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呜咽着,用尽它的最终后一丝力气行到了山坡下边,火自行熄灭了。任程飞再怎么拧动钥匙和踩油门它也不工作了。这真好比是雪上加霜,我们就这样被它给抛弃在半路上了。

还好,前面向上隐隐能看见公墓管理处的一排平房了。现在,我们只有弃车爬上去才行了。而这部车子如果扔在这里的话,两个小时以后防冻液就开始渐渐凝固,最后让整部车成为一辆冬眠的死车。估计除了找车来把它拖走以外,也就再没什么好的办法移动它了。要不就得等到开春雪化的时候再找人来修理。

我们大家拿好随身的物品。程飞跳下车拔出手枪,举目四望,断定周围没有什么人之后才招呼我们:“你们跟着我走,排成个‘一字’形,谁也别掉队。桃主任,老方就交给你了。”说罢,他第一个沿小路向上攀爬,充当了我们领队的角色。

我没什么办法,只得把方小胆背在自己的背上。还好这家伙个子不高,体重也不算沉。以我现在的身体条件背他还是绰绰有余。晶晶在后面扶着他的背,这样可以在爬山时给我节省些力气,也避免打滑。大雪现在已经完全地覆盖了我们的脚踝,我们一行四人在风雪中艰难的跋涉着,刺骨的寒风让人几乎无法呼吸,更加没有勇气张开嘴对话,每个人都尽量让自己在不摔倒的情况下保持着最快的速度。远处管理处的小房成了我们唯一的目标。现在的我,已经陷入了又冷、又饿、又累、又怕,几乎崩溃的边缘。我低着头双眼注视着程警官的鞋跟,咬着牙快步跟上,生怕自己会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我隐隐地能感觉到有一双手在后面分担着我的重量,我知道那是晶晶。她一定也累坏了,也跟着我受了这么多的惊吓,可是又有什么办法。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后悔了。想着走着,眼前的一切都又变得模糊了,程飞的那双脚在我的眼中幻化成为奇形怪状的影子。我的大脑一阵晕厥,险些不能站立。

人就是这样,跨越了某个阶段就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强大潜能,这种能力往往是自己都觉得可怕的。如果你参加过长跑训练一定有这样的经历,跑着跑着自己累得快喘不过来气,两腿像灌了铅,心里暗暗叫苦道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再跑五十米对自己来说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是教练在旁边一直催促着,队友们也没有人停下来,自己就没有什么理由停下,就这样一直地跑下去。直到两腿根本就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只是下意识地一步步地向前移动,每一秒钟都处在放弃的边缘。可是,只要你再多坚持一会,突然间你会发现自己的脚步变得轻松了,一扫先前的疲惫。自己不但还能够一直地跑下去,而且可以再跑很久很久。现在的我就在经历这样的涅磐过程。我知道现在自己的处境,不能停下来,更不能倒下去。我用脚踏实了一个个雪窝,坚实地迈出一步又一步,直到通过了最困难的那一刻。我惊异地发现身体里涌出了使不完的劲,也觉不出外面的寒冷了。我心里不由地暗自庆幸,庆幸这短暂而并不为人知的成功。我们就这样和管理处的小屋越来越近,甚至我可以看清管理处大门上的木制门牌了。

程飞在前面越来越紧张,看得出他一步一步地十分小心和留意。预防可能突然出现的不测。我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但视线却被他挡个正着。他用自己宽大的肩膀,把我们遮挡在他的身后。我知道,他在想办法为我们抵御窗口可能飞出的冷枪。人民警察果然是好样的。此刻我们每个人都没说话,但从心里涌出了对他无限的敬意。

也许是太紧张了,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事情。好像有哪里的感觉不对。什么事情让我有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呢?

