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苓和子琦来到客厅后,子琦无力地坐在圈椅上,脸上流露出难以言表的复杂表情,好像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苏苓坐在他的对面,静静地望着他,能体会到子琦此时的心情,而且隐约感觉子琦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没有说出来,所以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子琦开口。

沉默了好一会儿,子琦抬起头,语气沉重地说:“昨晚死者去诊所找三药看病时就出现了一次意外,据三药讲,萧碧菡的症状是胸闷气短,他判断是气虚,所以采用补法给她针灸治疗,结果造成了萧碧菡暂时性昏厥。随后他给我打电话,询问解救的办法,我告诉他这种情况并不是真虚,所以我让他在病人的中府和期门两个腧穴下针,先泻出病人的邪气,谁知道……”

“从死者身上留下的针孔看,三药实施的治疗手段刚好跟你说的相反,是不是这样?”

子琦默默地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直到现在他都不相信三药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即便是如你所说治疗手段错了,难道就真能造成病人死亡?”苏苓的语气中似乎带着质疑的意味。

“这样的治法必然引起阴阳相错,真气与邪气不分,使病变深入,致卫外的阳气虚竭,内守的阴气紊乱,如果恰好遇到五行相克之时,如同火上浇油,必死!”

“真的这么厉害?”

“我讲得一点都不夸张,”子琦看着苏苓,“作为法医你应该很清楚,非意外死亡的人,在去世的时候会排出大小便,而萧碧菡的身体下只有尿迹没有大便排出,这正是肺受伤后将病传于肾的表现。”

“不错,一般病逝的人死前都会排空大小便,那你刚才提到死者出汗又是怎么回事?”

“也是其肝火旺盛的一种表现。用补法针刺期门穴就好比是火上浇油,肝火旺盛后反克肺金,从而使肺气更加虚弱,此时再用泻法针刺中府穴,就变成了釜底抽薪,金生水,五脏中肾属水,肺的衰弱势必会影响到肾的功能。昨天是阴历的四月二十六日,按照天干地支排列是丙丁日,丙丁属火,通晓中医的人都知道,肺脏有病的人逢丙丁日火旺时,则因金受火克而病重,若邪气胜脏,病更严重,就会在丙丁日死亡,几种情况重叠在了一起,萧碧菡在劫难逃也就不足为奇了。”

子琦话音未落,苏苓就追问道:“这么说如果两个穴用的针刺方法刚好相反,萧碧菡也许就不会死亡,甚至会医治她的病,是不是这样?”

子琦轻轻点了一下头,肯定地回答:“不错,的确如此,假如昨天不是丙丁日也不会死人,怎么会这么巧?各种因素都凑在了一起。”

叶雪寒回来后就站在门口边,静静地听子琦讲述,越听越感觉惊奇,忍不住说:“不同的日子对病人的影响会不一样,听起来有点太神奇了。”

“这个没什么神奇的。”子琦看了叶雪寒一眼,接着说,“在不同的日子里大海都受到影响而产生潮汐变化,人体会受到影响有什么好怀疑的,其中道理不是一样吗?”

叶雪寒点着头惊叹地说:“天体运行的确会对地球生物的状态产生影响,只是没想到一根小小的银针竟然会如此神奇,运用不同的针刺方法不仅能治病救人,还可以杀人于无形,太不可思议了。”

“的确非常神奇。”子琦颔首道,“针灸绝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简单。”

苏苓摆摆手示意子琦停下来,她对子琦说的这些内容不感兴趣,因为在她的心里有一个疑团没有解开。刚才她一直没有说话,是想让子琦自己说出来,不过看情景子琦好像不打算讲出来,于是开门见山地说:“子琦,我感觉你还有事瞒着没有说。”

子琦怔了一下,瞥了苏苓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又移开了,流露出很不自然的神情:“我……瞒什么事了?”

苏苓语气平和地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瞒了什么事情,但是直觉告诉我,你肯定还有什么事情没说。”

似乎被苏苓窥探到了内心,子琦顿时有点面红耳赤,鼻尖上也冒出了汗珠,窘迫地说:“什么事情也没瞒你。”

“我们俩相处了那么长时间,了解你就跟了解我自己差不多,说得夸张一点,闭着眼都能感觉到你在想什么。在你查看萧碧菡的针灸痕迹时我就看出你发现了什么,而且这件事与你和三药都有关……”

苏苓边说边紧盯着子琦,只见他低着头,不安地搓着手,估计被自己说中了要害,于是继续说:“我清楚你与三药的感情,如果有什么事情,瞒着并不是帮他。”

子琦抬起头看着苏苓,一副犹豫不决的神情:“之所以不说是因为我也不能确定。”

“到底是什么事?”

