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已经过了一个漫长的岁月。有多久,朱木不知道,四年?还是五年?朱木只记得那个大学生宁可在审判吕笙南那年只是一个大二的学生,如今,他就快研究生毕业了……哦,那么是五年了。不知道为什么,宁可大学毕业时并没有去考托福——这对他的英语水平来说并不是太困难的事——而是考上了研究生,而且考的还是本校的研究生。这让朱木有些惊讶,在商城大学,考本校研究生往往会受到同学们的嘲笑,被称为“留级三年”,因为它实在没有一点挑战性,除非成绩特差或者纯粹为了避开就业压力。朱木不知道宁可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过宁可,宁可总是笑笑不答,每天都过来陪朱木说话,帮助他照顾苏霓。

这五年里,苏霓仍旧沉睡着,没有一点恢复的迹象。朱木采用各种方法对她治疗和加以刺激,可是没有一点用,苏霓就像中了魔咒的公主,在王子还没有掌握神秘的咒语之前,将会一如既往地沉睡。

这五年里,朱木拼命地工作挣钱来支付那些高额的医疗费用。他年复一年地同时兼任五六份工作,即使这样,他仍然能够保证每天三次回家给苏霓喂饭,并且帮助她锻炼。两年前,苏霓很令人惊奇地恢复了吞咽功能,不用再从进食管里喝流食了。这让朱木惊喜了整整一年,对苏霓的苏醒充满了希望,那一年的朱木,每一天都被一种亢奋的情绪所充斥,整个人充满了活力。可是两年过去了,朱木的激情渐渐又被磨平,每天午夜对着苏霓说话时都要哽咽失声。

这五年里,超负荷的工作使朱木急剧衰老,头上白发丛生,脸上到处是皱纹,眼袋垂得厉害,脸色灰暗没有光泽,看起来像个农村里五十多岁的老人。可是他才刚刚过完三十二岁的生日。过生日那一天,他以一天没有去工作来庆祝,陪苏霓说了一整天的话。他得到的礼物就是——他抱起苏霓的头,让她的嘴唇在自己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他喜笑颜开,心里充满了感激:“谢谢,阿霓。”

“阿霓,你也快三十二了吧?等你生日的时候,我推着你到江边,去看看江风和渔船。嗯……五十多公里,不算远,我让你坐在轮椅里推着你去。你可要养好身体啊!”朱木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他抚摸着苏霓光洁白皙的脸,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

在朱木不间断的按摩和锻炼下,她的皮肤充满了弹性和光泽,丝毫不缺乏营养,甚至连日照也不缺乏,呈现出健康的颜色。苏霓看起来丝毫不像是三十二岁的女人,这五年来,她的衰老仿佛随着知觉一起停止了,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姑娘。

朱木伤感中带着一丝欣慰,在泪与笑中痴痴地望着苏霓。

忽然宁可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朱哥,朱哥,那个警察,姓傅的,又来了……还带了好几个警察。”朱木心里一沉,勉强笑了笑,点点头。

过了片刻,傅杰带着四个警察走了进来,两个警察守在门口,两个警察随着他进了屋子。傅杰看见朱木,神情顿时呆了:“你……你是朱木?”

“怎么了?阿杰?”朱木微笑着说,“才五年没见,就忘了我的样子了?”

“没……不是……”傅杰有些慌乱地说,“你的变化太大了。”

“是啊!”朱木叹了口气,“谁又能在岁月中永恒不变?《金刚经》里有一句话:客尘如刀。就算是铁人,谁又能不被这人世的利刀刮去一层血肉?”

“嗯,是吧!”傅杰喃喃地说,“我今天来……今天来……”

朱木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傅杰更加慌乱了,突然面对着朱木的苍老,他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他开始恼怒自己这种情绪,大声说:“我来,是为了以谋杀罪逮捕你!”

朱木毫无表情,宁可却惊叫了起来,大声质问:“谋杀?他谋杀了谁?”

傅杰沉默着扫视了一下这个破烂而整洁的房间,目光落在了沉睡的苏霓身上,嘴唇抖了抖,说出两个字:“苏霓!”

“什么?”宁可呆若木鸡。

“我杀了阿霓?”朱木似乎感到茫然,“你有证据吗?”

“有。”傅杰说。

这一切缘起于傅杰做的一个梦。那天晚上,傅杰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后,对方长久地沉默着。傅杰问:“喂,说话啊!你是谁?”