是后面,我的后面。想到这里我全身都在瞬时之间布满了冷汗。光顾着紧张了,光注意自己的体力了。我怎么就忘了感知自己身后的那个推力已经不在了。身后面好好早已经没有人的推力在帮助我了。晶晶?她还在吗?我背上的方小胆怎么也没了生气。可我们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我不能呼喊,只能背着方小胆艰难地转过身去。身后,白茫茫的一片,根本就没有人在。

这一看,我不禁大吃一惊。不知晶晶什么时候消失的,什么时候掉的队,她现在又在哪里。我缓缓松开反剪到后背的双手,小心地把背上的方小胆放置于雪地当中。他双目紧闭,满脸灰白,几根七零八落的胡荏上结满了银霜,早已没了生息。我大吃一惊,这家伙怕是连冻带吓死过去了吧。还好,从他的鼻中能看见微弱的两缕轻烟飘出,这表示他还有呼吸。我想呼唤程飞,却发现风声太大,很难控制好音量。而他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的动静,不便打扰。我返回身,基本上是连滚带爬地从我们上山的原路滑下去。我怎么能丢了晶晶呢,她的生命甚至比我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也不知自己滚出了多远,或许也没有多远。我看到了那件黑色漆面的皮夹克。我像一个溺水的人用尽全力地扑腾着,终于来到了她的身边。她裁倒在雪地里,雪花已经将她半张脸掩埋了进去。是啊,对于今天这突如其来的暴雪和大风来说,她穿的太单薄了。我发疯似地清理她脸上身上的雪花。摘下手套用双手捂在她的脸上。一丝暖流顺着我的手心传递到她的双颊之上。我又脱下她的手套,毫不犹豫地拉开自己肥大棉夹克的拉索,把她的手放置进去。我不断地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又不断地换着方法为她取暖。久久,她的脸上终于泛地了淡淡的红潮,而她的双眸也像两盏明灯再次从我眼前亮起,点燃我所有的希望。

“桃子师傅,我这是在哪里?我死了吗?”晶晶笑了,她脸上又出现了两个迷人的酒窝。

“傻丫头,说什么鬼话。你死了,难道我也是鬼不成。嘿嘿,话说回来,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我在这个时候还不忘了开玩笑。我们两个都笑了。然后我搀着她艰难地站起身来。我调整好角度,尽量地为她躲避风雪。

“还能走吗?”我为她但心。毕竟是刚刚苏醒过来,她的身体还是太弱了。“没问题,女人的力量是可怕的。”她拉着我的手,迈开大步走在我的前面。我此时更是浑身是劲,寒冷、饥饿、胆怯、力量一一被我征服了。“困难像弹簧,你弱它就强”。也许是因为身边的人都太弱小太需要我的帮助,所以让我身体里用来保护弱者的那部分细胞被全面地激发了出来。

这次没用多时我们就来到了刚才几人失散的地方。方小胆和程飞都不在了,方小胆躺过的地方还存留着一个雪坑。周围的雪地上留下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脚印,那些脚印都通向管理处的平房。我不禁大惊失色。刚才在这里发生了什么?电光石火之间,自己的大脑飞速运转,猜测着刚才发生的种种可能:可能一,那伙歹徒就在公墓,他们制服了肖队长和达雅,又控制了程飞和方小胆。现在只是在守株待兔,等我和晶晶进去就全军覆没;可能二,歹徒根本就没有来,刚才的枪声只是因为达雅的猎枪走了火,或者是用来吓唬罗秘书的。是他们一起救走了方小胆。不过,如果是这样他们也该派人出来再找我和晶晶才是,怎么没见有人出来呢?

我向晶晶挥手道:“走,我们回管理处。”

晶晶吃了一惊:“你能断定公墓没有危险吗?”

