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得往回说到1998年,那一年,我还没满十七岁。但是因为无知和倔强,在学校在家里都不怎么被喜欢。学校的老师总是特别关注我,也没有女同学愿意跟我做朋友。回到家里,偷偷抽烟也被爹妈抓住,然后就是一顿骂。16岁多,加上天性的叛逆,开始有一种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的感觉。

于是我交了些坏朋友,他们带着我一起,流连游戏厅台球室,我们那会很流行穿白色的衬衫,然后黑色的裤子,看上去精神。而自打我和他们混在一起后,我的白衬衫就从此再没有扎在裤子和皮带里过,因为皮带在那段日子成了我们打架最主要的凶器。而白衬衫也几乎从领扣开始下数三颗扣子,都不曾扣起来。尽管没有值得骄傲的胸毛在里边若隐若现,但因此却养成了一种怪异的审美,认为这才是帅气的象征。衬衫的口袋里,总会放上一盒黄色包装的红梅烟,但是烟盒里全是三块钱的朝天门。打火机一定不会是带电的那种,而是打火石。因为这样的话,还能拿在手里把玩装帅。

我们这代人,生于八十年代初,在刚刚开始学会用自己的眼光观察世界的时候,一系列香港电影改变了我们很多人,所以当我们刚刚成为青年的时候,很大程度上来说,是被这些标榜义气和武力至上的电影给影响了。我自然没能幸免,也成了学校里老师口中的“不良少年”。

于是带着自负和骄傲,我选择了离家出走,打算离开这个让我讨厌也讨厌我的城市。翻箱倒柜找到自己这么些年存下的为数不多的零花钱,想说去到一个其他的城市,先随便找个工作做下,等到一个月以后有点钱了,也能稍微周转周转。但是去哪个城市,我并没用过多的选择,因为我身上的钱,只够在除去维持小阵子生活之外,买到最远到昆明的火车票。

没有更多让我考虑和选择的地方,心想昆明也不错,靠近南方,冬天不会特别冷,于是瞒着家里人,也把自己当时用的传呼机拔了电池放在家里,乘着晚上父母都睡着,一个人背着包包就出了门。可惜的是,出门后我并未觉得对家里有丝毫的愧疚,而是像一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尽管夜里寒风刺骨,每一丝灌进鼻孔里的空气,都让我感觉到新鲜。

遗憾的是,我忘记了带身份证。我的身份证是高一的时候,学校统一办的,我记得当时拿到身份证的时候,我还高兴了好一阵子,因为那表示我长大了,我能够对自己的言行负责了。所幸当年乘坐火车并不需要身份证,只要有票就成。火车站,只有菜园坝。于是我在那个人蛇混杂的地段,就着车站外广场那昏黄但却刺眼的灯光,开始写下了我的第一篇日记,日记没有感伤的说,我走了,离开这个伤心地之类装逼的话,而是对我的新生活产生了无限的向往。我觉得我念过书,虽然高中还没毕业就逃走了,但是起码到昆明当地找个餐馆服务员一类的工作想来还是不难的,工资也许不高,但是肯定能比现在过得好。等我有点钱了,就逐步做点别的,这一次,我如果不混出个名堂,我就不回重庆。

愿望是美好的,但是若真的说起来,这其实是个很幼稚的计划。我就这么幼稚的,跳上了那列改变我命运的火车。

本来打算买硬座票,因为地图上看昆明和重庆也就一个巴掌的距离。但是心想出门一次,还是别对自己过于苛刻的好。卧铺票比硬座票高出了大约2倍的价格,但是江湖儿女,几时在钱上皱过眉头?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人,直到我在火车上因为买了一根鸡腿,而被人找了50块钱的假钞。我非常懊恼,打算吸取教训,于是从钱包里找出另一张50块,想说仔细比对一下,到底那张钱假在什么地方,下次可就不能再上当了。一比,发现两张都是假钞。

钱包里的那张,是出逃前一个月,1998年农历春节的时候,我一个远房长辈给我的压岁钱,当时还摸了我头说让我去买点书。出逃的第一天就遭遇如此巨大的损失,可谓出师不利,我开始暗暗为自己的这趟行程担忧,那一天,是1998年的3月6号。

不得不精打细算了,我开始选择在火车靠站的时候,到车站里的小卖部买些泡面来充饥,因为车站里面卖得比火车上稍微便宜一点。当时的火车线路,不是一路向南,而是先向西,到四川宜宾后再折路往南前往昆明,98年的时候重庆直辖刚刚一年,大多数重庆人还没有习惯自己从四川脱离。所以我对四川人完全没有陌生感,车到了自贡的时候,由于是个大站,停靠时间比较长,我对面的中铺和下铺人都走了,留下床上杂乱的东西。也许对于中铺和下铺的那两人来说,自贡是他们的家,而对我而言,我却只是一个过客。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爷爷的老家在自贡,那里有很多恐龙的化石。小时候也跟爷爷一起去过,不过现在记忆已经模糊了。站在月台上,伸展腿脚,因为一个坐车很久的人,需要到下面站站,接接地气。等到我重新回到车上的时候,对面中铺和下铺,已经新来了两个乘客。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又黑又瘦,戴了个暗黄色塑料框架,却是黝黑镜片的墨镜,留着两撇八字胡,看上去很像是电影里,浙江绍兴一带盛产的师爷。他盘腿坐在中铺的位置上,腿边还摆放着一顶灰白色的鸭舌帽,带扣子的那种。然后用一种不难听懂,但是却有别于自己的口音跟下铺那个人说着话。

下铺是个年轻人,看样子二十多岁,比较结实。浓眉大眼且是个国字脸,看上去就像是历史课本里,那些烈士的塑像。他声音洪亮,但是却对中铺那个干瘪小老头毕恭毕敬,等到他收拾床铺完毕,就开始站这给中铺的那个人捏腿,那幅画面,就跟长工伺候财主没什么区别,一边按还一边问:有没有舒服一些。

不管我的事,这些事我本来看在眼里也就算了,于是我就自己坐在床上,看看窗外发愣。直到列车重新开动以前,我和他们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当列车员广播里提醒,下一站将会是宜宾的时候,我对面下铺的那个年轻人开始从包里拿出水果,打算是摆在我们两张床之间的那个小桌子上。但是桌子上已经摆放了我买来准备充饥用的盒装方便面,于是那个年轻人笑着跟我说,小兄弟,劳烦把你的东西稍微挪过去一点点,我们也摆点东西。

其实按照我那段日子,当了阵冒牌小混混,又是青春叛逆期,以我的习惯的话,我会翻个白眼然后不理不睬。不过我看他说话很客气,于是也就笑了笑然后把那堆方便面都丢到了床上,年轻人说不用这样你睡觉就不方便了,我们只占一点点地方就好,我说没事,泡面压不烂,反正待会也要吃了。年轻人也就没在继续说,笑了笑,然后去了洗手间把刀子洗干净,然后开始坐在床边削苹果。

窗外火车压着铁轨,在每一段铁轨之间,发出有规律的哐当哐当的声音,窗里那个年轻人用刀子削苹果,发出那种滋滋的声响。上铺也不知道是票不好卖还是为什么,在我们那个格子间里的6张床,两个上中下铺,上铺都没人。而我是下铺,我上边中铺那个家伙八成是个逃犯,也许是逃亡了很长时间都没有睡觉,因为我自打在重庆上车以后,除了看到他起来上过两次厕所外,就一直看他在床上摊着。对面的年轻削好苹果,再用小刀划成一溜溜月牙状的,然后用刀子插起来,站起身来喂给中铺那个人吃。然后自己再吃一块,一副基情四射的样子。也许是我注视的目光引起了年轻人的注意,他也刺了一小牙苹果对我说,小兄弟,你也迟点吧,这是自贡本地的苹果,你看样子不像是四川人,可能没什么机会吃到我们这的新鲜水果,来吧,尝点吧。

尽管我一直在摆手说不必了,但是他很热情,那种热情在那个小车厢里,就显得非常容易让我觉得温暖。在学校和家里,我的生活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责备,但我却是个倔强的人,始终不肯低头。离家出走的原因之一,也是觉得我自己成了家人的负担。没想到在这个小车厢里,一个陌生人几句简单的热情之话,就让我觉得暖暖的。盛情难却,我还是吃了。我平时水果吃得不算多,尤其不怎么爱吃苹果,但是那一口,却觉得很是不错。

就这样,我跟那个年轻人开始有说有笑起来,他问我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说从重庆到昆明,他又问我是去上学吗?我说不是,是去上班。他说你看上去岁数不大啊,这么小就出去工作啦?我傻笑着说是啊,工作还不错呢,老板离不开我,刚过完年就一个劲催我了,没办法啊。年轻人问我,那你说做什么工作的?我支支吾吾的说,我是……我是修车的。

直至今日,15年了,我也没能想通,当初怎么会给自己杜撰了这么个职业。也许是人那卑微的自尊心,我知道如果我说我是离家出走的,指不定又会被这个陌生人说教一番,但是我有不能告诉他们,我是去做服务员。没有瞧不起服务员这个职业,而是觉得当我说出来,会被他们所瞧不起。我不能忍受别人看不起我的眼神,在当时那个青春的年纪里。不过当我说我是修车的之后,年轻人也没接着追问。他告诉我说,他也是一样,很小的时候,因为家里条件不好,没有办法同时让两个孩子上学,于是自己就把上学的机会留给了自己的弟弟。自己则到外面谋生活。那几年还要苦,他当过烟贩,在车站卖过地图报纸,还批发过劣质丝袜在天桥上叫卖。说完他就是一阵洪亮的哈哈大笑。

我跟着傻笑,却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对比自己,我的情况说不定比他当年更糟。年轻人接着跟我说,后来就因为一场事故,自己断了三根手指。说罢他就把左手伸出来给我看,我起初在他削苹果的时候压根就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指有残缺,此刻定神一看,发现他的小拇指和无名指整个都没了,而中指只留下了最后一个指节。他告诉我说,当时当小贩,投机倒把赚了点黑心钱,就自己买了个摩托车,但是被治安追赶的时候,自己的小摊也顾不上了,除了银行存款外的全部家当都随着那个小摊车一块没了,自己也因为逃跑的时候,摔了车,手指就这么永远跟自己说拜拜。他好像有点感悟,而感悟似乎不该是他这样的年轻人该有的动作。他说,在医院做了手术后,医生在他准备出院的时候,给了他一张表格,表格的内容是事故伤残鉴定的,他跟我解释说,填了那个表,就能够经过正规鉴定,得出结论自己的情况属于几级伤残,是否满足当时刚刚开展不久的“助残计划”,据说能够领到一些生活费,类似于低保的那种。

年轻人说,而他当时拿着那张表在医院门口的阶梯上坐了很久,觉得自己之前的生活虽然算不上是天堂,但是却和现在是两个极端。做手术基本没剩下什么钱,自己意外伤残,也不能告诉家里人让他们操心,而自己赖以生存的小摊也不知道被没收到了什么部门,那台摩托车也摔了个乱七八糟,于是瞬间就觉得非常绝望,不甘心过那种残障人士的生活,却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于是退了自己租的房子,开始在城里晃悠,一边挣扎于自己该不该东山再起,一边叹息于命运的不公,在这样的机缘下,他认识了自己的恩人。

说完他朝着中铺望去,说这位是我的老师,如果没有遇见他,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讨饭呢,哈哈哈。

他的笑声依旧爽朗,特别是在他与我分享了自己的悲惨往事以后。和他想必,我收到的不过是些委屈,而非摧残。于是此事,在自贡到宜宾之间,我第一次对自己的这次离家,出现了些微后悔的情绪。

我赶紧问他,这位是你的老师?没看出啦,我还以为是你父亲呢。说完我一阵干笑,迫使自己不去后悔。他说,虽然不是亲生父亲,但是我也待他如父亲一样了,你可知道,他……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因为盘腿坐在中铺的那个人,突然说了一句,其实不是我搭救了你,而是你找到了自己的路。往事不堪,但人要朝前,更要沉着。

这个人说话的声音细声细气的,而且字与字之间有点拖拉,和年轻人的掷地有声完全是两个概念。年轻人既然说那是他的老师,那么他一定是个尊师的人。而我却不那么喜欢老师,因为在学校的时候,他们常常嘲笑和讽刺我。也许是我当时年纪小,我和年轻人的谈话被那个墨镜男人一打岔以后,我们就开始聊起了别的话题。他说他们此行也是到昆明,但是只呆几天就要去广东了。我问他去广东没别的车了吗?他说坐了别的车咱们还能认识吗?

我哈哈傻笑着。其实我知道人在旅途,难免寂寞,于是很多人都会在火车上找个聊天说话的朋友,而这个朋友往往在其中一个到站下车后,就成了过客,今后就算是遇到了,也不一定想得起他是谁。

车到宜宾已经临近晚上,车厢里的灯打开了,虽然和火车站外广场上的亮度无法对比,但是还是挺亮的了。天色黑起来,窗外也就没什么风景可看,于是我们都把注意力回到了车厢里面。我包包里有一副在自贡车站买到的扑克,本来也是因为无聊,打算自己跟自己诈诈金花玩,要知道我可是高手。于是我把扑克牌拿出来,问他们说,你们打不打牌啊,玩几把吧。三个人,我们就玩“扳扳炮”吧。

扳扳炮,是当时流行在川东地区的一项扑克游戏,斗地主当时还没盛行,但是打发差得不算多。年轻人笑了笑说,不打了,你下不下象棋嘛,要下的话我们下一把。

象棋,哼!要知道在重庆市少年宫,还有我的一张我的象棋奖状呢,小学的时候,我妈嫌我好动,总是闯祸,说下象棋能静心,于是强迫我去学了象棋。还好我这人不算笨,起码比跟我同批次学习象棋的小朋友们好太多,得个奖状什么的,简直就是浮云。于是我欣然说,好啊,玩几把。

铺好象棋后,我有意在前面就发起攻势,好让他知道我其实是有两把刷子的,但是这个年轻人每次都装出一副很踌躇的样子,但每防守一步,都让我觉得下一步不知该如何下手。久攻不下后,我开始有点浮躁,偏偏在这个时候,中铺那个家伙开始说:“马二进三,相三进五”。

这些都是象棋里的话术,医生是马可以跳到哪,相可以跳到哪。我当时本来就有点着急,结果他这么一说我就有点不高兴了,因为在重庆,观棋不语才是真君子,而且你个怪老头大晚上的你戴什么墨镜啊?但是我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还是有点得罪人。下棋嘛,游戏嘛,输赢嘛,随便嘛。所以我就被随便了,非常随便的那种。

年轻人在中年人的指点下将我惨败,也许是看出来我有点不爽,于是又打算用他的苹果来安抚我。我本来是个输得起的人,但是输得有点不服,毕竟是两个人串起来下我一个人,下得我都不帅了。于是我还是吃了他们的苹果。就像是白雪公主吃了巫婆的苹果一样,虽然我和白雪公主除了性别和发型以外,差别并不大。吃完一阵沉默,也许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中铺的那个墨镜男对年轻人说,你把我扶下来。年轻人立刻上前扶着他爬下梯子,我本来也打算搭把手帮个忙,但是年轻人魁梧的身材已经把那个墨镜男给挡了个严严实实,我想也就不用我假好心了。

墨镜男在下铺坐好以后,脸朝着我的方向,对我说,年轻人,说吧,你为什么逃出来了。

我大惊,难道我刚刚说谎的时候有些闪烁吗?他是怎么知道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我说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逃啊?他说,从你刚刚下棋就能察觉到,你一味求胜,你害怕别人看不起自己,而且如果你是你说的那样,老板不可缺少的话,你也不会到卧铺车厢,然后吃泡面了。我狡辩道,谁说的,我只是比较喜欢吃泡面而已。墨镜男笑着说,不说远了,从你买的泡面数量来说,你根本就不知道离昆明到底还有多远,只是凭感觉买了几个,这一路上,你都一直在吃泡面,连车上的盒饭也没吃,你的工作得意的话,你不该这么节约。

我本来想再狡辩一句节约是美德的时候,却顿时气馁了。我也不晓得是为什么,他那两块黑色镜片的后面,似乎是把我看穿了,我得承认,他说的,一字不差。于是我卸下防备,乘着夜晚,也不知道下车后今后是否就跟这对师徒永别,说出来也好,心事嘛,放在心里才算个事,说出来,也许就轻松多了。于是我原原本本地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他们,而这一开口说,我却发现自己停不下嘴了。似乎还由起初的遮遮掩掩变成了不吐不快了。我终于跟两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交了底,告诉他们,其实我虽然目的地是昆明,我却不知道我去昆明做什么,我也不知道要在昆明待多久,我甚至想不起我当初为什么要选择昆明。

我说到兴起的时候,就想要喝酒。但是那会时间挺晚了,我们的车厢离餐车也比较远,于是就放弃了。这个时候,年轻人凑着在墨镜男的耳朵边说了几句,墨镜男点点头,然后伸手拍拍年轻人的大腿,基情四射?。墨镜男接着对我说,小兄弟,如果你不嫌弃,相识是缘,到了昆明后,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那个人要来火车站接我。

九十年代末期,传销非常猖獗,尤其以南方地区为代表。我在电视里看了不少那些骗到窝点后,成天吃烂菜烂土豆的新闻,墨镜男这么一说,我突然警惕了起来,我说谁啊,干什么的?他笑着说,你放心,不是什么坏人,但是也不算个好人,更不是什么违法犯罪的人。空口无凭的我可不敢相信,于是我推辞说,这就不必了吧,我还是靠我自己打拼生存吧。墨镜男哼哼笑了两声,然后沉默几秒。接着对我说,小兄弟,你介不介意坐到这边来,让我摸下你的脸?

我瞬间有种被调戏的感觉,虽然鄙人一副细皮嫩肉从来都是被人远观而不可亵玩的代表青年,在这昏暗的车厢里,你怎么能对我提出如此羞辱的要求呢。于是我不说话了,估计当时脸色还挺难看。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他赶紧说,你坐过来吧,老师没有恶意的。我还是不动,墨镜男哈哈一笑,取下了他的眼镜。把头凑到我这一侧,笑嘻嘻的说,看到了吗?我是个瞎子,我只是替你摸一下骨而已。

我仔细看了他的眼眶,正常人眼睛闭起来还是会有点眼皮凸出,那是因为里面有眼球的关系。而他的眼皮就根本合不拢,有点像95版神雕里的柯镇恶。没错,就是古巨基和叶童的那一版。我再回想起刚才下棋的时候,这个瞎子光是听自己徒弟的棋声就能够加以指点,而且能够准确的看出我的胆小和懦弱,我当时就震惊了。一般来说,很多人觉得遇到瞎子是晦气,但是在武侠小说里,遇到瞎子往往是一段奇遇的开始,我从来不相信自己会有什么奇遇,我无非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瘪三,但此时此景,却让我深信不疑。

于是我怀着敬畏,坐到他的身边。他从我的头顶摸起,弄乱了我的中分我也就不计较了,接着他在我的脸颊上摸。那是我第一次被人摸,不论男女。然后摸我的手,我想说如果他想要摸大腿的话我就尖叫,摸完手以后,他说,年轻人,你的命好,但是路却坎坷。你是尖脸,但额头以上不甚圆润,头比较平,单眼皮但却浓眉,而且你的耳后有痣,颧骨微大,掌纹凌乱粗糙,变故甚多,你这种骨象,如果为官将害民,若为民则反官,天生倔强,但心肠很软,你看不惯欺善怕恶但自己却有暴力倾向,争强好胜但又狂妄自负。

你这么一说,怎么说得我这么不堪呢?我有点不解,而且有些不爽。瞎子说,从一开始你跟我徒弟说话的时候,我就有点察觉,摸骨只是为了确认。我老瞎子十二岁开始学摸骨,摸了快四十年,绝对错不了。

我仔细一想,其实他说的,还真是我的个性。但是他说出来让我对这样个性的人,完全谈不上喜欢。如果我自己都不能容忍我自己,那我以后该如何面对我自己?尤其是在他这番话深刻地刻在我心头的时候。瞎子说,下车后,你跟我走,信老瞎子一句话,此举虽不说能救你,但起码能够教你,教你成长和顶天立地,男人有担当,有责任,就是好人,而且,还是个不错的营生。

再聊一会,我也没太听进去,因为我反复思考着瞎子口中我的本性。后来瞎子睡觉了,我也跟着爬到铺上睡觉,却怎么都睡不着。心里想着,到底要不要相信他的话,跟他去见那个人?可那个人是干什么的,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不如这样吧,如果见到的那个人不是好东西,那我找机会逃走就是。

虽然这么想,但依旧无法入眠。此刻,车行至六盘水。

次日,我本想继续追问一些事情,但是我不能表现得过于感兴趣,这样的话,如果我要脱身,还有点盼头。于是那一天,除了闲聊外,我们就是下棋。

当天下午到了昆明,瞎子和年轻人让我跟着走,我不远不近的跟在他们身后。瞎子走路不方便,年轻人在前头牵着他的盲杖,手里还提着东西,有点手忙脚乱。出了旅客出口,在昆明南站,远远迎过来一个和瞎子看上去岁数大了不少的老头,两人握手后,年轻人也跟那个老头握手,老头还拍了他的肩膀说,这一路辛苦你了。

我站的比较远,于是年轻人招呼我过去。我陪笑着走过去,瞎子一把牵起我的手,对那个老头说,老朋友,这次给你带个人过来,你别问我为什么,你认为该怎样就怎样,我知道你明白的。

老头看向我,他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感到有点诧异,我也是一脸尴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个老头是干嘛的,只好无辜地挠挠头。

瞎子牵着我的手,然后一扯,对我说,认识一下,这位,是武师傅。

02、饭局

我当时呆在那里,觉得有些尴尬。如果说我认为在火车狭小车厢里遇到这个不一般的瞎子,算是一种奇遇的话,那么和武师傅的相遇,就只能算作是奇遇的衍生物。我随意的笑笑,为了掩饰我的不好意思。武师傅大概是看到瞎子牵着我的手,然后很客气的对我笑笑,对我说,一表人才,后生可畏呀。

我当时就愣了,心想这老头是不是认为我也是个瞎子,而且是这个瞎子的徒弟啊?于是我赶紧说,武师傅,你说错了,我就是个路人,跟这位老师是在火车上认识的。我没什么可畏的。武师傅听我这么说,可能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于是笑呵呵的说,都一样都一样。老瞎子,还没吃晚饭吧,走,咱们吃点东西去。说完武师傅就转身到火车站的机动车步道边上准备拦个出租车。我看着他走开,然后茫然地望着那个年轻人。他大概明白了我的意思,然后说,跑江湖的人,免不了有点客套,不过习惯就好了。你好好跟着武师傅,一定会成才的。瞎子此时也插嘴说,没错,我认识不少跑江湖的人,武师傅这个人,算比较踏实。虽然有时候直了点,但是绝对是这个行当里数一数二的好人。

我更加不解了,跑江湖?什么叫跑江湖?难道是黑社会?我虽然以前也是个小混混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真的成为一个黑道份子啊,于是我赶紧跟瞎子说,先生要不然就别麻烦了,我可能不是那什么跑江湖的料。瞎子说,我虽然看不到,但是我一般不会弄错,你如果觉得瞎子不算坏人,你就相信我,比你去餐厅打工当服务员强。我有点着急了,于是我说,可是江湖的事情跟我没关系啊,我不想招惹这些人啊!

可能是声音有点大有点激动,武师傅虽然站的比较远,但是还是循声回头。至于他有没有听到我的话,这我就不知道了。

瞎子笑呵呵的说,跑江湖,只是我们师徒对武师傅这类人的一种喊法,他算是一个比较有名的天师,天师你知道吧?我点头,但是后来意识到瞎子看不到我点头,于是我说知道,就是电影里林正英叔叔的那种。瞎子说,那是电影,虽然自己没看过,但是徒弟都会跟他讲。瞎子说这个行业一直都存在着,不过电影把他们渲染得有点过于神奇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打不死的人。这个武师傅,他是有门派的人,我认识他挺长时间了,自己眼瞎,没能亲眼看到过他到底有多厉害,但是一辈子走手艺跑江湖,绝大部分的时间还是顺利的。否则怎么被那些被搭救过的人称作天师呢。瞎子的一番话说得我有点糊涂,我当然知道林正英叔叔那是电影,人怎么可能牛逼到那种程度。不过我确实在此之前从未想过,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些人存在。于是我问瞎子,那我跟着武师傅,我又能做什么呢?我什么都不会,对他这些东西我更是不知道了。瞎子说,不知道,就要学。给你摸骨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人如果当普通百姓,一定过得比较苦。但是你命好,我认定这是你一辈子的转折,你今年十七岁对吧,相信我,老瞎子从不骗人。

我算是听明白了瞎子的意思,他是要我拜给武师傅当徒弟,学手艺。人心险恶,我虽然年纪小但是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但是心想这瞎子跟我非亲非故,为什么偏偏要跟我说这些?假若我当时没有跟他们二位在一个车厢里,那他会不会也跟同车厢的别的人说这些话呢?那个年轻人虽然很热情也跟我很聊得来,但是毕竟说穿了也是个陌生人,闲聊而已,完全犯不着肝胆相照,他会不会是老瞎子的托儿?故意忽悠我上当的呢?

短短几十秒的时候,这些想法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折腾,但是我竟然发现,我对于拜武师傅为师这件事情,在心里竟然还占据了较大的比例,也就是说,虽然我不断在怀疑,但是我的潜意识里,竟然对于拜师学艺这件事,是具有一定程度的渴望的。我无法解释这是为什么,就好像很多人在街上碰到小贩叫卖,任凭他吹得玄乎其乎,即便是自己认为自己有可能会上当,但是还是忍不住有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一样。所以如果要我今天来回忆当年的心境,我只能说,一切都是缘分,甚至是一种命中注定。此前的我,从不相信注定的说法,我坚信生活是靠自己的努力来打造的,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当好人,就要好得人尽皆知,当坏人,也要让人闻风丧胆。

于是我不再说话,直到武师傅打到车招呼我们上车。瞎子始终牵着我的手,捏得还挺紧,好像是怕我跑掉,更像是在给我一个坚定的信念。我怀着忐忑,但却没有不安,可以说我是打从心底相信眼前的这些人,但是现实里,却缺乏一个能够说服我去相信的理由。

上车后,也许是因为司机在场的关系,他们俩没有聊那些所谓的“江湖话题”,而只是在寒暄。即便是在1998年,昆明也算是一个大城市,所以这一路也不算无聊,看看窗外春城刚刚入夜的景色,也算是我终于到了目的地,给自己一个满意的交待。

车开了十多分钟,在一家酒楼面前停下,我永远都记得那家酒楼,尽管在我几年后离开昆明的时候,它已经倒闭不在,味道也算不上是出众的,不过那却是我在昆明吃到的第一顿饭,一笑滇。在连续吃了很多顿泡面以后,这里的野山菌炖乳鸽让我吃得热泪盈眶,还有他们店里的一道所谓的招牌菜,菠菜豆腐汤。

席桌上,我正在因为武师傅待客不够大方而暗暗嘲笑,心想人家瞎子师徒大老远来一趟,你带着下馆子怎么来了个这么寒酸的汤啊,我在重庆的时候,根本就不吃。我是个心里有事就容易表现在脸上的人,也许是有点明显了,年轻人悄声问我,你在笑什么,我说没事,就是这道汤有些清淡了。瞎子说,这个汤是我点的,专门点的。

我本来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就是担心我的调侃被武师傅给听见了,却始终没躲过瞎子的耳朵。都说瞎子的耳朵可以代目,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于是我有点尴尬,傻笑着挠挠头。瞎子笑着说,这家酒楼,每次我来昆明,武师傅都会带我到这里来吃,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知道我喜欢这里的清静,还有乳鸽。而今天这道菠菜豆腐汤,却是我特地为你点的。

我?我又不爱吃这个菜,人类进化了几万年才爬上了食物链的顶端,为什么还要吃素啊,尤其是这种双素汤,多寒酸呀。瞎子告诉我,之所以特地为我点了这道汤,是因为这道汤原本有一个深意。他告诉我,朱元璋当初在没当上皇帝的时候,带兵打仗。路过一个小村子,没了粮食,于是当地的村民就自发给他们做饭菜慰劳军士,其中有一道菜,就是菠菜豆腐汤。瞎子说,当时朱元璋也是饿得不行了,抱起汤碗,很快就吃光了,朱元璋虽是和尚出身,但是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酒肉和尚,菠菜和豆腐都是素食,却让他吃得津津有味,于是他问村民,这道普通的汤是怎么做出这样的美味的,村民说,这道菜,叫做红嘴绿鹦哥炖白玉汤,名字取好听点,也符合朱元璋当时的身份。后来他当了皇帝,却念念不忘这道汤,于是出巡再次去了那个村子,请村民做给他吃,吃到嘴里,才觉得索然无味。就是普通的菠菜豆腐汤。于是朱元璋不解,就问村民说,为什么当初的味道现在却觉得不那么好吃了呢?村民说,那是因为你当初在逃难,很久没好好吃饭了,所以懂得珍惜。而你现在锦衣玉食,好吃的东西吃了太多,自然也就不稀罕了。于是朱元璋回了皇宫,这道菜当初的美味,就只能作为记忆,永远的在他的脑子里了。

我很是不解,于是问瞎子,这道汤的故事,跟我能有什么关系?瞎子放下手里的筷子,把筷子放在徒弟给他夹菜的那个小碗上,面朝着我,语重心长的对我说,这就和你现在的状态很像,你是逃出来的,但是你却不知道你自己能干什么,就算是今天你跟我们一起坐在这里吃饭,你也无法融入我们这个圈子,那是因为你在抗拒,或者说你根本就没相信自己会是我们当中的一员。瞎子顿了顿说,给你吃这道汤,是为了让你明白,过去的生活,永远都是过去的,不管你是基于什么样的动机而离开家里,弦拉开了,就没有回头的箭,你必须明白你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都会对自己的将来产生深远的影响,就好像朱元璋当时没曾料到一道普通菜汤,却能够让他记住一辈子一样。这道汤,是他前后地位的分界线,吃到这汤的之前,他是个溃败的将领,而之后,却成了皇帝。所以当你喝完这碗汤,今后自己的路不管如何,我且问你,多年以后,你还能想起这道汤的味道吗?