“小杰,”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我是黄夜。”

“你——”傅杰的手抖了一下,“我听出来了。”

“小杰,”黄夜说,“五年了,你的气还没有消吗?我知道我曾经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伤透了你的心,可是我对自己的惩罚也够了吧?五年来,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呆在这个小镇,每天都想着你,每天都在悔恨和煎熬中度过。小杰,这五年来,我发觉我真的不能没有你,真的……小杰,你还爱我吗?”

爱,我还爱你!我无时无刻不在爱你!傅杰告诉自己,可他握着电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对这个女人,他爱得发狂,也恨得发疯,她让他在内心摧毁了自己的尊严,让他在自己的感觉里名声扫地,让他承受着一个男人最大的羞辱。可是他又是那么爱她!他企图给她一种惩罚和报复使自己心里好过一点,可他发觉自己根本舍不得伤害她一丝一毫……这种矛盾让他极度焦虑,极度痛苦。

于是,他翻来覆去地做一个梦。梦里,他采用各种各样的方法谋杀了黄夜,她临死前的恐惧让他的心里充满舒畅,充满兴奋,他终于惩罚了她!可是,问题又来了,在梦里他却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他自己就是个刑警,而且还是个经验丰富,嗅觉灵敏的刑警,自己杀死黄夜时采用的方法根本经不起推敲,稍微一分析,凶手的嫌疑就指向了他!这让傅杰在梦里和潜意识里备感焦虑,自己没理由为了惩罚黄夜而获得惩罚的!因为是黄夜犯下了罪过!

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在他做这种梦的时候,他那极度亢奋、极度凶残的意识竟然不知不觉地改变着他的身体,使他的外貌慢慢发生了可怕的变异,面目狰狞可怖,像个吸血鬼的模样。

那一次朱木告诉他之后,他感到半信半疑,于是在自己的卧室里安上监控装置。于是第二天他看到了自己做梦时的形象,这使他感到无比恐惧,便悄悄去请教一个临床心理学的学者。

那个学者为他检查了身体,又作了心理分析,然后皱眉不语。傅杰紧张地追问,那学者摇摇头:“不要紧张,你的身体很正常,没有任何变异。我怀疑你身体产生变异的原因在于心理方面。这样吧,我对你进行催眠,看看能否找出一些被潜抑的心理症状。”

傅杰点头,然后这个学者为他催眠,等到傅杰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发觉这个学者正充满怜悯地看着他。学者告诉他:“傅队长,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这种症状在心理学上叫做‘转化型歇斯底里精神官能症’,只不过比目前心理学界已知的这种病症表现得更加极端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傅杰茫然地听着这个绕口的名词,学者解释道:“转化型歇斯底里精神官能症是指由于一些心理创伤影响,人的身体产生运动系统障碍或视觉系统障碍。简单地说,就是被你潜抑的心理原因使你的身体功能产生了一些你所渴望的变化。你在梦里杀你的妻子时,你的潜意识里很希望那并不是自己,于是潜意识就为你找来了恐怖传说中的人物和形象来代替你,这事实上是一种内心的自我保护。但这种精神能量实在庞大,竟然能够改变你的外貌,这也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是一种奇迹。其实在现实中,我们也能发觉精神改变外貌的例证,伍子胥过韶关,一夜愁白了头。当然,伍子胥的这种改变是很轻微的,而你的就引发了身体的各种激素异常分泌。唉,这真是心理学上的惊人发现!”

傅杰经过这次治疗后,这种可怕的梦境就极少出现了,这两年则渐渐淡漠。

直到这天晚上,黄夜打来了电话之后,傅杰那可怕的梦又复活了。

这一次谋杀的方法令傅杰震惊,因为这实在是个完美无缺的谋杀案!梦里,傅杰和黄夜、周庭君一行三人来到了凤凰台。他们要在凤凰台上野炊,支起锅,烧起了火,开始做饭。这时,黄夜要去方便,这在傅杰的意料之中,因为临来之前,在黄夜的早餐里傅杰偷偷放进了微量的泻药和利尿剂……黄夜急匆匆地走进了树林的深处,那里,是悬崖的方向。

这时候,锅里的水渐渐熬干了。傅杰说自己去凤凰台下的山泉里提水,于是他提着小桶走下了凤凰台。他仅仅走出两百米,偷偷把小桶藏在草丛里,便潜往黄夜方便的方向。黄夜刚刚解完手,正要站起来,傅杰潜伏到她身后,举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了她的脑袋上!黄夜顿时昏死过去。

傅杰抱起她,慢慢走到悬崖边,将她扔下了悬崖!