“不能。”我回答得十分痛快。

“那咱们还干嘛回去送死?”晶晶这下真是搞不明白了。

我乐了:“因为咱们里外都是个死。咱们回去,还可以存一丝饶幸。就算真的被坏人抓到了,见机行事也不见得没有逃生的机会。但如果咱们就这样在外面呆着,或者想走出这大山,没有别的,一定会被冻死。”

晶晶一听我这话,二话不说就快步向管理处跑去。她行动的这一刹,我也支持不住了,跟着她向前跑。我们的身体都被冻透了,再也无法长时间承受这凛冽的寒风。管理处的大门,无论是刀山是火海我们都顾不了了。大脑里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但是,就在离管理处办公室门口只有二三十米的地方,我们还是停了下来。虽然新雪又下了一层,但我们还是能看清那摊鲜红。那不是任何涂料能替带的鲜亮。那么一大滩,是足以让任何人致命的血液。

现在的温度应该不会高于零下二十摄氏度,而且伴随着大风。伤口中流出的鲜血会在短时间内凝固。导致雪地上有这么大一滩血的因素只能有一个:那是一个致命的伤口,它出现在人的大动脉上,瞬间的动脉血压会让一大股血流喷溅出去。而丧失了这么一大滩血的人不用说,一定是生还无望了。

我和晶晶对望了一眼,意志彻底地崩溃了。

人最怕的就是看见希望,希望离你很远时,你可能会一直地坚持创造很多奇迹。而希望就摆在你面前,人反而容易变得很脆弱,甚至一点点地风浪都经受不起。人的理想大厦最有可能在这一瞬之间轰然倒塌,土崩瓦解。

我们俩站在管理处的门前,站在这滩血液周围,不知自己在为谁的生死而感慨万千。而就在这一刻,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我们,强行收住了脚步。均是“啊”了一声。

四人八目相对了两秒钟,所有人才反应过来。跳出来的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肖队长和达雅。一见到是他们俩,我和晶晶心中打水的十五个吊桶顿时有十个有了着落。

肖队长接着大喝一声:“正要去找你们呢,这里冷,快进屋。”

进了屋子,我和晶晶顾不得看都发生了什么变故,只想往火炉子上靠。还是达雅大哥有经验。他制止了我俩的冲动,从外面接了一盆雪,挨着个儿的替我们搓手。别说,也奇怪了,双手现在不但不觉得冷,还火辣辣地热。手在雪水里面搓感觉就像双手被最温暖的轻纱所缠绕着,舒服极了。我和晶晶你帮我搓搓,我忙你搓搓,分享这短暂的快乐。

这时我才发现,除了方小胆正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休息之外。其他的人都一个没少围拢在我们周围。肖队长、达雅、程警官、罗秘书,他们都在。那,那滩血?难道我和晶晶在那种极限状态下产生了幻觉?

达雅大哥仿佛从我的目光中解读出了我的疑惑。他笑着道:“桃主任是不是看见门口的血了?”

“是呀。那是?”我满腹狐疑地望着他。

“你看到的没错。那是枪击现场。”达雅又是笑着说。我第一次从他这张诚实的脸上读出了不可琢磨。这刹那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做出你觉得他不应该做出的举动,而你还没有丝毫的防备与应对的时候,这种感觉是最可怕的。世界上最好的演员不是出现在舞台上,而都是隐藏在生活之中,无论他扮演的角色是呆、是傻、是平实、是质朴,只要他能够瞒住别人,那他的演技就是超一流的强撼。

“桃主任是不是在想只有我这种双筒猎枪打出的散弹才有办法让敌人在瞬间大规模出血,从而一枪致命?”达雅说这话时从容不迫,好像杀人对他来说是一件极其平常的小事。周围的人目光也很奇怪,似嗔似笑。只有晶晶和我一样,眼神中透射出寒意和惊恐。

肖队长看出了我们的紧张,回身瞪了达雅一眼:“老达子,别卖关子了。桃主任,他说的敌人是死了。不但死了,而且已经在这里了。”说着,他转身一指背后的灶台。那个大铁锅下面炉火正旺,大木盖子下不知道在煮着什么,“呼呼”地冒着热气。

肖队长一说这话不要紧,晶晶一捂嘴,差点没吐出来。嗓子干呕了一下子,呛得自己直咳嗽,接着就直淌眼泪。

我突然明白了达雅的意思。“呵呵”地笑了起来。他们大家也跟着我笑,只有晶晶又气又羞地看着大家“你们笑什么呀?怎么回事?”

