松,见大黑天凶狠地盯着自己道:“小孩子勤快勤快滴,帮老头子把那块最大滴木板搬过去滴干活。”

散落在马家兄弟尸体旁的木板很快被拖到了隘口处,赵长洪顾不上再和二人说话,专心地算着时间。环成一圈保护着河心亭的河水从表面看一点儿波纹都没有,但当一块木板放入河中的时候,河水却激起了不小的浪花,直溅到石条上,赵长洪慌忙躲闪,回头一看,木板晃悠几下,随即沉了下去。

五、福寿长明灯

大黑天的小眼睛立刻鼓了起来,赵长洪慌忙摆手:“太君别急,您千万别急,这是老头子试试,试试滴干活。”擦去头上一把冷汗,盯着刚才木板沉下去的地方泛起的水纹,念念有词一会儿,忽然大叫一声:“就是现在!”刘涛抛下一块最长最大的木板直放入水面,起了一点儿涟漪后便浮在河面上一动不动,看着就像一只巨大的西洋钟表面上的指针,从隘口处指向河心亭。再细细看,才发现木板其实是在以极慢极慢的速度按顺时针方向移动,一点儿一点儿地偏离隘口。

赵长洪跳上木板跺脚道:“都别闲着啊!这木板在水里撑不了几圈肯定得变烂散板,赶紧把剩下的木板都递过来!”刘涛慌忙依次递过剩下的木板,看赵长洪接序铺好,在河面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浮桥,刘涛扛着最后一块木板刚要跳上浮桥,却被大黑天一把拉住狞笑道:“小孩子不急不急滴,太君滴先上。”赵长洪站在木板上听见连忙道:“那不行,太君您得最后走,不然您上了桥,小孩子没人看就跑啦!”大黑天阴阴一笑,不理赵长洪跳上了木板,吹了一声口哨,只看那只白鼠闻声领着几十只黑鼠也跳上了木板,夹在赵长洪和大黑天中间,这才对刘涛道:“小孩子拿木板过来滴干活。”

看看身后剩下鼠视眈眈的几百只耗子,刘涛不敢说话,乖乖地上了木桥将最后一块木板搭上,正好连接到对岸,三人一群鼠衔次上岸,忽然刘涛惊叫起来,“这,这不是油灯,这是什么怪物啊!”

大黑天大喜,怪叫道:“老头子你果然错了错了滴。我滴都说了是河童滴干活。”随手翻过一头上顶着油灯的娃娃像,又是一声怪叫,远远地推了出去,“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滴,太可怕了!”赵长洪慌忙扶起大黑天摔出的娃娃像,小心翼翼地按原样放好,嘀咕道:“我的好太君,您可真是要做贼就攀上一牢人,要得罪小鬼还拉着大家一起垫背啊?我不是跟您说了嘛,这是福寿长明灯,不是什么河童,有婴灵附着的,哪能这么乱碰?”大黑天惊魂未定:“什么灯做滴这么可怕滴干活?就像小孩子滴干尸滴干活。”

赵长洪一咧嘴:“可不是嘛!这福寿长明灯的灯囊就是用婴儿干尸做的。不对,不是尸体,做长明灯的时候婴儿还不算死。要知道只有不满周岁的婴儿天灵盖是软的,才能钻出针眼大的洞来,从洞里把血放光,再灌进水银。只有婴儿还活着的时候,灌进去的水银才会跟血液一样流走全身,封住全身毛孔,最后注入鲛油才不外泄,做成这能烧上百十年的福寿长明灯。太君,这灯啊,不光图个亮,还把小孩子的魂也封在灯里看着宝,都说人是老的奸,鬼是小的恶,太君您要再这么毛手毛脚的……回头把小鬼放出来,别说老头子没告诉过你!”

大黑头听得四肢冰凉,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连摇头:“太可怕了,太野蛮了。你们中国人真滴太残忍太疯狂了,居然做出这么可怕滴事情!”赵长洪咧嘴道:“大哥别说二哥。世上看了像人又不算人的多了去了,藏在人皮底下的禽兽,哪里还分哪国跟哪国的?皇军攻破南京城那会儿,杀的小孩子,比这里的多出何止千百倍,也不见得文明多少。”大黑天脸一红,好在灯光昏暗也不怎么看得出来,岔开话题道:“这里滴灯古怪,亭子更是古怪,又有什么可怕说法滴干活?”

