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穆秀珍和安妮三人的生活,很多时候是惊险百出,生死一线的。但是也有很多时候是十分宁静的。

这时,她们就在享受着一个十分宁静的黄昏,穆秀珍将安妮从学校中接了回来,她们三人一齐在阳台上喝着咖啡,安妮讲着在学校中发生的趣事。由于木兰花坚持要安妮受到正常的教育,是以安妮现在已是一家着名的女子中学的学生了。

当暮色又浓些时,晚饭来了,穆秀珍将报纸拿了上来,她们三人,一人分一页看着,半天金色的晚震,和被夕阳映得金光闪闪的海水,在远处闪耀,更显得那是一个宁谧之极的黄昏。当她们读着晚报的时候,安妮忽然叹了一口气。

穆秀珍抬起头来,向她望去,安妮指着报纸,神色愤然,道:“兰花姐,秀珍姐,你们看,现在人犯罪的目标,已到了可卑的地步了!”

穆秀珍连忙凑过头去,道:“什么事?”

安妮恨恨地道:“丹麦首都,哥本哈根的港口上,有一个美人鱼的青铜塑像,那是安徒生童话中的人物,你看,它的头被人盗走了!”

穆秀珍一伸手,将报纸抢了过来,的确,报上登着这样的一段消息,那美人鱼青铜雕塑,是举世闻名的艺术品,它的头部,被人用利锯锯了下来,丹麦警方正在全力展开调查,而且,怀疑那是国际性犯罪组织的杰作,是以也请求国际警方合作云云。

新闻并且还说,那美人鱼塑雕的头部,可能给犯罪份子锯下来之后售卖给自私的艺术收藏者了。穆秀珍用手指着报纸,道:“兰花姐,你看这段新闻,那些人实在太无聊了,好好的艺术品,他们也要去破坏,当真是罪无可恕!”

木兰花淡然一笑,道:“犯罪者的心理,和普通人的心理是不同的,普通人以为艺术品放在公开的地方,让人人都可以欣赏,是一件好事,但是犯罪者却不那样想,他们一定要将之换上金钱,而同样不可恕的是一些所谓收藏家,他们可以说是造成艺术品犯罪的渊源!”

木兰花是十分喜爱艺术作品的人,是以她在看了那则新闻之后,心中也大有感慨,发了一些试论之后,慢慢地喝了一口咖啡。

忽然,她抬起头来,道:“咦,秀珍。云四风不是到北欧去订购机器去了么?你们约定每天七点正通一次长途电话的,昨晚他在什么地方?”

“昨晚在赫辛斯——”穆秀珍顿了一顿,“今晚他会在什么地方,那就不知道了,要他的电话来了,才能知道,有可能正是在哥本哈根的。”

“就算在哥本哈根又怎样?”安妮是从北欧来的,她对于那具美人鱼的雕塑,更具有十分深厚的感情。“他难道可以查出是谁做的事么?”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木兰花徐徐地道:“我想,如果云四风到了哥本哈根的话,叫他顺便调查一下这件事,我们都希望那美人鱼得回它的头,是么?”

“好的,如果他的电话来了,我就告诉他。”穆秀珍点点头,“反正哥本哈根是他一定要到的地方,也碍不着他的公事!”

她们三人关于这件事的谈话到此为止。

暮色更浓,夜已降临,仍然是一个平静的夜晚,刚才那一番谈话,只不过是在平静的湖水上,偶然起了一个涟漪而已,并不影响她们享受一个平静的晚上。


每天七点和穆秀珍通电话,云四风是绝不会忘记的。

但今天,只怕做不到了!

因为飞机预定在早上八时零五分降落在哥本哈根机场的,那样,四风在下了飞机之后,可以从容到了酒店之后,再接通长途电话,恰好使穆秀珍在晚上七时,听到他的声音。

然而现在已经八点正了,飞机还在哥本哈根的机场上面盘旋。并不是天气不佳,天气好得不能再好,万里无云,一片碧蓝。

在飞机上看下去,可以看到哥本哈根整齐的街道,白得耀目的建筑。飞机也一点故障没有,只不过机场上有一辆车子出了事,恰好在跑道上,是以临时将跑道封闭了,飞机接到的指示,至多耽搁二十分钟,就可以降落了。

机长在向搭客宣布这个消息时,开玩笑地说,这是各位搭客在空中浏览哥本哈根的大好机会。云四风四面看了一下,机上的搭客大都十分高兴,看来心中焦急,只盼快一些降落的,只有他一个人!可是事实既然如此,焦急也是没有用的!