我笑道:“你还以为达雅大哥能给咱们做人肉叉烧包呀。估计咱们没那个口福。达雅大哥,说说你打到了什么好东西。”

“嘿嘿,你们口福好,一只傻狍子送上门来了。”

晶晶也终于破泣为笑了。北方人都知道狍子。长的有点像鹿又像狗,毛皮很厚实,用来做褥子的话隔寒能力极强,就算你睡在雪地里也没问题。这东西可是难得的野味,早些年头北方有的是这东西。当年北大荒的知青们都知道东北有句谚语,叫作“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进饭锅里”,这两句话用来形容东北的物产丰富。这些野味根本不用你来抓,遍地都是。

可是老天爷给留下的东西再多再好,也不是用之不竭的。随着到东北的恳荒大军大量地砍伐森林、盗猎及气候变化,这些野味们也一度销声匿迹了。现在林区这东西也不多见,还算保护动物呢。要在平时能就算碰上了也不能打,现在公墓上的情况是人多粮少,打到一只够大家吃好长时间,难怪大家都这么高兴。

聊了一会儿我明白了,原来那伙歹徒根本就没找到这里来。肖队长和达雅听了我的吩咐,没有再为难罗秘书,他们一直在这里严阵以待,等着我们找的救援人员前来接应。谁知就发现了这只在门口闲逛的傻狍子。达雅百发百中,一枪打中这家伙的要害,它自然成了我们锅中的野味。刚才程警官进来时发现后面的人掉了队,就喊大家出来寻找,刚刚把方小胆抬进去救醒。正要再出来找我和晶晶,没想到我们就自己回来了。

大家正说的热闹,达雅从门外进来。刚才我顾说话,没注意他什么时候出门的。他拍拍身上的浮雪又跺了跺脚,提起手上特制的低温温度计,开口道:“不得了,不得了,你们猜现在外面的温度是多少度了吗?零下三十九度。雪也下到一尺多深了。照这样下去,没个三五天我们根本也出不去了。”

一听这话,我们个个像泄了气的皮球。本来能和大家在这空气新鲜的大山里过上几天集体生活倒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可偏偏现在不合时宜。一方面我们历尽千辛万苦找到的铜章要安全地送下山去,另一方面有晶晶在,实在是不方便和这么多大老爷们住在一起。

已经快下午四点了,天色渐暗,雪还没有停的意思。既然短时间内大家没办法走出大山,那就只能面对现实了。

在程飞的带领下,肖队长和罗秘书一前一后,把老苏的尸体抬到后院。达雅掌勺,把之前老苏没做完的饭菜重新热了热,又加了狍子肉这样一道大菜。之前的几个小时,我们都历经太多的变故,忘记了从上午到现在滴水未进。现在一旦身心放松下来,肚里的馋虫就开始出来做怪。狍子肉扑鼻的香味把我们几个人馋得口水直流。

几人落座,基本没人说话,都是甩开腮帮子,亮出后槽牙,先吃它个沟满壕平。相比之下,程飞吃的非常思文,他第一个放下筷子。“桃主任、肖队长,我从警务站出来之前也听到暴雪警报了。如果我们早走半个小时,也许大家还有出去的希望。老方呼救的时候事出紧急,我都没来得及和上级联系。我们森林警务站一般也都有粮食储备。碰到封山的时候,如果没紧急情况,上级不会派人进山找人的。只有特大雪灾,政府才会下令派我们部队开着除雪车进山去接困在山里的猎户边民。进山救人的成本很高,有时光挖雪就得几天几夜。”

肖队长接着说:“我们公墓这边也是这样。封山以后不管把谁困在了里面,都只能等雪散了再说。”

“现在车开不了了,我们能徒步走出去吗?”我实在是不想在这里长呆下去,夜长梦多恐生其它变故。

其他几个人都摇摇头。程飞接着说:“山里人都知道,雪过膝盖骨了是绝对不能冒然在林子里走的。雪一盖满山坡了人就容易易转向,出现鬼打墙。而且就算不迷路,雪壳子厚,拔腿困难,平时一个时辰能走完的路现在就得走两到三个时辰。有时一个大雪窝子有一人多深,人掉下去了就爬不上来。再加上天气严寒伴着风雪就更加危险。”

“我明白了,你们的意思是我们只能够在这里呆着了。只能巴望着老天爷给咱们出去的机会了?”