刚才隔着毒泉众人还没感觉,到了近处才闻到漆成红色的孤零零的亭子,不知怎么散发出一股异常难闻的气味,如变了质的血腥一般酸溜溜臭烘烘,就像进入了一座从不打扫的屠宰场。便是长期和地下腐物打交道的大黑天也皱起了眉头。赵长洪慌忙弓腰道:“亭子古怪滴没有,值钱的宝贝大大滴有,都在亭子里面,请太君进去检阅。”大黑天连连后退摇头道:“不行不行滴,你们中国人滴机关大大滴厉害,太君滴不能进去,进去会被做成大黑天灯滴!”

赵长洪拍胸口道:“好,既然太君怕有古怪,老头子为了太君两肋插刀,给太君打头阵淌机关滴干活。”大黑天头更是拼命摇头:“不行不行滴,老头子滴比机关还厉害还古怪,我怕你滴进去就不肯出来滴干活。”

赵长洪苦笑道:“这就难办了。太君您这是老猫想吃火烧栗,又怕烧了爪子毛!难道咱们都到了这里,就看着亭子流口水?”大黑天唔了一声:“那更是不行不行滴。老头子滴不要催,我滴想想。”沉思片刻,吹了声口哨,那只白鼠立刻冲上前从亭子的门缝里窜了进去,片刻不见回来。大黑天连连吹哨,才见白鼠慢慢爬了出来,摇摇晃晃就像喝醉酒的模样,并且一步三回头,显是对亭子里的东西万分放不下。若不是大黑天催得紧,那是万万舍不得出来的。

六、红亭子,涂血象

赵长洪惊叹道:“老头子就说亭子里有好东西吧!太君您看看白大仙这副德行,被宝贝迷住了有没有,有没有?”大黑天连连点头,搓着手在亭子面前转了又转,到底还是不敢推开虚掩的木门。仔细想了想,又是一吹哨子,那只白鼠欣喜若狂,立刻带着一群耗子沿着门缝钻了进去。大黑天指指亭门,对着门边的赵刘两人道:“现在滴,你们两个人都给我滴进去,把宝贝搬出来滴干活。”

赵长洪道:“太君您不进去?”大黑天阴阴地一笑:“我滴不进去也一样滴。老头子,要是你进亭子就狡猾狡猾滴,里面耗子吃了你滴干活。打火机滴先给我!”

赵长洪一愣:“那进去两眼黑啥也看不见了,能干啥?”大黑天阴笑道:“万一老头子你滴拿烧房子威胁我滴怎么办?黑滴不怕,拿着这个滴!”他接过打火机,从怀里掏出个军用电筒递给赵长洪,赵长洪边接过电筒边万分委屈地跨脚道:“哎哎,太君您这是还是不放心我呀。可怜老头子对太君那是一片忠心,天地做证,您要打我左脸我连右脸也伸给你,你要掏我腰包我连褡裢也送给你,你要把你老婆送我就把老妈也搭给我,你喊我一声爹我就收了你这日本灰孙子……”大黑天听得晕头转向还没想明白,赵长洪拉着刘涛一脚踹开半掩的亭门逃进了红亭子,转身哐啷关上了亭门,“日本龟孙子”五个字已经从门后传出。

亭外大黑天还在摇头:“不对不对滴,我喊你爹滴应该是日本龟儿子滴干活。”眼见亭门关上,愣了半会儿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怒叫一声:“八嘎牙路,老头子果然良心大大滴坏了,死啦死啦滴有。”死命地敲门推门,不料那门看着破旧,却是厚厚的实心檀木所制,死沉死沉的,后面又被抵住,哪里动得一下。亭门后赵长洪打开电筒,和刘涛合力抬过一张放供品的檀木八仙桌顶住亭门,赵长洪满头大汗,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道:“算你娃聪明,和你赵叔这出戏唱得入路,可把这小鬼子给骗蒙了。”

刘涛慌忙抓起早前被撕下的半边袖子边给赵长洪擦汗,边好奇地打量亭子里应道:“那必须啊!我咋能不知道赵叔您不会是汉奸那路人。再说那会儿您绑我的时候偷偷塞我屁股后面那么大一家伙,我再笨也得知道有问题吧。对了,您当时塞的是啥?”边问边拉开衣服往身后摸,赵长洪慌忙摆手:“手轻点儿,轻点儿,那是你赵叔在马七尸身上搜到的两颗手榴弹。你娃可别粗手粗脚地弄爆了。”

亭外大黑天扯开嗓子满嘴日语又喊又骂,抓起哨子玩儿命地吹,却听不到亭子里一点儿动静。亭子里刘涛小心翼翼地拿下手榴弹放入腰兜,指着亭子里一座猩红色的木像叫道:“赵叔快看,五通神,真的有您说的五通神像!不过怎么漆得这么脏这么模糊呢?”