事实证明,多年以后,我依旧记得那道汤的滋味,却怎么也无法找到相似的味道,即便是我专程去一家餐馆,请最好的厨子给我做,喝汤以前的心境,也就永远无法找回来。就跟孟婆的那碗汤一样,能够让你忘记一切的痛苦,却也忘记了从前的快乐。真的是时候跟过去的自己说再见了吗?其实听完瞎子那一番富有禅理的话,即便是自己似懂非懂,我却突然懊恼起来,我怀念,也舍不得,我想要回家,却发现脚步的方向,和家是相反的。

我思考了一会,决定了。我要喝完这碗汤,我要和过去的自己告别,就算我是很多人眼里的坏小孩,在我无法改变你们眼光的时候,我只能改变我自己,我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就从今晚开始。

于是我端起那个大碗,一碗一碗接着喝汤,试图把这道汤的滋味牢牢记在自己的脑子里,而在此期间,大家一句话也没说。我注意到了武师傅的神情,他愣愣的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初见我的时候,那种无奈和尴尬,我也知道,此刻武师傅的心,在开始慢慢变热,继而融化。

等到我喝完,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瞎子微笑着,转头面对着武师傅,对武师傅说道:

“我把他拜托给你,可以吗?我的朋友。”

03、选择

武师傅没有回答,但是眼睛却一直看着我。那是我第一次读不懂一个人的眼神,他的眼神里,有那种坚毅却能洞察人心,细腻却带着悲伤的感觉。而和他目光相接的时候,却是我第一次仔细观察起这个被人称作天师的“武师傅”。

他个子不太高,这从初见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了,穿着打扮,就和他那个年纪的其他人没有太大区别,如果一定要我仔细描述武师傅的长相,那么他给我一种挺不真实的感觉。他脸上很多皱纹,这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大了几岁,左脸颊上,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肉痣,脸上有些斑,我想我到了他这个岁数,肯定也是如此。眼角的皱纹最为明显,还有鼻梁两侧的法令纹,看得出他一定操了不少心。武师傅的头发挺长,但是他没有梳我这样俊美的中分,而是整了个大背头,虽然绝大多数都是黑发,但是那些白发却清晰可见,他耳际的头发给塞到了耳朵背后,于是我发现他的耳朵尤其是耳垂是比较小的。按照我们家乡的说法,耳垂小的人,就是福薄的意思。难怪电视里那些大官,很多都是胖乎乎的大耳朵。他的鼻梁比较挺,总体来说,鼻子还算比较大。当然我之前听说过,一个男人的鼻子大小和他的某些能力是相互呈正比的,这个我就没有办法求证了。武师傅的眉毛和眼睛之间的距离,稍稍微近了一点点,也就是说,也许他自认为很正常的表情,在我们看来,像是有点踌躇皱眉的样子。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眼皮有一点点耷拉,看上去是个双眼皮的样子,但是却更像是因为岁数大了,眼皮松弛,从而产生的疑似双眼皮的样子。而他摆在桌上十指互扣,他的手黝黑中带点蜡黄,手指比较粗短,两手的食指和中指,都有些分外的焦黄,我想那是因为他抽烟的缘故。他左手的手腕上带着一串用红色绳子编成的辫子状的东西,每隔大约一公分,有个小小的很像是豌豆的铜质小球,小球联通绳子的两侧是看上去像玉片一样的东西,而绳子的另外一侧,则挂了个很小的铃铛,就像是小时候上学,上课的时候老师摇的那种带把手的铃铛。脖子上有一道比较明显的疤痕,从右耳垂的下面一直斜斜地延伸到脖子动脉的附近,看上去有些吓人,但是看得出他刻意在掩饰那道疤痕,因为他的脖子始终下意识的朝着右边微微偏去。他有胡子,嘴唇上面和下巴都有,下巴上的胡子比较长,但是略微朝着喉结的方向卷曲,看上去挺像是一只山羊。

总的来说,武师傅给人第一眼看上去,绝不是街头巷尾那种普通中老年人,更像是一个刚刚从广场打完太极拳的健身爱好者,算不上和蔼可亲,但却给人一种知性又仙健的感觉。仔细看了他的外貌后,我就比较容易把他和“天师”俩字联系到了一起,只不过他在我打量他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他也在打量我。

紧接着,武师傅把身子往后一靠,手也随之放到了桌下,他苦笑着对瞎子说,老瞎子,你知道我现在不收徒弟的,你这不是叫我为难吗?瞎子摇头说,老朋友,来的路上我给他摸了骨,不敢说一定能在你下面混得顺风顺水,但是他的确是干你们这个的料,他还年轻,今后还有无数个可能性,其中一个可能性在于你,只希望你信老瞎子一句话,别说你不收徒弟,他若是个瞎子,我都有意收他当徒弟呢。瞎子说完这句话,和武师傅一起笑了起来,我也跟着傻笑,但是我却不知道我在笑什么。武师傅说,即便是如此,你是怎么肯定我一定会收下他,并且教他东西呢?老瞎子说,听完我接下来的话,你就会明白了。

武师傅有点好奇的说,是吗?那你说来我听听。瞎子转头对年轻人说,你去让服务员拿些茶杯,然后拿一壶茶过来。年轻人点头去了,我说要不我去叫吧,瞎子按住我说,你别走,接下来的话,你也要听着,你要明白,这一切都是和你有关。

我不敢说话,于是坐下。等到年轻人把茶杯和茶壶拿过来后,堆在了瞎子面前的桌上。瞎子伸手摸索着那些杯子,然后把杯子摆成了两层。第一层是三个杯子,底朝上,摆了个“品”字形,而在这一层的面上,买了一个茶杯,却是口朝上。接着他提起茶壶,对武师傅说,老朋友,见笑了。说完就开始往那个口朝上的被子里倒水。

他倒水的速度不快,但是杯子毕竟不大,很快杯子就装满了。然后茶水溢了出来,接着顺着底下那三个杯子的四周,洒了一桌子。但是他依旧不停手,还在继续倒,我不解地望着那个年轻人和武师傅,我那意思是你们还是快点阻止他吧,待会就把裤子给打湿了。果然武师傅对瞎子说,老瞎子,别倒了,水漫金山了,但是你这是什么意思?瞎子说,如果你把你的东西奉献给别人,不管这个别人是几个人,如果他们都背对着你,不肯接受,那么你告诉我,你的这些东西,对他来讲是有用的还是没用的?说完,他指着那三个底朝上的杯子。武师傅不说话,瞎子转头问我,你说呢?我说没用。他点点头,说这就好像武师傅一样,开山了很久,却后继无人。那是因为你的本事,并未被大多数人所接纳,他们认为你是胡说八道,认为你在装神弄鬼,都背对着你,无法接受甚至理解你的好意,那么你的好意,对别人而言,就是垃圾。

说完他又七手八脚的把底线那层的杯子换了个面,变成和上面的那个杯子一样的方向,然后把上面那个杯子里的茶拿起来喝掉,重新摆上去,接着继续倒水。茶水从第一个杯子里溢出来,虽然洒了不少,但是还是很快因为流向的关系,把下面三个杯子都灌满了,而此刻瞎子却精准地停手,说,假如人家愿意敞开门欢迎你,那你的东西,能够填满需要这些知识的人,而如今杯子都满了,你的杯子依旧也是满满的。同样的容积,同样的茶水,但是它们却把你举在头顶上。或者你可以选择装作清高的高高在上,任凭你把你的东西多么无私地奉献,但别人却不见得领情。你坚持那么多年,为的难道只是挣钱吗?你们这行的人我也认识不少,他们在照章办事的同时,也会极大的去弘扬自己的手艺和本门的文化,你没了传承,你要怎么向你死去的师傅交待呢?我知道你这些年挣了不少钱,可是你告诉我,我的老朋友,你快乐吗?

大家都没再说话,其实这些道理,我也能明白。不过老瞎子用这样的方式,让我印象更加深刻罢了。瞎子继续说,假如今天你拒绝了这个年轻人,你其实是拒绝了你自己。当年的自己。不过我始终不会强迫于你,假使今天你坚持不答应,那也没关系,吃完饭,你和我一起,送这个年轻人出去就是了。

其实到了这个地步,我本来心里的抗拒已经被瞎子的一番话给磨没了,尽管还不是很明白眼前这个武师傅到底是干什么的,但是此刻我却真的挺想要拜他为师的。这时候瞎子问我,年轻人,你用你的心回答我,这位武师傅,你愿意跟他学习吗?于是我点点头,再度意识到瞎子看不见,于是说,嗯我愿意。

武师傅还是没有表态,隔了好一会,他才说,你叫什么名字?我突然变得很紧张,然后结结巴巴的说,我,我叫李诣凡。武师傅问我,哪个诣啊?我说,造诣的诣,就是“造诣非凡”的意思。武师傅笑着说,非凡不非凡,现在可说不准,现在还是平凡。我点头说是,其实我以往跟别人介绍自己的时候,总会说个造诣非凡,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让人家更好理解我的名字而已。

武师傅说,收徒这件事,我从来都不看熟人不熟人的面子。因为徒弟有徒弟的性子,熟人顶多是介绍,性子还是要日子才能看到的。李诣凡,今晚你自己安排下,明天酉时三刻,按照我待会给你的地址,来找我。

我说好的,谢谢师傅,不过你能不能跟我说下酉时三刻是什么时候啊?我听不懂。武师傅和瞎子都哈哈大笑起来,瞎子说,酉时就是下午5点过到7点之间,三刻则是四十多分的时候。这些你将来都会学到的。武师傅说,老瞎子,我现在可没说要收他啊,一切等到明日再说。

后来聊的话题,大多我都听不懂。而年轻人一直在跟我喝酒,说些你好好跟着武师傅,将来我们还来看你之类的话。那一晚,我突然接受到很多以往从未有过的讯息,一时半会儿,好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难以使用。

饭后送走了武师傅,年轻人和瞎子坚持要我和他们一块去住店,甚至说房费都给我出了,看样子我囊中羞涩,早就被他们看出来了。找了家旅馆住下,当时还没有快捷酒店,而且旅馆大多不需要身份证。瞎子和年轻人住在我的隔壁,而我单独住了一间。那一晚我却怎么都睡不着,但凡一个正常人,突然在短短的时间里,发生这么多和自己以往生活相去甚远的事情,我想谁都会和我一样。到了午夜的时候,我起身到楼下登记入住的地方,花了4块钱,打了个长途电话,打给家里的。我妈听到我的声音都担心得哭了出来,问我在哪,我说我在外地呢,我决定好了,不念书了,好好打拼下,等我挣到了钱,就回来孝敬你们。我妈妈虽然唠叨,但是她却一直拿我没什么办法,于是他让我爸来接电话,我想我爸当时是还在生我的气,谁叫我一声不吭的就走了,于是我在电话里听见妈妈喊了爸爸好多声,但是爸爸的反应似乎是不愿意接电话,我突然感到一阵心酸,于是,默然地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大早,我几乎都没睡着多长时间。起身后,在床上傻乎乎的坐了一阵,很无聊,我知道,无聊的是我不知道接下来的路应该怎么继续。我心里依旧存在矛盾,但却没有释怀这个矛盾的方法。起身刷牙洗脸后,偶然一瞥,发现在我房间的门缝下面,有一张对折了几次的白纸。

我捡起来的时候,原本以为是什么牛皮癣小广告,但是打开一看,却是一封信。

信是瞎子师徒写的,看样子是瞎子口述,年轻人执笔的。信的内容,大致是在交待我,不要对自己的人生灰心,雨后总会出现阳光,在人生的每一个低谷的时候,懂得从雨后小草上,发现一丝新的希望。还叮嘱我,即便是远在天边,也不要忘记自己家里的人,就算他们不赞同此刻的所作所为,但那终究是自己最亲的人,而有父母的地方,才叫做家。瞎子说,作为一个男人,理应要明白家的重要,以及对家的责任。他举例告诉我,蜗牛之所以爬得缓慢,那是因为它的背上有个家。而成长也是如此,谁的成长都会遇到麻烦,努力活,但要朝着阳光。

信的末尾是一段小字,写着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之类的话,并且告诉我,武师傅说要我酉时三刻去找他,那是让我白天能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考虑这一步,究竟是否应当迈出去,给了你足够的时间,那么你的决定就应当慎重和负责任,一旦决定了,就不要质疑自己的决定,就算是错了,也要错得值得。

看完信,我就去敲他们的门,但是没人答应。下楼去问服务员,服务员却告诉我,一大早的时候,他们师徒就离开了。我想他们是在用自己的行为来笃定我的决心,他们对我没有任何索求,只是纯粹出于好意,把我嘱托给了武师傅。然而他们并不能代表我来决定我的人生,于是还是将最后的决定权交给了我。这就好像是在宠物店看到一只宠物,很喜欢,于是买下,用我的角度说,是我选择了它,并且开始照顾它,但是换歌角度,却是它的生命里选择了我,选择了被我一直照顾。

怀着一肚子的纠结,我退了房,背着自己的包包毫无目的的走在昆明的街上,这个城市对于我来说,是那么的陌生,我似乎能够看到希望,但却无法肯定。手里捏着那张昨晚武师傅写给我的地址,紧紧攥着,游荡了几个小时,饿了街边随便吃点,挑最便宜的,渴了就买瓶矿泉水,不敢奢侈去买可乐,一直晃荡到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身上的烟抽完了。

三月的昆明比重庆暖和,但是如果用力呼吸的话,还是能在鼻腔里感到一阵冷风的微痛楚。我需要这样的呼吸,这样能让我清醒。于是我走到一家小报亭,对老板说:

“老板,红河多少钱一包?”

“软壳的还是硬壳的?”

“无所谓,便宜的就可以了。”

“四块五一包。”

我从包里摸出钱,递给店老板,顺便把手里的那张纸条塞给他:

“顺便问一下,老板,这个地方怎么走,怎么坐车?”

04、收拾

店老板看了纸条,非常热心的告诉我,从报亭往哪个方向走,到哪个车站,坐哪一路车,然后到什么位置下,他说你到了那儿下车后再问问附近的人就知道了。我说了谢谢,老板找了我五毛钱,然后我拿起烟和纸条,头也不回地朝着他说的车站走去。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迟疑。

我的个性比较奇怪,假如在我计划去做某一件事情的时候,我会现在心里初步想一下,然后再反方向想一下,来推翻自己,如此周而复始,来达到使自己坚定的目的。但是这一次,我却很是坚定,但是我坚定的是我要去找武师傅,而是否要跟着武师傅学习,我还真是没有定论。

酉时三刻,下午5点43分,我提前了大约半个小时到了那里,然后尽快找人问到了详细地址,接着找了过去。那个地方是一个挺深的小巷子,而周围的房子则相对比较高。幸好那时候才十七岁,否则我一定会感慨,原来每个城市的这种矮小民居,都会随着发展的大流而消失在历史的车轮里。云南的民居和川东的不太一样,因为地势较为平坦,所以在那条小巷子里,左右几乎都是比我高出不算太多的小围墙。而围墙的顶端,都是那些被砸碎的玻璃瓶,混合了水泥砌上去的。看样子,是用来防贼的。有些像是农村的那种小院子,但是无论外型还是结构,看上去都显得精致了很多。但凡这种小巷子里,都有喜欢养猫的人,我从巷子口到武师傅提到的那个地址,不到100米,路上就遇到了好几只正在鄙视我的各种猫们。

武师傅地址上的所指,其实也是一个这样的老房子。唯一不同的,就是他的围墙上,没有刻意装上那些玻璃渣子,而是在拐角和入院门顶的地方,放了几个小铃铛。铃铛上栓了红色的绳子,但是可能是因为风吹日晒的关系,绳子的颜色略微有些变黑。入院的门上,用钉子钉上了一个类似脸谱的东西,那个脸谱,皮肤黝黑,满脸络腮胡,浓眉大眼,但是双目圆睁,嘴角也是朝着下面撇去,看上去一脸怒气,凶神恶煞的。我总觉得这人看上去眼熟,但却又想不起那是谁。门是那种很像是装修门的样子,这样的门安在这样的院子围墙上,多少还是有点不伦不类的。而值得奇怪的是,门把手看上去是后期经过雕花的,因为上边有些比较复杂我看不懂的图案,而开锁的钥匙孔,也在四周嵌上了一枚铜钱,铜钱的钱眼,就是插入钥匙的地方。

总的来说,这个地方虽然离街不远,但是却明显和街边的喧嚣产生反差,这里巷子深,比较安静,我甚至能够听到猫咪那细声细气的叫唤,而这有别于周围房屋的风格,让我感到这里充满了神秘。

吁出一口气,好让自己心情平静。妥了,就这样了,没有后路了,就这么决定了吧。想完这些,我咚咚咚开始敲门,然后退后两步,离门站得稍远一点,好让武师父开门的时候,不至于直接看到我的大饼脸。

按照我的想法,这个门背后应当是一个入户的院子,尽管不知道院子的见尺大小,但总归应该和卧室客厅有点距离,所以我才退后等待,可是谁知道我刚刚敲完门没几秒,门就打开了,开门的时候,门顶碰到了门梁内侧的一个悬挂的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看得出武师父是一个小心的人,但是他开门后,很简单的对我说了一句,来了啊,快进来吧。这一切,就好像他预料到我一定会来一样。

我点头跟武师父打招呼,然后走了进去。院子不大,从进门处开始看,左侧是一些树,长满了整个拐角,树下是一个窝棚,我仔细瞧了瞧,里面至少有五六只鸡。而且全是公鸡。右侧是一个架子,架子上横着两根竹竿,上面挂了些白色的帆布,还有被子褥子等。而在架子的背后,也是贴着墙种了些树,树底下,是一口看上去有些青苔的长方形水缸,就好像以往在电影里看到的那种整块石头雕成的水缸一样,看上去还是有那么些年份了。而在靠近里屋的那一侧的右边墙根,墙上挖了个半椭圆形的小洞,里边有一个看上去像人像的东西,面前摆着托案,上边还插着烧尽的蜡烛和香。正对面就是屋子了,一楼一底,还算阔气,是砖结构的,二楼还装上了铝合金的窗户,还挂了空调的机箱,房子看上去还挺新的,起码和院子的老旧比起来是这样。一楼有个入口,那里应当就是整栋房子的主要入口。入口处有两步台阶,有个遮雨的水泥支架。院子的正中央有几个圆形的石凳,和一张和周围极其不搭调的米黄色折叠桌,而桌上此刻摆放了差距,一叠长条形的白纸,一叠长条形的黄纸,还有一直毛笔,一个砚台,和一本封皮是绿色花纹的书。

于是我就明白了,武师傅其实早就在等我来,甚至在院子里摆好了茶。刚刚我敲门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等我呢,难怪这么快就打开了门。武师傅的院子,给我的感觉挺像是九十年代的三国演义,刘备三顾茅庐的时候,诸葛亮的那个草屋一样。区别只在于这里的感觉更生活化,武师傅也没有诸葛亮那不可一世装逼的表情。

武师傅招呼我坐下喝茶,然后对我说,这里本来有个石桌子的,跟这些石凳是成套的,是很多年前他的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这个房子也在这里挺长时间了,只是十几年前有人到这里闹了一个事,以前的老房子因此受损严重,于是就干脆重新修了。石桌也是当时给那群人给打坏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也就懒得换了,干脆摆一张折叠桌子算了,虽然可笑了点,但起码还是个桌子。

武师傅一边笑呵呵的说着,一边给我到好了茶。我试图说点什么,但是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伸手从武师傅手里接过了茶,就开始喝起来。武师傅说,瞎子他们呢?我说大概是走了,早上我起来就看到一封信。于是我从包里把瞎子师徒给我的信递给武师傅,武师傅打开后开始读起来,然后把信重新折好,放在一边。接着看了我大约几秒钟,然后收起自己笑嘻嘻的表情,问我说,所以你今天来,是想好了是吗?

本来我想好了,但是被他这么一问,我却有点结巴。我说,我来昆明,其实是没有目标的,我就想着来这个城市,然后混得有出息点,这样我才能够回家,回去才不会被笑话。本来只是想去当个服务员什么的,挣点钱先养活自己,但是火车上遇到那位瞎子先生,他的话对我启发很大,但是我却说不上这种感觉。昨天我想了一整晚,我看武师傅和瞎子先生都不是坏人,所以我还是愿意跟着您学习的。

武师傅说,瞎子没跟你说我是干什么的吗?我说,我只知道你是个天师,就像电影里的那种,打僵尸的。武师傅哈哈大笑起来说,我可不会打僵尸,连见都没见过,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僵尸都还不知道呢,哈哈。于是我跟着傻笑起来,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武师傅又说,你连我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就敢听一个陌生瞎子的话,来找我学习,你胆子可也不小啊。我说这不是昨晚看你们说得有模有样的,于是就感兴趣了吗?武师傅我不清楚您是干什么的,不过你现在跟我说我不就知道了吗?我开始有点痞。武师傅说,我没有正式的工作,但是我有职业。我活了几十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和一个东西打交道,就是鬼,你知道鬼吧?

鬼?那不是唯心主义产生出来自己吓唬自己的东西吗?我虽然知道武师傅大致上的职业是这一类,我却没想过这个世界真的有鬼。我还以为他就像是以前在我们重庆沿路化缘,然后给对方一个黄色小符的道士或者和尚一类的,靠着对这些东西的修行,理论上知识非常充足,却没几个真的见过所谓的“鬼”,可这武师傅,怎么说大半辈子的时间,都在跟鬼打交道呢?于是我问道,鬼?这个世界真的有鬼吗?武师傅说,当然有,我就是靠抓它们或者渡它们维生的。李诣凡,你从小到大,你没遇到过这些东西吗?

我仔细想了想,唯一能够想起的,就是大概在7、8岁那年,有天晚上我爸妈到厂里参加职工活动,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让我看动画片。本来那时候我还算乖,小孩子也都爱看这些,于是我自己规规矩矩的呆在家里,直到从我家阳台那里,传来一阵“咕……咕……”的声音。我起初还以为是阳台的水龙头里发出的声音,因为那个年代,水压一直不太稳定,所以水管里常常发出一些怪声。于是我就没在意,直到那个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影响我看动画片的时候,我才起身想去看个究竟,走到一半的时候那种声音竟然变成了“噗哒噗哒”的,声音还不小,接着又回到起初的咕咕。于是我突然想起了那段日子,非常迷恋的83版西游记,里面的白骨精骗人的时候,就是类似的声音。

当时我就害怕了,我想我大概是遇到白骨精了,于是慌忙跑了回来,躲在门背后,眼睛看着阳台的门,就这么一直对峙着,生怕它扑了过来,而且最后我还吓哭了,我的哭声惊动了邻居,因为门是反锁的,邻居大概是看我哭得快要挂了,于是才去活动中心把我爸妈喊了回来。开门以后我就立刻藏到我爸的大腿后面,告诉他,阳台有妖怪,爸爸快打死它。我爸想来是不会相信我的鬼话的,于是就径直走到阳台,打开灯一看,然后对我说,妖怪,妖你二大爷,你自己来看是什么。

于是我走过去看,发现是一直鸽子。

所以当95年的时候,电视里开始播古天乐的那版神雕侠侣,他每次一深情呼唤小龙女,我就想起当年的那只鸽子。

于是我告诉武师傅,从来没有。武师傅问我,一次都没有吗?我笃定的说,一次都没有。武师傅淡定的说,很快你就会遇到了。

他这句话却让我吓了一跳,我虽然一直是个不信鬼的人,却被他这样一说,还真的打了个冷战。我的异样也许是被武师傅看了出来,他问我,怎么了,害怕啊?害怕你还来找我学,这可跟你去打工不一样,我们常常是要玩命的,我看你不像是这块料,八成也学不出来,你还是自己走吧,没钱是吧?我给你点,自己出去谋生好了。

我李诣凡虽然不算个好孩子,但是我不能被人瞧不起。在我十七岁本身就很叛逆的时候,更加不能容忍有人对我说出这样奚落的话。于是我有点生气,装腔作势的说,鬼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师傅您不能这样说我,你直接就说我不行,你凭什么这么说?武师傅说,就凭你刚刚那个冷浸,那是在告诉我,你既不相信这些东西,但你却要害怕这些东西,这种人我是不会要的,我本来就不收徒弟,今天也是看在老瞎子的份上,给你一个机会,你却给我这副反应,失望的应该是我才对。武师傅停顿了数秒后,接着说,你等着,我进屋去给你拿点钱,完了你就自己走吧。说完他就站起身来,朝着屋里走。

我顿时觉得有些屈辱,我虽然没什么钱,但是我却不想要你的钱,而且我怀着诚意来跟你学习,你却因为我的一个动作否定了我,我不能接受,还把我当落魄的乞丐打发,于是我生气了,站起身来,大声叫喊道:喂!你给我站住!

武师傅站住了,然后回身,扬起下巴,一副轻蔑的看着我。我依旧非常气愤,因为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看不起。我问他,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装神弄鬼,我还没怀疑你呢,你就先把我给拒绝了,你要拒绝昨天就该拒绝,你还浪费我一天时间呢!武师傅冷笑一声说,你怀疑我,你有什么好怀疑我的?我说你自称自己很厉害,你露两手来看看啊?我就是不相信有鬼,你有本事,你让鬼出来给我看看啊?

武师傅没有说话,而是伸手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葫芦状的小瓷瓶,白色的面子上,用红色歪歪斜斜写了个符号,他俩眼始终看着我,眼里依旧是那种轻蔑,但是却双手合十把那个瓶子握在手心里,然后好像是在作揖一样,拜了三拜,嘴里好像叽里呱啦在念叨什么,我正在纳闷的时候,突然觉得头顶有谁伸手挠了我一下,于是我伸手去摸头,然后转身看,后面并没有人。而当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甚至没想到这是武师傅在戏弄我,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背上好像是被谁使劲推了一把,力气非常大,我根本就来不及反应,就直接朝着鸡窝的方向跌倒过去,狠狠面朝地摔在地上,鸡们一个个扑腾着闪开,那咯咯咯的声音都好像是在嘲笑我,然后我沾了一脸的鸡屎。

本来这对我来说,是个奇耻大辱,但是此刻我也想到,这就是武师傅动的手脚。于是我气焰顿时弱了,甚至开始害怕,心想难道刚刚挠我头推我一把的,就是个鬼吗?于是我翻身,但是却没有站起来,顾不得满手沾满了鸡屎,恐惧的看着武师傅。武师傅冷冷的说,你不是不信鬼吗?刚刚就是鬼推你的,你服气了吗?

我咬着嘴唇,试图快速接受这一切,然后我屈服了。我点头说,服了。

武师傅说,你浑身带刺,到处是棱角,不服输是好事,但是不能死不服输,那就成了愚蠢。假如我今天真要收拾你,你已经被收拾得很惨了,这就是我这行,该昂头的时候,你就不能认输,但是弄不过的时候,你就得学会逃跑,我问你,是尊严重要,还是保命重要?

经过这么一个大挫败,我这么一个自尊极强的人,也知道自己得学会弯腰了。于是我慢慢站起来,脚却在发抖。我对武师傅说,武师傅对不起,刚才我很没礼貌,请你原谅。我已经记不清我上一次这么认真的道歉是什么时候,反正很久了。长期以来,我一直有种自以为是的感觉,觉得自己长大了,了不起了,什么都懂了,而在那一刻,锐气却严重受挫,我明白这个世界我不懂的还有很多,我这样一个脾气,恐怕是到哪都不容易混下去。

武师傅看了我很久,对我说,你不用跟我道歉,今天就摆明了是我欺负你。不过我倒是看到你两个优点,第一个,你冲动,而且不自量力。第二个,你眼睛会看事,知道打不过就要跑。我没敢说话,甚至想不通这俩点到底算什么优点,而我的脚依旧在发抖,我很少这么害怕,没想到,却是到了昆明的第二天。

武师傅摇摇头,然后转身进屋。他进去以后,我心里反复在斗争着,我到底是该趁着他现在不在悄悄逃跑的好,还是等着他待会打个招呼再说?而且刚刚他说让鬼收拾了我,现在鬼还在不在呢,我要死跑了,鬼会不会一直跟着我?

鬼,当时在我心里的概念,就跟贞子没区别,而我却真是被贞子吓得不轻。想跑,却脚软,于是就愣在那里。大概十多分钟的时间里,我不停的胡思乱想,接着听见武师傅进去的那个房门吱嘎一响,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出来,却是个白色的腰带。我没机会嘲笑他,这年头都用皮带了你还用腰带,我不敢。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说,咦,你还没走啊?我不说话,他丢过来一张毛巾,对我说,去那边水缸把脸上的鸡屎洗干净,然后到石凳上给我坐下。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是还是乖乖捡起那张毛巾,跑到水缸那里,把脸给洗了洗,然后畏畏缩缩的,在石凳上坐下。他也坐下了,拿起那支毛笔,在白色的长条纸上,写下了我的名字,然后问我,你出生年月是多少?我说1981年9月27日,然后他写下后,在黄色的纸上,写了个我不认识的符号,然后画了个“井”字样子的东西,其中一笔延伸出来,变成两个圈,把井字给圈在里面,然后写下他自己的名字,在他的名字底下,还弯弯曲曲画了个好像蛇形一样的东西。接着他把黄纸沾上口水,跟白纸粘在一起,七折八折的,折成一个好像信封似的东西,然后在信封的面子画了个符咒。我认识这个符咒,就像是电影里的那样,看着眼熟。接着武师傅把写好的东西递给我,朝着屋角一指,香烛都在那边的案台上,两根烛,三炷香,先点烛后点香,点香的时候香要平着点,插上香后,就把这个东西给烧掉。

我茫然,正想问这是干什么,武师傅突然吼道,快去啊,还想挨揍是不是?我一下就怕了,赶紧去了。点完烧完以后,战战兢兢回到他身边,正打算坐下,他又说,你别坐,你倒一杯茶,然后对着我跪下。

我从来不跪人,即便是我的爹妈。但是我不敢发火,于是问他,这是干什么呢?他抬头斜眼望着我,你不是来拜师的吗?

那一天,戊寅年乙卯月乙卯日,1998年3月9日。

05、认师

武师傅的话,意思就是在告诉我,他肯收下我了。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在整了我一番后,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而且当时心里的感受也是有点奇怪的,一来我庆幸武师傅真的肯收下我了,二来,觉得这一切似乎是在让我自己越走越远。不过之前武师傅露了两手,让我心里非常钦佩。先前他让“鬼”狠狠推到了我,虽然让我很害怕,但是我心里也并没用百分之百相信那真的是鬼,也许是什么特别的小把戏也说不定。于是我按照武师傅说的那样,倒上一杯茶,然后在他面前跪下,双手把茶杯举过头顶,然后低着头望着他的膝盖,对他说,师傅请喝茶。

武师傅接过茶,然后喝下。他似笑非笑的对我说,现在叫师傅,还为时过早。不过你愿意这么喊,那就这么喊吧。我问他说,为什么为时过早啊,你不是说了收我当徒弟的吗?武师傅说,现在这道茶,不是拜师茶,而是认师茶,这是你我的第一道缘分,你在那么多人当中挑选了我,我也选择了你,这是咱俩的第一层缘分,叫做认识。所以你此刻只能算是认我做师傅,我可以带你入门,但是最终的拜师,那是要祖师爷见证才行的。

我问武师傅,祖师爷是谁?他在这里吗?武师傅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托起我的手肘,然后把我扶了起来,让我坐下,接着对我说,你刚刚烧纸的那地方,摆了个神像,那就是我们的祖师爷。我说师傅那个神像看上去都破旧到不行了啊还掉漆很严重,我看不出来那是谁啊。武师傅说,等到你真正入师,你就会知道他是谁了。诣凡啊,刚才我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在激你,故意这么做的,希望你不要心里带着怨恨。算是你跟着我的第一个考验吧。

武师傅的这一声“诣凡”,喊得我心里暖洋洋的。很少有人这么喊我,在学校的时候,老师和同学都叫我的全名,因为只喊名显得有些亲昵,而他们和我还没熟识到这样的程度。在家人面前,他们大多也是叫全名或者小名,而我的小名并不是诣凡。所以我突然在他乡听到自己的名字,顿时对武师傅的好感倍增,之前那些不愉快,在我心里也渐渐消失了。武师傅说,幸亏我激了你一下,你才把你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出来,而不是虚伪的唯唯诺诺,假若你真是为了拜入门下而假装迎合我的话,我是绝对不可能收下你的。你这个人,看得出来很性情,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做什么,这也许是你最大的优点,但也可能成为你最致命的一个弱点。武师傅说,和自己人,你必须以诚相待,但是那不代表你不能拥有自己的秘密。和外边的人尤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人,你犯不着肝胆相照,因为你只有把这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划分清楚,你才能够不被别人所牵绊,不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武师傅一番语重心长的话,听上去还是有点深奥,不过我想我有的是时间来琢磨。武师傅拿起桌上那个绿色封皮的好像书一样的东西,但是当他拿起来的时候我发现那是一个小册子。他对我说,这个小册子,记录了我们这一门全部的弟子。其中那些用黑笔画框的,表示已经死了,用红笔在名字边上画圈的,就是正式入门的人,而那些被一竖划掉名字的人,就是认过师,但是没能最终入门的人。而现在我要把你的名字写上,能否在自己的名字边上画上一个红色的小圆圈,那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武师傅说,在正式入师之前,我的本领我一点都不会教给你,但是我这里有很多书,有的是本门的典籍,有的是我和我前辈的笔记,你都可以读,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你但凡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尽可以问我,我会给你做出解答。不止是书上的东西,包括你自己想到的,感受到的,都可以问我,三个月以后,我们会来一次考校,假如你能够通过,说明你我缘分未尽,那么我就正式让你入师,让祖师爷见证。

这一切,很像是金庸先生武侠小说里的那样。在我们那样的时代,那天在我身上发生的所有事,就好像是把我带到了一个戏谑的世界里,唯一的区别,就是武师傅比起电视里那些收徒的人,低调沉稳了许多,也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他一直在跟我强调,能不能坚持到最后,靠的并非是我的本事,而是缘分。

所以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开始相信缘分,武师傅也曾告诉我说,任何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人,也许就能通过一个或者几个人,而建立这样的缘分,就如同我和他之前各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八杆子都打不到一块去,却因为机缘的巧合,我没有选择的上了那趟火车,因此而认识了瞎子师徒,接着才会认识武师傅。而对于武师傅而言,假若自己不曾认识瞎子,而瞎子没有和我坐同一趟火车的话,他也不会认识我一样。武师傅说,这就是缘分,有些人,如路人,尽管檫身而过,却不会记得他的样子,但是谁又能保证,在今后的某个时间里,你们会否以另外的方式重逢呢?只不过你们已经记不得自己曾经见过对方,如此而已。

在武师傅所谓的“认师”结束以后,他就帮忙提着我的包包,带我进屋。他说,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我可以和他同吃同住,反正房间有的是,但是如果三个月以后我没能够顺利入师,那么这三个月来的食宿费,会按照每天10块钱还给他。我当时心想这老家伙还真是抠门,我身上可没那么多钱,所以我还是得争取入师的为是,否则来一趟昆明,没挣到钱也就算了,还欠一屁股债,那可就不划算了。武师傅带着我参观房子,在进入门厅的石阶处,我注意到脚底下的地面上和头顶上的雨台上,平行的嵌入了两面小镜子。也就是说,我低头可以看见脚下的镜子反射到顶上的镜子,然后再看到我自己的头顶,而我抬头看顶上的镜子,同样可以经过反射后,看到我自己的脚。这有违于我之前所了解的物理常识,但却给了我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而自从我知道这地方有镜子以后,我每天都在盼望有穿裙子的姑娘,来师傅家拜访。

而进门以后,感觉就有点吓人了。师傅的客厅里,除了一张吃饭的桌子以外,屋角堆放了不少杂物,而最容易被看见的,除了那些道士做法用的招魂幡以外,就是几个用纸糊的,跟真人差不多大小的纸人。那种纸人我是看到过的,当让也是从电影里,而且都是鬼片里看到的。由于是手工画的,所以那种卡白的脸色和分明的五官,看上去就特别阴森。当时我没敢问,但是这个东西却让我心里印象深刻。一楼除去客厅以外,就是厨房和厕所,还有一间书房。武师傅带我到书房看,我看见一整张书柜里,密密麻麻堆满了很多书。而墙上还挂了写字画,很多东西,都是我没曾见到过,喊不出名字,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武师傅告诉我,这个屋子,就是你未来三个月主要要呆的地方,但是我不会强迫你,你愿意看多少就看多少,不能看的东西都在我自己的房间里,这里面的书,你都可以看。如果你偷懒不看,那么也没关系,三个月以后,准备点钱给我,然后自己上路算了。

又说这种丧气话,你也太瞧不起人了。要不是看在我打不过你的份上,我早就打你了。武师傅接着把我带到二楼,说这里一共有四个房间,除了最左侧和最右侧的房间以外,剩下两间,你随便选一个住吧。我问武师傅,为什么不能选左右的两间呢?他白了我一眼说,最右边的那间是我住的,最左边的那间是祖师爷的祭坛,你想住吗?我慌忙摆手,懊恼自己竟让忘了这个。于是我挑选了紧靠武师傅房间的那间,在我选了以后,武师傅脸上出现一股子黯然,但是转瞬即逝。我不明白为什么,自然也不敢问。他对我说,你把你的东西放下,简单收拾收拾后,就到楼下来吃饭吧。

