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漫漫。

这年夏天的苍蝇特别多,甚至连十几层楼上的病房里,也出现了几只绿头苍蝇。池翠无力地挥了挥手驱赶它们,她觉得自从怀孕以后,身边的苍蝇就越来越多。她记得自己上次来到这所医院时,还是在7个月以前,为的是拿掉腹中的孩子。现在,她又来到这里,是为了把孩子生下来。

池翠安静地躺在产科病房里,明天就到预产期了,他(她)——池翠仍然不知道腹中胎儿的性别,只感到一阵有节奏地胎动,他(她)有些迫不及待了。

池翠觉得胎儿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命。刚开始,他(她)还只是一个放到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细胞。后来,变成了一个像鱼卵一样的东西,然后变成一团虫子,再变成一条鱼,从鱼变成两栖动物,再到爬行动物,直到成为一个像小老鼠那样的哺乳动物。后来,他(她)从老鼠那么大的动物,渐渐地变出人类的轮廓和体形。现在,他(她)已经有了眼睛、鼻子、嘴巴、四肢和骨骼——至少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据说,胎儿成长的过程就是人类从低等生物到高等生物进化的过程。但现在池翠的问题是:自己腹中的胎儿真是人类的后代吗?

7个多月来,这个问题一直纠缠着她。许多个夜晚,她都会梦见自己生下了一个鲜血淋淋的怪物——他(她)不停地扭曲着,从池翠的体内爬了出来,全身被羊水覆盖。他(她)自己伸出小手,把脐带放到他(她)的牙床里,拼命地咬着,那张小小的脸孔和鬼一样露出歪斜狰狞的表情。最后,婴儿硬生生地将脐带咬断,依然看不出他(她)的性别。然后他(她)把嘴凑到了母亲的身体上,伸出舌头舔噬着母亲的血。他(她)不需要母乳,他(她)只需要喝血……

池翠就这样被梦魇所折磨着,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肖泉只是一个幻影,一个幽灵,而她自己,则是肖泉使自己复活的工具而已。自己的肉体正在被别的生命控制着,腹中的那团血肉只是侵入她体内的寄生物。

忽然,池翠感到腹部微微一颤——他(她)在子宫里踢了母亲一脚。最近几个小时以来,胎动越来越强烈。那种生命的活力,让池翠感到害怕,这意味着他(她)快出来了——人还是鬼?

又是一波刺骨的阵痛,如潮水般一浪一浪卷向她的肉体,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即将做母亲的人,而依然是7岁那年的小女孩,在那堵神秘的围墙前,她被另一个生命所摆布着,送上了圆形的祭坛。

她感到手已经不属于自己,被某种力量控制着,缓缓伸向了床头的警示灯。

灯亮了。

随着那红色的灯光,一明一暗地亮起,池翠被阵痛的潮水所吞没。她似乎看见了肖泉的眼睛,正在某个黑暗的深处盯着她。

等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担架车上,护士匆忙地推着她向前跑去。走廊里的灯光射进她的瞳孔里,一切都在迅速地移动着,宛如坐上了过山车。

“你要带我去哪儿?”池翠喃喃地对护士说。

护士听到她的声音,显得非常惊讶,低下了头对她说:“你马上就要生了。”

“可预产期……预产期是明天。”

“你肚子里的孩子太调皮,他(她)要提前出来了。”

池翠没有力气再说话了,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白色的光线透过她眼皮之间的缝隙。她感到在那线白光中,一个黑色的幻影正向她逼近。

22点10分。

她被推进了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