赵长洪撑着站起来,大喘着气拿过擦汗的袖子在红色木像上使劲擦拭了几下:“听口气你当赵叔一直在编故事呢。赵叔是那种满嘴跑火车的人吗?你看这是蛇头,这是刺猬头,这个是黄属狼头……这些哪是油漆,都是一年年敬奠时涂在五通神像上的人血兽血!”

经过赵长洪的擦拭后,木像渐渐露出了原来的面目。五颗兽头合在一座披着长袍的细长身子上,诡异地团成一圈,对着亭里的各个方向露出狰狞的表情。鼠头下面那一方的木身上,大黑天养的那只白鼠和其他先进来的耗子正在贪婪地舔着层层血污,对亭门外急得跳脚的大黑天吹出的哨子声不闻不问,倒跟赵长洪痴痴地看着五通神头像自言自语的神情有些相似。刘涛吃了一惊,怕赵长洪被这座古怪的神像魇镇了,慌忙拉拉赵长洪的袖子:“叔您怎么了,没事把?不是说这林家是绍德城里有名的善户吗,怎么粮仓下藏着这种邪像?”

七、鼠儿果

赵长洪正站在神像前喃喃自语发呆,被刘涛的拉扯惊醒回过神来,咳嗽两声道:“是啊,谁能想到乐善好施的林家后人,居然是拜五通神的。你看这五通神像红得发黑,不知道拜了多少年涂了多少血,送了多少婴儿的命,嘿嘿,嘿嘿。”刘涛看看赵长洪咬牙切齿冷笑的表情,越发不放心,追问道:“叔您没事吧?我怎么觉得……觉得您进了这亭子后就变得怪怪的。”

赵长洪狠狠地给了刘涛脑袋一个栗凿:“呸,你娃说什么呢?我跟你一样,跳进洞里前都不知道这下面还有这么一片天,怎么会变得怪了?”刘涛“啊”了一声:“您不知道?您不知道这里有林家的藏宝洞?那您和外面那鬼子大黑天说的是?!”

刘涛的声音大了些,引得那只白鼠痴迷迷地回头看了一眼,刘涛立刻害怕地往赵长洪身边靠,谁想那白鼠就像是烟馆里吸足了大烟的烟鬼模样,不闻不问又继续回头舔木像上的陈血。赵长洪啐道:“瞧你娃胆小的,你赵叔有本事把它引进来没本事收了它不成?再让它快活会儿,看我怎么拾掇它。”

刘涛奇怪道:“这家伙是怎么了,早前看它挺凶挺机灵的,怎么进了亭子就变成了这副德行?”赵长洪像是被白鼠的样子引起了烟瘾,咕噜咽了口唾沫,慌忙掏出根香烟,凑到刘涛点燃的火柴上贪婪地吸了一口,在肺腔里转了半天才恋恋不舍地吐出烟圈,立刻整张脸笼罩在烟雾中:“嘿嘿,这事赵叔没来得及跟你说。供五通的,家里五通神的木像雕成后,可不是刷刷清漆这么简单。为了想尽一切办法把五通留住,除了各种供奉之外,在木像刚雕成的时候,从五颗兽神头脖子向下,一直到垂到脚面的袍子处,每一面都得涂上兽神最喜欢吃的东西,好留住五通神的仙灵不飘出木像。蛇头那面得涂蛙涎,就是把青蛙挂在太阳底下曝晒渗出表皮的髓水;刺猬头那面得涂蚯蚓粉,是把蚯蚓晒干了研碎成的粉;黄狼头那面得涂雄鸡蛋,就是把公鸡睾丸捣碎了混着鸡蛋黄;狐头下涂的是母鸡骨粉,必须是足龄的九斤黄的骨头。而鼠头这面,涂的就是耗子最喜欢吃的鼠儿果。这鼠儿果是长在地面不高处的一种红色小灌木浆果,不多见,要是耗子闻到鼠儿果的味道,就是窝边守着一群猫,它也会拼死冲出去啃一口,根本受不了诱惑……”

刘涛点头道:“啊,我明白了。这鼠儿果要是老鼠吃了后就会醉倒……”赵长洪摇头道:“鼠儿果倒没这功效。我告诉过你这木像上涂红的是什么吧?”