看看天色,其实已经是晚上了。原来我已经在这里呆了这么长时间。于是我点头打开门进去,我问武师傅,房间没钥匙吗?武师傅说,这里大部分时间都只有我一个人住,要钥匙干什么?我心想也是,既然到了别人家里,还是把自己那些怪癖给收起来吧。屋子里很简陋,靠墙有张小床,床上铺了棕垫。有个写字台,但是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床对面的那堵墙是一个木质的衣柜,但是并不大,却装一个人的衣物绰绰有余。屋里吊灯的开关在进门的地方,也就是说我没办法睡在床上就妄想着开灯,写字台前面的墙上就是窗户,但是窗户看出去,是别人家的房顶。除此之外,屋里再没了别的东西。

老实说,我还是有点失望。因为这样的住宿条件,甚至比有些几十块钱一夜的旅馆还差,而且没有卫生间,想上个厕所,还得起身下楼。但是当时也没有顾及这么多,而是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下楼去。走下楼梯的时候,听见一阵水分和油接触后发出的哧哧声,那是武师傅在炒菜。我心想着要不我去帮个忙吧,寄人篱下,还是讨乖点。于是我走到厨房问武师傅,要不要我帮忙啊之类的,他说不用了,你去外边,把厨房门关上,待会油烟很大的。去客厅把饭桌上稍微收拾下,铺些报纸,一会弄好了你来端菜就好。我点头出去了,然后关上了厨房的门。客厅里那对杂物上边就放了厚厚一叠报纸,我就去拿了些过来,却在拿的时候再次看到了那几个阴森诡异的纸人,天已经很黑了,客厅的灯光是昏黄的,但是却不够明亮,于是当我铺好报纸以后,只能在餐桌前坐着,听着背后墙上那个挂钟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眼睛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里,还有那些纸人。

云南入夜后的风还比较大,于是那风吹进院子里,拂动了那些树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开始觉得害怕,但却没有退路。那一天的晚饭,荤素各半,还算丰盛,但是整个过程,我和武师傅相对无言。我心里有很多疑问,却没个仔细的思路来发问,武师傅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吃饭,不知道是真的无言,还是一直在等着我先开口。

那天吃完,很早便入睡。想要洗个脸脚,但是不好意思问武师傅。半夜起身拉了个屎,却又在下楼的时候被那两个纸人给吓到,第二天开始,我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呆着了。面对这么多书,我根本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看起,于是随便选了几本,努力强迫自己去读。

我是个不爱读书的人,所以要我连续读书三个月,还必须读懂对我来说,是个极大的挑战。但是很奇怪,那些书籍大多比较偏历史,而恰好就是我相对喜欢的类型,于是读起来就没有多费劲。只是让我非常费解的一点,那些书上更像是一些野史,起码不少内容和我在学校的历史书上看到的不一样。而武师傅要我念这些书,难道是在告诉我,这些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吗?那些书,有比较大量的崇拜、信仰等说法,我日复一日的看,每过一段日子,我就把之前遇到的不解和一些问题,写下来,挑那么一天来询问武师傅,而问题就比较千奇百怪了,武师傅遵守了他的承诺,只要是他知道的,他都会不遗余力的解答我,甚至用一些我比较能够理解的方式来告诉给我听。而这期间,他并没用再跟我多说什么,而是用这些看似装神弄鬼的书籍,来改变我对世界的看法,树立我对中华文化的尊崇和对天地万物的敬意。

算是一种修行吧,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但是在1998年5月初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武师傅,更改变了我。

06、拜师

原本我以为,念书的日子就一定是枯燥无比,乏味至极的。但是当我读武师傅书房里的书时,却渐渐淡忘了这种感觉。而是对那些博大精深的文化深深震撼,以及都某些教科书不说实话而嗤之以鼻。我没有暗示自己其实还算能读书的意思,只是比起学校那种填鸭式的方式,我大概更适合这种罢了。起码我懂得了,任何国家和民族所谓的宗教,尽管种类繁多,但都是以人心为根本,而并非如教科书里讲的,是为了巩固当权者的统治。又如藏传佛教的正统在被我们攻击和唾骂了几十年的达赖这边,而不是进了人民大会堂,见了领导人的班禅,以及一些所谓的主流教派,对民间教派的打压和排挤,使得很多派别不得不转入到群众当中,没有传道者,没有卫道者,更没有殉道者。就像空气一般,默默的存在。等等这些,提起了我的兴趣,也给了某些书的编撰者,一记响亮的耳光。

书籍的类型大致分为三类,一类是人文历史类的书,就好像刚才说的,大多是一些野史轶闻,尽管没有被官方肯定,但我觉得出现在武师傅家里,自然是有点道理的。第二类就是门派典籍,当然这当中我绝大多数是看不懂的,通篇文言文,还常常出现一些稀奇古怪但又比较相似的符文。第三类,就是武师傅口中的前辈笔记。那就比较容易看懂了,因为是白话的关系,记录的方式有点像是日记,但却没日记那么详细,更像是一本流水账,记载着某年某月,在什么地方,应了什么人之托,灭了个什么东西之类的。最老的一本已经非常残破,所以武师傅用透明的塑料纸将其裱了一下,毛笔书写的字迹也是有些褪色,从书卷内页加盖了红色印泥的落款来看,是清朝的顺治年间。而我查了一下,那离我看到这本书的日子,已经三百多年,难怪武师傅要用这种手段将其保护好,不管它的价值继续,终究也算是本古书了。而那本最早的笔记,它的主人名叫“皇甫永言”,我想假如我顺利入师的话,那么这个人应当算是我的老师尊了。而在他的笔记里,有些话就写得相对深奥了许多,但是也不算难懂。前辈们非常细心,把自己遇到过的心得,都仔细写出来,为的是让自己的徒子徒孙,少走弯路。

这就跟很多电视剧里,那些武林门派不同,那些都是些什么武功秘籍,而不是实实在在的经验,这也是现实和武侠世界的区别吧。这很多本笔记读起来,还算花了我不少时间,但是都是流水账,所以我必须根据他们的描写,自行脑补当年的情境。遗憾的是,尽管写的非常细致,但却丝毫不提符文和咒语,也许是害怕这些笔记到了外人手上,所以故意不写的。当我仔细读完,也渐渐开始对这行有些皮毛的认识,我知道,在武师傅之上的很多任师傅,他们的足迹几乎遍布整个南方,除了江浙福建和海南外,广东广西,贵州云南,湖北湖南,四川,甚至还有西藏。其理由有个师傅曾在笔记中提到,北方相对干燥,猛兽为多,所以北方的师傅懂得鬼术的并不算很多,更擅长出马降妖;而南方则山多,温热潮湿,容易聚集阴气,于是南方的师傅抓鬼的为主。而那位师傅也提到,这个行业自古以来都存在,古时候还比较自由,而今进入现代社会,我们的生存空间开始缩小,很多人因此被迫害,而且本身就是个相对危险的职业,所以什么时候一命呜呼都是说不准的。从他们的笔记里,我不难看出一种感叹与惋惜,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明明是一根小小的鳝鱼,却被人盲目地当作毒蛇给打死一样,有苦不能言,于是越来越隐蔽,最后变得让外人看起来阴森诡异。

自打武师傅让我认师那天开始就看书以来,我几乎是每一个礼拜都把遇到不懂的问题都详细的问他。在那儿住了几个月的时间,我却没有见到武师傅家里有人来拜访,只是常常他会因为接到电话而外出,有时候早上出去晚上回来,有时候也一出去就是几天。于是他不在的日子,我就只能自己打米下锅,因为身上没有钱,所以也没办法到外面去逍遥。当然,打扫院子和喂鸡也是我的活儿,不过有时候实在看书无聊了,我也会看看电视,或者到街上溜达一圈,或者在院子里,弄个小弹弓,用石子弹那些公鸡玩。

而我每次问武师傅的问题,他大多数情况下能够轻松的回答我,除非我问到一些特别二逼的问题。例如武师傅你为什么要梳个大背头你是不是发哥的粉丝?例如武师傅你脖子上的伤疤是哪里来的?例如武师傅你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孩子我比较喜欢徐怀钰那种。通常我问这些问题的时候,武师傅都会翻个白眼一副不想理我的样子。而又一次武师傅出了几天门后回来,又提着一只鸡。也是只公鸡,扔到鸡窝里打了一架也就不管它了。而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他老是要养公鸡,又不会下个蛋,连个母鸡都没一只,这些鸡们会不会变成同性恋之类的。可我知道这样的问题依旧会招来白眼,所以还是暂时不问了。

所以随着我问的问题越来越多,武师傅也就跟我越来越熟识。以前不苟言笑的回答我,到后来渐渐开始用引导、反问的方式让我自己更加深刻地明白,甚至有时候还会跟我开开玩笑,在我还没来得及进入他的玩笑的时候,他已经一个人在那里陶醉在自己的幽默感中哈哈大笑起来了。

所以基本上来说,他算是个可爱的老头儿。最起码做菜很好吃,这就挺可爱的。

而1998年5月11号,那个时候,还没有五一长假,连现在的三天都没有,只有一天。不过对于我这种闲杂人等来说,放不放假跟我都没太大的关系。那天是武师傅忙完事情回来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在院子里哼着小曲,然后赏花。忘了说明一下,武师傅院子里的那些树其实就是樱花树,而那几年,环境还比如今好很多,花不会没了季节的乱开,所以当外面的世界一片喧哗的时候,武师傅的院子里,则是鸟语花香。那天我起得也早,就到院子里跟他聊天,顺便问问我这段日子那些不懂的问题。

我问武师傅,多次在笔记里看到前辈说的各种脾性和类型的“鬼”,而鬼究竟是个如何形成的东西。武师傅回答我说,西方文化里,有个定律,叫做能量守恒。意思是不管一份能量的大与小,它并不会因为其载体的功能终止而停碣,而是转化为空气,或者风或者水,重新回到自然里。举个例子,一只老鼠死了,风吹日晒后,尸体腐化,有一部分被空气所蒸发变成水分,有些则被土壤吸收,然后重新长出植物,看似死了,却没有消亡。而鬼,就是那些本该被分散的能量,因为执念的关系重新凝结,甚至夹杂了一些不属于它自身的能量,变成是为了某种目的或是某个动机而存在的能量,那就叫做鬼。我问武师傅,那现在的人,死了那么多,不是都很容易变成鬼吗?武师傅说,鬼之所以存在,说穿了是因为灵魂得不到安息,安息的根本前提是释怀和放下,如果一个人生前因为一些事情无法释怀,这就很难说。我问武师傅,那么以前打仗死了那么多人,而且都是被打死的,那不是都会因此成为鬼吗?武师傅说,任何付诸武力的争斗,都绝不是正义的。所以你别相信那些所谓“正义的战争”这样的鬼话,参军打仗,说好听点,是在保家卫国,说难听点,是自寻死路。我当时有点接受不了这种说法,因为我的爷爷就是个军人,虽然他并非是战死对,而是在1994年的时候因病去世,于是我问武师傅说,那些为了国家而战斗的,难道也不是正义的战争吗?武师傅说,正义是相对于邪恶而存在的,而邪恶的产生,是被人所定义的,我只能说,历史属于胜利者,任何一次看似光明正大的争斗,都免不了有些黑暗的成分,只不过身在其中,不能被发现罢了。就好像当年的日本人,他们侵略中国,我们觉得是错的,而他们的将士,总不能每个都认为侵略是对的吧?所以这当中还有当权者的谋略问题,这背后的利益,可是谁都说不清楚的。

于是我不再问这个问题了,因为我感觉武师傅不太原意明说。直到多年后我自己慢慢明白,其实这道理无非就是每个人都可以去利用别人,而每个人也都能被人利用罢了。

然后我问武师傅,这几天你不在的时候晚上我看电视,昆明本地台在演一眉道人,那些道士都是拿剑,穿袍子,然后画符,烧啊,喷啊,看上去好威风啊,怎么武师傅你都从来不像这样打扮呢?武师傅说,那些的是哄人的,为了电视好看做的把戏而已。他说,现实里,他有时候也会画符做法,但是那是有需要才这么做,没有电视上吹的那么神,不可混为一谈。我问武师傅,做这个做了几十年,除了赚钱以外,是什么让他坚持了那么久,因为我看那些前辈的笔记,几乎都会或多或少的惋惜和厌倦,其中一个的笔记只有短短10年就终止了。武师傅叹了口气说,怎可能不厌倦,干这行,常常受人瞧不起。而那些人想起你的时候,通常都是走投无路的时候。换成平时,就算你跟他站在一块,他都嫌你晦气。我之所以坚持,是因为我师傅当初告诉我的八个字,正道、人心、去恶、行善。这几个字我悟了几十年,发现这些字的含义虽然巨大而宏观,但是却是每个人都本身应当具备的。那不应该是被训练出来的,而是我们与身俱来的本性。可随着岁数的增长,人难免都会行差踏错,而这个时候往往自己还意识不到,接着就一错再错,缺少的不仅是一个提醒你的人,而是你自己根本就没意识到,这样是错的。所以你且记住,不管你今后在不在这一行里,这八个字,你将背负一生,那首先是种责任,身为人的一种责任。

武师傅讲这段话的时候,非常严肃,还有点激动,激动之余,却是种深深的自豪。于是从那天起,我深受感染,我把这八个字,从此用在了我的生命里。

那天我问了武师傅很多问题,也许是我接受得快了,也许是我想得多了,懂得思考了,这些不得不说是武师傅这种让我读书,却在阅读时候不加以指点所致,谁说学习就必须是你在讲台上灌输给我你的思想,而不让我自己动脑筋呢?那天,我总算把那个疑惑已久的问题问了,我问武师傅,院子里这么多鸡,咱们也常常吃鸡,但是为什么都是公鸡啊?武师傅你是不是对母鸡有歧视啊?武师傅听了以后哈哈大笑,他说,让你吃你就吃,你当这是什么好鸡吗?这些都是发丧鸡,都是别人家死了人,我去帮忙的时候人家打点的。包括客厅里的那些纸人,也都是如此。你得记住,做我们这行,你在必要的时候要懂得装神弄鬼,因为找你帮忙的人大多都是不懂的人,不懂不代表你要骗人家,但是就算你不骗别人,别人也会怀疑你。所以还是得装装样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于是我没再继续问,但是武师傅似乎有点意犹未尽,他问我,你最近进步很大嘛,这些问题都问得很在点上啊,你是真想学习,还是为了当初,想要奋这一口气?我想了想回答他,武师傅,我要学,我要做好人。

武师傅听完我这句话后,愣住了。嘴巴半张着,欲言又止的样子。然后他合上嘴巴,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些赞许,而对他来说,他也许是看穿了我的人性。他微笑着,很和气的对我说,来这里两个月了吧?今天别念书了,自己出去玩玩吧,放放假。说完他从衣兜里摸出100块钱来递给我。

上一次他要给我钱,我没有收下,那是因为自尊。而这一次,我却欣然接下了,因为其实当我对他说出:我要做好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其实已经融化了。

那天我开开心心的,跑到街上去吃好吃的,然后还钻到那种在居民区悄悄设立的电子游戏厅,尽情的玩了一把。一直到下午4点多才往武师傅家里走,心想着这一天过得还算真是满足。不仅心情好,还玩得很开心。

武师傅门前的小巷子一如既往的与喧嚣隔离开来,但是当我还没走到武师傅家门口的时候,就远远望见他家门口,围着几个人。那些人岁数大的大约40多岁,最年轻的看上去也是20多岁的模样,我当时有点疑惑,难道是贼吗?因为这周围的房子,就唯独武师傅家的院子围墙上没有安装那些扎手的玻璃渣,难道是因此成了贼人下手的目标吗?

我当时一下就紧张了起来。我算是个不太规矩的人,说穿了,还有点好惹事。就算是平常我看到小偷我都要高声喊打,现在却看到几个贼,这让我莫名的兴奋起来。于是我故意放慢了脚步,靠着围墙对面的地方,装作没事一样的走过去。而那几个人显然也察觉到了我正在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去,原本几个人还在窃窃私语,但是看到我走到近处的时候,突然就不说话了,但是我能感觉到他们正在用余光观察我。这就让我觉得这几个人实在可疑了,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于是我继续装作没事一样,越过他们,径直往巷子更深的地方走去。他们还是不说话,我虽然看不到他们了但是我能感觉到,他们正在看着我。我走到转角后,就藏了起来,接着我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再度出现,但是声音很小,好像是生怕被别人听见一样。

我心跳的很快,但是不算是害怕,而是紧张。我偷偷从墙角瞄过去,发现他们当中那个岁数大点的人,好像指指点点在说什么,然后那个年轻一点的,蹦着腿跳了几下,脖子伸得挺长,看样子是想要跳起来看看武师傅院子里的情况。紧接着,那个年轻人让另外一个人搭手,打算从院子里爬进去。

我看到这里,就觉得不得不出来制止了。虽然那是武师傅的家,我不算是武师傅正式的徒弟,但是也不能看着这事不管。于是我左右寻找了下,在地上找到半块断裂的红砖,然后别在背后的裤腰上,然后悄悄走走过去。那几个人还没察觉到我悄悄走去了,还在全神贯注的爬墙,我走到距离他们大概10米的位置,就大喊一声,你们搞啥子!?

那几个人被吓了一跳,正在爬墙的那个人也赶紧狼狈地跳了下来,然后一脸惊慌的看着我。我把手背在背后,打算是见势不对就先给他们一砖头。虽然心跳很快,但是我还是在问他们,你是谁,为什么要爬墙。那个中年人模样的笑着说,哎呀小兄弟你误会了,我们住在这里面,没有带钥匙,只有翻墙进去了。

我心想着,这些肯定是贼了。但是他们好几个人,我肯定弄不过啊,又不能不管。于是我决定,那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人像是他们的头头,管它那么多,待会我就不管别人,死按着这家伙整就对了。于是我说,这是你们家?那你的意思是我住在你家里是吗?你们几个狗日的小偷,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说完我就摸出那半块板砖,直接冲上去打算对着那个人一顿揍,而没想到的是,他们反应也是很快的,那个中年人看我扑过去,马上就开始后退,其他几个人就冲上来把我给拦住,然后扯我的头发,破坏了我的中分发型。我几度挥舞砖头但是还是打不到他,那个中年人站在不远处,冷冷的看着我,我眼看不对了,顺手就给了架起我腋窝的那个年轻人额头上一砖头,他啊的一声惨叫以后,就松开了我,而另外几个人还是抓着我的,我始终挣脱不了,于是就没多想,一砖头朝着那个冷眼旁观的中年人的脑袋砸了过去。

也可能是他没想到我会把手上的东西扔向他,于是这一下就结结实实的砸在他的脑门子上。他开始抱头哎哟哎哟的叫唤,那些抓住我的人赶紧冲过去扶起他。而那时候我也有点害怕了,于是就开始死命拍打着武师傅的门,高喊到武师傅快点出来救命有人要来捣乱了。没喊几声,我就重新被他们抓起来,然后把我按在地上,被狠狠踢了几脚,还打了几拳。我当时心想今天肯定挨揍要挨惨,就在这个时候,武师傅打开门,大概是听见了我的叫唤,他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还是有点诧异,那些人看见武师傅出来了,也就没有继续打我,但是也没有马上逃走。这就比较不像小偷的作风了。

武师傅站着,我趴着,于是我尝试着用眼神告诉他我现在比较可怜,赶紧可怜可怜我吧。但是武师傅的脸上,又出现了两个月以前,他打算把我赶出门时,那种轻蔑的眼神。他冷冷的对那个捂着脑袋的中年人说,任道士,你也算是个老辈子了,对下辈出手都这样狠,你还真是个人才啊。

我才意识到原来师傅认识这个家伙,是个姓任的道士。那个任道士说,武师傅,你误会了,是这个小娃娃先动手砸砖头的,我们惹都没惹他。我赶紧说到,武师傅,是我看到他们在翻你家的院墙,我以为是小偷才这样做的。这时候武师傅啪的一脚蹬在单膝压在我身上的那个人的肩膀,把他蹬倒,他大声说,原来你们几个龟儿子是在翻我的院墙啊?武师傅声音有点大,我感觉他大概真是有点生气了。我挣脱后爬起来,站到他身后,他伸手往院子的门上拍了几下,指着那个好像脸谱的东西说,你们几个看到没有,这是钟馗,专门打的就是你们这种鬼,打得好!他转头对我说,下次遇到了,你还打。

要是在重庆的话,武师傅的这一番话,必然是种挑衅,两边不开打才有个怪。但是那个任道士一群人似乎对武师傅有些尊敬,被武师傅这么一吼,尽管不爽,但却不敢发作。隔了好一会,那个任道士才说,本来也没想要爬你家的院墙,主要是找了你很长时间你都不接电话,也不见客,没有办法才这么做的。武师傅说,你们找我的哪点破事我还不知道吗?早就跟你的上头说过了,这件事我姓武的不想参合,当初跟他早就说过事情的厉害性,是他自己不相信,养了你们这帮九流道士,现在再来求我,恐怕是晚了点。

任道士说,我们陈老板也是器重你这个人才,才让我们这么多次来找你。而且你现在只身一人,又没有牵绊,岁数也不小了,还是及早给自己留个后路吧,陈老板又不是不肯给钱的人,你何必这么固执呢?

武师傅眉毛一扬,冲着任道士说,谁说我现在只身一人?他抓住我的手,把我扯到身前,对任道士说,你看好了,这就是我的徒弟,我现在很忙,要教徒弟,没空跟你们一起玩。任道士看了他那几个跟班一眼,然后冷笑一声说,我听说你老武可是不收徒弟的啊,怎么现在又冒了个徒弟出来?你怕是在敷衍我们哦?武师傅说,两个月以前,我确实没有徒弟,他是我两个月前认了师的徒弟,本来离考校还有一段日子,既然今天你都这么说了,那今天我就正式收下他,你能把我怎么样?

武师傅的话确实很挑衅,害得我都跟着紧张。任道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武师傅。武师傅说,要是没什么事,你们就快离开吧,不要耽误我正式授徒。任道士说,武师傅,陈老板的事,你真的打算不管吗?就当是帮忙也不行吗?武师傅叹了口气说,如果他真的需要我帮忙,让他自己来找我,否则他就是死,也不关我的事。说完,他对任道士那帮人做了个手势,那手势的意思是你们赶紧滚蛋。接着就拉着我的手,带着我进了院子,随后关上了门。

武师傅让我在院子里坐下,他进去给我拿点药膏什么的。我并没有被打得很惨,倒是擦破了一点皮。以往调皮的时候打架,哪次不受点小伤,本来没事,但武师傅的关心还是让我很温暖。他在给我擦药的时候,我尝试着问他,那个陈老板是谁,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事情?武师傅装作没听见,没有回答我。我就不敢多问,于是默默的擦完药膏,他对我说,你饿不饿?我说还好。他说,那就多饿一会吧,忙完正事,我带你到外面吃好的去。

我问武师傅,有什么正事啊?你只管说我帮你做去。武师傅背对着我,双手背在后面,抬头望着自己房子的二楼,手指还在不停的互相搓捏着。沉默了一会,他对我说,你跟我上来,今天就拜师。

我吃了一惊,这不还没到三个月的时间吗?难道是因为今天我仗义帮忙,虽然挨揍了,但是却因祸得福吗?于是没敢动。武师傅看我坐着不动,严厉的对我说,快点,不要等我后悔。于是我赶紧起身,跟在他身后几尺的地方,然后上楼。

二楼那个供奉祖师爷的房间,我自打到了这儿后,都没敢进去。因为武师傅一直锁着,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里边是什么样子。直到那天武师傅打开门,打开灯。我看到里边有一张方桌,桌子上有一个香案,香案的两侧各放了一个通电的长明灯,蜡烛的形状。然后香案的背后放了三个好像水果托盘一样的东西,中间一个托盘下面压着一些比较长的黄色纸,拼成了一个“井”字形。左右的两个托盘下,则分别押着一本册子,其中一个册子我是见过的,就是我第一次到武师傅家里的时候,那个用来记录门生的册子。香案的背后,是用米粒拼成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好像咒文一样的东西,桌子底下放着三个蒲团,边上还有一大堆香,挺高挺粗的那种。

武师傅走到香案前,把桌上的香灰拂掉,然后对我说,过来跪下,跪在最右边。我乖乖跪下了,他递给我三支香,然后点上,让我双手并拢,敬香。而这时候,我才看到桌子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副裱过的画像。画像中,是一个目光狰狞,青皮黄发,有两只山羊角,下颚有两瓣大獠牙,穿着松垮垮的衣服,但是怒目圆睁,看上去很威风的一个古人。

武师傅也点好香跪下,对我说,这就是我们的祖师爷,他叫蚩尤,是上古时期的一个人。后来跟黄帝打仗战死了,但是手艺却传承了下来。我们这一门,叫做四相道,虽然我们秉承的并非只有蚩尤先祖的技艺,我们还融合了很多民间巫术和道术,但是总的来说,蚩尤是我们的开宗祖师,你这就磕头吧。

我心里有问题,但是此刻却不便问。只能按照武师傅的吩咐磕头,然后插上香。武师傅也是一样,插上香以后又给我点了三支,对我说,现在这柱香,是你拜我为师。你在心里告诉祖师爷,自此以往,你就是我武某人的徒弟,也是四相道门下第十九代门徒,明天我就给你刻牌位,等到你出师的那天,牌位才揭红认宗。

我按照他说的,心里默念,我甚至多加了一句,我是重庆人,人生地不熟,请祖师爷多多保佑一类的废话。等到一切就绪,武师傅让我站起身来,对我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叫我武师傅,直接称呼我为师傅。说完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转身出了门。

我赶紧跟着走出去,等到他锁好门,一起下楼,本来是约好出去吃饭,可是我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成了四相道的徒弟,走到院子的时候,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我问武师傅说,师傅,你早前不是说了要经过考校,我才能正式入师吗?师傅说,我已经考校过了,这两个月以来,每天都在考校,我每天都看在眼里。我又问他,你刚刚说要给我做牌位,在我们那边只有死人才会做牌位呀,那是什么意思?师傅说,在我的房间里,供奉了历来师门能够找到的人的牌位,到我这一代只有三位,如果你能够顺利出师的话,你的牌位就会放在我的下面。所谓的揭红,是因为当牌位刻好以后,我就得用红布包好,直到出师才揭开。不过你刚刚说你们那边只有死人才刻牌位,这样也好,很多时候,把自己当个死人,才能没有顾及。

师傅的这句话又让我打了个冷战,距离上一次打冷战,已经是两个月以前的事情了。师傅那天始终没有告诉我,那个陈老板到底是谁,而他忧心忡忡的,就究竟是为什么。但是他跟我说,从明日起,我将带着你学习我们的东西,你既然入了师,这行就有你的一席之地。以后我所经手的大多数事情,只要是我认为合适的,都会带着你一道去。起初你大概只能打杂,这也是一种学习,等到你能够独当一面,你就是个合格的师傅。在此期间,我的收入有百分之二十是归你所有,这也是不让你吃闲饭,想吃饭,得靠能力去换取。

我是吃货,但是那天我忘记了我们吃的是什么。那天夜里我也没能安睡,但是若要我回忆我那天在想些什么,我却想不起来。我只记得从那天开始,我的功课变得多了一些,除了要看书以外,我还要抄写。甚至是背诵,然后跟着师傅学习怎么念咒,指决等,在那期间,有一个神秘兮兮的人找到师傅,师傅痛骂他一顿后,出门了几天,但是却没有带上我。而这期间,师傅没有接过那种一去就是几天的业务,大多数带着我去的,都是一些丧葬的场合,我就负责按照他的吩咐在边上撒撒纸钱,敲敲锣鼓之类的,当然,每次都能带回来一只公鸡,直到大半年的时间后,我才跟着师傅第一次正式出单,雇主是个贵州的土大款,而那一次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笃定的相信世界上有鬼魂的存在。

而在那个时候,武师傅这个老人,已经成为了一个对我意义非凡,又极其尊敬的大师。

07、扇子

“师傅,师傅!”我叫他。

“啊?”师傅好像愣神了一会,直到我喊他才回过神来。

他问我,你叫我干什么?啤酒没有了吗?没了自己去买啊。我说不是啊,我看你发愣了好长时间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惆怅啊。师傅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微笑着说,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过去好长时间了。我说师傅你能不能多给我讲讲师姐的事情啊?我特别想知道。师傅说,你师姐的事情,慢慢你会知道的。刚刚我们说到哪里了?我说你刚提到那些古滇族后裔的扇子,然后就开始发愣了。师傅说,对啊,那把扇子。那把扇子可是个宝贝,知道的人还真不少,不过见过那扇子的人倒没几个。我算是比较幸运的,当年跟那师傅交好的时候,他曾经给我看过那把扇子,但是却不准我碰。他说那把扇子虽然是宝贝,但是他自己却从来不用。因为如果自己一旦用了,那么扇子就自然成了大家都想要的东西了。

我惊呼说什么扇子这么神奇啊?师傅笑着对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教你,即便是鬼魂,也不要轻易打散吗?我说我知道,是因为你告诉我说其实很多鬼之所以成为鬼,那是因为有放不下的执念,而这种执念往往来自于生前所遭遇的不公。所以本就是可怜人,再这么粗暴的打散,这不叫行善,叫做积恶。师傅点点头说,没错,其实我早年年轻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想法,我一直认为人鬼殊途,势不两立。鬼魂的存在是肯定不合理的,因为它们会因为自己的执念而或多或少的影响到周围活生生的人,就算不是真的在害人,但是也会把别人给吓到。如此一来,每个人都过得人心惶惶,那这个世界还成什么样子?

师傅告诉我,很多年以前,他也是刚刚入行,也和我现在一样,是跟着师傅跑手艺,而那个年头,时代的光景虽然没有现在这么发达,但却少了很多憾事。而当年的人们,由于刚刚解放不久,还不够特别开化,习惯了逆来顺受,觉得自己的苦命是上天安排的,于是就算遭到了不公的对待,绝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默默承受。或者说是,敢怒却不敢言,到最后死去,不少也是抱憾而死,但却失去了那种反抗和挣扎。师傅接着说,但是现在的人不一样了,日子越来越好,但是却变得越来越有私心。有私心并不是坏事,坏就坏在这样的私心会很大程度上,增加人的欲望。例如自己家里穷,但别人很有钱,现在的会开始觉得为什么我不能这么有钱?于是欲望就产生了。师傅叹气说,欲望这个东西,非常可怕,除非一开始就不曾想,否则的话,就很难控制住。师傅转头问我,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城里人老是说乡下人憨厚老实吗?