“嗯。”肖队长无奈的点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渐渐地围拢到我的身上。无疑大家都在等着我的态度。我目光烔烔地扫射了一下在场的每一个人,肖队长坐在我的对面,依旧显得虎虎生威。程飞在他的左侧,双眉紧锁低头不语。达雅坐在他的右侧,擦拭着心爱的猎枪。罗秘书坐在我的旁边,脸上的血污已经洗干净了,但面色依旧惨白。方小胆挨着他,脸色的惨白程度比罗秘书又高了一层,又惊又吓又被人打,再加上刚才晕倒,明显他的精神意志和他的体能在一起崩溃。晶晶坐在我的的另一边。有爱情滋润的女人散发出特有的迷人光辉。能感觉得到,有我在身边,她并不觉得目前的处境有多糟糕。

我清了清嗓子:“看现在的情况,咱们是没有办法下山了。而我们之中,最了解公墓一草一木的老苏又不在了。日用品、食品、水……这一切现在对我们来说都是最重要的。还有?——”我用手指了指达雅身边的猎枪。“这个也很重要。因为我们的周围随时可能有危险来临。大家应该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没有我们战胜不了的困难。”

我义正严辞地说完这几句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肉麻的台词,没想到却换来一阵阵掌声。一阵喧闹过后大家静了下来,我转眼望向程飞:“这位武警中队的程飞警官,因为机缘巧合,他也和咱们一样被困在这里。他的到来对咱们来说真是雪中送炭,他救了我们大家的性命,是我们所有人的恩人。程警官是军人出身,在防范外敌方面比我更有经验。打今儿起有什么事情的话,大家要多听程警官的安排,有程警官在,我相信大家就更安心了。”

“对,桃主任和程警官一文一武,有你们两个在,俺们还怕个啥,大伙说是不。”肖队长带头,大家又鼓起掌来。

程警官不好意意地冲大家点点头,又单独冲我点了点头。然后才对大家说道:“嗯,关于生活上的安排,咱们听桃主任的。我就说一说安全上的事。桃主任带领大家找到了国宝,这是件大好事。不过我们也要知道,这国宝一天没有交到文物局手里,我们就一天不能安心。老方的遭遇说明现在有人在打这国宝的主意。而且这些人还是些亡命之徒。他们要求我们把铜章放到山后的信筒内,而且还扬言如果我们不交出铜章,他们就每天杀一个人。现在应该说他们随时都有可能闯进来。我们处在极端危险之中。”他说到这里,众人鸦雀无声。是啊,短暂的平静后所有人又要面对这惊心动魄的现实。

“现在我们手里有两只枪。我的手枪还有十余发子弹。达雅的猎枪每次只能打两发子弹。而据老方描述,敌人手里有不少于四支的五四式手枪。敌暗我明,我们的位置十分被动。不过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那就是我们现在占据着管理处这样一个根据地。敌攻我守,我们有充足的方式来为自己设防。只要大家按我的要求做好防范,全民皆兵,他们就捞不到什么便宜。”