云四风不住地看着手表,终于,飞机在八时半降落了,云四风急急地走出飞机,他是第一个下机的人,自然也第一个接受海关的检查。

云四风自然知道他已无法到酒店去打电话了,他只希望海关的手续快些办完,就在机场大厦的电话间和秀珍通电话,虽然总是迟了,但还不致于迟得太久。或许是由于云四风的神色焦急,更引起了海关人员的疑心,是以检查得十分之详细。

等到云四风终于进入机场大厦之时,已经是八时五十分了,他提着手提箱,急急忙忙地向前走着,来到了电话间之前。

那一连九间电话间,只有左首第一间是没有人在打电话的,云四风走进了那一间,拨了一个号码,要接线生替他接通长途电话。

然后,他拿着电话等着,无聊地从玻璃中望着外面。

外面是机场大厦的大堂,来来往往的人十分多,丹麦虽然不是北欧国家中最北的国家,但是丹麦人却也已十分喜欢阳光了。所以哥本哈根的机场,其建筑也和北欧通常的建筑一样,有着尽量吸阳光的特色,机场中可算得十分明亮。

云四风等了约莫一分钟,等接线生去查是不是有线,等到接线生告诉他有线可通时,他又说出了木兰花家中的电话号码来。

就在这时候,云四风看到一个金头发,身形十分高大的丹麦女郎,提着一只手提箱,匆匆向前走来,她经过十分夸张化装的双眼,在早上看来,是很不适合的,但是却仍然无法影响她的美丽。

她笔直向前走来,来到了电话间前,停下来。

这时,一定是每一间电话间都有人在使用着,是以那金发女郎十分焦急地来回踱着,看来她一定有十分紧要的事,等着使用电话。

云四风是十分有绅士风度的人,这时候,他如果不是已经吩咐接线生在搭线,他一定会让出电话间来,给那位金发女郎使用的。但现在长途电话已经在开始搭线了,他自然不能放弃,是以当那金发女郎焦切的目光望向他的时候,他只好发出了抱歉的一笑。

却不料他向那金发女郎笑了一下,那金发女郎却像是在突然之间得到了什么启示一样,向着云四风,直走了过来,到了电话间之前,用手指叩着玻璃门。

云四风连忙打开了门,道:“小姐——”

他才讲了两个字,那金发女郎突然用力一拉,拉开了门,闪身走进了电话间,当她在外面的时候,云四风已然肯定她一定有着什么十分紧急的事了,这时,她走了进来,云四风更可以肯定这一点,因为她正在喘着气。

那金发女郎十分美丽,她才一进来,整个电话间之中,便充满了浓郁的名贵香水气味。电话间中十分窄小,金发女郎突然挤了进来,而且还将门关上,这令得云四风十分狼狈。

云四风忙说道:“小姐,非常对不起,我在打一个长途电话,但是我一定尽快结束我的谈话,好让你快一些使用电话。”

那美丽的金发女郎,像是未曾听到云四风的话一样,她只是慌张地向外望着。云四风也觉得那女郎的神情,十分异样了。

可是,他还未及问那金郎女郎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如此惶急,他便已听到了电话中接线生的声音,道:“先生,请准备讲话!”


六时五十分,穆秀珍便已等在电话旁了。

云四风离开本市,已有七天了。但不论他在什么地方,他答应过,晚上七时,穆秀珍一定可以收到他的长途电话,一天也没有间断过。

今天,因为穆秀珍有事要吩咐云四风,她是个性急的人,所以她提早了十分钟,在电话旁边等着。那十分钟的时间,却过得慢得要命。

好不容易,时钟敲出了七点正,但是电话却一点声音也没有。穆秀珍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足足一百几十次,才又过了五分钟。

可是电话却仍然没有声响。

坐在一旁的安妮也感到奇怪起来,道:“秀珍姐,别是电话坏了吧!”

穆秀珍连忙拿起电话来听了一听,听筒中传来“胡胡”的声音,电话并没有坏,她又怕这时云四风的电话恰好打来,是以忙又放下听筒。

又过去了十分钟,已然是七时十五分了。

这时,连木兰花也觉得奇怪起来,她抬头看了看钟,道:“奇怪,四风一向最守时的,何以今天竟迟了十五分钟之多?”

穆秀珍早已等得发了急,这时咬牙切齿地道:“哼,他有本事,就最好不要打电话来,要不然,看我怎样骂他吧!”

安妮抿着嘴笑了起来,道:“秀珍姐,你别老是骂人,骂得多了,可就不灵啦!”

穆秀珍啐道:“呸,小鬼头,你知道什么?”

安妮伸了伸舌头,不敢再讲下去。穆秀珍开始在屋中团团乱转起来,终于,到了七时三十二分,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穆秀珍一个箭步,窜到了电话旁,拿起了电话来,她立时听到了云四风的声音,云四风道:“秀珍,是你么?我怕我不能和你多说什么——”

穆秀珍本来已等得一肚子火,再一听得云四风什么也不说,先讲了那样一句,更是令得她恼怒,只听得她大声叫道:“好,你什么也别说,你以后再也不要打电话来!”