我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没了乡下种地的农民伯伯,我们都得去吃屎。师傅笑着说,其实若说到聪明,乡下人不见得不城里人笨,他们之所以过得辛苦但是却每天很充实很开心,那是因为他们的欲望比我们少。在他们看来,日子原本就是简简单单,所谓的名利,收入,对于他们来说就全在自己的双手上。所以他们踏实,肯奋斗。而城里人很多条件比起他们要优越很多,于是他们开始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于是他们疯狂地想要让自己过得更好,想要投机倒把,想要一步登天,也许到头来是赚钱了,但是他们肯定不快乐。我问师傅说,有钱都还不快乐,那什么才叫快乐?师傅说,你要记住,钱固然重要,但是生活更重要。我们赚钱是为了养家糊口,而不是比阔,人一辈子只有那么短短几十年,若是花了一大半的时间,想要变成一个钱串子,到死的那天,一定会后悔自己未曾珍惜大好的时光。我点头,因为师傅说的这些我是同意的,我也觉得钱多钱少其实无所谓,最重要的就是家庭幸福,生活快乐。我也从来不会因为乡下人穿得土而瞧不起人,因为无论如何,那都是他们自己的生活。

师傅说,所以人的欲望是一种无穷的力量,可以迫使你去做一些有违道德伦理的事情。就拿那把扇子来说,我得坦白,当初我见到了那把扇子,领教到它的玄妙之后,虽然自己深知那东西不该归我所有,但是却念念不忘的好多年。我笑着说,师傅你其实是想要那把扇子的对吧?师傅说是,这就是欲望和贪念在作祟。他顿了顿说,你师姐就是因此,到现在名声都搞臭了。

我没有说话,心里在幻想这个素未谋面的师姐,到底是做了什么事,以至于现在和师傅没了来往,甚至师傅都不愿意提起。想了一会,我摇了摇手上的啤酒瓶,空了。我对师傅说,师傅你等我会,我去买点酒。师傅说好。我说买了酒回来,你要多跟我讲讲这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师傅斜眼望着我,你真的那么想知道吗?我说是啊,我对这些事最有兴趣了。师傅说,你可别跟你师姐一样啊,那我这辈子就苦到家了,总共收了两个徒弟,都栽水栽在同一件事情上。我赶紧说师傅你放心吧,我就当个故事听了,我不会那么自不量力的。我以后也不会写小说把它写出来的,你放心吧。

师傅笑着说,好,你先去买酒,顺便买点烟来。

海埂公园门外很多小商贩,虽然有损市容,但却给我这种不愿意走远路的人提供了方便。我买了啤酒和烟以后,还烤了点烧烤,藏着带进去。由于之前是坐在堤坝上,所以当我走过去的时候,我是看不到师傅的腰以下的部位的。虽然明知师傅是坐在那里,但我那会看上去他就像是在蹲着大便一样。我把东西放到一边,给师傅开酒,自己也给自己开了一瓶。然后抓起烧烤里的一根鸡腿就开始吃起来,那根鸡腿比较肥大,另外一只就比较小个了,我都瞄了它很长时间了。

我对师傅说,你接着跟我讲那扇子的事情吧,什么样的扇子能够这么神奇啊,让你念念不忘这么多年。师傅说,那把扇子是把铁扇子,说是铁,可能也多加了些其他的金属一起浇铸过,否则这么多年肯定也没办法保存下来。早年我在那师傅那儿做客的时候,他给我看了,但是一直都是拿在手里的。当时我一看见那把扇子,我就知道那是个非凡的宝贝,因为在扇子左右两侧最厚实的那张扇脊梁上,分别刻了地阴咒和天阳咒,一天一地,一阴一阳,上大凡间贼子,下打地府恶鬼。我说,哇,这么牛逼,那不就跟包青天的尚方宝剑一样,上斩昏君,下斩佞臣?师傅笑着说,那些都是轶闻而已,真给你把尚方宝剑,你真敢往皇帝头上挥吗?那只是当时的皇帝对包拯的认可,觉得他是个好官,特别形式上的嘉奖罢了。但是这把扇子就真的挺牛的,你知道地阴咒和天阳咒吧?我摇头说不知道,师傅骂道,让你看书你看到牛屁眼里去了啊?我说你那么多书我只不过还没读到那来而已。

师傅说,天阳咒主要是镇,在很多宗派认为,一个人做尽了坏事,那叫丧尽天良,甚至是个畜生。所以他们觉得那些灭失了人性的人,都是畜生的托世,天阳咒是人所创的,所以不能对等的打人,但是却能够打那些没了人性的“人”。且并不是要把他们打死,而是把他们身体里的祟念打灭,今后不能作恶,也就是个废人。起码还是无害的。而地阴咒这是古时候一个师傅,专门画给罗刹大鬼的,罗刹大鬼是吃小鬼的,所以一道能镇住罗刹的符咒对付这些小鬼都是轻松加愉快的。我说,既然如此,那这样的扇子师傅你自己怎么不做一把?你都知道上面刻的是什么了。师傅说,你真是荒唐,别急,听我说完。师傅接着说,那把扇子总共有六根扇脊,跟现在的扇子不同。现在的扇子是用纸粘好的,而那把扇子是六根单独的扇脊,并拢就是你最常见的扇子的样子,打开就好像是孔雀尾巴那种。彼此不相连。

我在心里琢磨了一下那个扇子的样子,大致能有个轮廓。师傅说,除去地阴咒和天阳咒的两个扇脊以外,中间还有四根扇脊,每一根的正背面,都雕上了经文,而那些经文是用于通天达地的,使得首尾天地阴阳相连,这才能见鬼打鬼。我问师傅说,那些经文你知道是什么吗?如果你知道,就可以做了。师傅笑着说,那就不知道了,总之是一段度人度鬼的厉害的经文。师傅喝了口酒,啃了口肉之后接着说,扇子的把上,在地阴咒和天阳咒的下面,都有一个八卦图,里面四根也分别刻上了乾、兑,巽、震,坎,离,坤、艮,天地草木风雷万物都囊括其中,打鬼的时候只管用地阴咒的一侧对着打过去,保管魂飞魄散。

我倒吸一口凉气,说,这么猛,这东西任何师傅拿到了都足以让他称霸的啊,谁还能厉害过他?师傅说是啊,所以多年前曾经有人争过这东西,古滇族的祭司吩咐后人藏了近百年,直到那师傅那儿,才重见天日。

我心里暗暗记下那把扇子的细节,打算今后有机会的话自己也做一把。我不去偷别人的,也不去抢别人的,我自己做,总没人能管得着。于是我问师傅,那把扇子大概多长?他说当时是那师傅一直抱在手上的,大概半只手那么长。我说那可是把大扇子。师傅点头说,对,也是现存为数不多的宝贝了。

师傅说,那把扇子,相传是清朝的时候一个云南本地的高人铸造的,而那位高人之所以做了这把扇子,是因为当初李自成入京,霸占了陈圆圆,于是吴三桂大怒之下放了清兵入关,满人从此统治了中华,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二次被外族人占领,说穿了,灭国。我对师傅说,不对呀师傅,教科书上写的,虽然元朝和清朝都是外族人统治,但是他们都是中国人啊,所以我们不能算是灭国吧?

师傅冷笑一声说,你难道没听过一句俗话?我说什么俗话。师傅问我,带着教科书上坟,下一句是什么?我摇头,师傅说,哄鬼。

于是我明白了,还说我是愤青,不良少年,我看你才是个老愤青,不良老年。

师傅接着说,后来吴三桂坐镇云南,平西王府你知道吧?我说知道啊,就是金殿嘛,先前去玩过。师傅说,吴三桂在云南的日子里,和缅甸王勾结,弄死了朱由榔,弄死他的地方就在昆明的篦子坡。我问师傅朱由榔是谁,他告诉我,就是明朝的永乐皇帝,明朝的最后一个皇族。我说哦,因为我实在没听过这人是谁。师傅说,据说朱由榔死的时候,身份依旧是皇帝,也就不是庶民,甚至在被绞死的时候身上还挂着皇帝的印章,这种地位尊贵的人死去,按照民间的说法,是能够调动阴兵的,所以他死后的那段日子里,吴三桂府上长期闹鬼,家丁家仆死了不少,他才意识到事情不对了。于是请了个昆明当地的高人,铸造了这把铁扇子,并在这个高人的引领下,打灭了不少“皇帝的阴兵”。但是扇子却没交给吴三桂,因为吴三桂不懂玄术,所以拿来也没有,顶多就是收藏。后来这把扇子就消失了一段时间,直到一百多年后,很多师傅争相去抢,又再度失踪,直到那师傅那一代。

听师傅说这些,就好像在听神话故事一样。但是我了解师傅,我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师傅告诉我说,那把扇子本来没有名字,但是后来见过它的人,都知道它有六根扇脊,且刻有八卦,于是就给它起名叫做“六叶八卦扇”。

我说既然有八卦的话,那位当初制造它的师傅想来就是道家人了对吧。师傅说,这就错了。八卦又不是只有道家才有。八卦是伏羲老祖创立的,伏羲老祖把两门绝学分别传给了黄帝和蚩尤,黄帝那一脉就衍生了如今的道家,而蚩尤这一脉,就变成了我们的祖师,也就是祝由,所以八卦道家和祝由都在用,用法也都差不多,只不过两者相互之间屡次争斗,且互有抵晤,最终道家成了大统,而我们就转入了民间。

我点头,然后问师傅说,那现在那把扇子在哪?师傅说,这就没人知道了。你师姐找它找了很长时间,但是最后也没找到。我说你的意思是说师姐为了一个自己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的东西而把自己弄得名声不好了?师傅叹气说,是啊,所以人万万不该有贪念啊。

师傅说,你师姐底子好,出身也贫苦,但是很有天分,观察入微,总能够从细节上发现问题的关键,这一点你挺像你师姐的,就是根基不如她。我本来一直很得意自己能够有这么个优秀的徒弟,在你们这一辈来说,师姐算是后起之秀了。可是我怎么都没想通,她的技艺其实已经比较强了,那把扇子如果不落到别人手里,你师姐几乎能跟我不相上下,为什么就这么沉不住气,非得要去找到那把扇子不可呢。

我想了想,对师傅说,师傅你是知道为什么的。师傅愕然看着我说,为什么?我说师姐是为了能拿到扇子,好让四相道的名声更大,也算是了了你的一个心愿。难道不是吗?

师傅看了我许久,没有说话。然后把眼神转开,喝了一口酒。我知道他是明白师姐这么做的理由的,但是他不肯承认。在他拿起啤酒喝的时候,我却看到了他老眼里微微闪烁的泪光。

08、朋友

那天接下来,师傅就没再跟我讨论这个话题。每次当我试图继续追问点东西的时候,他就刻意的把话题给叉开了。于是我也就不再问,因为我虽然跟着师傅没有多少时间,但是朝夕相处,我对他的脾性还是比较了解的。他是一个固执而倔强的人,他常常说,世界上的善与恶于旁人来说或许只有大恶大善,但是对我们来说,两者之间还应当有个灰色地带。但是由于职业的特殊性,我们被不允许在这样的地带里泛滥感情。师傅说,我们就像是眼睛,眼睛里是容不下一粒沙子的。区别只在于对待这粒沙子的方式罢了。

可是当天回去的路上,师傅一直很沉默。自从几个月前他有一次带我坐车去郊外玩,在车上打瞌睡让人偷了钱包以后,他就发誓再也不在公车上睡觉了。但是那天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把手横抱在胸前,然后双目紧闭。我知道他没睡,只是不想睁开眼,让我有问他话的机会而已。回家以后,他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整晚都没有出来。

为此我觉得还是很内疚,因为毕竟是因为我而起。假使我不说那句白痴的话,师傅也学就不会触景伤情。但是能够让他这样的情绪持续了这么长时间,我相信师傅对师姐除了埋怨以外,更多还是一种痛惜和爱护。但是师傅没有责备的理由,一方面师姐觊觎人家的宝贝,那的确是不好,但是另一方面,她想要那个宝贝的目的,却是振兴师门。师傅也自己坦诚他其实也很想要那把扇子,只不过没像师姐这样付诸行动罢了。所以这么多年来,师傅一直在矛盾中反复折磨自己。我总算是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大的岁数,还能如此亡命的接单工作,其实也是为了证明,即便是没有那把扇子,我姓武的也比你们强。

入门之处师傅曾问我,尊严是否重要。此刻来看,对他就挺重要的。

在海埂公园那天,算的上是师傅少有的几次敞开心扉跟我聊天,不过他却因此在家沉寂了好几天,郁郁寡欢。而我尽量不去招惹他,我每天都会有师傅交待给我的功课要做,功课的内容除了要多看些前辈笔记之外,就是背诵一些口诀咒文,还有学着怎么用毛笔画符。而那些口诀尤其是咒文往往发音都比较奇怪,通常都是一些没有单独意义的字,但是连在一起却成了个拥有力量的咒语。师傅告诉我说,我们的本门技艺,大多数时候都是通过前人的总结而来,也就相当于现在很多民间的土方。祝由的法则和道门有相似之处,我们都相信天地万物无限变换循环,所谓的消亡无非就是形式上的而已,所有的能量千万年来,都是一种不断被分散继而相对集中的表现方式。师傅给我举了个简单的例子,任凭现在的科技和武器如何先进,即便是最可怕的原子弹氢弹爆炸,也及不上天地混沌时期自然的毁灭力,比起大自然来说,我们算个球。

我不想当球,但既然人人都是个球,那我就释怀多了。

此后的日子一如既往的过,和刚刚入门的时候不同,尽管我背了乱七八糟一肚子的咒文经文,但是实战经验却少得可怜。师傅这个人比较奇怪,他一般不会去接那些鸡毛蒜皮的小单子,除非人家给出的酬金实在可观。他遇到的除了那些稍微棘手的事情外,就是一些完全不要费用甚至倒贴的事。所以我常常觉得师傅是一个极端的人。在师傅觉得合适的时候,他会多多少少带着我一起去出单,我之前根深蒂固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但我却没有因此而感到崩溃,反倒开始觉得,这才是原本真实的世界,我是幸运的人,最起码我比大多数人幸运,我知道世界的样子,没白活。

一年多以后,也就是1999年的年底,师傅开始觉得我能够单独处理一些小问题,于是他开始接了不少之前不会接的小单子,但是却让我单独去做。一开始的时候,我对自己非常不自信,当我亲手送走第一个无知而可怜的亡魂的时候,我才开始体会到这种感觉的美妙。以前小时候,老师教导我们要学习雷锋,做好事不留名。我当时一直很疑惑,不留名我们是怎么知道雷锋的呢?不过有一点老师却没有说错,当你自认为做了一件于人于己都算是好事的时候,你的心情也会因此而变得不错。而用师傅的话说,与其说是事主遇到事情找到了我们,到不如说是那些鬼魂因为某个机缘选择了我们的帮忙。而他之所以选择我们,是因为我们懂得善待。

从那时候起,师傅让我单独做的单子,他就不再问我分酬劳,而是我自己一人独得。师傅偶尔会带着我一起去出单,却还是按照之前的约定,分了我一部分。我必须说的是,2000年开始,由于经济格局的关系,物价开始上涨,钱慢慢变得不如以前那么值钱了,所以我们也相应做出了抬价。顺应大流嘛。而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因为吃住都在师傅家里,我其实是不用花多少钱的,我的钱就用来买买烟酒等。虽然谈不上富贵,但是却比很多上班族打工族好一些。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开始意识到干这行不但可以锻炼一个人的心智,磨练意志,帮助活人是在积德,帮助鬼魂更是在积阴德。没准等我几十年后挂了,还能在另一个世界当个官什么的,而按师傅的话来说,在那个世界里当个管事的官,那可真不是什么好差事,因为人死后该当去到我们口中常说的“属于自己的地方”,而那些官却是死了都不能消停。不过师傅也强调说,那也是在做好事,死后当的官,可比很多活着的大官强。至少不会表里不一,更不会欺负百姓。

2000年年中的时候,两年前被我砸了几板砖的任道士再度拜访。师傅也如以前一样,让他在院子外面挠了半天的门。直到我实在没烟抽了必须得上街买的时候,师傅才说,出去你该去哪就去哪,别搭理这家伙。于是我开门出去后,任道士仔细辨认了我一下,也许是响起来这就是几年前跟自己打一架的帅哥。我本来想按照师傅的吩咐,完全不理他的,谁知道在我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竟然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

这就让我有点措手不及,但是我并没有伸手去扶起他。心想不过就是几年前揍了你一顿顿吗你至于害怕成这样吗,我现在手上除了打火机别的都没有,想砸你还没办法呢。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任道士突然跟我说,小兄弟,劳烦你转告武师傅,陈老板快要不行了。前年他说要陈老板自己来找他,陈老板当时连下床都困难,他也不愿意打电话,这当中的恩恩怨怨,武师傅是知道的。请你一定转告他,陈老板真的快不行了,如果武师傅还不去的话,恐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他的一番话说得我莫名其妙的。自从之前听说了陈老板这个人以后,师傅一直对他闭口不提。我新鲜了一段日子后,也渐渐把这个事给忘了。我对任道士印象不太好,因为他第一次给我的印象就是个打算翻墙的贼。于是我在心里就构筑了这样一个画面:有一个家财万贯长得很像是《少林足球》里谢贤那副打扮的精瘦男人,一定带着难看的墨镜,穿着雪白笔挺的西装,他自持财力雄厚,于是养了一群道士和尚,专门为其办事。此人不可一世,又心高气傲,觉得别人都要巴结他,自己却永远不肯求人。在企图邀约我师傅入伙的时候遭到拒绝,心有不甘但有不好发作,于是几次三番的派遣自己的手下前来,以各种利益对我师傅加以诱惑。最终无果,死到临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真是非武师傅不可,这才又派了任道士来上演一场下跪救主的苦情大戏。

嗯,我觉得我还是有成为一个编剧的可能性的。所以从我几年前第一次看到任道士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只不过是个走狗。

“我不帮你。师傅不肯去,肯定有他的理由。”我这么回答任道士。任道士很是焦急,他说,不需要你帮我劝动你师傅,你只需要把情况告诉他,如果他坚持不来,那谁也没有办法了。说完他就站起身来,对我行了个礼,然后说,小兄弟,人命关天,也就是带个话而已,麻烦你了。没等我答应,他就转身走掉了。

我心里一片省略号,然后到巷子口的转角买了烟,回了师傅家里。任道士的那番话我琢磨了很长时间,觉得不就是一句话吗,而且也不是我主动去招上的,人家自己要跟我说,我就还是告诉师傅好了。我虽然单独出过一些业务,也见了些生死。但是每次总难控制那种生离死别的悲哀。师傅也曾告诉我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假若那个陈老板真的快死了,不管他以前是个什么人,跟师傅有过如何的恩怨,这句话我还是应当带到的。

巧的是,我们在吃饭的时候,师傅却自己问我,任道士走了吗?我说走了。师傅说哦,他看见你说什么了吗?我说说了。师傅问我说的内容是什么,我告诉他,他让我转告你,陈老板快死了,想亲自来都下不了床,只能派他来了。师傅一愣,问我说,还有别的吗?我说没有了,他就让我把这句话转告给你。师傅一拍桌子说,那你他妈怎么现在才告诉我?我装作有点委屈的说,不是你让我别搭理他的吗?师傅有点生气,但是他也没有反驳我的理由,他那种纠结的样子看得我挺爽的。

师傅放下手中的碗筷,把双手十指交叉,然后低头思考了一会。接着对我说,你赶紧吃玩,吃完了跟我走。我问师傅,走?去哪?师傅说,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那个陈老板是谁吗?今天我们就去他家。

我也跟着放下碗筷,对师傅说,可是你曾经说的,你不愿意参合他的事情吗?现在怎么又想去了?师傅说,这件事说来话长了,十多年的恩恩怨怨,谁还没个脾气吗?本来我们俩一直都在斗气,我也打算和他老死不相往来的,可如今他却要死了,相识一场,咱们还是得去看看。我问师傅,这个陈老板,到底是什么人?

师傅叹了口气说,他是个老中医,也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

09、中医

我有点惊诧,因为我一直都认为师傅跟那个陈老板是有仇的。否则为什么两人关系这么僵呢。于是我问师傅说,头几次看陈老板派人来找你,你都不理他们,我真没想到你们竟然是朋友。;

师傅叹了口气说,你还是先吃饭吧。吃完就别洗碗了,咱们先去了再说。

一般来说,师傅这种有点强迫症的人,是不允许吃完饭不洗碗这种举动的。也正是因为跟着师傅的那几年,练就了我专业资深洗碗工的技艺。而且那天吃完饭后,出门的时候,师傅还特意背上了一个大大的单肩包。以往我跟随师傅出单,从来都是看到他只带几样随身的东西,例如花名册,例如红绳、罗盘和坟土之类的,偶尔会带点装神弄鬼的东西,如一些木印,铃铛桃木剑等。师傅在之前花了不少时间教会我看罗盘,他告诉我说,罗盘上的天干地支等,其实还是八卦演变而来,而我们不是看风水的先生,所以对于罗盘只需要查看鬼魂动向即可,虽然不算简单,但我也慢慢学会并熟悉起来。师傅甚至送了我一副罗盘,还给了我开盘咒,好让我的罗盘认识我这个主人,而不像别的罗盘一样,谁拿着都是一样的效果。但是这次师傅特别背上了一个包,这似乎是在跟我说,这次的事情,他必须格外的谨慎。

按照师傅所说,陈老板住所的位置,距离师傅家还是挺远的。需要转车好几次,邻近乡下了。师傅一辈子都不会开车,所以也就没有买车的必要。公车的弊端在于它几乎见站就停,而好处则在于方便了沿途的百姓,也给了我更多听师傅说故事的时间。

在车上,我问起师傅,这个陈老板是怎么样一个人,你们是如何成为朋友的时候,师傅跟我说了这么一段往事。

大概在二十年前,那时候师傅还根本就不认识陈老板,而陈老板就已经是一个比较有名的老中医了。师傅说,陈老板岁数比他要大一些,第一次认识,两人彼此是一个生意的关系。我问师傅,原来你以前还做过生意的。师傅翻了个白眼说,当时陈老板是雇主,而我是帮他解决事情的人。我说哦,突然感觉自己问的问题有点白痴。师傅接着说,本来因为对方是中医,所以一开始多少就觉得亲切了一些。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说不知道。师傅说,在中医这个学派出现以前,最多的就是巫医了。而中医则是经由巫医的演变,结合了越来越多的新发现,以及五行学说,经脉学说等,继而产生的一个相对系统化的群体。在中医出现以前,巫医成了人们寻医问药的主要途径。我问师傅说,巫医又是什么?师傅说,巫医就跟我之前和你提过的那师傅他们差不多,通过祈求敬神等方式,然后百兽百草做药,咒语做引子,古时候的巫医强调天地之间任何两样东西之间都具备一定的必然联系,无非就是个无限循环互换的过程,所以才有了一物降一物的说法,而道家后来所说的相生相克,也是基于这么一个道理。不过师傅也坦言,巫医的方式相对比较不正规,往往给人一种很玄乎的感觉。不光是病患自身,甚至连巫医本人都没办法说出理由。例如小孩子打嗝,卡鱼刺,这些严格来说并不是病,真正的医生也许就是开点药给你吃或者想法子把鱼刺取出来,但是巫医只需要画符念咒就可以解决,但是很少有人能明白这当中的原理是什么。师傅叹气说,这也是至今也是野门小流,成不了气候的主要原因。

我点头,说你是因为陈老板是中医,觉得系出同宗,这才有好感的吧。师傅苦笑着说,现在很多自称中医的人,一边在宣扬自己怎么怎么牛逼,一边又对始前的巫医嗤之以鼻,在很多西方价值观来看,中医和西医相较,中医比较像是伪科学。而在很多中医医生的眼里,他们甚至会觉得巫医才是真正的装神弄鬼。

师傅顿了顿问我,你知道张仲景吧?我说知道,东汉的医圣嘛。师傅点点头,又问我,那你知道他写的最有名的一本书是什么吗?我说好像叫《伤寒论》。师傅说,叫《伤寒杂病论》,我那书柜里的书你怎么会没看?我有点委屈的说,这不是还没看到那去嘛,而且这是医书,又是古文的,我怎么看得懂啊。师傅摇摇头,说,《伤寒杂病论》的开篇第一章就写着:“怪当今居世之士,曾不留神医药,精究方术。”这句话,是在骂道家呢,早在张仲景前几百年,老子李耳将道教发扬光大,自此道家医术曾经结合了老子所著的《道德经》,将一个“天地万物皆有道”的理论发挥到了极致,以相生相克的原理,去糟粕,留精华,将众多精华集聚起来,认为这样能够延年益寿,百病不侵。师傅歇了歇又说,这就是道家的炼丹术,你当为什么那么多道士成天想着成仙呢。我笑了,对师傅说,我还想成仙呢。师傅接着说,张仲景那句话,就是在讥讽道医,说他们正事不干,成天研究些无谓的方术。而到唐朝的时候,另一个很有名的医生,却用自己的学识,结合了前人的经验,无声地驳斥了张仲景。我问师傅那是谁,师傅告诉我,就是孙思邈啊,他不但是个医术高超的人,还是个资历很深的高道。他算得上是道医这么几千年来,最有代表性的一个人了。所以道医和中医一样,都是从巫医中演变而来的。

我点头说,那巫医才是真的牛逼是吧。师傅说,别急,张仲景的那段序言里,骂完了道医,就开始讥讽巫医了。师傅说,他接下来还写了一句:“卒然遭邪风之气,婴非常之疾,患及祸至,而方震栗,降志屈节,钦望巫祝,告穷归天,束手受败,賫百年之寿命。”我一下就听晕了,我问师傅那是什么意思,师傅说,那是张仲景认为那时候的人愚昧,遇到点怪病,久治不愈,就开始求助于巫祝了。巫祝就是指的巫医符咒术,而张仲景认为,求助于巫祝,那是一种“屈节”,就像是老子给儿子下跪一样。我笑着说,看来这人还真是挺忘本的。师傅说,也不是忘本,而是狂妄。医术精湛是一回事,但是不能排斥他人而标榜自己,那就是狂妄了。师傅接着说,而那个陈老板,他本身是中医,医术也是比较偏张仲景一脉的中医正统,他精通经络和针灸,虽然全然不懂得巫医祝由,但是却跟张仲景不一样,他对巫医怀有很大的敬意。而他本身作为一个医生,常常遇到疑难杂症,却也难免有失手医死人的时候。师傅说,按理来说,中医的疗程较慢,也不会常常有人到他的中医铺里去“住院”,往往都是先说病情,然后号脉,接着给出诊断,然后才是抓药煎药,几乎不留人在店里治疗,而他那次找到我帮忙,就是他难得一次收治了一个街头的流浪汉,但是却无力回天,我当时就是和陈老板一起,看着那个流浪汉死去的。

我一下来了精神,开始缠着师傅要他给我讲这个故事。师傅说,你不要求我也会讲给你听的,因为今天遇到同样的事情的,就是陈老板本人。

师傅说,当初他找到我,跟我说了情况。说是自己在有天夏日的晚上,看到一个只穿了裤子的流浪汉,浑身脏兮兮的,蜷缩自家中药铺的门口,瑟瑟发抖。按理来说,当时正值夏季,云南的夏天虽然不像很多南方地方一样热得离谱,但也绝对不会到冷得发抖的地步。所以陈老板当时就断定,这个流浪汉是生病了。很多疾病都会引起发冷,跟季节无关,出于医者仁心的角度,他赶紧打开店门,把流浪汉扶了进去。流浪汉当时人已经是浑浑噩噩了,也许本身也就有精神上的疾病。通过诊断以后,陈老板发现这个流浪汉的症结,并不是常见的伤寒一类,而是中毒。

我大喊道,怎么会有人给一个流浪汉下毒,太狠心了!也许是声音大了一点,很多周围的乘客转头望着我,于是我潇洒的甩了甩我的中分,一副看什么看没看过帅哥的样子。师傅说,也不是被人下毒,而是踩到了毒虫。师傅说,二十年前的昆明还没有建设到如今的地步,城市里的自然环境保护得比较好,而云南本身就是比较多虫豸的地方,所以很多家庭都自备了虫毒的药品,而陈老板的店也是位于郊外,属于农村了,虫蛇在夏天的时候自然就更多。本身虫毒并不难解,对于很多中医来说更是容易,可是任何毒物一旦毒性存在久了,就很麻烦了。

师傅说,云南蛇虫较之其他地方相对多一些,很多毒物如当年让人闻风丧胆的武夷山竹叶青,中者必死,而现在,只要就医及时,大多都能治愈。我问师傅,竹叶青不是茶叶吗,怎么会有毒,师傅说,有种毒蛇,也叫竹叶青,剧毒。我哦了一声,师傅接着说,而当时陈老板收留的那个流浪汉,说来也奇怪,他中的虫毒,是一种我们喊“土狗”的虫子,也就是蜱虫,本身属于跳蚤那类的,是个寄生昆虫,蜱虫全国都有,但是云南的蜱虫很多都是带毒的,那取决于它的寄主。如果寄主本身就是毒物的话,加上它自己的毒,这就比较难解了。陈老板当时检查了流浪汉的脉象以后,就撩起他的裤脚来看,发现流浪汉的足腕的地方,有乌黑的一大片,而且肿得很高,连皮肤上的毛都全掉了,鼓鼓的好像是吹胀了的气球,表面还是光滑发亮的那种。

我联想着师傅说的情况,不由得一身鸡皮疙瘩,要知道,本人一生最痛恨的,就是虫子。当昆虫的足数量超过4只的时候,我就会很害怕。这跟怕蟑螂不一样,蟑螂本来我是不怕的,我甚至手持拖鞋和它们决斗过。直到有一天一只蟑螂飞到我的鼻梁上,这才害怕了,因为在那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蟑螂还会飞。师傅接着说,陈老板本身医术非常精湛,在当地也算是名气比较大的中医了,看到这样的疑难杂症,就跟个瘾君子见到注射器一样兴奋。于是那几天他闭门谢客,专心研究治愈流浪汉的对策,为此试了无数种方法,配过很多剂药,但是最多也就只能暂时缓解病情,随后复发得却更严重。

眼看着那个流浪汉一天比一天更衰弱,神志越来越不清楚,陈老板才有了巨大的挫败感,但是那终究是一条人命,不管是不是流浪汉。昆明当地也有巫医,但大多都是些几把刷子的货,这才找到我师傅。师傅说,当初陈老板找到我的时候,他还以为我是一个巫医,直到我告诉他,我不从医,只管送命之后,他才突然察觉到,这次真的是回天乏术了。

师傅也是个热心人,但是师傅也没有办法救这个流浪汉,于是他们俩商量着,是不是能够把这个流浪汉送到大医院里去。可是当时70年代的环境下,文革还没有结束,满世界都充斥着伪批判主义的愚昧人群,而稍有条件的正规医院,也大多都是部队直属的医院。陈老板想尽办法和我师傅一起把流浪汉送了进去,却被告知这种医疗是徒劳的,因为已经耽搁了太长时间了,换成一般人早就死了,还多亏了陈老板当时的一些治疗,拖延了些时间。不过医院对陈老板和我师傅说,这种病患,你留在医院里也是在等死,还是通知民政机构,让他们找收容站接回去吧。师傅对我说,当时那个医院的医生说,去了收容所,就算是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师傅告诉我,当时医院说找收容所的时候,他和陈老板其实就料想到,这个流浪汉如果进了收容所肯定没几天就得死,与其让一个生命就这么拖死,还是自己领回去继续中医治疗吧,就算是效果甚微,就算是最终难逃一死,人生在世,本来时间就不多,对于一个流浪汉而且是精神有问题的流浪汉来说,每多一天,他记得的却都是些美好。于是他和陈老板趁着医生换班的时候,就偷偷把流浪汉给带走了,回到陈老板自家的中药铺,一面用药物保命,一面想办法。

师傅跟我说,也许是他自己小时候过得比较苦的关系,他看到这些苦命人的时候,总是会心生恻隐。于是那段日子,师傅也留下来帮助陈老板。师傅是巫,但却不是巫医。不过师傅却懂得不少符咒术,例如简单的止痛止血,开神明目等,尽管这些帮助力量很小,却也让那个流浪汉继续坚持了差不多一个月。

我问师傅,那最后那个流浪汉还是死了对不对。我问他这话的时候,心里都开始有点不舒服。也许那个流浪汉浑浑噩噩活了几十年,到了死的时候,都不曾记得曾经有两个陌生人不辞辛苦的想办法帮助他。师傅点头说,那天是我先放弃的。因为我用本家的东西,能想的法子都想过了,还是没用。陈老板也因为始终查找不到毒源是什么而无法对症下药,即便是以毒攻毒都没有办法拿捏准确。于是师傅就说,还是让他去吧。此刻那个流浪汉身上的淤肿,已经蔓延到了乳下的位置。不管是中医、道医、还是巫医,都明白一旦毒素扩张到了半身的范围,那基本就没救了,而如果毒性蔓延到了心脏,那神仙都救不了。陈老板和我师傅都明白这个道理,于是陈老板也打算了放弃。

师傅叹了口气说,停药以后,他和陈老板成天就像是在照顾一个孩子一样,把流浪汉照顾的很好。师傅甚至还给他买了身新衣服,把身上的脏东西也都擦掉了,头发也好好打理了,看上去和我们没有区别,干干净净的。而师傅就是在这段日子里,钦佩陈老板的为人,且本属同根同源,于是相互就成了很好的朋友。他们说好,尽管还不知道这个乞丐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但是他们还是会给他送终。一来是师傅本身也是干这个的,二来是为了对陈老板的作为有所交待,三来,不让这条本身就命苦的生命,到头来死得凄凉。

师傅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有有点黯然。我知道他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了。他跟我说,流浪汉弥留的那一天,回光返照了,睁开眼睛,恍如隔世的打量着周围,在看着师傅和陈老板的时候,他傻乎乎嘿嘿的笑了,然后就继续昏迷了过去,这次就再也没醒来了。陈老板当时一直摸着流浪汉的脉,也许是察觉到脉搏越来越弱的时候,他站起身来对着流浪汉鞠了一躬,然后说了句话。

我问师傅,他说的什么话?师傅说,陈老板说,你我虽不相识,却因缘而遇,你没在别人家门口蜷缩发抖,而是选择了我的家门,而恰好我是个医生。是你选择了我送你最后一程,不知道你遇到我是你的命好,还是命苦,我治了你这么长时间,依然没能把你救回来。对不起。

我心里猛然一动,突然很钦佩陈老板。师傅说陈老板接着说,不要醒来了,你活得太辛苦了,就此去吧,朝着有光的地方走。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师傅说,也是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于是这句话,成了我和我师傅在那之后,常常对逝者说的一句话。我甚至问过师傅,是不是真的有光,师傅告诉我说,心里释怀了,就有光。

师傅说,后来他和陈老板一起,托熟人的关系把流浪汉的尸体带到了乡下,给了人家一笔钱,然后以土葬的方式将其安葬,那是个无名墓。但是后来这件事被我师傅偶然跟别的同行说起的时候传开,于是陈医生的义举在当时还上了报纸,一度成为新闻人物和关注的焦点。大家都对他竖起大拇指称赞,也是大家从医者身上看到了这种本应具有的美德。

师傅说,现在家里都还有当时的剪报,回去后我给你看吧。

我问师傅,那后来你俩怎么就闹僵了呢?师傅说,本来那次上了新闻以后,陈老板的生意应该是越来越旺才对,可是这家伙偏偏就是个固执的人,他竟然关了自己的中药店,卖了些祖上传下来的典籍和家里的祖田,用这些钱召集了一群学玄学的人,道士和尚尼姑什么都有,专门让他们为死者送行,而且还是自掏腰包。师傅告诉我,那段日子,陈老板自然也找了我师傅,希望我师傅来带头做这样的事,却遭到了我师傅的强烈反对。

我很不解,我觉得这是好事呀,你为什么要反对。师傅说,各家有各家的规矩,如果今天有谁家里出事了,因为一定的缘分而找到我,那我肯定帮忙。不过你如果拉帮结派,以此像做生意接单一样去替人消灾解难的话,那就跟各家的教义冲突了。无论是道家佛家还是巫家,凡是都要讲究一个缘字,缘字有个绞丝旁,理得清丝,在丝两头的人,那才叫缘。这种以此为目的的行善,那不叫缘,起码不叫善缘。

于是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师傅在师姐之后这么长时间宁可荒废本门手艺,也不收徒弟的理由。因为缘分。无缘之人,只会浪费时间。

师傅说,可是就是在这个问题上,陈老板和他发生了很大的分歧,陈老板认为,当年孙文也是学医的,后来却弃医从政,是因为他觉得当医生只能救少数的人,而从政,则能改变世界,救大多数的人。他自己也是一样,自己医术再精湛,任何人也终究难逃一死,同样都是死,为什么不让人死后能有更好的归宿。陈老板这话,在我听来似乎也没错,不过自比国父,却是狂妄了点。师傅说,因为意见不同,所以师傅一直没有参与进去。而陈老板则不听劝诫,一直在做这些事。很快自己的钱就花光了,他为了维持下去,开始对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收费,这本来和我师傅的方式如出一辙,但是动机却发生了改变,看上去一样,但是我师傅却是始终以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为宗旨,这样一来,但凡做点好事那就叫行善。而陈老板是迫于无奈才这么做,一直在坚持,却没有发现他自以为的行善,事实上是在对别人本来的因果见加以干预,结局未必就是美好的,他这就不是行善了,而是在造孽。