他环视了下四周接着说道:“刚才我花了点时间研究了一下公墓管理处的地形。咱们这个管理处地理位置非常有优势。”说着,他从地上随手捡起一小块粉笔头,在饭厅那被熏黑了的墙上为大家勾画。他先在中间画了个方块。“这个就是咱们管理处,由办公室、厨房、宿舍、饭厅、仓库这一排平房组成。”他在方块上面涂了些斜线。“这个位置是咱们的北面。北面靠着山崖。现在冰天雪地,上面很滑,如果有人想从这上面跳下来的话要冒很大的风险,弄不好就要缺胳膊断腿。咱们的北窗都用棉被封死了,外面还有一层防火的毡垫。窗上都有很粗的铁栏杆。对手们除了向里放冷枪没有任何办法攻击进来。所以北侧比较简单,我会用粉笔勾画一个区域出来。只要大家不进到我画的圈里,就绝不会担心自己会在冷枪的射程之内。”然后他又在房子的一左一右添上两笔。“这是咱们管理处的东西两个方向。这两侧只有不宽的两条小路。挨着管理处两侧的冷山。(冷山是东北话,形容房子东西向没有窗的外墙。)为了防止有人从北侧的山崖顺下来沿这两条线路摸到南面来,我们可以在这两条小路上做些功夫。”

“做些啥功夫呢?”达雅性子急,抢着问道。

“你听说过地雷战和地道战吗?”程飞微笑地看着达雅。

达雅恍然大悟:“噢,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这两个位置布些埋伏。”

“不错。”

达雅乐了:“挖坑下套子俺最有经验。公墓上这野兽套子、鸟粘子都是现成的。保证完成任务。”

“现在就剩下南侧了。南面是咱们的正面。所有的门窗都在这一侧。但好在咱们这儿是半山腰。居高临下,整个山角之下的情况一览无疑。雪这么大,敌人走山路可能性很小,但如果走大路咱们就能够在第一时间内发现他们。”

“没错,那也就是说咱们这样安排就万无一失了。”晶晶听完了程飞的安排心里有了底,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没那么简单,你让程警官说完。”我按了一下晶晶的肩头,示意她不要高兴得太早。

“嗯,是的。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为了保证不给敌人可乘之机,我们需要随时有人盯着山下的情况,我们需要在办公室及宿舍的窗子上把窗花暖开一个小角做观测使用,制定二十四小时值班的制度。我们在警校学的课程中讲过,正常人视觉能够集中的时间最多也就是半个小时。也就是说,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要被轮到。”

“这个没问题。”“放心吧。我能行。”大家纷纷表态。

“好,还有,黑间值班就更加辛苦。如果是睛天的话,现在晚上月亮地儿足,山下的情况瞧得清楚。如果天气情况不好,就得盯得更紧些了。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大家听说值班这么麻烦,都有些沮丧。程飞喝了口水接着说道:“还有个事最麻烦。我问了肖队长了,咱们公墓用来存放蔬菜和食品的菜窖在管理处西边的山坡旁边,离管理处的正门有近二百米的距离。而这段距离正是咱们的盲区,在咱们的可控范围之外。敌人如果采取狙击或埋伏的办法,是能够对我们派出的人产生人身威胁的。所以,每次去那里取粮食蔬菜都会面临生与死的考验。我们必须要减少取食物的次数,并在确定安全的情况下再派人出去。”

肖队长这时说话了:“用这么如临大敌吗,我看他们也就是吓唬人罢了。一天杀一个人,这又不是在演电影。其实你们想想,如果他们真是想抢铜章的恶人,又知道铜章在我们手上,根本不用那么麻烦,只要直接杀到山上来,像老苏那样抓住我们挨个儿地拷问,不就得了。谁的脑袋都只有一个,不怕问不出来。”

他这么一说,大伙也觉得有些道理。都看我和程飞的反应。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开始有些冒汗了。是呀,现在是我把铜章藏起来不假。但如果有人还是像老苏那样用抢指着我的头,我能保证不把它交出来吗。我的脑袋毕竟也只有一个。

程飞略加思索答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可是老方的遭遇你们大家也都看到了。对方称桃主任偷走了他们的狐狸皮,也就是说他们最有可能是集贤社的人。他们之所以放过老方,就是故意让他起到一个为我们报信的作用。之所以他们没有直接过来,大概他们低估了我们的力量。他们以为只要给我们个下马威,我们就会按照他们的意图自动献出铜章。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明天信筒里还没铜章,他们就要有所表示了。”