刘涛想了想道:“您说过是童血吧。”赵长洪斜眼看着刘涛道:“是啊。婴儿的血。你想那小孩子被放血他得疼哪,一疼又哭又闹的动静太大,惊动外人怎么办?”刘涛被赵长洪看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强笑道:“把嘴堵上?”

赵长洪摇头道:“那还不闷死了?我可告诉过你敬五通得用活的童血。”刘涛不自觉地和赵长洪拉开点儿距离:“这,这我就不知道了。”赵长洪又吐出一口烟雾,面目显得渐渐狰狞,低声道:“麻药,他们会先给婴儿喝掺着麻药的糖水。这样既能保证整个敬神仪式过程里不惊动外人,也能保证婴儿始终不被疼死……你去看看顶住门的桌子,那大黑天人矬劲倒足,看晃得厉害。”

刘涛此刻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对赵长洪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巴不得离赵长洪远点儿,答应一声离开去推了推桌子,觉得桌子虽然晃得厉害倒是没有移位,放心地正要回头和赵长洪说话,忽然愣住了。

八、啃木像

木门外面残破掉漆,里面的油漆倒是依然光亮可鉴,借着电筒下油漆的反光,刘涛看见五通神像旁的赵长洪偷偷地狠狠一口咬在木像上,抬头看看刘涛还没回头,面目诡异扭曲得可怕,低头又狠狠啃了几口。刘涛瞬间心里转过了十八个结,想着外面更多的耗子,终究还是不敢开门逃跑,先咳嗽了一声,说:“赵叔,桌子没事。”然后才转过身来。

赵长洪慌忙站直身子,点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娃过来,我有话和你说。”刘涛看看神像上几处深深的牙印,强笑道:“您说,我站这儿也听得见。”

赵长洪怒道:“你听得见外面那大黑天也听得见!你娃离我那么远干吗?过来!”刘涛退了一步,摇摇头:“我……我还是离您远点儿。说真的,赵叔,我总觉得您下了地洞以后就变了,就好像,好像被什么东西上身了一样。”赵长洪愕然笑骂道:“这是什么混账话!我怎么就变了?”刘涛离得更远了一点儿:“我……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我觉得您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一点儿,说话也都藏半截儿,再也不像以前那个油头滑脑畏畏缩缩的赵叔——哎,我这不是骂您,但真的……我,现在听您说话我都觉得身上发冷,也不敢信。”

赵长洪没说话,盯着刘涛看了一会儿,看得刘涛更是浑身不自在,末了赵长洪长叹一声:“我要是懂得少,现在你娃娃还能活着说话吗?早陪马家兄弟喂耗子了!你快过来,过来赵叔说了你就明白了。”刘涛咽了口唾沫,看看赵长洪嘴边没来得及擦去的血漆,悄悄拿出了早前赵长洪塞在自己身上的手榴弹,摇头道:“您说,小声点儿没事。我耳朵好,站这儿也能听到。”

赵长洪阴森森一笑:“敢情你娃跟赵叔犟上了!你当自己老几啊?当自己是蒋委员长了?攘外必先得安内?你到底过不过来?你不过来我可要过去了。”刘涛被赵长洪挤对得脸通红,不知怎么看着赵长洪奸笑的脸和那带着诡异笑容的五通神像兽头表情越来越像,眼见赵长洪往前迈步过来,情急之下一下把手榴弹举了起来,拉着弦高喊一声:“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拉弦了!”

赵长洪吓了一跳,连忙止步:“别别,你娃疯了!赵叔哪里对不住你了,要跟我玩儿命?”刘涛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没,赵叔您没对不起我,我,我就是怕,我怕您现在已经不是跟我在地面上一起守旗放哨那个嘴碎碎的赵叔了!”