我说那多不公平,这些道理你难道没跟陈老板说吗?师傅说这么些年来,嘴唇都说麻了,可是他不听,后来我们俩大闹了一场,就没了联系。而你拜师的那天,那个任道士来找我,当时我就知道,是报应找上了他。只不过当时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我悄悄打听过,他的际遇竟然和二十年前的那个流浪汉一样,同样是因为中毒而起,我本以为他自己懂得医术,起码可以给自己抓紧治疗,谁知道他这两年来,竟然对此不闻不问。后来我也想明白了,他还是听了我的话的,他知道那是反噬,但是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我问师傅,那是为什么?师傅说,他是用自己以前当医生的福报,来抵消了后来的这些看似善缘的孽缘。但是抵不过,这一天是早晚的事。我没想到的是他也是因为中毒,所以这当中的因果,又有谁能够说的清楚呢。

我没有说话了,心里很是唏嘘,原来行善却不能善心泛滥,否则就会跟陈老板一样,好心办坏事,物极必反。于是我开始担心自己有一天也会走到这样的结果去。师傅大概是看出我在担忧什么,于是他对我说,人生就像是一个记账本,记录了你做的每一件好事,也记下了你的每一件坏事。有些好事你是无心做下的,自己浑然不知,坏事也是如此。但是这一切都是因,而最终那个果,终归有个评判的。也许你能够活很大的岁数,但那不见得就是你这辈子做了多少好事所致,如果你做了坏事,就算你活了很长时间,那也是对你的惩罚,因为你将无尽的自责,让自己活在痛苦里,生不如死。

于是我明白了,先把人做好,再去做事。做问心无愧的事,过程可以忽略,但是因果永远都在。

转了几趟车,总算是到了陈老板家里。房子看上去,和“老板”二字,相去甚远。师傅也说了,如今还留下来跟着陈老板的那些师傅们,大多都是因为佩服他的为人而这样做。那个任道士,就是陈老板收的义子。他自己也带了徒弟,但本领却平平常常,充其量算个水货。这么多年来,陈老板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就只有他是从头到尾的坚持了下来。师傅这么一说,我倒开始有点后悔当年给了他几板砖了。进屋以后,非常惨淡,可谓是家徒四壁。任道士看我们来了,非常高兴非常热情,端茶送水的。房子很简陋,总共一个客厅,两个房间,其中一个房间自然是陈老板的,而任道士却是在客厅睡的简易床。另外一个房间的房门并没用关,于是我装作瞎转似的走到房间门口,朝着里面看,发现四面的墙上,都横七竖八的拉满了红线,而红线上面,都挂着一块竹片,上面写着字。仔细一看,那一个个都是名字。于是好奇心起,我就问任道士,这屋里是名牌吗?都是些什么人啊。任道士看了我师傅一眼说,这是这么些年来,经过陈老板的关系而送走的逝者的名字。

我没说话了,恨自己多嘴。走到师傅身边,任道士站起来带着我们,我们就跟着他一起走进了陈老板的卧室。

陈老板的房间依旧简陋,除了一张床以外,传遍就是个小小的旧沙发。沙发上堆满了衣服,而床脚一侧靠墙的地方,则在地上堆了不少草药,天花板上挂着一个去掉了秤杆的托盘,上面是一堆锥形的粉末状,暗黄色,周围点了些蜡烛,用来烤那些粉末,于是房间里充斥着一股屎尿味和重要的味道。

任道士说,陈老板上半身的肌肉已经有些萎缩了,但是下半身尤其是腿却肿大。我看着陈老板,其实就是个干瘪的老头,也许是因为过于虚弱的关系,他的呼吸已经是在靠张大嘴巴来完成了。而且上排牙突出,下排牙却被下嘴唇给包住了。眼睛看上去是闭上了但是眼皮却没闭拢,于是透过眼皮的缝隙还能看到白里透着浓重血丝的眼仁。额头上是厚厚的一层棉花布,任道士说是避免额头吹到风。师傅表情很沉重,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师傅不是医生,对于这种中毒的事,他是没有办法的。陈老板下颚骨已经瘦的皮包骨头,每一次用力的呼吸,都扯动着脖子上的筋,口腔出气,那股气味也怪难闻的,但是我还是没有掩鼻,因为那样的确有些不礼貌。

师傅对任道士说,我听说他是中毒,伤口在哪。任道士说,在脚上。师傅并没有马上去掀开被子查看,而是抓起了陈老板那瘦的只剩皮包骨的手。师傅的肤色已经算是比较黑了,但是当他牵起陈老板的手的时候,我才发现,陈老板的是手更黑。也不知道是脏了还是中毒的关系。不过那也不重要了。师傅轻轻喊了几声,老陈,老陈!陈老板没有任何反应。于是师傅就走到床的脚那个位置,掀开了被子,刚低下头一看的时候,师傅竟然把被子重新盖上,然后站起来背对着我们,走到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捂着鼻子,在那一抽一抽的。

从姿势上来看,我知道师傅是在哭。也许几十年的老朋友,因为意见不合而分道扬镳,彼此却从来都没有忘记对方,谁知道再见面的时候,竟然是生离死别。我走过去安慰师傅,师傅说,他的伤口……和二十年前那个流浪汉的受伤位置一模一样。然后师傅深呼吸一口,仰起头,自言自语的说,天有天道,人有人道,自来如此……果然如此。

接着师傅走到床边坐下,再次拉起陈老板的手来。把头凑到陈老板的耳边,低声说着些什么。声音太小我听不见,只是在这样说话说了大约几分钟以后,陈老板竟然微微张眼,眼神望着我师傅。他太虚弱了,嘴巴张张合合,看上去想要说话,但是却没力气。

我和任道士都凑到床边,任道士哭起来了,他说,陈老板一直在坚持,一直在等着你来,现在你来了,他也算是放心了。房间里的气氛很悲伤,弄得我心里也怪难受的。可能我的情感不如师傅和任道士他们那么深厚,所以我只是不舒服而已,更多则是唏嘘感叹。师傅从床边起来,蹲在一侧。面对老朋友,他其实也有千言万语,甚至是责备,但是此刻师傅却一句都没有说出来,事已至此,怪谁都没用。

于是师傅用平缓宽慰的语气对陈老板说:“闭上眼睛睡吧,老朋友。不要醒来了,你活得太辛苦了,就此去吧,朝着有光的地方走。”

说完这句话,陈老板先是愣了,然后会意,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接着闭眼,然后断气。

在任道士和师傅都痛哭了一会后,师傅开始吩咐任道士找来自己的弟子们,分头跑,开始操办丧事。丧事很是气派,周围很多乡亲都来了。他们当中很多都是曾被陈老板帮助过的人,也有素不相识但敬重陈老板的人,葬礼的主事就是我师傅,从陈老板断气的那天起,接下来的两天半时间,我还稍微睡了会,师傅却是一直没睡。他在做完法事后,就一直蹲在棺材边上,烧纸,自言自语。

陈老板没有子嗣,亲人能来的都来了,从来人的数量,看得出大家对他的尊敬。他用自己前半生的功德,耗尽来为那些不相识的人,只因为当初那个流浪汉和师傅改变了他,虽是恶果,但他依旧赢得了尊敬。

陈老板的遗体是火化的。和流浪汉不一样,他有名字。火化后的当天,师傅带着任道士和他的一群弟子,在陈老板义子也就是任道士自己的老家,埋在了树下。

忙完这一切,师傅才带着我回了自己家。师傅虽然看上去郁郁寡欢,但实际上他早已知道这种结果。于是特意在出门的时候就多带了些东西。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我去买了酒,还有酥过的花生米,跟师傅在院子里一边喝酒一边抽烟,其实我是试图让他心情好点,但我知道这是人之常情。直到慢慢我和师傅都喝得有点微微醉了,二楼的电话声响起了。

师傅说让我去接,于是我就上楼接电话,拿起电话来喂喂了几声,电话那头一个女人的声音对我说,这里是武某某家里吧?你是谁?我说你没打错,我是他的徒弟。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说,麻烦你叫一下武师傅接一下电话吧,谢谢了。

对方很有礼貌,于是我告诉她等着,就趴到二楼窗台喊师傅上来接电话。师傅上来后,拿起电话刚刚“喂”了一声,突然脸色就变了:

“是你?”

过了一会,师傅又说:“你……你还好吗?”

10、身世

师傅的异样让我察觉到有点不对,可是师傅的话却也是带着关怀。这说明,电话那头的那个女人,师傅不但是认识,而且还挺熟,否则师傅不会说出这样关切的话的。

难道是师姐吗?我心里这么想着。看师傅在打电话,自己也不好意思插嘴去问,于是就在那傻傻站着等师傅打完。那通电话持续了大概有十多分钟的时间,我甚至站在师傅身后抽了根烟。从我听到的内容来看,师傅一直处于一个被提问的角度,因为他总是“嗯”,“我知道”,“我明白”之类的回答。而且语气和缓,甚至有点怜爱的感觉,我也是因此才觉得那就是师姐的电话。

师姐这个人对于我来说,其实就好像是个谜一样。我对她的了解很少,也都是从师傅口中得知,这当中,不免会有一些师傅主观上的看法。我曾多次试图向师傅打听关于师姐的情况,师傅总是避而不答。我知道很多往事让师傅这样的老人去回忆起来,确实是很揪心的。于是一度以来,我在师傅家里,都一直把师姐当成是一个忌讳提及的话题,除非是师傅自己觉得该告诉我的时候,我才能够得知一二。从先前师傅的口述中,我能察觉到,师傅和师姐之间很少来往,有了师徒间的隔阂,那是因为当年那师傅传下来的那把六叶八卦扇,师姐寻找扇子的目的是为了让师门名声大振,因为四相道人丁很少,而且并非大门派,在这行当里,人家也许认识我师傅这个人,但未必知道师傅是四相道的人。而师傅也告诉我,每个人都有名字,但对于我们而言,门派的名声更加重要。这就好像是代表国家参赛的运动员,胸前的国旗,比背上的名字更重要一样。

当师傅挂上电话,双手按在放电话的桌上,好像在想着什么。直到他回头,看到我还在他身后的时候,他竟然有点惊讶的问我,你怎么还在这里。看样子,他似乎是以为我把电话递给他以后就自己下楼去了。我没有回答师傅的问题,而是问师傅,刚刚是谁来的电话啊?师傅不说话。我继续追问,是师姐打来的电话吗?师傅看着我,愣神了一会然后慢慢点头。

果然是师姐。

我问师傅,师姐说什么了?师傅挠挠头对我说,没酒了,你再去买点酒,咱们回来再说。我一听,立马就兴奋了,于是赶紧跑出去买酒。我的速度故意加快,是因为我知道师傅主动要酒喝,那一定是心里有心事,但是却要说出来。这就表示,我又能听一些关于这个神秘的师姐的事情了。

买完酒后,我和师傅依旧坐在楼下院子里。我给师傅把酒打开,他喝了一口对我说,你不是一直都想要认识下你这个师姐吗?很快你就会如愿了。她刚刚打电话来,大概下个礼拜,他就会来我们这里。我问师傅,师姐是来看望你的吗?师傅苦笑着说,看不看我倒不重要,她是来忙别的事情的。而这次的事情我和你都要跟着一起参与。我问师傅,是什么事情?师傅说,还是那把扇子的事情。你师姐最近惹上麻烦了,本来我一直以为那件事情过去以后,慢慢就会被淡忘掉,可是这都快10年了,又有人开始追查到你师姐,甚至把她跟另外一件事情联系在一起了。师傅说得我糊里糊涂的,我问还有别的啥事啊?师傅说他也不知道,师姐在电话里也没有明确的说出来,说是这些事情还是当面说比较好。此外,她也跟我说了,这次来昆明,是希望能够得到我的帮助。因为目前她和那师傅的后人之间,已经有些水火不容了。我和那师傅是故交,希望我能在中间周旋一下,你师姐也是希望借此把有些事情跟对方解释清楚,好让这层误会不继续深化下去。

我带着疑惑问师傅,那把扇子难道真的在师姐手上吗?师傅果断的摇头说,我这个女徒弟,虽然好强了点,但是她是不会骗我的。他手上肯定是没那把扇子,否则的话,她现在也不至于被行里人如此唾弃。我哼了一声说,唾弃个屁啊,那些人还不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他们这群傻子谁敢拍着胸口说自己没打过那扇子的主意啊?我是年轻人,所以说话冲一点师傅也不会觉得是我无礼。师傅只是叹气说道,你说得没错,甚至连我自己,也都念念不忘了好多年。这样的宝贝,谁不想握在自己手里呢。

我对师傅说,师傅,乘着现在还剩下不少酒,干脆你跟我说说师姐的往事吧,我实在是很想知道,你看她下礼拜就要来了,我对她还一点都不了解,怎么说都是同门师姐弟,你也让我知道得多一点吧。

师傅问我,你真想知道?我坚定的点头。

师傅喝了一口酒,然后对我说,你师姐是广西柳州人,11岁就跟在我身边了,一直在我身边呆到22岁,整整11年,出师以后我就没有挽留她的理由了,而是应当让她这样的年轻人自己去闯荡,自己去赢得尊重。我对师傅说,这么小就跟着你了啊,那师姐今年多大了?师傅说算起来,今年应该三十几岁了。你师姐出身不好,家在农村的,父亲是采石场的工人,矿难死了,那时候她才几岁。而后你师姐的母亲带着她改嫁,因为是农村,又嫁过人,身边还带着个孩子,外加还是个女儿,所以你师姐的母亲就没了多少选择的余地,跟着一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人结了婚。因为是改嫁的关系,所以你师姐的母亲就跟以前的婆家断了联系,她自己本身也是外地嫁过来的人,和自己家里人的联系也并不多。到后来你师姐的继父一直没能要成自己的孩子,于是就怪在她母亲的头上。对于一个庄稼人来说,结婚的目的很大成分都是为了延续香火,可那时候自己香火没保住不说,身边还跟着个老婆跟前夫生的小孩,于是他就常常打你师姐的母亲,还打你师姐。

我大喊道,我靠,没想到这样的情况现实里还真的存在啊。我一直都以为只有那些狗血电视剧才会这么演。师傅说,后来你师姐的妈妈带着她一块打算逃跑,结果被抓了回来。又毒打了一顿,同村的人还报了公安局。但是公安局说这是家庭纠纷,只是口头上责备了继父一顿就把人给放了。而那以后没过多久,你师姐的妈妈就发疯了,疯了几年后,就失踪了,有人说是死了,有人是让人给卖掉了,有人说看见上火车了,众说纷纭,但是都没个准信。总之人就是找不到了。我说,师姐可真是够苦的,母亲一不见了,那继父还不得打死她啊!虽然我知道师姐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但是想到当时那惨状,还是不由自主的担心。师傅冷笑着说,说来倒也奇怪,她那继父在生母失踪后,偏偏又不打她了,反倒对她特别的好。不过那种好,就带着些不怀好意了。我突然一阵恶心,因为我知道师傅是在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拿什么来骂比较好,只能说了一声禽兽。师傅接着跟我说,你师姐那时候岁数小,虽然母亲不在了,但是平时还是很乖巧的一个小女娃,除了继父有点歪心肠以外,周围的村民和邻居其实都还挺喜欢你师姐的。所以乘着你师姐的继父还没干出什么荒唐事的时候,就偷偷把她给送出来,给了你师姐一些钱和吃的,还有衣物,让她自己讨生活去,就是别再留在当地了。

我联想到当时的情况,突然觉得一阵心酸。而师傅告诉我,那个时候,师姐才10岁,10岁的孩子虽然心智慢慢开始长大了,但是依旧是个小孩啊,她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那要怎么生存。于是我突然觉得那群邻居也真他妈不是人,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舍得让她自己流浪在外面呢。不过最让人生气的还是师姐的继父,当初结婚的时候看着老实,慢慢就露出原型了。师傅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那些邻居也都是好意,他们也是觉得就算是流落街头,也比落入魔掌的好。于是我不说话了,师傅接着告诉我,就在师姐11岁那年,师傅在昆明街头看见她,穿得脏兮兮的,就好像个小叫花子。正躲在电线杆子后面远远看着那些坐在街边吃过桥米线的人。

师傅看上去是陷入了回忆,但是脸上却带着一种幸福的笑意。他跟我说,他永远都忘不了第一次看见上我师姐的时候,那种样子。他看到她躲在电线杆后面,想吃却吃不了的那种感觉。这个小姑娘浑身上下都挺脏的,但是头发上却绑了一个大红色的蝴蝶结,怀里还抱着一个红色格子围巾包起来的东西,师傅说他当时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女孩,于是悄悄走到她身后,想看看那围巾里包的是什么,却发现那是一个塑料的洋娃娃,那个洋娃娃倒是干干净净的,只不过眉毛和头发都有点掉漆,还掉了一只眼睛。

说到这里的时候,师傅对我说,你等我一会。然后就起身走进屋里,我问师傅你干嘛去啊,讲到一半就停了是什么精神啊?师傅没有理我,直接上楼。过了一会,他就拿着一个洋娃娃出来了。我一眼就认出这就是当年师姐的洋娃娃,我笑师傅说你这么大岁数了,原来屋里还藏个洋娃娃啊,师傅踢了我一脚说,这是你师姐的,你现在住的那个房间边上,就是你师姐以前的房间。于是我突然想起来,当初拜师的时候,师傅让我选一间房间的时候,为什么脸上会流露出那种黯然的表情。

我接过洋娃娃,和我起初师傅描述时,我想的不太一样。因为这个洋娃娃和现在的那些洋娃娃不同,它的年代就是我在我小时候,都比较少看到的那种。全身上下都是塑料的,连头发都是,而且头发和眉毛都不是现在那种纤维丝质的,而是塑料凸出的一大片,然后在上面涂的颜料。洋娃娃的左眼是空洞的,左手也不见了,另外一只眼睛上还有睫毛,当你把洋娃娃正面朝上放平好似平躺的时候,洋娃娃的眼睛会闭上,坐起来又睁开。洋娃娃的脖子可以转动,手脚也是,看上去还是挺精致的,而且即便是过了这么多年,师傅还是将它保存得很好,依旧是干干净净的。

师傅说,当时看到这个洋娃娃的时候,师傅心里就有些怜悯。知道这个小姑娘是想吃东西,但是身上却没钱。她自己穿得很脏,却把洋娃娃用干净的围巾包住,这怎么能不让人心疼呢。于是师傅蹲在小姑娘身边,对她说,小妹妹,是不是想吃东西啊?可是师姐当时被师傅吓到了,拔腿就跑,师傅怎么叫都不肯停下来。但是师姐毕竟是个小孩子,而且大概是很多天没吃东西了,跑不快,于是师傅也没有发力去追赶,而是远远跟着她,走了好几条街,发现师姐钻到一个小巷子里,然后进了一栋即将被拆毁的楼房里。师傅告诉我,那个年代的时候,特别流行带个电筒在身上,所以即便是房子里很黑,师傅还是打着电筒轻易的找到了她。师姐很害怕师傅,一直蜷缩在一个角落里,这就更让师傅觉得心疼了。师傅没有老婆孩子,也许这本身就是一种遗憾,所以师傅坦言,在那个时候,他简直就是爱心泛滥了。而看到师姐当时戒心这么强,这么小的岁数就在流浪,而身边却没个伴,哪怕是其他流浪的小孩也没见着,这说明师姐是吃过苦的人,她有些不信任世界上的人,而师傅就一直在跟她说自己不是坏人,只是看你饿了,想给你点东西吃。师傅于是就摸了些钱给她,然后对她说,小姑娘,如果你相信伯伯不是坏人的话,明天这个时候,你还在那家过桥米线边上的电杆那儿等伯伯,伯伯还让你吃饱。伯伯今天既然看到你了,以后就不会让你挨饿了。

师傅说,当时师姐从他手里接过了钱,但是依旧戒备的看着师傅。师傅就没再强迫她,而是转身就离开了那个废弃的房子。接着就自己回家了。

我说你该多劝劝她的,这样她就能跟你回来了,还能少在外面挨冻一晚上。师傅说,那就是我强加给她的了,不是自愿的了。他顿了顿问我,你知道为什么我跟她说让她第二天还在那儿等我吗?我说不知道。师傅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不知道。我回答说,我就知道你知道我不知道。师傅没理我,而是跟我说,如果那天我就把她带回来的话,那只是我和她有缘,是单方面的,等于是我选择了她,她却没选择我。而如果第二天她还在那儿等着我的话,那就是她和我互相选择了对方,这才是我们之间的缘分。我点点头,师傅总是特别重视缘分这种事。于是我问师傅,那今天那个陈老板,就是因为这种相互的缘分不对,才被反噬的吗?师傅说,陈老板的事情不一样,他其实是叫做插手了不该自己管的事,看上去是在做好事,对于他身边的那群师傅而言,也是在做好事,但是对他自己来说,可就不是这样了。他是医生,他应该救人,而不是把人送走。于是我就明白了,为了做好事而去做好事,那未必是真的好事。用师傅的话来说,任何一种结果都有个起因,而作为旁人在这种因与果之间突然插手干预一下,因还是因,果却会因此改变,而这种改变会引发一系列后续的反应,若那些反应是不好的,追责起来,就会怪到他的头上。我和师傅都是专门干这个的,也就是说这本该是我们的本职,就像陈老板的本职是医病救人一样,他组织人员给逝者送魂,是他选择了一种错误的方式,别人因此而和他结缘,就未必是善缘了。

师傅说,我和你师姐的缘分,甚至包括和你的缘分,都必须是一个相互的选择,否则的话,缘起缘灭,缘尽缘散,我们互相或许连样子都不会记得,更别提成为师徒了。我笑着跟师傅说,我以前在学校念书的时候,老师都是根据考试的成绩来分班,也就是说也许我喜欢的老师不教我,而教我的偏偏是个不喜欢我的老师,对吧。师傅说,就是这个道理啊,不然你为什么成绩这么狗屎呢?

师傅说,第二天他就算好时间去了那家过桥米线的马路对面,远远等着。我问他你为什么要站在马路对面呢?师傅说因为他头一天知道师姐住在哪,也知道她从哪个方向来。所以就在对面等,自己也能看明白,也不让师姐再次有戒心。我点点头,师傅接着说,等到头一天约定好的那个时间的时候,果然师姐来了,她还是站在那个电线杆那里,不同的是,她并没有再像前一天那样,一边咽着口水,一边看着别人吃得热火朝天,而是站一会,又抱着洋娃娃蹲一会,左顾右盼,等人的样子。师傅说,那就是在等我,那就是她选择了我,这就是我和她的缘分。

师傅说他当时很高兴,就走过去。师姐看到师傅的时候,还是畏畏缩缩的,不过已经没有了头一天那种拔腿就跑的惊慌。师傅蹲下跟她说,来,伯伯带你去吃米线。我笑着跟师傅说,人家都这么饿了,你怎么不带人吃点好的啊,还吃米线。师傅也笑了,他说,米线虽然用料简单,但是却能填饱肚子。你师姐当时不为吃得多豪华,就只想饱一点。我要是带她去吃好吃的,没准她还真把我当坏人了呢。师傅接着告诉我,说完那句话后,师傅向着师姐伸手过去,而师姐先是犹豫了一下,就牵住了师傅的手。师傅带她吃完东西,问她说,愿不愿意跟着伯伯一起生活,保证不让她饿肚子。也许是师傅本身看上去比较慈祥,总之不像个坏人,于是师姐就点头答应了。师傅欢天喜地的把她领回家,还特别收拾了房间给她住,但是师傅告诉我,直到师姐第一晚在家里睡着,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跟师傅说过一句话。

师傅说,那是他第一次这么迫切的渴望要好好帮助这个小女孩,于是他开始孜孜不倦的跟师姐建立相互的信任,师姐那时候毕竟是个小孩子,虽然受过苦,但是孩子的天性就是来得快去得快,渐渐的,也就跟师傅很亲密了起来。后来师傅说,他从师姐嘴里听说了她之前的遭遇,他很惊讶的是,一个11岁的小孩,说出这些话来的时候,竟然可以平静的说。所以师傅一直都以为是童年那些不好的记忆,让师姐觉得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丑陋而虚伪,他还得知,师姐是和我一样,没有目的的钻上火车,只是想要逃离那个地方。师姐说在火车上,遇到检票员,就偷偷藏在硬座车厢的椅子底下,她个子小,那些检票员也就发现不了。但是还是有些乘客看她脏兮兮的像个小乞丐,害怕她会乘着大伙睡着以后偷东西,就举报了她,她也被赶下火车,然后自己找机会逃跑,继续扒火车。就这么一路辗转,最后来到了昆明。

师傅笑着对我说,你说这不是缘分吗?如果她当初不乱扒火车的话,也不会阴错阳差的来到这里,我和她就根本没有认识的可能性,而这之后发生的一切,也就不可能发生了。我说是,与其说是一个无意的决定改变了一生的命运,不如说是这样的转变,改变了身边一切有关系的人。

师傅说,后来师傅还是觉得,就算自己喜欢这个孩子,也应当告知她的亲人一声,虽然师姐不愿意,甚至从师傅家逃跑了几次,但是最终她还是同意带着师傅回柳州去一趟,因为师傅跟她保证,说自己一定会把她带出来的,只是回去打个招呼而已。然后在师姐的老家,师傅在周围邻居的口中得知了师姐继父的无耻以后,他勃然大怒,花钱雇人揍了他一顿,还顺便在继父家里留了点让他倒霉受罚的东西,这才义无反顾的带着师姐离开了柳州,重新回到昆明。而师姐当时还小,本该去念书但是却没有户口,派出所查证我师傅也是孤家寡人,小女孩本就来历不明更不要说给师傅个正式的收养手续。于是师傅一横心,大不了就不上学,学校学知识,伯伯教你怎么学做人。于是从11岁到13岁,师傅一直都在教师姐识字,师傅说师姐本身也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也很好学,可是他自己并不是个好老师,为了不让师姐闲着,于是就跟她说,让她做自己的徒弟,学手艺,救苦难,讨生活。

师傅告诉我,她觉得师姐一直对自己是以一种感恩的心态。所以当师傅提出来的时候,她也欣然答应了。师傅知道,虽为师徒,但是究竟是别人的孩子,跟着自己生活,就得对别人的孩子负全责才行。于是师傅倾囊相授,凭着过多的实战经验和天资过人,师姐很快就成长了起来,师傅说,你师姐好像是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她的悟性很好,常常一点就通,举一反三,观察力也非常细致,总能从一些看似不起眼的蜘丝马迹里,找到一些关键的线索,我在这行里这么几十年,你师姐这样的人才,确实非常少见。师傅说,由于自己的培养和师姐本身的秉性,到18岁那年,师傅和师姐已经在行里是一对经典的老少组合,而师姐也是同龄人和同辈的各家徒弟里,算是比较出类拔萃的后起之秀。

师傅还说,由于从小就没有上户口,师姐的第一个身份证竟然是师傅在她16岁那年,托一些朋友帮忙,才弄到一个有效的身份证,名字和号码都不是我师姐本身应该有的,除了照片。但是那身份证却能用,因为当年还没有网络,给了这行的人很大的可乘之机。而我也是因为离家匆忙,而没有带身份证。原本我打算让我爸妈给我寄过来,就说是工作需要,但是师傅说不用了,因为干我们这个,时不时还得用一些假身份混淆视听,所以在我到了昆明后的第四个月,也就是师傅刚刚开始收下我的时候,他也故技重施,给我弄了个身份证。

于是至今为止,我也是个多重身份的人。

听师傅说完这些,我对师姐非常向往,更多的则是尊敬。但是我很不爽的是,为什么我就要先念那么久的书师傅才肯教我,而师姐却是你主动要教她?师傅说,也正是因为如此,我给了你师姐过多的自由和信心,才会闯下这么大的祸。本来你师姐出事以后,我就不打算收徒弟,一辈子这样的缘分又能有几次呢?我和你之间成为师徒,除了你很多地方和你师姐很像以外,我还是看重了这层缘分。不过收下你以后,我不能重蹈覆辙,所以要你先读闲书,丢弃浮躁,能静下来才行。

接着师傅叹了口气说,你师姐22岁出师,本来很早就可以出师了,但是因为她是女孩子的关系,我又多留了她几年。直到22岁的时候,我能轻易察觉到你师姐对自己下江湖的那种迫切,我就意识到,是时候让你师姐自己出去闯荡了。于是我亲自当着很多同行前辈,给了你师姐一个师傅的头衔,就让她走了。

我问师傅,她是回柳州了吗?师傅说,没有,那时候她四处云游,在两广和云南贵州,都赢得了不错的声望,年纪轻轻就能受人尊敬,这是非常不容易的。而你师姐在24岁那年,因为是本命年,她过生日的时候,就来了昆明跟我一块过,那天我也带她去了海埂公园,也就是那天,她和你一样因为观察力好,问了我那株茶花,我也给她讲了那师傅的那段传闻,才导致了她这一步行差踏错。

我说,于是她听了就去找那个六味地黄扇了?师傅瞪了我一眼说,是六叶八卦扇!我说我知道我口快说错了。师傅说,所以命运就是这样,从来没有预见性。也不知道是那把扇子害了她,还是我的那番话害了她。我对师傅说,是师姐自己害了自己,不过她也是为了四相道的名望才这样做的。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愣了,然后点头,对师傅说,这就跟陈老板一样,看似对,实是错,对吗师傅?师傅默默点头。然后他告诉我,你师姐败露以后,我曾经去了那师傅后人那儿,本是想打算把这件事解释一下,但是却被告知,那把扇子什么时候回到他们手上,这之间的矛盾才什么时候能化解。但是我问你师姐,你师姐却跟我说她并没用拿到那把扇子,两边说法不一,而两边都是可以信任的人,这也就是说,那把扇子凭空失踪了,谁也不知道哪去了。

我对师傅说,这次师姐来,大概也是为了这事了吧?师傅说,你师姐当年那一场挫败以后,为人就低调小心了很多,江湖上几乎都不怎么听说她的动静了,而这次找我,显然是遇到了麻烦,而让我们帮忙,肯定就是跟师门有关了。所以肯定就是那把扇子,具体情况我也不是特别清楚,这么多年来,避之不及,我甚至尽可能不去和人谈论这件事,而你师姐既然亲自打电话来开口说,那这事肯定就是个很麻烦的事情了。

我说,无论如何,师傅你一定要相信师姐。师傅冷眼看着我说,你跟她很熟啊?我说不是,不过既然是自家人,就应当无条件的相互信任。就好像我和师姐,都会无条件相信你一样。

师傅沉默了,只是一口一口的喝酒,那天晚上后来我们并没有再聊多少关于师姐的事,而此刻的师姐对于我来讲已经是一个传奇了。那天晚上喝得虽然很多,却没有醉意,只是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头比较痛,我知道,这就是宿醉的表现。而更加苦命的是,我竟然还得每天按时功课,读书背书,师傅也下意识的推掉了那段日子的一些业务,专心在家里等着师姐的拜访。

我在心里无数次描绘师姐的样子,虽然没有见面,但我已经把她当成一个风云人物。直到一个礼拜后的一天,师傅让我打扫院子,然后我不小心踩到了鸡屎,那些鸡们还在边上咯咯咯的嘲笑我,于是我抡起扫把正在跟鸡们搏斗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我打开门,一个看上去也就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带着一个鸭舌帽,穿着黑色的夹克和牛仔裤,运动鞋,我身高那个时候就已经1米75,所以按照我的高度来比较的话,她大约在1米62左右的样子。打扮还算洋气,虽然她的帽子遮住了头发让我无法分辨她是否拥有和我一样销魂的中分,但是她五官长得很清秀,除了眼角有点那种不太明显的30岁的皱纹外,她的确算是个美女。她的身后跟着一个比我更高一点的男人,那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上去四十多岁,穿得非常体面,手里还提着一些礼品盒子。

在我还没来得及打招呼的时候,她先笑着对我说:“你就是我的小师弟吧?你好,我是你的师姐,我叫辛然。”

11、团聚

辛然,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师姐的名字。以前和师傅也偶有聊到过师姐,却从未听说她的名字。我曾一直以为师姐那个年代的人,又出生在农村,可能会叫个什么什么芳,什么什么慧之类的,辛然,还真实挺好听的。

想来是一个礼拜前,师傅曾在电话里跟她提过我,所以她一看到我,就知道我是她的小师弟。于是我也热情地跟她说,师姐你好,快请进吧,我和师傅都等你好长时间了。师姐笑着对着身后那个男人点点头,然后我让开,让他们俩进了院子里。然后我关上门,站在院子里冲着楼上大喊,师傅,师姐来啦!