“秀珍,你听我说!”云四风的声音,虽然在几万哩之外传来,但听来十分清楚,“现在,有一个金发丹麦女郎,在我的怀中,她——”

穆秀珍大声道:“你说什么?”

云四风道:“有一个金发丹麦女郎在我的怀中,她……”

这一次,云四风仍是没有将话讲完,而穆秀珍听得云四风那样讲法,陡地发出一声怪叫,重重地把电话,放了下来。

她放下了电话之后,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头,瞪着眼,不断地怪叫着,身子团团乱转,像是想找一个对象,来结结实实地打上一顿!

安妮从来也未曾见过穆秀珍生那么大的气过,她吃惊地将轮椅退后了几呎,咬着指甲,望着穆秀珍,一声也不敢出。

木兰花也为之愕然,忙道:“秀珍,你干什么?四风在电话中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他……”穆秀珍缓了一口气,“他竟敢对我说,有一个金发的丹麦女郎,正在他的怀中,所以他不能对我多说什么!”

木兰花呆了一呆,穆秀珍又叫道:“别对我说是我听错了,他一连对我说了两遍,噢,他竟敢这样侮辱我,我一定不放过他!”

木兰花站了起来,她的面色十分严肃,她道:“秀珍,你怎么将电话放下了?”

穆秀珍嚷道:“他竟敢对我说那样的话,我为什么不放下电话?难道我还要继续听他再胡调下去么?”

木兰花吸了一口气,道:“秀珍,你认识云四风也已有相当时候了,他可是那样的人?而他居然对你那样讲,一定有着极其重大的原因,而你竟然不听完他的电话,便放下听筒?”

穆秀珍瞪大了眼,出不了声。

刚才,她还以为云四风千混账,万混账,道理全在她自己这一边。可是现在给木兰花一提起,她也觉得事情不是那样简单了!

她伸手搔着头,木兰花道:“还不快去听!”

穆秀珍连忙拿起了电话,可是,那边却只是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穆秀珍一连喂了几下,仍然没有人来答她。

她无可奈何地将听筒递给了木兰花,木兰花听了片刻,道:“那地方十分吵,看来不是飞机场,就是在火车站中,喂,接线生,接线生!”

她叫了几下,又按着电话,不一会,就听到了接线生的声音,木兰花忙问道:“刚才电话,是从什么地方打来的,为什么突然中断了?”

“是在哥本哈根机场打来的,不知道为什么中断了,待我去查询,诸你先放下电话,查询有了结果,我再来通知你。”

木兰花放下了电话,紧蹙着双眉,道:“电话是从哥本哈根的机场打来的,云四风为什么着急得要在机杨上打长途电话呢?”

穆秀珍和安妮两人,自然难以回答木兰花的话,是以她们都不出声。木兰花又问道:“在机场的电话间,又怎会有金发女郎在他的怀中呢?”

粮秀珍嘟起了嘴,道:“他是那样说的嘛!”

木兰花道:“他那样说,你就应该把他的话听完!”

穆秀珍的嘴噘得更高,她重重地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出,这时,她一方面仍在对那句话生气,一方面又在生自已的气,不该话未曾听完就放下了电话。另一方面,她又在担心,不知道云四风究竟遇到了一些什么事情。

木兰花来回踱着步,一时之间,她们三个人谁也不出声,又过了十分钟,电话铃又响了起来,木兰花拿起了电话来。

她希望听到云四风的声音,但是她却失望了。

那是接线生的声音,道:“查询的结果,那面的通话人突然离去,小姐,长途电话费,要你们负责缴付。”

木兰花道:“好的,请寄账单来。”

她放下了电话,道:“秀珍,四风突然离去,一定是发生了一些事故。他已到了哥本哈根,至于他发生了什么意外,我们只知道一点——”

穆秀珍忙道:“我们知道什么?”

“我们只知道,有一个金发的丹麦女郎,在他的怀中,在那以后,又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我们就无法料得到了!”木兰花回答着。

穆秀珍叹了一口气,无话可说。


那以后发生的事,不但木兰花料不出,就是云四风,也是万万料不到的,当接线生令他准备通话之际,他立时不再去理会那金发女郎了。

可是,也就在那时候,那金发女郎却突然向他的怀中,倒了下来,而恰在那时候,云四风也听到了穆秀珍的声音。

他觉得十分狼狈,一面伸手,想推开那金发女郎,他自然也向那金发女郎打量去,可是一看之下,他陡地吸了一口凉气!

