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监狱的大门,我重新回到了根河。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几乎完全陌生了,我想起自己还没在冬季以外的季节打量过这个小城市。我曾熟悉的小小阴阳屯此时已被一片绿色所包裹。植物们争先恐后地蔓延滋长着。我先同父母通了个电话,他们是在我进了监狱后的第三个月联系上我的,听说我出来了他们很高兴,感慨万千,并让我马上回家。我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有些事情要办几周后回去就挂断了电话。父母邮来些钱,放在宿舍的同事那里。因此我不得不再故地重游,再次回到那个熟悉的民政局宿舍院。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要吆三喝四的打牌声音。等我推开院门,那些声音仿佛凝固在了半空。几个民政的同事都傻眼了,一时半会儿都没想到说什么好。还是帮我带钱的愣子先反应过来。“桃主任,你回来了。”

我笑了笑:“还叫什么主任啊。我来取钱的。马上就走。”

“不……不急,不急。”愣子是个实在人。在局里是个小办事员,话说一着急就有些结巴。他招呼着我坐下,又去给我接水。

按说我和他也不是很熟,进监狱之前交往不多。但除了他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可以找谁帮帮我的忙。院里的其他人和我只是点头之交,连名字互相都叫不出。但想必我这回是出了大名,其余打牌的几位见我时只迟疑了片刻都各找理由作鸟兽散。躲我像躲瘟疫一样。

“最近局里还好吧。汪局长怎么样了?”我故作随意地发问,眼神四处打量。我曾住过的那间宿舍门上有锁,一层的灰尘,显然是很久没人住过。

“你,你还不知道吗?”愣子一脸的诧异。

“我知道什么?”

“汪局长疯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保守治疗呢。”愣子说。

“啊!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听说是和找宝什么的有关系。”

“那你听说过晶晶的消息吗?”我急切地问。

他连连摇头。“那次她从公墓回来就开门拿了一次东西,再也没回来过。听人说她早就离开根河。”

“她去哪儿了?”我听说晶晶果然走了,情绪还是有些激动。

“您,您可真会开玩笑。您都不知道,我哪儿知道啊。”愣子笑了笑。我知道他从来不打诳语。

他把家里邮的三千块钱交到我的手里,我拍了拍他的肩:“兄弟,有缘咱们再见。”

他倒有些没想到我起身要走。“桃主任,您不进屋呆会儿了。你那屋门钥匙在我这儿呢。从晶晶走以后,门就再没开过。看来局领导还给您留着位置呢。”

本来屋里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就不想再进去了。而且睹物思人,我害怕会勾起我渗入骨髓的脆弱。可听他这么一说,我又改变了主意。说不定晶晶临走时会给我留下什么东西呢。这个想法一出现,我就立刻觉得屋里的桌上一定会有张字条。这是我的直觉,绝对不会错。

打开钥匙进入房中。一股生土的味道直冲鼻膜。桌子上空空如也,哪有什么字条。看来直觉有时对自己也是种欺骗。环顾四周,发现晶晶的个人物品已经都不在了。无论牙缸、水杯、毛巾、拖鞋都只剩下我自己用过的。一个个落满了灰尘,无精打彩地承受着孤独。光注意看这些物品,脚下没留神,踩到了什么物件上。那东西突然说话,吓得我向后一跳。“爸爸,爸爸。妈妈,妈妈。”我安了心神,低头仔细观瞧,才注意到刚才踩到的东西正是我曾经送给晶晶的生日礼物,那个拴着个娃娃的钥匙坠。我把它从地上小心冀冀地捡起。

晶晶已经打算彻底地忘掉我了。或者说她早已经不在乎我了。一想到这里,我心里那隐隐的痛又在瞬时之间萌生出来。我感到天旋地转。在这不清醒的状态下,晶晶的声音却清晰地从半空中传来:“桃子师傅,你我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可我仍然怀念你给我的快乐时光。那时我们没钱,但很幸福。我曾在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间徘徊了很久,我知道以你的个性很难让我二者兼得。于是,我给你写了两封信。这是我的抽签游戏。你抽了烟台这支签,让我选择了以欺骗和背叛为代价的物质生活。假如你抽的是另一支……不,世间之事都有因果,没有假如。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只想祝你娶个好女孩,把我忘记。”

我大喝一声,把那个小家伙重重地摔在地上,夺门而出,不顾身后愣子的呼喊和地上那个地颤心灵的声音“爸爸,爸爸。妈妈,妈妈。”

天下之大,何处是我栖息之所?外面的阳光刺眼,让我这早已适应黑暗的瞳孔有些无所适从。肚皮不应时应景地打地鼓来。我的双脚脱离大脑自作主张行动,等大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进了那个以羊汤为特色的小吃部。

老板还是那个老板,伙计也还是那个伙计,只不过屋里没有一个客人。并不是因为时辰不对,时辰正是晌午吃饭的时辰。不对的是这个季节,狗都热的直吐舌头,哪里还有喝羊汤的人。

“老板,来盘手把肉。二两散白。”在号子里每天连油星儿都看不到。刚刚出来,自然要给自己贴点肥膘。那老板疑惑地看我,似乎在和自己大脑中存留过的影像资料做快速地一一匹配,结果他失望了,看他的眼神我就知道他没想起来我就是半年前来过几次的老客人。

因为只有我这一个客人,东西上来的很快。手把肉飘着熟悉的香味,唤醒了腹中所有的馋虫。我忘却痛苦,大块朵颐。耳中却听到老板和伙计的闲聊。“真是不可思议。咱根河还有这种事情。平时也看不出他有那么大能耐呀。”

“刚看时我也不信。可是,他确实很长时间没来了。张作霖的财宝、铜章、还有萨满。这件事情可闹得太大了。看这新闻就像听童话故事。”

伙计的这句话就像半空中打了个霹雳。我从椅子上直接蹦了起来。双目圆睁。“什么新闻?”

