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唐通讯,醒醒,咱们到地方了。”蒙眬中我睁开了眼,看见了徐卫东的大黑脸。

“唐通讯,下车了。该咱这队执行任务了。”徐卫东对我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我醒过来,赶紧道歉起身,“咦?其他的人呢?”原来此时车厢里已经没有人了。

“那两支救援队已经下车去救援前面路过的两个村子了。没想到你睡得还真死。”徐卫东的黑脸上露出了不屑。

别人救援灾区,心情都很悲痛沉重,夜不能寐。我却能睡得那么熟,连身边的人下车执行任务都不知道。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自己是应付差事,缺乏同情心,工作态度极差嘛。我心里反复骂着自己,带着尴尬和徐卫东一起下了车。

地上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低着头,穿着一件纤尘不染的白大褂,手里提着一个皮制的急救箱。

“唐通讯,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分配到咱们65号救援队的沈大夫。”徐卫东一边向我作介绍,一边用手拍了拍卡车,车子随即扬长而去。

我真没想到还会有这么年轻的女医生来参加救援任务,赶紧向她伸出了手:“沈大夫您好,我叫唐增。”她抬起头望向我,星眸闪动。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描述她,当时我的脑子里只能想到一个词:干练。

她伸出手和我轻轻握了一下:“我叫沈芳华。”

说完这句话,她又微微低下了头,不再和我目光相接。我看到她低头的时候,嘴角上翘,似乎是在强忍笑意。

难不成我脸上粘了什么东西?

“沈大夫,我有什么不对吗?您好像在笑?”我不解地问道。

“你的名字……叫唐僧?西天取经的那个?”她依旧低着头,不过我感觉她已经笑了出来。

“不是,不是。我叫唐增,唐朝的唐,增加的增。”我赶紧纠正自己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一瞬间,我对这位沈大夫突然有了一种亲近感。

在那个特殊的时候,几乎我见到的所有成年人都是严肃而沉重的,似乎每个人都苦大仇深。而我面前的这位沈大夫——沈芳华,却让人感到轻松和真实,感到一种人性的美丽纯真。

“沈大夫,唐通讯,咱们赶紧执行任务吧。快点儿赶上咱们的战士。”徐卫东催促道。

原来我们要救援的村子离停车的地方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因为没有路了,卡车开不过去,所以只能徒步前往。对于搜救幸存者来说,时间就是生命。所以徐卫东已经先行让手下的战士们跑步前往了。

任务第一,人命关天。我们三人也不敢怠慢,赶紧拧亮手电照着脚下,一路小跑地赶往待援的村子。

当我们三个跑到村口的时候,看见战士们竟然都坐在地上休息。

“你们都干什么呢?!”徐卫东看到这个场面,自觉在我和沈芳华面前面子上挂不住,从很远处就开口嚷了起来。

战士们见排长来了,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一个看上去很精干的年轻战士赶紧解释说:“排长,不是我们偷懒,这个村子里没有人。”

“没活人也得把遇难的老百姓尸体都搬出来盖好,为下一步卫生部门派人来处理做好准备!都忘了上级是怎么要求的了?!”徐卫东依然十分光火。

“排长,死人也没有。这村子里根本就没有人。”那个战士回答道。

“什么?!”徐卫东愣住了。

借着暗淡的月光,我向村子里张望。目光所到之处,绝大部分的房屋都已经倒塌了,到处都是瓦砾,牲口棚子都散架了,不过似乎有几头驴逃过了这一劫,正在残垣断瓦间自顾自地溜达着。毫无疑问,这确实是一个受灾的村子,一个因为地震而变成废墟的村子。

整个村子连一具尸体都没有,难道所有的村民都在地震中幸存,然后离开了?可是按道理他们应该把牲口一起带走,就算当时形势紧迫来不及,现在也应该回来拉牲口啊。

今天的人可能不理解,但对于20世纪70年代的中国北方农民来说,牲口几乎等同于家里的一分子,很多农民家庭一年的收入都指望着家里的牲畜,甚至可以说是他们生存下去的唯一资本。

我和沈芳华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徐卫东把那个答话的战士叫到了跟前,严肃地说:“人民的生命重于一切。这个村子比较荒僻,咱们这次搜救可能是唯一的一次搜救,回头还得赶到市里去参与救援。要是这地方还有被活着埋住的老百姓,咱们一撤可就等于害死人家了,你明白吗?”

那个战士也是一脸庄重,回答道:“排长,人命关天,我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您看这儿这么偏僻,这个村子的范围很小,村子里也没有什么楼房建筑,所以坍塌的瓦砾堆也很浅。您没来之前,我们按照上级教给我们的搜索幸存者的方法,已经把全村搜索了三遍,除了几头牲口,的确没发现任何活人和尸体。排长您要是不信,您进去看看,如果还有我们没翻查过的瓦砾堆,我们几个愿意接受军法从事。”

徐卫东点点头,他相信自己的战士:“那就这样吧,叫战士们赶紧收拾一下救援工具,整队开拔,跑步回到刚才停车的地方,等待接应和上级下一步的命令。还有……”说到这儿,他转头看了看我,意思是征询一下我的意见。我当然没有什么异议,赶紧说:“我听徐排长的安排。”

徐卫东对我点点头,准备正式下达命令。

“呜哇——呜哇——”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婴儿啼哭的声音。

还有活着的孩子!所有在场的人心里都是一惊。大家赶紧凝神倾听,这声音在黑夜里时断时续,极为微弱飘忽,但可以肯定不是风声,绝对是一个婴儿啼哭的声音。徐卫东怒视了一眼手下的战士,几个小伙子的脸上也都变了颜色。

“还不快找人!”徐卫东低声怒道。大家立刻打开手电,开始四下搜索哭声的来源。

“找到了,在这儿!”一个侦察兵出身,名叫黄明的战士第一个大声喊了起来,大家赶紧跑了过去。能在一个救援任务中救下一个新生命,这对每个参与者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鼓励。我当然也不例外,而且这可是一个极好的报道素材,我马上冲了过去。可当我跑到黄明那里的时候,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