那金发女郎的脸上,呈现一种可怕的青紫色,她的双眼圆睁着,瞳孔散乱,一着就知道,她已经死于中毒了!

如果穆秀珍不是那么心急,两次打断了云四风话头的话,那么她一定可以听到云四风在两次说有一个金发女郎在他的傻中之后,下面还有一句“她死了”!

但是云四风根本没有机会说出来,穆秀珍却已放下了电话,在那样的情形之下,云四风实在无从向穆秀珍作任何的解释!

而且,就算穆秀珍不曾放下电话的话,也是不容许云四风作任何解释的。试想,云四风是在机场的电话间中,电话间的门是玻璃的,任何人只要向电话间张望一眼,就可以看到他的怀中,有着一个已经中毒死去的金发女郎!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他第一要务,自然是先处理了那金发女郎再说,他将那金发女郎的身子转了过来,使她的脸向着墙。

那样,即使有人从外面张望,也看不出那金发女郎是死了的。而就在他将那金发女郎的身子转过去之际,他听到“拍”地一声响,一直提在那金发女郎手中的一只正方形的手提箱,跌了下来。云四风顺手将手提箱提开些,却发现那手提箱十分沉重。

他只将那手提箱提了一下,便将之放了下来,然后,他拉开了门,他看到两个男子,向他走了过来,他忙压低了声音,道:“快,请叫警察来!”

那两个男子,离他已不过七八呎远近了,应该是可以听到云四风的话的,可是他们却全然不理,仍然向着他疾走了过来。

云四风已然觉出事情不妙了,他立时想将门关上。

可是,他却已然慢了一步,当他想将门关上的时候,那两个男子中的一个,已突然伸出一条腿来,将电话间的门卡住。

而且,他另一只手,也已伸了进来,搭在云四风的肩头之上,云四风倏也一扬手,将他的手打脱,紧接着一拳,便待击向那男子的下颔!

云四风的这一拳,如果击中了那男子的下颔的话,那么至少可以令得那男子向后翻几个筋斗。但是他那一拳攻到一半,便收住了势子。

那是因为,另一个男子也跨前一步,来到了他的身边,云四风立时觉得一件硬物向自己的腰际顶了一顶,那男子的手中拿着一卷报纸,就在云四风低头看去之际,那男子展了展报纸,露出了遮在报纸中的一柄手枪来。

同时,那男子沉声道:“中国人,别乱动,出来!”

云四风吸了一口气,因为他看到那柄手枪,是配有极新型的灭声器的,云四风知道,那柄抢不会发出比拍一下手更大的声音,就可以杀人!

而如果他再乱动的话,那么,电话间中就可能有两个死人,而不是一个了,他自然不想变为死人,是以他便向外走了出来。

他向外走出来,那用枪对着他的男子,便向后退去,而另一个男子,则走进电话亭去,他一进去,便立时又退了出来。

在他的手中,已提着那金发女郎的手提箱,他一出来之后,向另一人一扬首,道:“安黛死了,东西还在,我们走!”

那用枪指住了云四风的那人道:“这中国人怎么办?”

那人冷冷地望了云四风一眼,吩咐道:“将他赶进电话亭去,让他去和安黛作伴好了!”

那人扬了扬手中的枪,道:“进去!”

云四风的心陡地向下一沉,他知道自己已然到了生死关头了。对于那两个男子,和那名宇叫着“安黛”的金发女郎,他们究竟干的是什么勾当,云四风可以说一无所知!但这时,他却知道,那人一定是想杀自己来灭口了!

云四风开始向后退去,他才退出了一步,突然整个人向上,横飞了起来,双脚踹向那人的下颔,这一下飞脚,当真是快疾无比,那人猝不及防,猛地向下倒去,手向上一扬,手枪也脱了手,他是跌出了两三码开外!

本来,在电话间前发生的事,并没有什么人注意,但是那人突然被云四风的一下双飞脚踢倒,立时有几个女人尖叫了起来。

云四风飞身踢人,他自己自然也跌倒在地,但是他立时一跃而起。当他跃起之际,那人也已爬起了身来。这时,提了那女子手提箱的那人,已拔脚向另一个方向,奔了出去,云四风叫道:“快叫警察,拦住那人,小心,他有枪!”

他一面叫,一面身子又疾扑而出,那人刚站了起来,云四风便已扑到,又将他扑跌在地上,但是那人的身手也十分矫捷,云四风一把未曾抓住他,他在地上,迅速地向前爬出了几步,又站起身,向前飞奔而出,云四风连忙追了上去。

他们两人的追逐,已令得机场大厦里面,起了极大的混乱,警笛声也传了过来,他们都奔跑得十分快,转眼之间,已奔出了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