老板和伙计都被我吓了一跳。原来他们谈论的内容,是老板手中的那张报纸。老板把报纸递给我。“报纸在这儿呢,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他手中的《根河日报》,看到半个版面被一条新闻占据着。大标题用粗黑体赫然写着《五亿美元巨款打造惊天陷阱,行骗二十年获利近百万元》。我心里猛然震了一下。我明白铜章的事情也有了结果。如饥似渴地一路看了下去:

“本报讯:流传于根河市民间多年的张作霖遗产风波终于落下帷幕。近日,根河市公安局一举破获了花旗铜章特大诈骗案。犯罪嫌疑人崔书文、达斡尔族萨满巴图雅尔已被警方抓捕归案。

据息,现年62岁的崔书文是吉林延边人,一九七六年前他伙同当地萨满巴图雅尔、敖鲁古雅乡猎户于某,利用花旗银行曾在华掠夺大量钱物的史实和人们迷信心理,共同编造了一个惊天谎言。他们四处散播谣言,谎称张作霖死前在花旗银行中储存五亿美金的巨款,崔书文为该宝藏的传人,并开创了非法组织集贤社。对肯于为项目捐资的团体和个人,该组织出据伪造的大中华民族资产保护委员会捐款证明。以捐一还十,捐一还百为诱惑,竟然在东三省各地行骗二十一年。诈骗涉案金额巨大,现警方已经掌握的就达九十余万元,据崔书文交待,整个诈骗数额应该在二百万元以上。让人惊讶的是,被他们欺骗的一百五十余人当中,上到政府部门的国家干部公务员,下到普通农民,出钱少的捐过几千块钱,多的倾家荡产,几十年间所有被骗者竟无一人向警方报案,甚至当几人落网之后还有人找到公安局,抱怨公安干警坏了他们的好事,将他们的血本无归归咎于警方。

为了让谎言更加逼真可信,崔书文伙同其他几位同伙编织了一整套行骗方案。制作了假公章、狐狸皮地图、花旗银行存款凭证铜章等多种道具。正是这些手段让这个原本并不高明的骗术经过口碑传播后显得真实可信,也正是因为这样,多年之间来根河公墓寻宝之人络绎不绝。终于酿成今冬的公墓特大杀人案。自治区公安厅派专案组赶赴我市。现在该案调查已经结束。犯罪嫌疑人、市民政局汪道行局长因身患精神病而被免于刑事责任。其余涉案人员均已抓获。

张作霖遗产案案情复杂,涉案金额巨大,涉案人员众多,时间长,自治区各级政府非常重视并给予重要指示。公安部门设重奖悬赏了解案情主动举报的群众。为方便进一步调查案情,本报特设举报电话:8333434。”

这样一条新闻稿看得我心惊胆寒。新闻内容下边还登着一张大幅相片。相片中间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容貌和善,但面色憔悴垂头丧气,他的左右,是两名架着他胳膊的法警。相片下方写着“犯罪嫌疑人:崔书文”。我愣在了这里,人生真的是太戏剧性了,总有出人意料的不期而遇。相片中间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在这间小铺子里吃饭遇到的那位老者。

1997-1998,在根河呆的这半年让我好似南轲一梦。经历了生离死别、大喜与大悲。这张相片的出现好似在这一刻给了我最高的顿悟。学习了《易经》之后,便明白生死盛衰无不是自然界必然的规律,可通过实践方才明白:和命运比起来,一切预测与打算都显得苍白无力。原来这几乎让我丧命的故事,是由于这么多人不同的目的而造就。让我身旁充满危险的人,是杀人不眨眼的程飞,是志在必得的罗秘书、晶晶、肖队长,是深藏不露的老苏。他们的身后却站着集贤社的老大方小胆、民政局的局长老汪、我一直信任的老领导孙所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些人自以为聪明,却被崔书文、萨满等人骗了十几年。而罪魁祸首崔书文,竟然是这样一位和善的老者,甚至多次和我擦肩而过。同一个空间相遇,却因时间的先后错位而使人被蒙蔽了双眼。酒馆里安详的老者,原来等待的不只是块蛋糕,不只是杯烧酒,不只是块铜章,而是所有人的金钱。现在他归案伏法,我也就安心了。对于满归大山公墓里所有的迷团业已解开。我的心也随之变得空落落的。故事也好,人生也罢,有时是需要点盼头的。一切迷团都解开了,故事也就结束了,人生也就乏味了。我的故事虽然结束了,但我的人生还要继续。有了瞬间的体悟,就立时没了何去何从的茫然。一人心结必须要了断,我还要再去寻找晶晶,向她问一个结果。

我恨她,我恨不得掐死她而后快。我也爱她,即使恨自己软弱、骂自己没用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但我知道,无论怎样我们再也没可能在一起有生活。但我为什么又要去找她?复杂到极致就是简单,我只想听一句话:现在她的心里还有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