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甲突然说:你看得见我吗?

乙说:看不见。

甲松了一口气,说:我也看不见你。

乙说:我看不见你,你要是能看见我,那就太恐怖了。

甲说:可是,不对啊,既然你看不见我,说话的时候,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的眼睛?

顾盼盼被害的这天晚上,在玉米别墅中,米嘉仰面躺着床上,一只胳膊勾着伏食的脖颈。

伏食面朝她侧身躺着,一只胳膊抱着她的胸。她的胸软软的。

这时候,天刚刚黑透。

米嘉说:“伏食,过去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特别害怕。有一天,我听到了狼叫,好像就在窗外,吓得我一夜没敢睡……”

伏食没说话。

“自从有了你,我就踏实多了。不过,可能是由于那次受了惊吓,我经常做噩梦。你猜我梦到了什么?”

伏食没说话。

“一个像狼的东西,它在我背后跟着我,它也不抓我,也不吃我,就那样不即不离地跟着我。在梦里,我到处找你,却看不到你的影子……”

伏食没说话。

“在紧要关头,你们就消失了。男人哪。”

伏食依然不说话。他闭着眼睛,似乎在听米嘉的心跳。

米嘉转过头,说:“让你说句话,就像吐金子一样难!”接着,她摸了摸他的胡茬,柔声说:“其实呀,我喜欢像你这样沉默的男人。一个男人的舌头千万不能长,否则讨厌死了。”

说着,她把嘴朝伏食凑过去。

伏食爬起来,开始居高临下地亲吻米嘉。

米嘉含糊地说:“伏食,你在夜里好像从来没睁开过眼睛……”

伏食继续吻她。

米嘉醉醺醺地说:“你不想看看我现在的神态吗?我都要死了……”

伏食把舌头伸进了她的嘴中,把她的话堵住了。他的舌头好像比平常人长很多,它像蛇一样在米嘉的嘴里翻来卷去,几乎插入了她的气管。

米嘉喜欢这样的舌头。

很快,米嘉就轻轻呻吟起来。伏食把舌头抽出来,在米嘉身体上漫游一遍,又爬到源头去喝水。

此时,米嘉已经全部化成水了。

最后,他穿上她,开始朝远方奔腾。

她紧闭双眼,只觉得耳旁呼呼生风,不知身在何处……

结束之后,像过去一样,他暂时不能把她脱下,他趴在她的身上,咬出了她的唇。

今天,他用劲比较狠。

米嘉突然有些紧张。

昨天,10号别墅的一个女人,给她家的狗狗洗完澡,梳完毛,越看越喜爱,伸出嘴和它接吻。没想到,那条狗狗突然发威,咬住她的嘴唇就不放了,活生生把嘴唇咬了下来。她老公听到她惨叫,吓坏了,急忙把狗狗的嘴撬开,用筷子搅动它的嗓子。过了半个多小时,狗狗才把女人的嘴唇从胃里吐出来。然后,老公拿着嘴唇,赶紧送太太去口腔医院做再植手术……

电话响了。

米嘉推开伏食的嘴,接起来。

电话是作家打来的,他小心地问:“在干吗?”

米嘉有点不耐烦:“在干。”说完,就挂了电话。

这时,伏食艰难地从米嘉身上脱离下来,疲惫地平躺在床上。

米嘉说:“我知道,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伏食静默了一下,问:“为什么?”

米嘉说:“一本杂志里说过,一个男人如果不喜欢一个女人,两个人做爱时,他就不想睁眼看到她。在心里,他会假设她是他喜欢的另一个女人……”

伏食转过头来,闭着眼睛,一双眼皮定定地对着米嘉的脸,说:“其实,我闭着眼睛,同样能看见你。”

睡到半夜,米嘉醒过来,朝背后摸去,伏食竟然又不在了。

3月14日,4月12日,两个月圆之夜,伏食都出去了。今天是5月8日,阴历四月十一,他怎么又不见了?

米嘉开始怀疑自己总结的那个规律了。

她等了好半天,终于睡着了。时间久了,伏食的异常就渐渐变成了平常,她已经习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的世界中,米嘉又一次走进那扇梦之门——

那片熟悉的荒原再次显现出来。

她孤独地站立在荒原里,手里拿着一份遗书,眼泪慢慢淌下来。她是个硬气的女人,在生活中很少哭。

现在,她哭了。

她想,那东西看见自己流泪了,神情一定很得意。可是,她透过泪眼看了看它,它的眼神还是那样心不在焉,似乎对人类的眼泪并不感兴趣。

只是,它那枵枵空腹不停地抽动着。

米嘉也感到腹内发空,肚皮好像挨到了脊梁。她真想一口咬断它那毛瑟瑟的脖子!

心里这样想着,她的两个膝盖却一弯,朝着那个东西跪了下去。

它并不承受,闲闲地望着米嘉,眼神显得有些莫名其妙,好像人的礼节对它行不通。

米嘉万念俱灰。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继续朝前走。

她不知道前途是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荒原深处走出来,还是朝荒原深处走进去。

她不知道她是走向自己的家,还是走向它的窝。

她的大脑空荡荡,剩下了一缕意识——只有伏食出现,自己才会得救。可是,这个神秘的男人似乎藏进了一个更神秘的地方,永远不可能再出现了……

天更阴了,而且起了风,荒原动荡起来。她在风声中,听见自己的喘息声越来越粗。

路还远呢。它的眼神在告诉。

米嘉走不动了。她再一次蹲下来,用手挖土,挡在她和它之间。她干得很卖力,好像在造一道御敌的墙。

她的长指甲纷纷断了,十指都渗出血来。

她把这道“墙”垒了很长很长,然后,在“墙”上煞有介事地插上了许多杂草,好像监狱高墙上的铁丝网。

风一刮,这些草就东倒西歪了。

她故意使自己的动作显得神秘异常。

据说,狼这东西极其狡诈和多疑,有一根草横卧,它都不会从上边跨过去。

它蹲在草丛里,瞅着米嘉,神情毫不专注,好像在看一个不高明的魔术师表演。

垒完“墙”,米嘉艰难地站起来,在大风中继续朝前走。

回头看,它从“墙”上一跃而过,在大风中追上来……

米嘉忽然想到——它不是狼。

她一边走一边惊恐地自言自语:它不是狼,它不是狼,它不是狼……

全身一抖,米嘉睁开了眼睛。

窗外也在刮风,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她想起,刚才伏食出去了。但是,她还是不自觉地朝背后摸了摸,却碰到了那根永远处于坚硬状态的东西。

她的心里一阵悲凉——

这个总是莫名其妙消失又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这个在床上总是闭着眼睛的男人,这个在她面前极少说话的男人,这个睡着之后永远在她背后的男人……

他从来不属于她。

属于她的,只有她碰到的这根东西……

伏食感觉到她醒了,就在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窗外,似乎有雨点落下来,被风裹挟着,零零星星打在窗子上。

过了好长时间,米嘉才说:“刚才,我又做那个怪梦了。那个像狼的东西还在梦中追我,我到处找不到你。我觉得,这个梦是个征兆,告诉我,你是不可靠的,在关键时刻,你肯定就不见踪影了……”

伏食在背后把脸贴在米嘉的耳边,十分温柔地说:“也许,在这个梦中,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这句不着边际的话,让米嘉的头皮一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