“昨天在派出所我跟你谈到过,要找到神医门的圣典秘籍必须要具备三个条件,第一是要领悟出《梦仙草堂图》中的线索;第二是必须精通神医门中的绝技‘预断生死’,因为要找到藏匿秘籍地点的入口处需要靠‘预断生死’做出判断;第三个你知道,就是傅教授头上的阎罗针法。而……”

子琦沉吟片刻,接着说:“能根据萧碧菡的病情,在中府和期门两穴运针并导致死亡,肯定是精通神医门的‘预断生死’绝技,否则根本做不到这样。”

“我明白了,”苏苓点点头,神情严肃地说,“昨晚在送你回去的路上我说凶手有可能已经找到了藏匿秘籍的地点,当时你还极力否认。现在萧碧菡身上的针灸痕迹说明凶手已经掌握了‘预断生死’,这也证实了我的推测不是瞎猜。因为是三药给萧碧菡扎的针,所以你认定三药跟整个事件有关系而不愿说出来。”

“关键问题是,如果三药按照我告诉他的方法运针,就与神医门的‘预断生死’绝技没有关系,可现在的情况……”

“由此你就怀疑傅教授头上的阎罗针也是三药所为?”

子琦一脸痛苦地说:“除了神医门的弟子在藏匿秘籍的地方使用阎罗针法,根本没人会这样运针。如果仅仅是傅教授头上出现了阎罗针,可以用巧合来解释,但是在萧碧菡身上又出现这种情况,肯定就不是巧合了。”

苏苓沉思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我感觉整个事件不像是三药所为。”

“呃,你真的这么想?”

“嗯,首先三药没有这么大的能力策划这一切,虽然他具备几个条件。其次,他目标太明显了,这是一起策划周密的案件,不会不想到这一点。至于为什么会在萧碧菡身上出现这种情况,我猜想有两种可能,一是三药的失误导致她死亡,二是三药被人利用了,而且是在不知不觉中被人利用。不过经过你刚才这么一说,几乎可以确定萧碧菡的死不是意外,而且与傅教授的被害有联系。”

叶雪寒急忙说:“我同意苏队的分析,去诊所调查一下就可以排除三药医生的嫌疑。”

苏苓接着说:“我现在需要确定萧碧菡的死因是否真的与三药做过的针灸有关。”

“对于这个问题刚才我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

苏苓打断了他的话:“子琦,我不否认你刚才所说的那些东西,但是有一点必须明白,给犯罪嫌疑人定罪需要的是科学证据,而不是你说的那些玄奥的中医理论。对于法医来说,要证明死者的具体死因,就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法医对尸体进行解剖,为的就是找出真实的科学证据。请问通过尸体解剖,能否找出你刚才所说的什么金受火克而病重是造成萧碧菡死亡的原因来?”

苏苓所说的问题也恰恰是中医与西医冲突的地方,自从十九世纪西医进入中国以后,中西医的冲突就没有中断过。被中医视为基础的阴阳五行、经络、真气等等学说,恰恰是被信奉西医的人嗤之以鼻的东西,因为在人体的解剖中根本发现不了这些东西。

“人是有思想的、有精神的,对于这一点你不会反对吧?”子琦没好气地质问苏苓,“那么请你用解剖的方法从人体里把思想和精神给我找出来看看。”

苏苓被子琦问得哑口无言,思想的确存在于人的大脑中,但是人体解剖却无法找出思想的存在。

叶雪寒急忙说:“博士说得不错,许多东西是无形的,像是磁力、电波这些东西,但是并不意味着不存在,有些凶杀案就是使用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来杀人……”

苏苓忍不住打断了叶雪寒:“这些东西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是杀人后会在人体留下伤痕,至少也会产生某些肌体组织的不良反应,萧碧菡的身体找不到可以证明其死因的任何痕迹,这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总不能用两张针孔的照片起诉犯罪嫌疑人吧?”

子琦向苏苓摆摆手:“好了,不和你争论这些事情了,我打电话问一下三药。我了解他的为人,虽然医术不是很高明,但是做事非常认真,我想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边说边拨通了三药手机,手机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子琦愣了一下,心里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看着苏苓说:“这小子关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