师傅从二楼窗户里伸出头来,然后对我们说,来了啊,等我一下,马上就下来。于是我招呼师姐和那个男人在院子里坐下。一个礼拜前,我和师傅也坐在相同的位置,聊着师姐的故事。很快师傅就下来了,但是我却发现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心里想着这老头见自己的徒弟还挺隆重的,后来一想,毕竟师姐是他的爱徒嘛,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却也掩饰不住的。就算再怎么责怪师姐当年的作为,也不能改变她在师傅心里骄傲的位置。

师傅走下来后,还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这让我看着觉得很好笑。师姐却比师傅要正经很多了,她站起身来直接给了师傅一个拥抱,就好像是女儿抱老爹那样。抱完后,师姐指着身后那个中年男人对师傅说,这是董孝波,是我男朋友,你叫他小董就可以了。师傅一听,特别高兴,于是笑呵呵的跟董孝波握手。董先生也很客气的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师傅,说是第一次见面,您老人家就像是辛然的父亲一样,所以特别跟着一起来拜会拜会。师傅很高兴,后辈送的东西他也高兴的收下了。然后仔细打量起董先生来。我刚刚听董先生说话,有点大舌头的口音,很像是广东话。果然师姐说,小董是香港人,父亲是实业家但是现在小董自己独立门户出来做生意了,我们是两年前认识的,他对我特别好,这次来昆明,他也要求跟着我一起来,一来是见见你老人家,因为我们打算明年就结婚了,你是长辈,想来跟你讨个祝福。师傅笑哈哈的说,那好啊,结婚这么大的喜事,我看不错,我很满意啊。

说实话,我很少看到师傅这样开心。开心得像个孩子一样。我并没用要拿自己跟师姐做比较的意思,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师姐都比我强太多。于是我一直微笑着在边上看着他们热热闹闹的。顺便做做端茶送水的工作。师傅和师姐还有董先生三个人相互攀谈着,期间师傅也打听了董先生的基本情况,知道他物质条件还不错,自打97年香港回归以后,很多香港商人到内地做生意,董先生也就是其中的一位。他岁数挺大了,比我师姐大了10岁,据说以前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但是那些是别人的私事,师姐都不在意,师傅自然也没什么好深究的。

师傅接着就跟师姐他们介绍起我来,我对师姐和董先生都很有好感,尤其是当师姐虽然年过三十但却依然是个美女的时候。师傅在师姐面前把我一阵乱夸,夸得我都有点飘飘然了,师傅一直在强调说,我和我师姐很像,都很好强,都很倔强,也善于观察什么的,而且师傅还说我天资不错,假以时日会是个不错的师傅之类的话。师傅从来不会在别的师傅面前这么称赞我,但是却跟师姐这么说,这不免让我觉得,他是在委婉的告诉师姐,就算你现在光景不怎么好,我也还有个并不比你差多少的徒弟。我在想如果这些隐含的意思都被我听出来了,那么师姐和董先生这样的老江湖自然也是听得出来的。不过我也感觉得到,师姐和师傅虽然多年没见,而且肯定双方彼此都是准备了一番话要跟对方说的,但是此刻久别重逢,他们却谁也没有说,而是一个劲的回忆过去那些快乐的日子。

董先生看我无聊,也插不上话,于是就过来跟我聊天。师姐也是最近才知道我的存在的,所以董先生知道的应该不比她多。于是我们就开始神侃,董先生是个很健谈的人,而且应当是个善于交际的人,我岁数比他小很多,但是他却能够跟我开心的聊天,没有架子,果然是个生意人。他说这次来得比较匆忙,只给师傅准备了见面礼,却没给我准备,于是他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递给我,说这个就当是见面礼了,这是进口货,很好吃的。送给你了。

一般来说,我这个人对食物是没有抗拒力的。于是这盒巧克力就成功征服了我的味觉。董先生还笑嘻嘻的悄悄告诉我,以后我可是你的姐夫了,你师姐要是欺负我的话,你要帮我忙才是啊。我也笑了,我喜欢这个好玩的董先生,于是我答应他,今后咱俩就是一条战线的了。

董先生是我到了昆明以后,第一个能够称为朋友的人,师傅和师姐虽然更亲,但毕竟好像是家人一样了。中午的时候,董先生提出请我们吃饭,师傅赶紧拒绝,说你们大老远的来,怎么能让你请客吃饭呢。中午就在家里吃吧,菜都早就买好了,下锅炒一炒就可以了。师傅还问董先生说,你喝不喝酒?他说喝。师傅问他和啤酒还是白酒,他说您让我喝什么就喝什么。于是师傅高兴的取出那瓶他据说是存了10年以上的茅台酒,对我笑嘻嘻的说,咱们中午就把它弄到肚子里去。

接下来做饭就是师姐和师傅的事了,因为我虽然会做,却做得不怎么好吃。师傅是多年自己照顾自己已经习惯了下厨,师姐肯定也是如此。我和董先生在边上打杂帮忙,厨房里一片其乐融融,我也心想家里有个女人确实是件好事。

一顿饭很快就做好,师姐特别弄了师傅最爱的下酒菜,其实就是盐酥花生米,那一顿是我们在家吃的少有的丰盛的一餐,鸡鸭鱼虾全有,我和师傅都是比较好酒的人,而那董先生也是,所以大家吃得特别开心。酒过三巡,已经是中午1点多,师傅乘着一度的冷场,放下筷子,然后微笑着跟师姐说,你说吧,这次来昆明,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说道这里的时候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接着对师姐说,咱们是一家人,你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我们会尽全力来帮你做的。

师姐听师傅这么说,竟然哭了起来,也许是喝了酒的关系,人比较容易感性。董先生也放下碗筷收起笑容,在一边安慰师姐。师姐站起身来,在师傅面前跪下,对师傅说,早些年的时候,是自己太过轻狂,给自己惹下了麻烦不说,还让师傅跟着被人看不起,是她的错,这么些年自己一直在悔过,本打算等这件事情彻底了解以后,再重新回来见师傅,可是这次是有人把以往的旧事再拿出来做文章,甚至被当局传讯问话,不得已的情况下,只能来借助师傅的帮忙,替自己洗清嫌疑。

我听得有点糊涂了,这怎么又扯上当局了。师傅叹了口气,然后扶起师姐说,其实在我心里边,我一直都没有埋怨过你。虽然起初的时候也怄气,觉得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我们的身上,但是后来我也想通了,你是我的徒弟,我对你就好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孩子就算是犯了错,在别人哪里得不到原谅,但是我还是会给自己的孩子一条回家的路。否则她就会迷失得越来越远,这些年,我知道你一直在自己反省,而我也从不来打扰你,是因为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自己想明白,年轻时候的争强好胜,想要走捷径,想要一步登天,那些想法都是幼稚可笑的。当年的事情,我并没有听你自己亲口说过,我对事情的了解,也都是从那些辱骂我们的人和那师傅后人哪里听说的,既然今天你来还是因为这件事,咱们师徒间,就好好把这件事情说清楚吧。

本来我还想吃,但是我也放下了碗筷,陪着他们。我本来觉得我们师门里的事情,董先生虽然是师姐的男朋友,甚至是未婚夫,但他毕竟不是我们行当里的人,是不是最好还是该回避一下。谁知道师姐对师傅说,这次带小董一起来见您,这件事也是跟他有关系的。师傅脸上闪过一丝疑惑,说小董你也学过我们这些东西吗?董先生赶紧摇手说没有,只是因为这次辛然遇到的麻烦多多少少是因为自己而引起的,所以他也觉得自己不该置身事外。师傅问他此话怎讲,他说,自己几年前在柳州设厂做生意,但是当时就遇到点鬼事,于是八方打听想要找人来做做道场,而我师姐自从遭遇挫败后回了柳州,就一直很低调的生活。从不对外宣传自己的本事,而是靠着口口相传,这才在柳州当地积累了一些名气。而且师姐样子长得漂亮,手段也比较高明,于是很多人在她和那些梳着山羊胡子的道士和尚之间,更加容易记住我师姐。这样以来,董先生托人找师傅,就找到了我师姐。

师姐很快就把厂房里的鬼给收拾了,说是修建厂房的时候,动到了人家的坟墓。而本身那个坟墓里的尸骨却不是完整的,具体的原因就不去深究了,总之是因此而闹鬼。当时师姐告诉董先生,一切都做完了,可以付钱的时候,他一边惊讶于师姐一个这么漂亮的女人竟然如此厉害的同时,也在问师姐你抓的鬼现在在什么地方。师姐取出一个小瓷瓶,说自己已经将它装在里面了,自己带回去自然会带路给带走。为了让董先生相信,就顺便耍了一招给他看。董先生是香港人,本来就很相信这些东西,师姐这一露手,他顿时就钦佩不已。于是欣然把钱给支付了,还要到了师姐的联系方式,从那以后,他就常常去找师姐,一边请教一些玄乎其乎的事情,一边和师姐成了朋友关系。

董先生说,也就是那后来不久,俩人的关系开始变得有点相互有好感。他很奇怪师姐都是快30岁的人了,而且长得也不差,为什么还没谈恋爱结婚什么的。而那时候的师姐一直在为了扇子的事情连累了师门,一直在默默惩罚自己,认为自己不配拥有这些。所以两人的关系一直隔着一层纸,始终没有捅破。直到有一天,董先生过生日。像他这种香港商人,过生日本来应该大肆庆祝一下,但是他却只单单约了我师姐一个人,看电影,吃宵夜。吃宵夜的时候俩人都喝多了点。董先生对我说,你不知道,你师姐这个人,一喝了酒,就特别喜欢感伤,喜欢跟人讲知心话。也就是那天,师姐告诉了董先生自己过去的遭遇,以及因为那把扇子而给自己带来的负面影响。董先生很同情她,也非常理解,于是他就成了在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上,少有的能和我师傅一样,无条件声援和保护她的人。

董先生转头对我师傅说,辛然的本意,其实是想要得到那把扇子,因为那把扇子可以让你们整个门派都更上一个台阶,这对于您老人家一直想要振兴本门是个巨大的帮助。可惜是失败了。师傅点点头,我也对董先生特别欣赏,他能够看明白别人家门派里的一些本质,这确实不容易。董先生继续说,自打那天以后,他和我师姐的关系就算是捅破那层纸了,两人开始越来越暧昧,到最后终于成了男女朋友。师姐因为董先生的关系,认识了很多商场上的人,而董先生也因为师姐在身边,觉得可靠放心。

我问董先生,所以我师姐的那些事情你都是知道的吧?董先生说是的,所以我才不避嫌走开啊。说到这里的是他冲着我眨了眨眼睛,一副皎洁乐观的样子。董先生接着说,因为自己做生意的关系,有时候也会把师姐带上一块,给别的生意伙伴出出点子什么的,而自己有一次酒后失言,就把师姐当年打算夺取六叶八卦扇的故事给说了出来,本来对于大多数外行人来说,听了也就当作是一个轶闻了,但是偏偏当时在场有另外一个至今还不知道是谁的人,把这件事情向公安机关举报了,而举报的理由却并不是当年失踪的六叶八卦扇,而是另一样宝贝,和八卦扇几乎是同一时期失踪的。公安机关觉得两件事情时间上过于巧合,于是认为我师姐跟另外一起文物失窃案有关,就被传讯问话,后来是被董先生交了钱取保候审。而出来后师姐觉得很委屈,她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借此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否则这件事如果继续追查下去,自己有口莫辩不说,还是会把师傅这个老头给拉下水。

师傅在一边默默点头,他好像是听明白了,我却听得莫名其妙的。我试探着问师傅和师姐,另外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事啊,和这扇子有什么关系?师傅说,这件事你也应该听说过,不就发生在你们重庆吗?我立刻拍着胸口说,重庆的事情我当然知道得很多啊,到底是什么事啊,师傅转头对师姐说,另外一个殃及你的事,是不是就是90年重庆梁平的那件事?师姐默默点头。我心里大骂,90年我他妈才9岁,我知道个屁啊。但是我还是问师傅,到底是什么事。

师傅跟我说,90年的时候,重庆梁平县双桂堂,贝叶经失踪。我更糊涂了,因为我连什么是贝叶经都不知道。师傅说,贝叶经是佛教圣典,就是把经书抄写在贝叶上,贝叶能够保存很多年,所以在佛教传入中国的时候,主要都是贝叶经。我问师傅,贝叶经是一本经书吗?师傅说不是,只是抄写在贝叶上的经书,而经书有很多种了。重庆双桂堂的那一卷,则是当年玄奘到了印度后,手抄了两份,一份留在了印度,另一份则带回了东土。玄奘一共带回了几百卷贝叶经,但是自己却手抄了不到10卷,除了双桂堂那一卷有个复本在印度以外,其余的手抄经都是绝版。那些被八国联军抢走了两卷,剩余的都进了博物馆,而双桂堂的那一卷,则是还在民间宗教界存放的唯一一卷玄奘手书的贝叶经。我说那肯定很值钱了。师傅说,值钱?那是国宝!无价之宝!但是这东西在90年的时候被贼人抢劫了,还杀死了双桂堂的僧人。师傅顿了顿说,自从双桂堂的贝叶经失窃以后,本来种在庙里的两株金桂银桂的古树,一夜之间枯死了一棵。这就引起了众说纷纭,因为那卷贝叶经,可是双桂堂的镇山之宝,而双桂堂本身就是因为那两株桂树而得名的。

师傅还说,双桂堂在中国的佛教地位非常高,他问我,你们重庆你喊得出名字的寺庙都有哪些?我说有罗汉寺,华岩寺,观音寺什么的。师傅说,这就对了,这些寺庙,都有住持和尚,而双桂堂没有住持,它却有方丈。

我虽然对佛教不算很了解,但是我还是知道方丈要比住持高级一些。

师傅对师姐说,八卦扇和贝叶经,虽然都是宝贝,但是贝叶经显然要珍贵得多。而且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会扯到你的身上?师姐说,因为是大案的关系吧,而且时间上也差不多,他们自然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师傅皱眉说,可是当年贝叶经的事情出来以后,我们大家都很震惊呀,而且我们道上的消息,贝叶经是被一个香港人给收购了去……师傅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然后他摇摇头说,我知道为什么要扯到你身上了,因为小董是个香港人,而你又是他的女朋友,再加上你也是学我们这行的人,这才不得不让人怀疑。

董先生说,可不就是这样吗,现在倒好,自己被人误会就算了,连自己的女人也跟着被人泼脏水,这叫什么事啊。师傅点点头,说,我相信贝叶经的事情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不他妈瞎扯蛋吗?不过既然你被传讯,而且现在当局已经知道了当时古滇族八卦扇的事情,而且扇子至今没有找到,你的确应该洗清这个嫌疑。

师姐点头,但是师傅却说,那么你就要原本的告诉我,你和那把扇子之间的纠葛,所有的来龙去脉。

12、栽赃

师姐站起身来,走到院子外面。打开院子门仔细检查了一下,大概是在怕有人偷听之类的。然后才坐回来,即便如此,她说话的声音也刻意压低了很多。

师姐对师傅说,师傅,您还记得那年我过生日,来昆明看你的事情吗?师傅说当然记得,你就跟我孩子一样,你的事情我怎么会忘记。师傅说完对着我一指说,前段日子我也带这小子去了海埂公园,就跟当年我带你去的样子一样,巧的是他也和你一样问了我那个茶花的事情,所以我也是半喜半忧,给你找个师弟,却各方面和你像的很。我插话对师姐说,就是啊师姐,要不是那天师傅带我去,我也不会察觉到那棵比较奇特的茶花,如此一来的话,师傅甚至都不会告诉我,我还有个师姐的事情。师姐笑着说,你在那之前都不知道我的存在吗?我也笑着说,可不是吗,那会我都从师好长时间了。师姐对师傅说,师傅,你还瞒着自己徒弟啊。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看师姐脸色突然变了,我也立刻想到了,自己不该说出这样的蠢话,因为师傅在那之前一直没有跟我提起师姐的事情,还是因为师姐伤了他的心。

于是我赶紧把话题岔开,我问师姐说,师姐你接着说,后来怎么样了。师姐说,其实从那次师傅告诉了她那个扇子的事情以后,她心里就暗暗记下了。她知道师傅和那师傅生前是很好的朋友,所以师傅就算是想要那把扇子,也一定不会付诸行动。而师姐当时是已经出师了的人,说穿了,所有的言行该当由她自己来负责任了,于是她打算自己来。

师姐坦言,在做出那样的决定之前,她曾经有过反复的思想斗争。其斗争的源头都在师傅的身上。因为自己一旦这么去做,如果成了自然也就没什么,但若是失败的话,自己遭骂那是必然的,也肯定会连累到师傅。但是师姐说,四相道在江湖上立足了几百年了,且不说和云南其他大门户相比,人家祖大业大,发展虽然兴旺,内部却不如我们团结。我们藏在角落里赚点别人漏掉的钱,却怎么都没办法混到一流门派的地位,于是师姐觉得,我们四相道缺少一样东西,就是一个可以震慑四方的宝贝。

师傅曾经说的那把扇子,在师姐的眼里,那时候就俨然成了这么一个足以让四相道名声鹊起的宝贝。也许很多人都不能懂得那把扇子的厉害之处,但师姐知道,一个胆敢把天阳咒和地阴咒都刻到铁扇上,且六叶全是咒文的扇子,那等同于是见鬼就打,只要没被鬼怪们先一步给制死,那么完蛋的就一定是它们。还念什么咒,还画什么敷,认定了是个坏家伙,只需要一扇子拍过去就啥事都解决了。师姐说,而且她当时想过,就算是自己把这个东西拿到手了,师傅也肯定是不会要的。于是她想的是拿到手以后,自己藏个十来年,然后才由一个合适的机会,让这把铁扇重出江湖。

我想要点头,但又觉得好像不妥。师姐如果拿到扇子,这么做虽然简单了不少,但是却跟师傅长期以来对我的教导是相悖的。师傅就像是一个更年期的老大妈,他嘱咐我无论事情大小巨细,如果不从根源去解决的话,还不如不要解决。当我正想要把我对师姐想法的疑问提出来的时候,师姐却说,她知道,师傅不是这么教的,可是如果把眼光放远点来看的话,假若我们有了扇子,大大提高效率不说,还能够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于是记住我们门派自然就不是问题。虽然方法有点急功近利,但是四相道都挣扎了几百年了,还是默默无闻,不得已才冒险走这条路的。

师傅听后,不置可否。很显然,他是不赞同师姐的说法的。但是客观的来说,师姐的方法虽然未必让人觉得舒服,但的确是最快树立地位的方式。所以师傅也没有反驳,反正事情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师姐接着说,后来她想明白这些后,就再次回来昆明,说服了师傅,说虽然那师傅去世了,但是他还有后人和同僚在,你们既然以往是知交,那么现在各自都有了晚辈,理应重新聚一聚,把关系拉拢点才是。于是师姐就缠着师傅说带着她一块去拜访一下对方。师傅听到这里,还是有些生气的冷哼了一声说,我当年要是猜到你本意是觊觎别人加的扇子的话,我死也不会带你去。

师姐被师傅这么一责备,有些黯然。看得出来,这么些年这件事一直在心里压着她。她知道师傅生气,也不敢顶撞。于是继续说,早知道是今天这个样子的话,当初自己也不会去干这样的傻事了。师傅依旧忿忿,转头对我说,当初你师姐就是这么连哄带骗的,我还特别写信给对方,说我们下个月就来拜访一下,顺便也到堂子上祭拜一下那师傅,人家少数民族,多单纯的人呀,知道我和那师傅的关系好,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带你师姐去的时候,人家一个家族的子孙都来迎接,比我当年去的时候排场大多了。

此刻的我觉得跟董先生一样,完全成了局外人,根本不敢插话。师姐说,当时去了那边以后,虽然那个村子被汉化得差不多了,但是还是能够寻到一些他们本族的一些风俗习惯,这一切对我来说就很新鲜了,但是我知道我去的目的不是为了和谁寻亲叙旧,而是要找到那把扇子,甚至说服他们把扇子给我,当然这一切都不能让师傅在场,他在场的话,是肯定办不成的。

我开始惊讶眼前这个女人的心机,当年的师姐应该也就20岁出头,一个这么年轻的姑娘能有这份打算还是很可怕的。从那时候起,我开始对师姐刮目相看,不仅是因为知道她本身悲惨的身世,从而铸就了她这种比同龄人更强悍的个性,还因为师姐肯为了达到某个目的,愿意选择曲线迂回的方式,先斩后奏,到时候任凭别人怎么骂,东西始终是在自己手里了。师姐的外貌看上去虽然不能算是柔弱,却在此刻让我对她隐隐生出一种畏惧的感觉。我当时就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两个人,师姐一定是活得比较久的那个。

师姐接着说,在他们村子呆了四天,除了拜祭以外,师傅还领着她认识了不少他们的族人,还有现任的当地的巫师,世界说,本来她觉得那把扇子要么就是在那师傅的后人手上,要么就是在部族的巫师手上。而且师姐从他们当地巫师那儿学到了不少新东西。师姐说,尽管当地巫师主要的职能并非抓鬼打鬼,但是他们对于生死人鬼之间的知识却远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渊博得多。师姐并没用跟我们详细的举例子,而是说,当下她就告诉师傅,既然师傅引荐的作用已经起到了,那么师傅就可以自己先回去了。师傅问她为什么不跟着一块回去,师姐则说,希望在这里多逗留段日子,好跟当地巫师好好学习下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师傅并没用加以阻拦,师姐已经出师,属于自立门户,本身和师门之间也只是一个名分上的关系。而且师傅看师姐这么好学,也非常高兴,于是就辞别了那师傅的后人,自己先行回了昆明。

师傅哼了一声,对我说,你看你师傅,就这么被骗回来了,一路上还高高兴兴的。师傅这一哼是对着我哼的,但是他其实是在哼我师姐,大概是因为董先生在场的关系,不好意思直接训斥师姐。况且都过了这么多年,又是团聚的日子,师傅已经算是收敛了不少了。

师姐接着说,师傅离开以后,那师傅的后人对她还是非常理喻,师姐也打听到,那把六叶八卦扇是被那师傅的后人所收藏起来了,因为他的后人几乎没有身在玄学中的人,那东西基本也用不到。就当是祖传的宝贝给留下来了。那把扇子在当地虽然不算是家喻户晓的东西,但是老一辈人都听说过。师姐告诉我们说,她觉得自己还算是继承了师傅的一项绝招,就是轻易从别人口中套出话来。这我得承认,跟师傅玩嘴皮子功夫,那根本就是在找死,我跟着师傅学习了这么些年,学到的还不够他一半的能耐,就足以应付很多千奇百怪的客户了。因为人在遇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往往会觉得比较晦涩,很多事情能不告诉我们就不告诉我们,在他们看来那些是丑事是秘密,在我们看来,或许就成了整个事件的关键。我和师姐都算是得到师傅的真传了,师傅套话有几大要诀,一是把自己的怀疑当成一个理由说出来,然后自己否定它,在此期间观察事主的反应。再一个就是假设一种很荒唐的情况,然后想方设法把这种荒唐强行套在事主的身上,而此刻的事主通常会觉得自己被冤枉了而激烈反驳,如此一来,他们的反驳其实是推翻了我们之前的假象。在经历了前两种试探以后,我们其实能够有六到八成把握能够断言一个线索的大方向,于是这个时候就是赌了,我们会设身处地的想,假如我是事主,我最担心最害怕的是什么,然后把这种担心和害怕绘声绘色的放大出来,一般来说,这个时候的事主,有天大的事情,也不会瞒着了。

厉害吧,假如我不干这行,也许我去当个骗子也会是条勤劳致富的新路呢。

师姐说,当地人淳朴,而且看她一个年轻姑娘却这么好学,那个巫师很快也被师姐给套出话来,师姐告诉我,其实她套的话她早就知道了,就是扇子在谁手上。不过她需要一个像巫师这种地位的人亲口告诉她,因为这样一来的话,就算今后出了点纰漏,也能说是那个巫师告诉她的。这招很狠毒,幸好我不是女人,我要是女人的话我也用。但是当师姐再向那个巫师打听扇子的具体情况的时候,他就开始遮遮掩掩不说了。师姐说,巫师肯定知道,只是他可能束缚于某个规矩不肯明说而已。不过既然算做是从巫师嘴里套出了话,师姐开始到那师傅后人那里,先是说尽了好话,然后还自己出钱买酒请他们家的族人喝,师姐酒量好,但是一个姑娘家和几个大男人还是少数民族的男人拼酒,确实还是有点够呛。于是师姐乘着自己还清醒,看大伙酒意都来了,于是就告诉对方,自己从部族巫师那儿听说了你们有把挺厉害的扇子,我想要见识一下。

师姐说,当时说完这句话后,那家后人并没用起疑心,只是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了。从他们的反应师姐得知,扇子是千真万确在这几兄弟手上,于是她又开始从情感上攻陷对方,说自己的师傅早年和那师傅是故交,大家都熟识,师傅都没曾见过这把扇子,既然自己来了,又是故人的后辈,就拿出来看看就好了。师姐是女人,又年轻漂亮,对方也就不好意思在推脱,于是他们家的老大就嘱咐一个家仆去把扇子给取来了。

我惊讶的问,家仆?这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家仆。师傅说,他们那族人,虽然保留了不少古滇族的习惯,但是他们现在的生活方式更像是彝族一样了。早年我跟那师傅结识的时候,他身边就有仆人。不过虽然主仆有别,但是仆人还是得到尊重的。所以他们村子大户人家里有家仆这不奇怪,而且这些仆人都是把家安在主人家里,就跟自家人一样。我点点头,确实这家仆二字让我有点意外。师姐说,最后那个家仆在那家老大的手心里写了点什么字,然后老大就离席和仆人一块走了,过了一会才手捧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过来,但是那个仆人却没有跟着来了。

师姐说,当时她就知道那个盒子里装的就是那把传说中的扇子。但是她装作不动声色的样子。那家长子拿着盒子走到她的身边,然后伸手给她看,却没有要让她自己拿着的意思。师姐说,盒子的侧面是龙凤浅雕,较窄的那头侧面则是八卦的图形。盒子的底下看不到,但是正面却是用楷体刻着八个大字,“魑魅魍魉,牛鬼蛇神”。

这些字我是知道的,泛指妖魔鬼怪。师姐刚想要伸手去打开盒子来看的时候,那家老大却把盒子给缩了回来,笑着对我师姐说,这是传家宝,只能代代传,不能打开的。师姐也嬉皮笑脸的问,为什么不能打开,就打开看一下而已。那家老大态度很坚决,说不能看,父亲去世的时候说了,这东西只能给不懂的人传承,一旦懂了玄术,这东西就不是好东西,而是个祸害了。

师姐见他坚持,毕竟在人家府上,也就不好意思继续强行要求。而后那家老大则讲述了扇子的来历,和师傅当初跟我们讲的一样,是清朝初期吴三桂请来的道士所铸。师姐说,当下她虽然没有亲眼看到扇子,但是却因此而得到一个讯息,几兄弟里面,只有老大有资格动那把扇子,于是就是说,这把扇子应当是在老大的手里。而古滇族是没有汉族的宗祠一类的,所以即便是家族再大,也不会像汉人那样供奉祖先牌位。而如此一来,这把扇子只可能藏在一个地方,就是老大的卧室。

师姐接下来就又随便和几兄弟一边聊天一边套话,而得知几兄弟除了老四和老大以外,老二老三都是结婚了的。而老四没结婚是因为身上有残疾,且比较贪玩,岁数也只有三十多岁。而老大没结婚,却是因为那把扇子。师姐问为什么有扇子你就不能结婚了,老大回答说,因为如果讨了老婆,屋里就不止他一个人。老婆万一带着东西跑了,自己可就对不起祖上了。老大的这番话,事实上就证明了,扇子就在他的屋里。

随后老大就又叫来仆人,把装扇子的盒子给带了出去,离开了师姐的视线。于是师姐察觉到,那个中年仆人,似乎是只听从老大一个人的吩咐,而且还会适时的给出自己的意见。于是她打算乘着大家都还没有离席,先找个借口,例如上厕所什么的,先摸索下老大的房间在哪。

师姐说,那家兄弟并没有对她起任何疑心,自己假说上厕所,却看到了那个家仆从一个房间里出来,锁上门以后还故意拉了几下,于是师姐断定那就是老大的房间。师姐心想,既然对方连看都不肯给她看,自然是不可能把这个东西赠予给她的。所以她还只剩下一个办法,也就是最后一招鱼死网破的办法,那就是偷。

师姐还说,但是她也想过,如果当晚就动手去偷的话,会很容易引起疑心,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第二天跟那家兄弟和巫师辞别,然后就近找个地方藏几天,等大家都以为她离开以后,再回来找机会下手,那家人本来对她和师傅都没有防范之心,正好借此机会把东西夺下,自己再隐忍个几年,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我虽然手上没有行动,但是心里早已对师姐竖起了大拇指。幸好我和她认识的晚,要是我们同时期学习的话,我若得罪她一点点,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于是我不由自主的把目光转向了董先生,他也正看着我,我冲他笑了笑,意思是兄弟你口味可真重啊。他大概不明白我的意思,看我傻笑,也跟着我傻笑了起来。

师姐说,于是当天晚上她还是自己安然睡了,原本这个计划是万无一失的,可是第二天一大早就被人猛烈的拍门给拍醒了。师姐说,当时她还纳闷呢,于是打开门一看,发现那家几兄弟气势汹汹的站在门口,一把抓住我师姐的手,大声质问她到底把扇子偷了藏在什么地方。师姐告诉我们说,虽然自己本意是要偷扇子,但是那会不还没偷吗?于是师姐觉得自己在理,就理直气壮的说自己没偷,不信的话让他们搜查房间。那家老大摔开我师姐的手说,你肯定藏在什么地方了,怎么可能藏在你住的房间里。师姐也发火了,于是问他们几兄弟凭什么这么肯定是她偷的,她还说自己就看了看盒子一眼,还是你抱着给我看的,我上哪去偷。那家老大说,昨天晚上你假惺惺请我们喝酒,其实就是想要把扇子的秘密给诈出来,否则你一个小姑娘家,这又不是你本家的东西你干嘛要问这么多。师姐说我们的长辈是好朋友我们是平辈,我请你们喝酒又怎么了,况且这些东西无非就是开开眼界我又不懂怎么用你偷你们的干什么呀。

那家几兄弟跟她扯不清楚,但是老大冷冷的说,你不承认是吧?师姐说,不是我干的我为什么要承认?于是老大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砸到我师姐身上,对她说,这是在我房间里面找到的,现在你还不承认吗?

师姐把那东西捡起来一看就惊了,那是她的手镯。师姐对师傅说,就是她入门第二年,师傅给她打的那对银镯子。她本来一手带一只,但是发现银镯子的时候师姐查看自己的手腕,发现右手的镯子还在,但左手的却没有了。师姐说,虽然自己不是什么习武的人,但是久在这个行当跑,基本的警觉是必备的,小偷从来在她身上也讨不到好处,更不要说在让师姐不知觉的情况下,完整摘下她手上的手镯了。

这下师姐可就没话说了,但是她确实没偷,也觉得冤枉。不过此刻说什么都是无谓的,那家兄弟已经认定了师姐就是偷扇子的贼,而师姐却在反复想着到底是谁悄无声息的拿了自己的手镯,而出于什么目的又要把镯子丢到那家老大的卧室里,从而嫁祸给她呢?