赵长洪跺脚道:“我的小爷,你咋在这节骨眼上犯迷糊?!我跟你说,过了这些年,木像上童血里的麻药药效剩不得多少了。再过一会儿,这白毛鼠醒过来我们可就麻烦大了!”刘涛看看已经停止舔舐木像躺在地上抽搐的群鼠,再看看急急想走到自己身边的赵长洪,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猛然大叫一声:“你说你说,进了亭子后你跟我说跳进洞里前都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个鬼地方。但在洞里你一掏到马家兄弟身上的金豆子,就说知道林家这里有藏宝洞。你说话都是这么前后不搭,做事又根本让人看不懂,算正常吗?!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啃神像吗?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赵长洪笑了:“就为这点儿事?你娃到底是大少爷出身,没见过人心手段啊!说白了一钱不值。哪来的藏宝洞?那几颗金豆子,不是马家兄弟身上的,是你赵叔的棺材本,还不明白?你赵叔掏的是马家兄弟的空口袋,拿出的是自己身上的金豆子!”

刘涛听得呆了:“啊!赵叔你这是耍哪番?”赵长洪摇头叹息道:“说你娃聪明又笨得厉害,非要我跟你说明白啊?”

九、金豆子

赵长洪道:“我真没哄你娃,当时我们跳进洞的时候,我是真不知道这洞壁后面有蹊跷。不过等我看完马家兄弟尸体的时候我就知道有问题。为什么?因为马六的棉鞋底子边上变黑被啃毛了。”

刘涛恍然道:“就是你说的那个冥河水弄得?”赵长洪点头道:“是啊。这种毒水是有钱人家看家护院专用的。有这东西的痕迹,附近肯定有藏好东西的地方跑不了。你再想,马六马七死了总得有个凶手吧?他俩那尸体是被耗子啃死的,在上面我们已经看出来耗子是有人养着的,不摆明了他俩就是死在养耗子的人手里吗?接着想,马六鞋子变黑被啃的就是鞋底边上那一块,用来看家护宝的黑水能放那么浅吗?而且鞋底都没腐蚀通,明显是马六怕死用鞋子试了试水面,发现不对劲死也不肯下去了,所以才会有马七上去拖木板的主意不是?”

刘涛点头道:“是啊。可赵叔您身上哪来的金豆子?”赵长洪啐了一口叹道:“都他妈牙缝里省下来的。你赵叔当了几十年兵不赌不嫖,偷抢扒拿牙缝里省下这点儿家当,指望有一天不干了回绍德养老送终。最后还是没落下来,给外面这锉鬼子搜刮了去,才留得这条老命和你娃这条小命,还被你当个鬼看,伤人不?”刘涛有点儿不好意思,慢慢松开了拉弦的食指。

赵长洪看着刘涛的手又道:“可惜马七下来的时候把最后一块大木板拉来盖住了洞口,傻啊,摆明告诉那鬼子是要下来拼命,你别看外面鬼子长得那粗样,脑子细着呢,一看情况不对就先下手为强,干掉了押在底下做人质的马六,又伏击了刚下来的马七。唉,可怜马七手榴弹都没来得及出手就……”

刘涛激动道:“我就知道马家兄弟不是孬种,不会当逃兵,更不会做汉奸给鬼子带路!赵叔您早知道这样还把他们说得那么不堪,真是……”赵长洪翻起了白眼:“他们不是孬种是笨蛋!这世道,坏人奸,好人得比坏人更奸,否则哪能斗得过坏人?收拾这鬼子,还得你赵叔这样的老狐狸,说他们兄弟几句坏话咋了?不这么说他能上当吗?最后给他们兄弟报仇的还得靠咱老赵!不然呢?靠你娃夸他兄弟几句好话,能杀得了外面那鬼子和那群成精的老鼠?”

刘涛又惊又喜:“赵叔您的意思是有办法除去那个大黑天?”赵长洪冷笑道:“必须得除啊。你娃还没想明白?马七干吗要带手榴弹下洞还拉上木盖?他这是打算滚水烫耗子,一窝都得死。估计大黑天肯定也问了马家兄弟伏龙塔的位置,那就是他的目的地!”