“嗯。”大家都沉默了。是啊,现在的我们的处境十分不妙。敌人是谁我们都没看到过。而自己的情况人家却摸得清清楚楚。

我为了鼓舞大家的士气,笑着说:“不过让敌人想不到的是,有警察和我们在一起。这也是我们的一个优势。”

“呜,呜。”沉寂之中,一种撕裂般的声音划破天宇。这种声音凄凉,无比绝望,好似野狼的哀号。我们大家不寒而悚。达雅和程飞都下意识地摸起枪。

“呜”,又是一声,这回我们听清了。这种似鬼似兽的声音就来自管理处的那扇木门门口。

“这,这是什么?”我们下意识地各自抓起身边能够防身的物件,紧张地盯住门窗。这时大家才发现光顾吃饭和说事,没注意暮色消散,天空已被黑暗完全吞噬了。

“咣,咣。”有人开始敲门,一下又一下。

我突然又想起了肖队长曾说过:“只要我夜留公墓,一定会有凶险发生。”看来,这个预言即将应验?不会,之前不是知道了吗,那只是老苏买通萨满所作的假预言而已。可转念一想,那只是我的推测,老苏并没有亲口承认啊?现在要再想找老苏对质也已经晚了。他根本不可能再回答我的问题了。

那现在敲门的?难倒是山鬼?

“谁呀?”这嗓子是我喊出的。晶晶吓的快缩成一团了,她用两手把着我一条胳膊,我能感觉出她在瑟瑟发抖。

没人回答。

“谁。”我又问了一句。

还是没人回答。

程飞和达雅互递了个眼色双双点头。程飞开始接近门口。而达雅举起双筒猎枪,向大门的方向瞄准。罗秘书、方小胆、肖队长、晶晶、我都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这一幕。

敲门声又响了一下,声音比开始时微弱了许多。

程飞猛地拉开了门。

一股寒风夹着外面的黑暗、雪花一起涌了进来,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门口什么人都没有。难道竟真的是鬼。电光石火之中,每个人都是一个激零,那是从心理涌上的一股寒气。只有程飞“咦”了一声,我们方才看清,门口站着的是口吐白沫的阿虎,在程飞开门的那一霎那,它好像用完了全身的力气,“扑通”一声裁倒在地。

“阿虎。”我们几个反应过来,全部扑上前去。

达雅关上门。夜风带进的寒气没办法在瞬间离去,阿虎在地上抽搐着,很痛苦,很痛苦,看得我们心如刀绞,我们轮流抱着它的头,但它的眼睛还是渐渐地闭拢。看它的样子明显是中了毒。

“是谁?是谁把阿虎搞成这个样子,我崩了他。”这几句怒吼的声音也像是被撕裂的一样。达雅咬牙切齿,眼中快冒出火来。没等我们劝阻他已经抱着枪冲了出去。

“王八儿子。你他妈的出来,出来。”

达雅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着,无数个达雅在远处重复着“出来——出来——”

接着“砰,砰”两声枪响。

我们大惊失色,刚想跑出去看个究竟,被肖队长拦住了。“大家不用管他,让他发泄一下。阿虎还是个狗崽儿的时候是他抱回来的。三年多了,唉。”

我们都很难过,晶晶更是流下了眼泪。程飞也双眉紧锁,掰开阿虎的嘴巴仔细地察看着。

“不错,是食物中毒的迹象。”

这就怪了。阿虎的狗窝就在门边不远。它也一直没叫,怎么会有人不声不响地投毒进去呢?难道是我们自己人?可是我们这些人怎么会给阿虎下毒呢?

寒气又一次侵袭我们。达雅一阵风似的进了屋。门关上了,他的泪痕几乎冻在脸上。我们刚要安慰他两句,没想到他表情木然地伸出一只手,手里是一张白布条。我们看到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今天是第一天,给你们个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