我听到这里,就好像在听一场清宫悬案一样刺激。毕竟我入行时间短,什么都新鲜。这时候师傅问师姐说,你那晚喝酒的时候,最后一个靠近的人是谁?师姐说,就是那家的老大,他把盒子抱过来给我看的。师傅皱眉摇头说,那家老大是个老实憨厚的人,而且他没任何理由这样做呀。师傅想了想又问,你最后一眼看见扇子的盒子,是上厕所前还是上厕所后?师姐说,我就是看到那个仆人抱着盒子走了我才借故去上厕所想要打探位置的呀。师傅说,那家的仆人我倒是认识,你说的是哪个?师姐说,就是那个咿咿啊啊只比划不说话的哑巴仆人。一开始我还不知道他是哑巴,还是那家兄弟自己跟我说的。

师傅一听,立马站了起来,瞪圆眼睛问师姐,你说的是那个哑巴?我们看师傅站起来了,而且有点慌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只好跟着站了起来,我手里抓着的那把花生米也只好含泪丢下了。师姐也一脸疑惑的问,就是那个哑巴啊,我们刚去的那天那家老大还说生病在休息的那个哑巴啊。

师傅慢悠悠的坐下,慢悠悠的喝了口酒,然后慢悠悠的说:

“我认识那个哑巴。”

13、村子

师姐说,我当然知道您认识,不过您是觉得是他偷了我的手镯吗?师傅皱眉说,那我还不敢确定。这些年来那家人来人往,子孙繁衍,唯独那个哑巴老仆从四十多年前伺候那师傅开始,就一直在那里。本来当时我们俩去的时候,我也就是问问那家老大,看看还是否有故人健在,却得知他生病的消息。本身不算很熟我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了。

师姐问师傅说,您是说那个哑巴仆人以前就是伺候那师傅的?师傅点头说是。师姐说,我记得当时我看他的样子,也就看上去比您年轻不了多少啊,莫不是他十多岁的时候就跟着那师傅了?师傅点头说,肯定是这样啊,我第一次看见他都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如果真的是他的话,他隐忍了这么多年,连那师傅和我都没曾发现他的真实身份,那这个人可真是个高人啊,咱们没人惹得起。

我看过天龙八部,里边有一个少林寺的扫地僧,扫了一辈子的藏经阁,却扫成了一代绝世高手。甚至能用眼睛把萧远山和慕容博给瞪死了,所以那是在告诉我,千万不能用外貌来评断一个人的能力。也许正是每个人身边这些默默无闻的小角色,才真的是隐藏得很深的世外高人。

当然,如果他没偷我师姐的手镯并陷害她的话,他才是高人,否则就是个小人了。

师傅想了想,然后认真的说,不对,那个哑巴绝对有问题!师傅的语气很肯定,就好像是他有确切的证据一样。师傅转头对师姐说,你说那天晚上你请那家兄弟喝酒的时候,老大曾经叫他来身边吩咐,然后他还在老大的手心写字,对吗?师姐说没错。师傅说,那就对了,一般来说,哑巴有这么几种情况,要么是因为疾病而失语,例如喉咙开刀或者误食了哑药之类的,另一种就是因为受伤,但是舌头没办法连根拔,因为那会死人,而只是掉了一半舌头的人,虽然不能明白的说话,但是喉咙发音的功能还是健全的,说不清楚但是肯定能说出声来。再一个就是先天性的了,但是这种先天性的失语其实不常见,若排除之前的两种情况,哑巴往往都是先聋后哑才对。而且他们如果想说话,是能说的,只是因为听不见声音,是聋子,所以才失去了这么一种语言环境,变得不会说了而已。而你说那家老大口头上吩咐了他,说明他的耳朵并不聋,而早年我去拜访那师傅的时候,虽然他也没有开口说话,但是我看到他大口的喝酒吃肉,由此来看,他的味觉应当是健全的,换言之,他的舌头并没用受到伤残。而误食哑药更加不会,他脖子上也没有动过刀子的痕迹。

师傅一番话说得我稀里糊涂的,我忍不住问师傅,那是说明什么了呢?师傅对我伸出手掌,意思是你先别插话。他又思考了一阵,然后问师姐说,后来呢,你怎么跟那家兄弟解释的。师姐说,她也没办法解释,因为那掉落在那家老大屋里的手镯的确是自己的,师傅提前回去了,她自己一个人在那里,人家自然先入为主的怀疑她,更何况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手镯是什么时候离开自己的身体的。师姐说,不管她如何争辩,那家兄弟一口咬定是她干的,完全不理睬她的解释。但是因为师傅的关系,那家兄弟并没用很过分的对待师姐,没有逼问拷打一类的,只是把她给限制起来,不让她离开,直到找到那把扇子才行。

师姐对师傅说,后来您不是收到他们寄来的信了吗?您也是那时候才得知这件事情的是吧。师傅点头说是,而我当时慌忙再赶过去的时候,你已经不在那里了,你去哪了。师姐叹了口气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她谎称自己的脚浮肿了,骗外面看门的人打开了门,自己还放小鬼阻拦,这才连夜逃跑。师傅大惊,说你还放鬼害人?师姐赶紧说,没有害他们,只是弄出来吓了吓他们,看门那个人被吓跑了,顾不了那么多,我也乘着他们还没追上来的时候,就逃到山上去了。

师傅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跑,就是在告诉他们,东西的确是你偷的?师姐说她知道。师傅又问她,那你想过没有,你跑了,我还不知道,等我到了那家人的屋里,他们是怎么跟我说的?他们说的情况,连我都认为是你偷走了,颜面扫地,为了这个,我一把老骨头还跟人负荆请罪,并且保证只要我活着,我就会不遗余力的去帮他们追回那把扇子。人家那家几兄弟,都是看在我和他们的先人故交一场的分上,没有太为难我,而是让我自己离开,从此不相往来了。师姐说这些她都知道,是她害得师傅背上骂名。但是师姐说,那把扇子真的不是自己偷的。师傅冷笑一声说,你说不是你,我们都相信你,可你拿什么让别人也相信你呢?你的证据在哪里呢?师姐说,所以这次才回来,请师傅跟我一起,再访那家人,一来是为了把当年的情况说明,二来看看能不能想想法子,找到那把扇子。如果扇子的事情不能证明我的清白的话,贝叶经的事情说不定就又要扯到我的头上。师姐幽然的说,师傅你看我年纪也不是当年的小女孩了,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我都一直非常低调的生活,本打算就这么太太平平过日子就算了,可是这命的事,谁又能说的准呢。

大家都没有说话了,隔了一会师傅说,好啊,我们可以帮你,这没问题。不过你自己有什么打算?假如我们再去那家,又怎么跟人解释。师姐说,只需要把当年的那场误会说清楚,这都10年了,没准他们自己都找到那把扇子了。我一直不敢自己去面对他们,如果这次不是逼不得已,我甚至还会逃避下去。师傅说,从你刚刚跟我说的,我觉得最大的可能性还是那个哑巴,但是有一点我还是想不通,那家兄弟都不懂玄术,而哑巴又是老仆人,那师傅去世了都三十多年了,这三十多年来,如果他要偷那把扇子,机会可多的是啊,为什么偏偏要等你出现了才下手呢,再有一个,他就是一个家丁,偷扇子有什么作用呢?师傅说,你和小董就暂且在这里小住几日吧,我会想办法联系那家人,说我要带着你去拜访,就和当年一样。一来我们要理直气壮,因为你毕竟是真的没偷,二来咱们也不能咄咄逼人,因为人家说到底也是受害者。

师姐问师傅,这趟过去,这次小董跟着来,也是为了在经济上补偿一下对方。尽管自己真的没有偷那把扇子,但是当初终究是不辞而别,以至于让两家从此交恶。师傅说,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你觉得你应该拿出多大的诚意来对待这件事,你是自立门户的人,一切还是自己做主吧。

我只记得后来大家都没怎么继续吃东西了,本来师傅让我吃完就去帮忙把师姐的房间给收拾出来,但是师姐说就不在师傅家住了,他们两口子还是在外面住比较好,也许是因为尴尬,要知道师傅可是一个比较严厉的人。师傅见师姐拒绝了,也没有特别挽留,只是从房里拿出师姐当年的那个洋娃娃,说这东西放我这里好多年了,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师傅辗转找到了那家人的电话,于是打过去说明了一下,并且告知过几天自己将带着当年的顽徒登门谢罪,而挂上电话后师傅跟我说,那家几兄弟,老四前几年因为犯了事而坐牢了,老二老三虽然还在村子里,但是已经没有住在老家了,而是自己修了房子。老大还住在老屋子里,并且师傅还告诉我,那把扇子,还是没有找到。

数日以后,我们四人动身启程。经济的高速发展,昆明到玉溪之间的路已经很好走了。师傅在路上告诉我,几十年前,从昆明去玉溪的话,光是路上都要耽搁一天,而那师傅的村子,并没有在玉溪城郊,而是离得比较远,交通很烂,拖拉机牛车什么的都得用上才能到。现在好了,日子富裕了,村里也有小路通道镇上,而到玉溪后,只需要转车到镇上,再从镇上坐定线车,然后再步行个半小时就能到村子里了。

到了村子口,一条看似机耕道的路边,有一个竖立在路边的长条形的石头,石头的顶端用粗劣的雕工雕这一个手里抱着葫芦的小童。师傅问我说,你知道这孩子是谁吗?我说是葫芦娃。师傅白了我一眼说,这个小童,在当地的传说里,就是古滇国的王,名字叫“庄”。据说他的母亲在怀孕的时候,肚子奇大,还以为要诞下多子,谁知道刚刚出生的庄个子却很小,但是手里却捧着一个青葫芦,当地人以为是天降神童,于是举全村之力送他去学习,文才武略,样样具备,后来因为战乱而雄踞云南,成为滇王。师傅说,滇国就是这么来的,而在那之前,这里虽然有人烟,但是却不成气候,无主之地。

我点点头,因为我深信任何一个地方,都有一段传说。且不论传说的真伪,只不过很多传说并不是广为人知罢了。师傅对我说,我和你师姐还有小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因为挺敏感的,也不方便进村子里去。你是生面孔,你沿着山路走几里地就能找到村子,一打听就知道那家老大的屋子在哪。自从他父亲死后,他就是他们这一家的领袖,找不到老二老三没关系,你把老大叫来就行了。我有点不高兴,我说董先生也是生面孔啊,为什么不叫他去,董先生赶紧说你说得对要不咱们俩一块去好了。师傅阻拦了,对我说还是你去吧,因为你是我的徒弟。师傅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虽然师姐没曾偷扇子,但是师傅此行跟着来的目的,还是来跟故人谢罪来了。叫我去,名正言顺。

于是我答应了师傅,顺便问师傅要了几根烟,好在路上抽。接着就朝着村子走去。

也许是我以前很少走山路的关系,明明看着很近的村子,却走得我气喘吁吁的,少数民族的村落,看上去和汉族的农村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除了路上偶有遇到的几个穿着少数民族服装的大妈大婶。我记得我在路边的石头缝里看到一颗比较漂亮的蘑菇,于是想要去把它给抠出来,但是怎么都扣不到。于是我就跪在地上撅着屁股想拿根什么小棍去掏出来。这个时候身后有几个大妈大婶经过,也许是屁股翘得太高,她们竟然噗哧哧的笑出来了。我正在得意她们肯定是注意到我优美的臀线了,却在此时发现我趴下的地方,旁边草堆里有一堆牛屎。

牛屎我是不会歧视的,小时候还用鞭炮去炸过牛屎。因为它跟马屎差不多,只要不挑开,就不会很臭,难怪我之前没发现它。不过自打我看到牛屎后,我就惊觉那些大妈大婶的笑声,应当不是在称赞我的臀线。而是以为我趴在地上在吃屎。悲愤交加下我打算解释一下,她们却开心的笑着走远了。

从跟师傅他们分开到我走到村子并找到那家老屋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当然这得加上我掏蘑菇的那一小段时间。当地的房子大多都是木结构的,而且以两层为主。有梯子上楼,楼下大多都是牛棚鸡窝茅房一类的。而那家的老屋则显得气派很多,说气派,也只是房子看上去更大而已,如果按新旧程度来看,那家的老屋却算得上是陈旧的。

房子修在一个平坦的堡坎上边,坝子里晒满了类似扁豆一类的植物,而房子边上不远的地方,有个看上去很像是庙子的地方,上边横七竖八拉了些彩色的布条,围绕着整个庙的外墙上,有一条平行于地边但是挂在墙上的类似水槽一样的东西,墙体上红的黑的白的画了些稀奇古怪的图案。我没有进去,但是一看那就是村民们日常祭祀的地方。当地虽然不少人还穿着汉族的服饰,但却地地道道是个少数名字聚集的地方,从我问路的时候就能察觉到,他们会说汉话的人并不多,而且大多口齿不清。

我直接走到那家老屋跟前,发现底下一层没人,于是就站在坝子里喊了几声有人在吗?从二楼的窗户里,伸出一个中年人的脑袋,从露出的半个身子来看,他手里还端着一个水烟壶。竹子做的那种。他先是对我说了句话,但是是土语,我没听懂。于是他又问我是谁,这回说的是汉语了,我告诉他我是武某某的徒弟,特别来请你跟我到村口去,他们都在那等着呢。

我这话一说完,男人立刻关上窗户,然后就噼里啪啦的下楼来了。从他下楼的脚步声来看,他好像很激动。我想这种激动应当不是在欢迎我,于是我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几步。他下楼后就冲到我边上,对我说,他们不进来?哼,是害怕吧,做贼心虚。

这是个非常强壮的中年人,短头发,浓眉大眼,还是络腮胡。在我家乡重庆流传着一句话,叫做“络耳胡嘿登毒”,“络耳胡”就是络腮胡的意思,“嘿”表示“很”,“登毒”则是指一个人体形很大很壮很结实的意思。他足足比我高出大半个头,而且肌肉扎实,如果真要收拾我,估计就跟杀鸡那么简单。

师傅在我临别的时候特别交待我,要礼貌待人,不能顶撞。于是我很听话的只在心里骂了一顿脏话。就对他说,您就是那先生吧,请你跟我一块去吧,这次我师傅和师姐来,就是来把误会澄清的。他说,好啊,既然他们不敢进来,那我就出去!说完他朝着二楼用土话喊了几句,好像那楼上还有别人。然后就穿上一双旧旧脏脏的鞋子,对我说,走吧,去看看你的贼师傅和贼师姐。

那时候从师时间很短,对师傅虽然尊敬,但是还没到现在这种地步。不过他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些气人的话,我还是非常不爽的。我努力克制住,但是那股子倔强又不受约束的冒了出来。于是我摸出之前在师傅那儿要来的烟,很屌很拽的点上,皱着眉头呼出一口,一副你别跟我在这嚣张的意思。连我自己想起那个动作,都挺想要痛扁我自己一顿。抽了几口后,我没理他,就直接往回走。

脚步声在我背后,我知道他是跟着我的。下山的路会比上山稍微危险一点,但却走得快一些,这一路上我抽了几根烟,却一直没跟那家老大说话。他到是一直在我背后骂骂咧咧的,一会用汉语,一会又是土话,虽然土话我听不懂,但是能想到他大概的意思还是在说什么贼师傅贼徒弟一类的。我一直在忍着,直到快到村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有什么样的徒弟就有什么样的师傅,师傅当贼,大徒弟也当贼,小徒弟将来也是贼。

这句话的确是冲到了我的神经了,我心想我和你几十分钟前才第一次见面,你怎么就开口骂我是贼呢,我师姐且不说当贼没当成,我师傅起码也不是贼吧,你这浑汉子怎么张口闭口说瞎话呢。于是我转头瞪着他,指着他对他说,我警告你啊,嘴巴放干净点,这一路上我忍你很久了,这么个大汉嘴巴碎碎念跟个婆娘一样,你不愿意跟我走你害怕就自己滚吧。

我这人是这样,有时候气着了往往口不择言,甚至是不自量力。我甚至觉得我有时候喜欢去惹事,而且总是惹得别人先来欺负我,那么我就能理直气壮的还击了。但是眼前这个大汉我是打不过的,所以我说完那句话我就后悔了,但后悔已经晚了,他显然是被我这句没礼貌的话给激怒了。论岁数和体格,他都比我大很多,但是论辈分的话,他却跟我是平辈的。所以我一路上也做到了我的客气,但是他却没有。

听我说完那句话,他开始胡口大骂起来,一边骂还对我推搡起来。他每推一下我就退老远,心里总想着你要是再推我就冲上来跟你玩命了,但是每次都懦弱的放弃了,直到他越骂越激动,扬起脚来朝着我的胯部蹬了一下,把我蹬倒在地上。虽然不会很痛,但是却彻底点燃了我的怒火,他走到我身边,我还坐在地上。他双手叉腰,斜下四十五度角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轻蔑,我最受不了就是这样的眼神。于是我站起身来,直直的站起来,顺势用头顶狠狠撞上了他的下巴。

这不能怪我,这是98年世界杯的时候,阿根廷那个奥特加老师教我的。当年他就是这么顶了范德萨老师一下。而那场比赛,我就是跟师傅一块看的。

顶了他一下后,他踉跄着退后,然后手捂着下巴。不知道是不是咬到舌头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我开始拔腿就跑,离村子口不远了,我还有帮手在那儿呢。我一边跑一边往后看,那家老大正跟个疯牛一样的一边大骂一边追赶着我。据说有危险在身后的时候,人往往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这就是为什么非洲那些黑人田径很厉害跑得很快,听说他们训练的时候,身后都会放出狮子或豹子。

远远看见师傅他们了,我开始呼天抢地的大喊,师傅!呜!呜!呜!呜!杀人啦!啊!啊!啊!啊!后面那几个单音节的字,是叫喊伴随脚步的停顿声。几下跑到他们身边后,师傅背着手站到我身前,那家老大很快也追到了,但是师傅在跟前,他却突然不敢冲上来了,看样子也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当然我并不软。

师傅皮笑肉不笑的跟那家老大说,年轻人,你精神可真好,在自己的地盘还是山路上追着我的徒弟打啊,看样子你是吃了他的亏是吧?

说完师傅侧转身看着我,还眨巴了一下眼睛,那表情,满是皎洁。

14、怀疑

师傅那奇怪的表情,让我有一种自己被整的感觉。师傅是明白我的脾性的,看来他早就想到了我这次去叫那家老大来,肯定会发生诸如此类的事情。于是我一边好笑一边好气,即便自认为是个聪明人,还是算不过师傅这样的老狐狸。

那家老大看上去还是有点怕我师傅,师傅挡在我的身前,他虽然个子比我们在场的人都高大,他还是不敢贸然上来对我动手。他气呼呼的说,是你徒弟自己嘴里不干不净,我才动手打他的。我一听就马上反驳道,你一路上都在骂我们师徒,说什么贼师傅贼徒弟的,我都忍了你很久了才回说了你一句,你就动手打我,你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虽然被推搡了几下还被踢了一脚,但我心里还是挺得意的。面对面的打我肯定打不过,但是玩点小花招,他还是不是我的对手。于是想到这里的时候,我觉得很好笑,我挖苦式的问他,下巴还疼吗?咬到舌头了吗?

被我这么一冲,他好像又有点冲动了,指着我叽里呱啦的骂些土话,还作势要冲上来的样子,师傅一只手按在他的胸膛上,他才不敢动手。师傅的个子比他矮小很多,但毕竟是老姜了,这样的事情估计师傅早年都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回了。师傅说,你今天要是再动手打我的徒弟,我就一定会收拾你。不是帮我徒弟,而是帮你先人教训你这个子孙。

那家老大一把推开师傅的手,说你辜负了我的父亲,你有什么理由说这样的话?师傅说,你哪来的自信心,这么肯定你家那把扇子就是我们偷的?那家老大指着我师姐大声吼叫道,不是她偷的,那她的镯子怎么会在我的房间?那她为什么要畏罪逃跑?师傅冷笑着说,畏罪?你想多了,我四相道的人,要真横起来,玩死你都不奇怪,逃跑是为了不让误会加剧,那老大,几十年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但我看你还是和当年一样,是个没脑子的东西。你爹肯定因为有你这么个儿子而自豪。

师傅挖苦起人来,我望尘莫及。但由于他本身的威严在那儿,所以同样的话在我说出来,肯定那家老大会冲上来揍我。但是他并不敢对师傅指手画脚。于是他一时哑口无言,看来他是明白自己的智力确实是个大问题。师傅见他没说话了,于是走上前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今天我们来,就是要给当年的事情做一个了断啊,作为我来说,我肯定相信我的徒弟,这件事情我们时隔十年专程前来,就是为了澄清当年的误会,并且找出这把扇子的下落。说完师傅朝着师姐和我一指说,我这次把两个徒弟都带来了,如果真是我们偷的,我完全犯不着这么做。

那家老大似乎稍微平静了一点。但是他内心深处,还是咬定就是师姐干的。师姐自打见到那家老大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表情里有委屈也有歉意。那家老大把手抄在胸前,对师傅说,好,那就跟我一块回村子去,我这就召集族人过来,咱们就一次把话给说清楚。说完就转身打算往回走,师傅拉住他说,现下先别回村子里去,咱们就下山到镇上,一边叙叙旧,一边吃点喝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双方仔细分析一下,结论自然就出来了。那家老大想了想,于是说好。

他就是个莽汉子,说白了,头脑的确比较简单。我注意到那家老大,似乎是身上有点疾病。因为自打我从他家老屋把他给叫出来开始,他一路骂着我走,每次骂到激动的时候,他总忍不住要歪着嘴角抽抽几下,就好像是一个哭了很长时间的人,后面的抽噎一样。他跟着我们往山下走,师傅拉着他的手走在最前面,我和师姐还有董先生则走在最后面,于是我问师姐说,这人怎么怪怪的,说话说几句就抽抽。师姐悄悄跟我说,当年他跟师傅一块来村子的时候,她也问过师傅同样的问题。师傅告诉她,那家老大是那师傅的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个头比较大,但是那时候条件不如现在还,所以营养有些跟不上,后来几岁的时候出了个意外,在水塘里差点被淹死,救起来以后,就落下了病根了。师姐说,师傅说这种病很像是癫痫,不能动气,也不能过分激动,否则就容易触发。

董先生插嘴说,这个男人看上去虽然没礼貌,但是还是老实巴交的,待会吃饭的时候,师傅肯定要主持大局,你就把当初你跟我们说的那些,直接告诉他就可以了。咱们这次来,为的是一个问心无愧。师姐横了他一眼说,怎么叫无愧?毕竟一开始我还是真想要偷他们家的扇子的。董先生被师姐这么一呛,就没说话了,师姐说,既然是恩怨,就早晚有了断的一天,区别不就只在于解决的方式吗?都十年了,扇子又没在我这里,如果实在是不相信我,那他又能把咱们怎么样。

师姐的话是没错,但是有点蛮横了。在没见到师姐以前,我对师姐的了解都是从师傅口中得知的。所以对她是很憧憬的。但是自打见到她以后,我开始钦佩这个女人的胆识和决绝,她是个非常强势的女人,也许是小时候吃了苦的关系,师姐看到世间百态的方式和我们正常人多少都有些出入,或者说她更加偏激一点,更加不计后果一点,即便是个漂亮的女人,也会让不少男人望而生畏。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的看了董先生一眼,能够和我师姐这样的女人在一起,这个男人也是难得。

走在路上,那家老大说话的嗓门很大,但是从他的话中,我感觉师傅实际上没有在和他讨论什么关于扇子的事情,而是询问他们家和他们族人这些年来过得好不好之类的。那家老大还是气呼呼的,但是师傅礼貌的说话,他还是平静的回答了。走山路走了快半个小时,路上碰到一些上山回家的村民,当然这当中也有起初怀疑我吃屎的那几个大妈大婶,她们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依旧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很快就到了镇集上,师傅大概是没在这地方吃过饭,于是就问那家老大说,镇上最好的饭馆在哪,最好是能够安静一点的,方便咱们说事。于是那家老大朝着不远处一个看上去古色古香的建筑一指说,哪里就是,然后他斜着眼睛跟师傅说,先跟你说好啊,我可是没带钱在身上。师傅哈哈大笑说,明白,说什么也不能让你付钱,我请客,就当是为我当年徒弟的不辞而别而道歉了。那家老大哼了一声说,道歉,这件事还没完呢,别以为一顿饭就能把当年的事情给化解了。我插嘴说,都跟你说了要跟你解释清楚,你是不是听不懂汉语啊,他妈的一把破扇子,多大点事儿啊。

那家老大一听又急了,真不明白为什么他老跟我发火,大概是八字相冲的关系吧。我属鸡,他听说属狗,鸡犬不宁嘛。他先是破口大骂了几句,然后说那扇子是传家宝,价值连城,我一个小屁孩子,懂个球球。“球球”是个不好的词,在整个西南都是如此。所以我正要发火跟他当街对着干的时候,师傅一把拉着我,严厉的对我说,那大哥虽然和你同辈,但是岁数比你大了这么多,没大没小的!师傅虽然嘴巴上在骂我,但是我却觉得他只是摆摆样子而已。于是就没有说话了。到了酒楼以后,找了间包房,师傅招呼我们大家坐下,还没到饭点,于是师傅吩咐服务员先弄点茶水来。

那家老大坐下以后虽然比先前平静了不少,但是还是看上去气呼呼的。等到服务员拿来茶水,师傅先给他倒上了一杯,然后对他说,我认识你父亲很多年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父亲最清楚,这杯茶我先喝了,就当是接受你的道歉了。那家老大一愣说,道什么歉?师傅说,你刚刚一路上都在跟我的小徒弟骂我是贼师傅,你难道不该道歉吗?这会是你父亲不在了而已,老那要是在的话,不抽你几个嘴巴子才怪!那家老大哑口无言。其实师傅也知道,他当初骂骂咧咧的,实际上是性格使然,图一时嘴巴痛快而已。师傅喝完茶以后,又倒上一杯,让那家老大喝,然后师傅请师姐把当天我们几个在家里的时候,说的那些再次跟那家老大说了一遍,不同的是,师姐刻意弱化了一些关于自己想要安心盗取扇子的部分。等到师姐说完以后,师傅对那家老大说,当天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那家老大说,一点都没有忘记。师傅又问他,你觉得我的女徒弟刚才说的这些,有那些是你觉得不认同的?那家老大说,大体上和她说的一样,不过当初她跟我们的祭司相处过一段时间,按照她的说法,到是我们的祭司告诉了她扇子的秘密,这么说起来,倒是把武师傅你的关系给撇清了,其实在你向祭司打听扇子的之前,武师傅早就告诉过你那把扇子的事情了吧。

师姐默默点头,她当初假称是祭司告诉她的,也是为了不让师傅卷入这趟浑水。师傅说,当年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曾经到你现在所在的村子拜访过那师傅,而他也非常大方的把那把扇子让我看了,并且他还跟我讲了扇子的来历,但是当我问起他是如何得到这把扇子的时候,那师傅始终是含糊其辞,不能说清楚。他只是告诉我,这把扇子只能交给不懂玄术的然严加保管,才不至于造成大乱,所以我虽然也想要那把扇子,但是从来也就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不曾付诸行动。而这也是为什么你们那家兄弟的父亲堂堂一代了不起的鬼师,却并没有教你们什么玄术上的东西。

师傅喝了口茶,继续说,你当初怀疑是我徒弟盗取了扇子,你的理由除了掉落在你房间里的那个手镯以外,还有别的吗?那家老大沉默了一会说,其实还有。他看着我师姐说,其实早在武师傅离开村子的时候,师姐说自己再多呆几天,说是要跟着祭司多学点东西的时候,我们几兄弟就曾经想过,会不会是想要留下来当说客,说服我们把扇子赠予给武师傅。因为这种事情由武师傅自己开口要求的话,会显得有点不合适。而且武师傅是长辈,自然也不会开口问晚辈要东西,于是自己借口先离开,而让徒弟来说。几兄弟自然是不肯把东西赠予出来,但是也不能把话说得太过于绝情,伤了两家的和气。所以在那天晚上师姐请他们几兄弟喝酒的时候,提到了那把扇子,那家老大就认定了扇子才是师傅和师姐此行的最终目的。而他们早就商量好了,要看可以,但是只给你看盒子,而且想要带走它,却是门都没有。

那家老大接着说,随后当师姐要求看扇子的时候,他就吩咐老仆去取,但是一想还是有点不妥,于是就自己离席去取。东西拿在自己手上才放心。他坦言,其实就算当初打开盒子让师姐看了扇子的真容也没什么大不了,而是不让她看,是为了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这件东西对于那家来说非常宝贵,我既然连看都不让你看,所以就更加不可能给你了。

都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那家几兄弟这么商议,其实是非常稳妥的方法。但是他们算错了一点,师姐不是来当说客的,而是在看不到扇子的时候,就下了决心要偷走它。那家是山里少数民族,朴实善良,以为师姐会知难而退,但却没有想到师姐一早就打定了偷扇子的主意。而后来扇子失窃,放扇子的屋里又留下了师姐的手镯,这对于那家几兄弟而言,就是确凿的证据。

师傅问那家老大说,我听我徒弟说,你当时拿扇子的时候,你的那个哑巴仆人曾经在你手心写下些字,你能告诉我一下,他写的是什么吗?那家老大比出一个剪刀手的姿势说,就两个字,小心。然后朝着师姐一指。师傅说,你的意思是说,不止你们几兄弟察觉到我徒弟是奔着扇子而来的,甚至连你家的老仆人都知道了是吗?那家老大说,老哑巴从小就跟着我父亲,当年我父亲还想要为他操办一场婚事,虽然他拒绝了但是他对我父亲是忠心耿耿,所以父亲死后,他就一如既往的跟着我,我们家和他虽然是主仆关系,但是彼此亲密,就跟家人一样。我们几兄弟商量事情的时候,他也都是一直在场的,所以知道也不奇怪。师傅对那家老大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家的这个哑巴仆人,有点不合常理?那家老大疑问说,哪点不合理了?师傅说,有这么一句话,哑巴很少有天生的,一般都是先聋后哑,而你们说话他却能够听见,说明他的听力是没问题的,却偏偏不能说话,会不会有这么一种可能,他是在装哑?

那家老大一听就怒了,他拍着桌子大声说,你的意思是我的仆人是装聋作哑,然后监守自盗是吗?你怎么不先问问你的徒弟,她随身戴的手镯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我一个单身汉,她一个这么年轻的姑娘,跑到我房间里去干什么?恰好我家的扇子也失踪了,你要说真不是你徒弟偷的,也别赖在我家仆人的头上,你倒是跟我解释一下,你的手镯怎么会在我屋里!师姐说,这她确实是不知道为什么,头一晚离席回屋以后,本来打算是伺机而动,当晚不会动手的。自己上床就寝的时候,还特意摸了摸自己的手镯,因为那是师傅送给她的,对她来说是个宝贵的东西。她甚至还想过是不是自己睡着以后有人从窗户放了迷烟,但那毕竟不是武侠片啊。师傅打断师姐的话说,所以这当中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暗中有高手,悄无声息的拿了手镯,然后栽赃陷害。师傅说,而那个高手,很有可能就是你家的哑巴仆人。

那家老大冷笑一声说,又不是拍电影,怎么可能,我虽然没念过多少书,但是还是知道这种谎话是骗不了我们乡下人的。武师傅,你也算是一方大师了,我父亲生前最敬重的人也就是你了,真是没想到,你竟然能够说出这样荒唐的话。我一听又不开心了,虽然扇子丢了我很同情,但是我们这次来本来就是来解决问题的,这个蛮汉子居然还这么不依不挠的,认定了自己心里的死理,那还怎么往下继续谈呀。于是我对那家老大说,你不懂的事情多着呢,你办不到的事情不见得别人也办不到,你说你家的哑巴是老实人,但是我们看来他就是最可疑的人,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你不好好管教你自己的仆人,跟我们在这里耀武扬威有个屁用,扇子还不是照样丢了。

师傅骂我说,你也别说这种话,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制造麻烦的,赶紧跟那大哥赔礼道歉。我心里有些窝火,既然我说什么都不对那你还带我来干嘛,我还不是为了维护我们自己人。但是师傅说了我也不敢不听,于是倒茶,给那家老大道歉。但表情估计还是不以为然的那种。喝完茶以后,师傅对我说,你和小董到楼下去,去给我们点点菜,我跟你师姐还有那老大私下里说。

我知道师傅是担心我一会又口不择言,而且董先生也不方便在场听,所以想了个借口支开我们。虽然不情愿还是得照做,于是我问师傅,你们想吃点什么,师傅说,随便,看什么东西随了那老大的口味。师傅的意思是,让我问那家老大他想要吃什么,于是我有点没好气的问他,你想要吃点什么?那家老大说,除了魔芋烧鸭子,其他都可以。

我和董先生离开房间,到楼下点菜。看菜单的时候,董先生用他那一口香港腔的普通话问我,说你师姐的事情,你师傅他们自然会好好解决,你就不要多言了,那个大汉我看他本来就看你不顺眼,何必去惹他呢。我气呼呼的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不过就是现在比我强壮而已。这个人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完全不讲道理。董先生拍着我的肩膀说,人家家里东西丢了,着急是肯定的。我们也要适当理解他的心情,有些委屈,能忍尽量忍了吧。我没再说话,继续看菜单。我对董先生说,魔芋烧鸭子,这么好吃的菜竟然不点,他也就适合在老家吃点猪儿粑。董先生笑着说,个人口味的关系嘛,有些人不吃辣椒花椒,是一样的道理。

我心里突然想到:为什么不吃魔芋呢?然后我立刻想明白了,魔芋是发物。

所谓的发物,就是容易诱发一些疾病或者过敏症状的东西,那家老大按照师姐说的,也许患有癫痫一类的疾病,所以就不会吃魔芋这样的发物。于是我恶作剧心起,点了很多诸如鲜虾仁,鱿鱼仔一类的菜。海鲜也是发物,我不点魔芋,但是也让你今天发个爽。谁让你一路上又打又骂的。

吃饭的时候,师傅告诉我说,那家老大总算是答应吃完一块回村子,但是不会提前通知别的族人。我们几个低调的先找到那个哑巴,问个明白再说。果然,吃完回山上的路上,海鲜发物起了作用,那家老大一直不断的抽抽,而我那一段路却走得分外的愉快。

到了村子时间已经不早了,再过几个小时,又要吃晚饭了。那家老大带着我们上楼,然后大声喊着,那应当就是哑巴仆人的名字,但是迟迟没人答应。我们几个站在堂屋里都觉得有点不对劲的时候,那家老大突然冲到我们跟前说,糟了,哑巴跑了!

师傅一惊,说当真跑了?是不是到别人家去了你没找到?那家老大说,不是,哑巴房间里的东西都收拾干净了,什么都没留下,他带着东西走了,而且连个口讯都没留下来。

我看那家老大的表情,似乎是他有点惊吓的样子。我能想象到,哑巴为什么要逃跑,那是因为我们十年后再度来访。而他这样的不辞而别,则是在变相的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此行为了什么,也知道自己难逃干系,同时也证明了师傅的说法,这个哑巴绝对有问题。

师傅一把抓着我,说你早前来通知那家老大的时候,看到那个哑巴没有?我惊慌的说没有看到,但是那家老大一直大声叫骂,估计是被他给听到了。师傅看上去很是懊恼,于是对那家老大说,现在你相信我说的话了吧,如果你还想知道你家祖传扇子的下落,你最好是现在就让你的族人到处找一下哑巴,我们上山的时候没看到他,也不知道他朝着那个方向跑了,大家分头找,先抓回来再说。

那家老大之前趾高气扬的,现在却乖乖听话了,于是他很快就召集了村子里的男青年,当中也包括了那家的其他几个兄弟。二十多个人,齐刷刷在那家老屋的院子里集合,然后师傅帮着那家老大分派人手,指定寻找的方向。那家所在的村子位于山腰上,进出村子除了我们上山的那条路以外,还有一条通往后山的路,所以想来是不怎么难找的。而当所有人分派就绪后,在我们身后传来一个干巴巴的声音说道:

“别找了,我还没跑。”

我转头一看,一个穿着怪异袍子的干瘪小老头,远远站在先前那家老屋边上的祭坛门口。他的袍子像是道袍,但是却和那些黑白道袍不同的是,他身上有很多五颜六色的色块,分别在领口袖口,他背着一个背包,手里还提着一个提包,戴着一个造型很像是纸折的元宝一样的黑色帽子,脚上却不伦不类的穿着一双解放鞋,我知道,他就是那个哑巴。

那家老大愣了一会,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惊讶地说,你……你不是哑巴?

哑巴微微一笑说,哑了几十年了,是说话的时候了。

15、哑巴

哑巴这句话一说出口,在场的人都惊讶了,除了一个人,那就是我师傅。他似乎是早就知道哑巴是一直在装哑一样。尽管在之前他已经分两次分别给我和师姐还有那师傅分析了哑巴的不寻常以外,他却一直没有说他是在装哑。

最为震惊的,还是那家老大。他先是愣了一愣,然后慢慢走到哑巴跟前,好像不认识眼前这个伺候了自己几十年的仆人一样,上下打量着他,然后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问哑巴说:“你……你一直都会说话?”