刘涛惊道:“啊!这可不得了!城里现在能打仗的没几个了,要是被这大黑天带一群耗子溜到师部,俞师长他们可就危险了!”赵长洪点头道:“谁说不是呢?真奇怪这大黑天怎么不知道绍德快没兵了啊?他要不是怕带着这群怪物到路面上惊动哨兵,才不会一根筋地要在地下钻。其实现在别说出现一群老鼠,就算来了一群老虎,上面也没人顾得上啊。只要大黑天自己出土面去一看,明白了现在的情况,他尽可以大摇大摆地带着这群怪物去师部所在的伏龙塔搞破坏。马七准是想着这些才红了眼准备跟那大黑天玩儿命,可惜不够机灵,被鬼子看破先下手了。”

十、出损着儿

刘涛佩服得跷起了大拇指:“赵叔您真行,什么都跟亲眼看见似的。”边说话边慢慢凑近的赵长洪趁着刘涛一腾手指离弦的工夫,一把攥住刘涛的手腕把手榴弹抢了过去,擦擦头上的汗珠,连拍胸口:“可把我吓死了!你娃可千万别再这么神道道惊咋咋的。你赵叔心脏可不好,一紧张一激动喘气都疼,哪天再这么一折腾没准儿就停跳了,到时候你娃可别后悔。”

刘涛不好意思地连连搔头:“赵叔真对不住您了。我打小有这毛病,一被关在陌生犯黑的窄地方就有点儿控制不住爱胡思乱想。您……您别太在意。可您干吗要背着我偷偷啃神像呢?”赵长洪想把手榴弹放进兜里,再想想又递回给刘涛:“拿着,省得你娃不放心又起幺蛾子。要问我为什么啃五通神,那小孩死娘说来话长,现在可没时间,得先对付外面那鬼子!”

刘涛随手接过手榴弹道:“赵叔您放心,我再也不会乱猜疑了。看我用它炸外面那鬼子,大不了同归于尽替马家兄弟报仇。”赵长洪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可别,收拾那大黑天可用不着这个,看你赵叔的就行。”

刘涛点头把手榴弹插到腰后,正想说话,忽然竖起耳朵:“赵叔,你听见这咔啦咔啦的声音没?”赵长洪把耳朵贴在亭柱上也听了会儿,变了脸色愤愤地骂道:“这小鬼子是真狠。他在指使外面的耗子啃亭子,硬挤也要挤进来。”一看刘涛又要去摸手榴弹,连忙道:“别慌别慌,他狠你赵叔更狠,瞧我的手段。”赵长洪脸上再次露出那诡异的坏笑,从地上掐起那只痴迷迷半醉不醉的白鼠,从棉袄上撕下一根布条把白鼠连四肢带身子到嘴,五花攒蹄绑得严严实实,从棉袄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嘴里狠狠嚼了嚼,啊的一声,顿时眼泪鼻涕流了下来。

一股浓烈的辣味立刻在不大的亭子里弥漫起来,好奇的刘涛凑近一看,赵长洪嘴里嚼的正是早前从马家兄弟口袋里掏出的红辣椒,不禁惊奇地问道:“赵叔这当口您还忙着吃?指天红这样大口嚼法会辣死人的好不好?您,您是准备多吃点儿嘴里喷火烧死这耗子吗?”

赵长洪辣得说不出话来,边抹眼泪边继续往嘴里塞辣椒狠嚼,但一口也没咽下去。摊开手掌噗地吐出一把红沫子,狰狞一笑,将嚼碎的辣椒从白鼠臀眼里塞了进去。

本来半痴不醒的白鼠立刻眼珠子凸了起来,但是尖尖的鼠嘴被布条绑住怎么也叫不出来,身子扭得跟麻花一样。刘涛惊叫道:“赵叔您这……这么做太损,太损了。”赵长洪辣得边拼命哈气边狞笑道:“不对敌人残忍,怎么他妈的让自己舒坦?”随手把不停扭动的白鼠扔到顶住亭门的八仙桌上,只见被绑住的白鼠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鳅鱼一样不停蹦跶。赵长洪吼道:“还呆着干吗?快,快挪个缝把它扔出去!”

刘涛不知道赵长洪在搞些什么名堂,但知道这赵叔做事看似荒唐,每一步都有自己想不到的深意。眼看亭子木墙上有些地方已经从外面被啃得露出了尖尖的鼠嘴,顾不上再问,一拉八仙桌从露出的门缝里把白鼠扔了出去,又连忙把门顶好,一时夹住了两只就势往里钻的黑老鼠,叽叽惨叫。

绑着的白鼠噗地落在离亭门不远处拼命扭动,亭外正在鼓气吹哨子的大黑天一看自己心爱的宠物被糟蹋成这样眼都红了,再顾不上吹哨子,大叫着“八嘎牙路,死啦死啦滴”扑向白鼠,心疼地飞快解开白鼠身上的布条,忽然惨叫一声,被解开束缚的白鼠一口死死咬住大黑天的眼皮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