哑巴微微一笑,拍了拍那家老大的肩膀,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用一种很深邃的眼神打量着我师傅和师姐俩人,却一直不曾看我一眼。我和董先生都是初来乍到,我甚至还没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而对于哑巴来说,或许他一早听见我喊那家老大的时候,就知道我师傅带着师姐重回故地了。而也许对于他来说,师傅和师姐什么时候回来,也就是他跟大家坦白身份的时候了。

师傅开口说,哑巴你可真行啊,这么多年一直没人发现你,藏得可真够深的啊。那师傅当年那么信任你,没想到你竟然花了半辈子的时间来策划一场阴谋,你肯定不是一个人吧,你背后都还有些什么人?师傅这么冷冰冰的质问道,因为他认准了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目的有两个,一个是让扇子归他所有,一个是找个完美的替罪羔羊。

哑巴也许是太久没有说话的关系,他的口音已经让人听上去有点吃力。起码在我听来,就跟那些港台大舌头差不多的感觉。他似乎并没有把师傅的质问当成是一种压力,反倒像是早就料到早晚有一天会有人这么跟他说一样,他淡淡的回答到,我背后并没有人,从来都是我一个人,早年跟着那师傅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的。哑巴顿了顿,转头对我师姐说,小姑娘,对不住了,十年了,让你背负骂名,你受苦了。

哑巴说话的语速很缓慢,但又很平静。我一直在边上无法插话,但听在耳朵里,就跟我之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高僧说话差不多的口吻。师傅在我刚刚入门的时候曾经跟我说过,面对自己的对立者的时候,只有三类人会用这种口气和对方说话,一个就是装腔作势的,弄出一副自己高深莫测的样子,好让人家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就常常扮演这种人。第二种就是脑子有问题的人,不知道对方来势汹汹,因为愚鲁而显得镇定。第三种就是真正的高人,压根就没把你放在眼里,有底气才这样说话。基于这个哑巴能够装哑隐忍几十年,不用说,他肯定也是第三种人。

但是当他这么淡淡的跟师姐说完以后,师姐顿时勃然大怒。原本给我感觉虽然谈不上温顺但是也不能说暴躁的师姐,竟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不在意别人眼光的大吼起来,这确实吓了我一跳。师姐大骂道,好你个老贼,这些年来真是把我害得好苦,自己名声扫地,还连累师门,你倒还清静,继续躲在这个小地方,反正没人会怀疑到你的头上,自己当了贼,还栽赃到我的身上,你可知道这十年来,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师姐越说越激动,说道最后的时候,竟然因为委屈,有些呜咽。仿佛是因为这些年来自己过得憋屈,一股脑的释放出来。董先生一直拉着师姐的手,除了我师傅,他应当算是最了解我师姐的人,知道师姐的脾气,蒙冤10年,今天得见真凶,还真是害怕师姐干出什么傻事来。

其实当哑巴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实际上已经是变相的承认了自己才是当年窃取扇子的真凶。显然这个结果大大出乎了那家几兄弟的预料,因为多年来他们一直认定了是我师姐偷的,甚至还以为是师傅派师姐来偷的。现在看来,他们和贼人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却一直没发现,这种小山村里,监守自盗算的上是丑闻,那家兄弟一度不知道怎么办好,而且因为起初老大召集族人,村里人都看在眼里了。于是师傅悄悄凑到那家老大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那家老大点点头,然后吩咐自己的兄弟把聚拢的人群遣散,然后那家老大走到哑巴身边,对哑巴说,咱们还是进屋里说吧,今天这件事,你必须要给我们做出一个交代。说完他就一把抓住了哑巴的手腕,看得出来,力气还挺大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家老大说这句话的时候,用了我们都能听懂的汉语,我想是因为他也了解到自己错怪了我师傅和师姐,想要化解这段误会。

众人在议论纷纷中散去,散去的只是人群,不散的,肯定是私下对哑巴和那家人的议论。接着那家兄弟带着我们一起走到那家老屋里面,关门关窗。那家另外几个兄弟甚至不让自己的家仆跟着,缺少了一个兄弟,当时的屋里除了他们三兄弟以外,就是师傅师姐,我和董先生,还有哑巴。

那家老大和哑巴一起生活了几十年,这群人里面,他们俩的感情是最深的。但是他自己也明白,如今我师傅带着我们找来,这件事就必须有个结果。这短短的几个小时时间里,那家老大彻底推翻了自己以往的怀疑,也就是说,此刻的他,内心比我们谁都更加混乱。不过他上无长辈,同辈中有是排行老大,所以族人还都看着他来主持大局。于是他给哑巴搬来一张椅子,要他坐在屋子的正中央,然后我们各自找地方坐下,把哑巴围在中间,那意思哑巴也明白,是要他把来龙去脉说个清楚。

哑巴放下手上的包包,看样子他真打算是离开这个地方了。也不知道是没来得及跑成,还是故意呆在祭坛里边等着我们。或者说是等着我们把事情说明白,再走,那表示他确信自己能走的掉。所以他坐下以后,没等大家开口审问,他自己先娓娓道来。

“那把六叶八卦扇,确实是我拿的,也确实是我把大家引导着,去怀疑这位小姐的。”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个真相,但是哑巴第一次亲口承认的时候,屋子里还是一片哗然。那家的另外两个兄弟显得很惊讶很愤怒,而那家老大除了愤怒以外,还有些悲伤。师傅问哑巴,那你是收拾好东西,专程在等着我们吗?哑巴点头说是,他在我叫走了那家老大以后,就收拾好了行李,然后一直在祭坛里边跪拜念经。他说,这一天总算是来了,他的使命也完成了,今后就再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那家了。

师傅对哑巴说,当年我第一次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就认识你了。虽然咱们没什么交流,但是我却一直记得那师傅身边有一个哑巴仆人。而你当时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哑巴,这么说来,早在几十年前,你还跟着那师傅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装哑了是吗?你这么做单单只是为了这把扇子吗?这么些年来,你可以有无数次下手的机会,为什么偏偏等到十年前?莫非是为了找一个合适的人来栽赃吗?哑巴微笑了一下,对我师傅说,这些话,上一次说也是几十年前了,而当年唯一的倾诉者,就是你们的父亲。

说完他指了指那家几兄弟。他接着说,你们几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们的父亲是一个伟大的鬼师,但是你们却从来没从他那儿学到东西,相信你们都知道,你们父亲不教你们,是为了不让你们涉足这个行业,因为你们手上有扇子,难免行差踏错,酿成大祸。而如今你们一个个像这样审问我,我却不得不告诉你们,那把扇子对我来说,纵然有用,我也绝不会用。而且我并不是为了偷扇子而一直呆在你们家里,我留下来,其实是为了守护这把扇子。说完他又朝着那家老大一指,说,就是帮你守护。因为你父亲早就知道,你是受不住的。

师傅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确认哑巴就是一个高人。于是作为礼貌,他站起身来朝着哑巴行了一礼,然后坐下说,请你告诉我们,你到底是什么人。

哑巴沉默了一会,对我师傅说,武师傅,当年你来找那师傅的时候,那师傅曾经告诉过你,这把扇子的来历对吧?师傅说是,这把扇子是吴三桂当年害怕永历皇帝的鬼魂带阴兵复仇,而请道士打造的。哑巴说,那个打造扇子的道士,就是我的祖师。师傅说,这么说来,你也是道士?哑巴拂了拂身上的那身奇怪的袍子说,你看出来了吧,这虽然是道袍的样子,却是当初那师傅亲手给我缝制的。这件袍子,除了代表我本家道人外,我还是那师傅门下的鬼师弟子。只不过我从来不曾叫他一声师傅,他也从未跟我以师徒相称。

哑巴这时候的表情已经不如起初那么淡定,那是因为在大家的言语里,他必须开始回忆自己的过去。他叹了口气告诉我们,师祖的名讳不要提起了,而那把扇子传到了哑巴的师公手里的时候,恰逢那时,日本人入侵缅甸,云南虽然有重兵把守,但是内乱却一直存在。很多民间的势力相互争权,大量迫害宗教人士。哑巴苦笑着说,害死他师公的,并不是日本人,而是当时云南的国民党官员传统当地盐帮,听说了他师公手上有把厉害的扇子,打算夺取,继而害死了他。所幸的是师公那时候已经悄悄把扇子交给了哑巴的师傅。哑巴说,他自己的师傅是个云游天下的散人,对于门派和个人的利益都不是特别看重,于是日本人打跑了十多年以后,收养了他,并把扇子传给了哑巴,继而把哑巴托付给了他的一个好友,就是那师傅。

哑巴说,自己和那师傅的年纪相差并不多,但是由于师傅多少有些不务正业,跟着那师傅也是好事。于是就一直伴随着那师傅,而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哑巴自己本身是一个纯正的古滇族人。而既然自己托付给了那师傅,那师傅自然也得知了扇子的秘密,当哑巴认为自己没有能力保护扇子的时候,主动请那师傅收下扇子,因为那把扇子在那师傅的手上,比在自己手上的价值大得多。但是那师傅是一个有远见的人,当他得知扇子的威力以后,他发觉如果这个东西一旦被道上的人知道,必然会引起一阵哄抢争夺,自己虽然有些能力,但是也没办法抵挡源源不断的争抢。他和哑巴之间虽然相互交流磨合,自己也传授了不少技法给哑巴,但却始终是无名师徒。于是那师傅和哑巴约法三章,虽然是同族人,但此刻希望他能够就此放弃自己的姓氏,做一个默默守护这把扇子的哑巴。

哑巴尊敬那师傅的为人,也潜移默化的理解了那师傅的一番苦心。虽然是宝物,但却并非是吉祥的东西,历史上任何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背后,都有厮杀和血泪的历史。于是他决定牺牲自己,以仆人的身份跟在那师傅的身边,就算有一天扇子的消息不胫而走,也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这个干瘪矮小的哑巴。虽然是把自己所有的扇子交给那师傅这样的高人保管,但实际上真正的看护人,还是他自己,这也是那师傅要求他明白的,信守承诺,心系天下的情怀。

说道这里的时候,我心里对这个哑巴有点敬佩。因为很少有人会为了一个承诺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这个世界上,懂得玄术的人,毕竟是少数,玄术和医术一样,本来是用来救人的,但是一旦沦为邪魔外道,后果就非常可怕了。这就好像是一个国家的武器兵力,它们本应当是用来保家卫国,但若动了邪念,也能够毁灭世界。

师傅听罢也微微点头。哑巴接着说,在他和那师傅主仆相称后没几年,那师傅就认识了我师傅。而当初是那师傅主动把这个秘密告诉我师傅的,是因为他和哑巴都觉得,我师傅是一个值得信赖和托付的人。假若有一天扇子引起了他人的贼心,哑巴和那师傅势必要拼死保护这个宝贝,而我师傅则应当是可靠的朋友,他能够代那师傅和哑巴继续保护这个秘密。师傅听到这里的时候,叹了口气说,惭愧了,当初那师傅把我想得太过于高尚了。我虽然从未想过要把扇子据为己有,但是我的确是因为它而动心。我不配被他这么信任。师傅说这些话的时候,有点黯然,即便是哑巴在回忆自己的过去,我师傅也是如此。

哑巴接着说,那师傅认为,故人所托,武师傅必然不会辜负。所以只是在那个时候让你得知了这个事情,而丝毫没有谈到假若有一天会把扇子交付给你的事情。后来那师傅有了孩子,我和他开始觉得,这个东西交给完全不知情的人保管,或许更加可靠,于是那师傅决定,自己的一身本领,一点都不会教给自己的孩子,就让他们做个普通的良民,愚鲁的农夫。而哑巴则必须在那师傅去世以后,继续侍奉他的后人,继续保护这个秘密。

哑巴说,而这个秘密守到十年前,武师傅带着这位小姐突然造访,我就知道秘密已经走漏了,虽然当时在心里非常责怪武师傅的不守信约,但是却没有办法。所以那一晚武师傅先行离开,而酒席上这位小姐提出要看扇子,我就知道,这将是我保护好扇子的最后一班岗了。

哑巴对我师姐说,很抱歉小姐,虽然你是武师傅的学生,但是你的心境却跟武师傅相差太远,你浮华恋世,总让巧计夺走了扇子,将来也绝不会振兴你的师门,而是给你们门派带来灭顶之灾。所以我才先让你看一眼,你看到了扇子,就自然会成为最大的嫌疑人,而你掉落在老大屋里的手镯,算是我对你这种邪念心肠的一种惩罚吧。

师姐冷笑着说,你是说你一早就知道我是打扇子的主意是吧?你还知道我拿扇子,是为了振兴师门对吧?哑巴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点头,眼神里有智慧,也有看透般的苍老。师姐说,那你是怎么偷到我手上的手镯的?哑巴说,我没有偷,而是你自己去放下的。

师姐一惊,问道那怎么可能。我能傻到那种地步吗?师傅也很惊讶,但是他很快好像想到了什么,于是师傅对哑巴说,你是学到了那师傅他们一脉鬼师的绝学了对吧。哑巴点头说没错,接着对师姐说,我只是闭眼看了你,然后让你自己去做的。

他这话一说完,在场所有的人都哗然了,尤其是我,更是觉得惊讶,扫地僧的一幕又出现了,还真实出现在我的面前。哑巴说,那师傅是古滇族人,往大了说,他还是土司的儿子,也就类似是王子的地位了,但是他自幼勤学,也不愿受到自己这种尊贵身份的束缚,游历四方,学了很多东西,最终选择在这里安身,是因为那师傅坚信,一个人的一生,那就是一种修行。修行可以无止尽,但生命却终究有个尽头。“活着是一种修行”,虽然这句话多年以后我在冯小刚老师的电影里看到过,但是第一次听说,却是从一个我原本以为不会说话的哑巴嘴里。在那之后我曾多次琢磨这句富有深意的话,也许是当时岁数小,想事情很幼稚,不成熟,而在我如今看来,活着岂止是一种修行,更是一面用于检视自己一辈子所走过的路的记忆U盘,活着,永远都是一个单选题,一旦选错,就没有后悔的机会。所以当我回想起自己时,那个改变我一生的单选题,就是踏上了那趟南下的列车,我们需要的不是后悔,而是不断的自省。

哑巴说,在古滇族的鬼师里边,有种类似通灵的方法,叫做“借手借眼”。鬼师和祭师的职责差不多,都是透过自身的本领和一些常人无法企及的神明或鬼魂交流,以下对上的姿态,换取风调雨顺,换取健康福气等。而在汉族地区,例如我后来认识的黄婆婆和吉老太,某种意义上来说,都属于灵媒这一类的。他们往往不会主动去制裁,而仅仅是起到一个两个不同世界相互沟通的作用。而在中国的北方地区,也有很多水碗婆,丢米婆一类的,实则都是差不多的职业类型。而鬼师的借手借眼,就是指透过自己的力量,去观察另一个人或者鬼的世界,看到他们所看到的,甚至还能操控他们去做一些事情。

哑巴一解释,我们就明白了。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和师姐有过什么正面的交流,只需要稍微控制下师姐,师姐就会自己把手镯丢到那家老大的房间里,神不知鬼不觉,这才叫牛逼。哑巴接着说,如此一来,势必被怀疑的就只有师姐一个人,而在那之前,他早已进入那家老大的房间,偷走了扇子。他再次强调,这把扇子到了今天,已经是个不祥的东西了,所以自己要带走它,暗中处理掉。

他说道这里的时候就停下来了,没再说话,于是屋子里都陷入了一场可怕的安静里。我心里想的是,如果这个哑巴是个大恶人的话,那么他可以操控别人去做任何事,自己完全还不会被怀疑,与此同时也明白了,所谓的术法,一旦用作歧途,后果实在是不堪想象。也第一次明白了为什么他要阻止扇子掉落到其他任何有可能用扇子做歹事的人得到它。

师傅问道,那扇子呢,现在在哪里?你说处理掉了,你是怎么处理的。哑巴不说话,而是看着我和董先生。师傅大概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对我和董先生说,你们俩没有参与到这件事当中,不是局中人,你们还是先回避一下吧。我有点不情愿的跟师傅说,师傅我想听,能让我呆在这里吗?师傅眼望向哑巴,哑巴微微摇头,我也就没再继续说了,跟着董先生一起,走出了房间。

出门以后,有点郁闷,就在院子里踢石子玩。远远看到一个小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这个孩子之前我看到过,是那家老二还是老三的孩子。他一直躲在牛棚下的木桩子那儿,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着我。我冲他喊道,小朋友你在看什么看!快回家去写作业!谁知道那个小孩冲着我吐舌头,还做了个鬼脸,然后捡起地上的小石块丢向我。于是我就吓他,冲了几步好像要去抓他一样,他就赶紧跑掉了。

董先生在一边笑着问我,你干嘛要吓唬小孩子啊。我也笑着说,逗着孩子玩玩而已。于是我开始抽烟,抽到一半的时候,董先生碰了碰我说,看样子你没吓到啊。说完他朝着我身后努了努嘴,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那个小孩又跑到我背后悄悄看着我。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就摸出一根烟,朝着他走过去,他又要跑,我说小朋友你不要怕,我不打你。他才停下脚步。我走上前问他,你抽烟不?他说不抽,说的汉语。我说来一根吧,清热降暑,开胃健脾。然后我伸手把烟递给他,顺便吐出一口烟喷在他脸上,他呛了几下后,把我递给他的烟给掰断了,扔到一边,我说叔叔给你的东西你怎么弄坏了,他说你是坏人。

我问他,我怎么是坏人了?他说他爸爸说的我和我师傅都是坏人。看来上一辈的恩怨误会已经延续到了这么小的孩子身上。我对他说,叔叔不是坏人,叔叔是好人。他说他不信,我说我有办法证明给你看。他说你怎么证明啊,我指着那家老屋的那个门梁说,好人跳起来会撞到门梁,坏人就不会。然后我做出一副怀疑的表情,对他说,小朋友,我看你就是个小坏人。

小孩始终是小孩,我这么一逗他就着急了,他生气的摆手说,我不是坏人,我是好人,我是好人!我心里好笑,但是还是逗他,我说好人跳起来才能够用脑袋撞上那个门梁,你肯定不行。他大声说,谁说我不行的!我说你肯定不行,不要狡辩了,你就是个小坏人。他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气呼呼的跟我说,你看着,我可以!说完还没等我拉住他,他就助跑朝着门梁跑去,用力一跳,就把脑袋朝着门梁上撞去。哐当一声,我听这都觉得疼。然后他包着眼泪水揉着脑袋,带着哭腔对我说,你看吧,我是好人吧?

我和董先生简直笑得不行,我说好,你是好人,好人现在要回去写作业,否则还是坏人。于是那孩子欢天喜地蹦蹦跳跳的走了。

我跟董先生继续在院子里聊天,突然那家老屋门厅的门被哐当一声打开,那家老大冲了出来,气势汹汹的,路过我们身边的时候还把我推开了一把,我正想要破口大骂的时候,看到他一路小跑冲到祭坛里去了。我跟董先生对望一眼,也跟着跑进了祭坛,这个祭坛不大,中间有个类似坟堆一样的土包包,上面横七竖八的缠绕了红线,红线每隔一段就拴着一颗狗牙,地上有蒲团,在土包的背后有一个石头桩子,上面也有镂空的雕了个小人,就跟我起初在村口看到的那个差不多,但是这个要大得多。

那家老大站在那个土包跟前,低头自言自语了很久,任凭我和董先生怎么叫他,他都不答应,接着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并没有跪在蒲团上,然后把头磕下去,却没有抬头,而是双手抱着脑袋,开始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幕看得我们莫名其妙的,这么莽撞的一个汉子,竟然能够这样放肆的哭喊。我虽然一直不怎么喜欢那家老大,总觉得这个人莽夫一条,体形和智力成反比,但是此刻看他哭得这么伤心,顿时觉得有点不忍心,但是他又不听劝,我们也无可奈何。

很快,那家其他几兄弟都赶来了,哑巴在几兄弟身后也走进了祭坛,也跪在了土包前,不同的是,他是跪在蒲团上的。最后赶到的是师傅和师姐,除了哑巴一如既往的淡定以外,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严肃的表情。但是师姐有一种释怀的感觉,而这一切,我都不知道到底因何而起。

于是我走到师傅身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问他,师傅,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家伙怎么哭成这样。师傅叹了口气说,他弄丢了父亲传给他的东西,而今又得知了真相,觉得愧对了父亲。我说现在哑巴不也在这里吗,他知道扇子藏在哪里啊,让他交出来不就可以了吗?

师傅说,晚了。我说怎么晚了?师傅说,那扇子,永远都找不到了。

16、弃扇

听到师傅这么说,不知为什么我突然结巴了。按理说,我虽然年轻,但是却没有师傅和师姐他们那种心思。他们或许觉得这把扇子若是不见了消失了,将会非常可惜的话,我却觉得这种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是趁早脱手的好。并非我不想要这把扇子,而是我觉得我自己没能力用这把扇子。所以既然我用不到,那么别人最好也都别用到,否则的话,我的心里是会非常不平衡的。

很贱,我知道。可是没办法,我确实没有想要把擅自据为己有的心思。这跟师姐不同,师姐虽然口口声声说她找扇子是为了振兴师门,但是咱们平心而论,如果要说师姐一点没打自己的主意,我还是不信的。

当我正想要问师傅,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的时候,师傅对我比了个闭嘴的手势,然后就走到跪着的那家老大身边,伸手想要扶起他。那家老大哭得很是伤心,一边哭一边在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什么。我注意到虽然这个古滇族的村落生活习惯和彝族差不多,甚至连文字都很像是彝文那种类似象形文字的东西。进村子的路上,我曾指着附近电线杆上的标语问师傅,这种文字就是彝族的文字吗?师傅告诉我,彝族的文字是根由汉藏语系的藏缅语族,个别词汇的发音和汉语很像,而汉族流传过去的那些新词汇,对于彝族人民和古滇族人民来说,就相当于是外来词汇,所以发音和汉语非常相似。例如电视机,收音机这种有特定所指的。说到后面师傅还是不免惋惜,说古滇文明辉煌一时,但是到最后,血脉正统的越来越少,现在几乎是找不到了。甚至连那师傅那种纯正古滇族土司的儿子,也不敢说他们的习惯依旧沿袭了先民们的习惯。

师傅伸手去扶起那家老大,那家老大却整个人看上去软绵绵的。在那之前,这个大汉给我的印象并不好,还欺负我。此刻看他哭得这么伤心,我心里也怪不是滋味的。想来也难怪,自己几十年来,就为了办好父亲交待过的唯一一件事,却在自己手上给办砸了。起初还抱有能有朝一日找回扇子的希望,但是自打哑巴说了扇子再也没办法找回的时候,似乎是那家老大的信仰彻底崩塌了,他辜负了自己的父亲。

那家几兄弟帮着师傅一起扶起了那家老大,走出了祭坛里。我们全部走到外面的石阶上坐下,只留下哑巴一人还在祭坛里面念经。既然师傅没能回答我的问题,而我又迫切的想要知道,于是我就去问师姐,我说你们刚刚在屋里到底说了什么了,怎么这个大汉一下就崩溃成这副模样了。师姐把我和董先生拉到一边说,这个哑巴把扇子给扔了。我惊呼,这种宝贝竟然弄去扔了,他傻了吧?是熔掉了吗?师姐说,不是,是把扇子给拆分了,然后铸了铜,再扔掉了。我问师姐,他扔哪了,还能找回来吗?师姐说,哑巴还没说具体丢到那的时候,那家老大就开始崩溃了,于是我们不得不中断然后出来,具体丢到哪里,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而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接着是众人的惊呼。我循声看过去,那家老大已经直挺挺的跪在我师傅跟前了,任凭自己的兄弟怎么拉都不肯起来。那家老大是他们这一族的带头人,虽然分了家,也都是农夫,但是他这一跪,却是在诚心向我师傅道歉。师姐和他是同辈,他若是跪我师姐肯定是不合适的,况且师姐起初是真心打算偷取扇子。那家老大对我师傅说,武师傅,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咒骂你,认定了你是指使自己徒弟来偷扇子的人,坦白说,今天你们的造访,虽然我口头上是一直怒骂着,但是我心里却还是很高兴的。我并不是在高兴你们重新回来,而是我知道你回来肯定是为了扇子,扇子失踪了十年了,我觉得好像又有点找到它的希望了。直到你们告诉我真相。

这时候哑巴也从祭坛里走了出来。他走到那家老大的身后,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不需要自责,其实为了守护你对你父亲的承诺,这些年你做得也够多了。我相信你父亲的在天之灵是不会怪罪你的,因为扇子被我毁掉,你父亲其实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了。

哑巴这句话一说出来,大家又是一片哗然。听他那意思,似乎是在说那师傅生前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扇子最终只能落得个如此下场。哑巴也坐在身后的石阶上,依旧没有放下他随身带着的两个包包。他慢慢的说,你们一直想要知道扇子最后被我丢在了哪里,我告诉你们吧,扇子被我按照扇脊,总共拆分了六份,而这六份都被我铸了铜座,座子是倒锥形的,全都被我丢到抚仙湖里去了。

抚仙湖,离我们当时所在的村庄并不算很远,除去交通不方便的因素外,直线距离,也就几十里而已。而抚仙湖是云南的几大高原淡水湖之一,早在我来到云南前,我就在地理课本上学到过。滇池我是去了,是跟着师傅一块去的,而抚仙湖,一直是仰慕,却没能去过。在我看来,它大概是也跟滇池差不多,是个巨大的湖,大得好像是内陆海一般。而我也一直都知道抚仙湖的位置就在玉溪市附近,尽管近,尽管常常听说,但是此刻从哑巴的口中说出来,我还是不免振奋了一把。

哑巴说,这个湖,原本并不叫抚仙湖,而是叫做“罗伽湖”,古滇王国早年兴盛的时候,这个地方甚至没有名字,大家都称之为“大池”。意思是很大的池塘。古滇国的独有文明在一时间得以兴盛,西汉的时候就没落了,说是没落,却也没有消失殆尽,而是被大范围的汉化了。属于本民族的东西就逐渐失去了而已。而到了唐宋时期,则将抚仙湖称之为罗伽湖,那是因为当时的政府设立了罗伽部,而当时的罗伽部,隶属于大理国,而大理国虽然皇室成员大多为如今的白族,但在其统辖范围内,也包括了不少古滇族的遗民和被分化出来的彝族先民。所谓的罗伽部,看似指的一个地区,实则是在指这些由各民族混居的地带,是一个统称。而古滇族算是比较固执的一族,几千年来,我们一直没有因为战乱而离开家园,而是选择了在这里世代繁衍,是因为我们相信我们的族人只有在故土上,才能够得以昌盛。

哑巴歇了歇说,而我之所以要把扇子拆分,选了六个不同的位置丢到湖里,有三个原因,其一自然是了了那师傅的遗愿,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避免扇子落入歹人的手上。其二,是在告慰先人的在天之灵。其三,因为我本身是古滇族的人,把扇子沉在湖底,也算是认祖归宗了。

他这么一说,我就糊涂了。我在想把扇子沉在湖底,怎么就告慰先人了,怎么就认祖归宗了。师姐跟我想的是一样的,于是她就把这个问题给问了出来。哑巴笑了笑说,你们都知道这把扇子是我的师祖铸造的吧?我们都点头。他又说,造这把扇子的传说,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师傅说是,早年那师傅曾告诉他,打造这把扇子,是吴三桂为了抵抗永历皇帝调动阴兵回来复仇。哑巴摇摇头,师祖当年这么跟吴三桂说,是为了让他心里要永世内疚。而事实上当初回来大闹吴三桂府上的那些鬼魂,并不是所谓的阴兵,而是被永乐皇帝的皇帝令牌召集而来的古滇族先民的亡魂。

哑巴接着说,古滇国,自打灭国以来,就一直属于汉人管辖,所以汉人的皇帝是能够调动的,当然这一切也都是传说,几百年的事情,谁又能分得清真伪呢。师傅不解的问哑巴,古滇国的先民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全部消亡了,怎么可能还有亡魂呢?这确实是大实话,我跟着师傅这么长时间,我也问过师傅,曾经遇到过的最久远的鬼魂有多少年了,师傅却说都没能超过200年。哑巴笑着对师傅说,请问武师傅,这世间可有一种法子,能够让亡魂得以千万年的禁锢?师傅想了想说,有,水就能禁锢亡魂,使之不得超度。哑巴点头说,这就对了,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当初我师祖打掉的那些鬼怪,就是在水里禁锢了几千年的亡魂,古滇族先民的亡魂。

师傅先是很惊讶,接着突然好像想明白了一样。他问哑巴说,你指的是,十年前的那场传闻吧?哑巴点点头。我赶紧问师傅,是什么传闻,师傅说,这么说吧,哑巴说的那些古滇族先民的亡魂,如果我猜的和他说的一致的话,那应当是来自抚仙湖湖底,对吗?

师傅说完就看着哑巴。哑巴沉默了一会,然后叹气说,武师傅啊武师傅,难怪那师傅和你成为至交,你的学识和思维,确实不是一般人所能及。师傅拱手,一副谦逊的模样,其实我知道,他心里得意的很。师傅转头对我说,十年前在昆明和玉溪一带,有个传闻,恰逢那一年大旱枯水,抚仙湖原本是云南境内最深的湖泊,水位也下降了不少。而后有些湖心居住的孩子游泳的时候,在湖边上发现了几具尸体,说是尸体其实就已经是白骨了,经过水的浸泡,骨头已经不是钙质的,无法浮上水面,而是被浪花给冲到了岸边,奇怪的是,这些尸体身上还残留了部分衣物,衣物却意外的没有被腐蚀。当局派遣专家了解查勘以后,得到一个结论是,这些尸体,年代可以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的秦朝时期,因为秦朝时候老百姓的装束已经以布料为主,而这些尸体上的衣物,却是类似现在的脱纤麻一类的,所以抗腐性好,而且从服饰上来看,属于少数民族。

师傅接着说,后来当局组织了大量的水下调查,发现湖底有数以千计的死尸,全都出自那个年代,而奇怪的是,这些死尸并非好像那些寻常溺亡的人一样,会浮到水面,或是掩埋在湖底的泥沙石缝里,而清一色的是脚陷在泥里,身体却因为水压的关系而直立起来,就好像是有人在水底站立行走一样。

说实话,长这么大,虽然没多少文化,但是也觉得这件事听起来太过匪夷所思。先不说这些死尸是怎么站立起来的,单单是为什么这湖底下有那么多死人,就算每年都淹死不少人,也绝不至于清一色的都变成这样才对。师傅说,很快当局就封锁了消息,于是这件事就被最早期得知的人们,一传十十传百,最终变得神乎奇乎,更像是一段传闻了。直到后来另一个传闻出来,才佐证了前面的真实性。

说到这里的时候,师傅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哑巴,接着说,后来听说,那抚仙湖底下,有一个庞大的人工古城,并且在几次水下探查中,发现了大量的图腾和青铜器,同样拥有我们身后这种祭坛,只不过大了几百倍,甚至还有宫殿类的建筑。从市井到宫殿,一应俱全,而那些站立在水底的死尸,则很有可能就是当时随着这个城市一起被淹没,没来得及逃走的人民。

师傅说的这些,在我听来真像是一个神话。尽管我多年来不断听说类似亚特兰蒂斯,或者千岛湖水下古城,或者在台湾和日本之间的与那国岛海底古城,但是这次的事情离我这么近,甚至说我已经身在其中,这不免让我异常兴奋。

于是我问师傅,但是这些和那师傅的六叶八卦扇,有什么关系呢?哑巴说,古滇国文明盛极一时,却在一瞬间消亡。现在的云南境内,到处都能够找到当年古滇国的点点痕迹,也出土不少墓穴青铜器等,却始终没能找到当年滇王庄蹻创立的都城。

哑巴说,所以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非但那些淹死在湖底的死尸就是我们古滇族的先民外,那个水下古城,就是我们古滇族的古都。哑巴叹气说,先民们死在水里,亡魂被禁锢,千百年不得翻身,是以当年被皇帝一召唤,就以阴兵的方式重新出来,即便是被我师祖用扇子打得魂飞魄散,也好过永远呆在湖底千年万年的不得超生。

我问哑巴说,所以你觉得当时湖底那些死尸站起来,并不是偶然,而是因为早年被借了阴兵的关系吗?哑巴点点头,却没回答。

事实上多年后我曾经试图了解过那个水下古城,发现衣物不腐,是因为湖底沉积的泥沙和石块富含矿物质,加上水深和水压,使之与空气绝缘,达到了防腐的功效,而抚仙湖下的水底城,并非是因为逐年增长的水位而淹没,而是在那个年代,一场可怕的地裂,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地震,造成了原来抚仙湖的范围扩大,而古城所在的位置,恰好也是在湖边,因为地陷的关系,形成一个和抚仙湖相连的堰塞湖,突如其来的灾祸,难怪那么多人都没能够逃走,从而长眠抚仙湖底。

哑巴说,他将六叶八卦扇除去天阳咒和地阴咒以及两个八卦所在的正背两脊单独拆下,把里面的其余四叶,按照一个半弧形,在他所了解到的古城周围,铸铜,然后租了小船沉下。他说,自打当年师姐逃走以后,整个那家都在想办法追回师姐和扇子,几乎没人注意到他,他才有比较多的机会,把扇子偷偷带出村子,找铁匠做工,然后将其沉到湖底。

师傅问他,你这么做的意图是什么,哑巴说,那四片扇脊上的咒文经文,恐怕现在还在世的人,只有我知道是什么内容了。我其实做了个结阵,以此镇压尚在湖底的那些,当年没被借走的亡魂。

我点点头,其实当时哑巴这么说的时候,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目的了。很显然,师傅也是知道的,他这么问哑巴,肯定是有别的原因。果然师傅顿了顿,接着问哑巴说:

“那剩下的天阳咒和地阴咒呢?还有那两副八卦,你丢到哪里了?”

哑巴说,也沉了,沉在界鱼石附近较深的水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