然后,傅杰掏出已经事先录好一个女人惊叫声的录音机放在松树上,定好时间,又潜回到放水桶的地方。他没有忘记去山泉里提一桶水然后回到凤凰台需要十五分钟时间,而自己已经消耗了七分钟,按正常的方式,他是绝对提不来那桶水,在安全的时间内回到凤凰台的。

不过不要紧,他已经事先安排好了。离凤凰台最近的水源当然是那个大家都知道的山泉,但是他们所忽略的是,无论哪一股山泉,都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无数股泉水静静地奔流在大山的腹部里,躲藏在草木、土层和岩石下。这个计划最经典的一个环节就是,他已经事先在一处隐秘的地方挖开了一处地下泉水!这很简单,同时也耗费了傅杰极大的心力,他需要挑选,挖出的地下泉水既能接到水,又不能使泉水涌出地面,这很困难,但傅杰办到了。为了杀一个人并逃脱惩罚,人类能吃任何苦。

傅杰很容易就接了一桶水,然后封住了口子,把水提上了凤凰台……

事情完全按傅杰的思路前进,周庭君很快被怀疑,警方以零口供提起诉讼……

这是一个完美的谋杀案。傅杰的不在现场证据无比充分,没有一个人怀疑他,他终于成功地躲过了惩罚。他终于报复了黄夜,于是他不再恨黄夜。黄夜被扔下凤凰台后意外地没有摔死,成了深度昏迷,傅杰原谅了她的过去,对她的爱占据了内心,精心地照顾她,期待着她苏醒的那一天……

可是自己为什么要期待她苏醒呢?这样一来自己的罪行不是完全暴露了吗?傅杰被这个念头震惊,猛然从梦里惊醒。梦里谋杀的场景历历在目,傅杰惊呆了:自己在梦里重现了朱木谋杀苏霓的整个过程!这就是朱木杀死苏霓、并逃脱惩罚的方法!自己从一开始就怀疑凶手是朱木,可是根本找不到证据,当吕笙南承认罪行后,自己也最终接受了凶手是吕笙南的观念。

这时候傅杰才想明白:吕笙南是在保护朱木,承担了自己没有犯过的罪行!因为对吕笙南来说,有没有谋杀苏霓对他的命运毫无痛痒,事实上谋杀苏霓也是他的罪名里最轻的一项。但对朱木来说就不一样了,这个罪名完全能使朱木锒铛入狱,抛下苏霓无人照看,悲惨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吕笙南深爱着苏霓,于是替朱木扛下了这个罪名!

傅杰想起五年前送朱木去看守所见吕笙南,自己在监控室里听到吕笙南说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阿木,我怎么会让你蹲监狱呢?”

原来事情的真相就是:两个高智商的男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爱同一个女人!

傅杰心潮翻滚,抓起电话,拨通了黄夜的电话。

“喂?”黄夜睡意蒙地说。

“小夜,”傅杰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回来吧,我依然爱你!”

电话的那头静默了,傅杰听见呜咽的声音。黄夜喃喃地说:“小杰,小杰,这是梦吗?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傅杰也呜咽了,“这五年来,我也是无时无刻不在爱着你……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回来吧,小夜,一切都过去了。”

“回家……”黄夜幸福地呻吟着。

夕阳沉坠的屋子里,朱木默无声息地听傅杰说完。他的头脑里一片混乱,失神地盯着沉睡的苏霓,心里无比迷惘:我真的谋杀过阿霓?凤凰台上,真的是我把她扔下了悬崖?为什么我什么都记不起来?

宁可张大了嘴巴盯着朱木,一脸的难以置信。警察们也都沉默着。夕阳的光线在屋子里凝固。

朱木慢慢地伸出了手臂,傅杰机械地掏出手铐,铐在他的手腕上。“咔嚓!”

“朱哥,这是真的吗?”宁可的泪水涌出了眼眶,“是你们凄美的爱情和苏姐才使我留在这个城市啊!”

朱木慢慢转过头,看着他:“对不起,小弟。帮我照顾阿霓。阿霓的枕头下有我的存折,背面写着密码,是阿霓的生日。一切都托付给你了。”

宁可含着眼泪,重重地点头:“我发誓,无论你怎么样,我都会让苏姐像你在他身边一样!我已经默默爱了她五年,我不愿意考托福,不愿意考研到别处去,就是为了在苏姐身边等她苏醒!我一定能等到的!”

朱木笑了,再看一眼苏霓,转身闭上了眼睛,默默地说:“走吧!”

他戴着手铐往外走,众人跟着,快要走出屋子时,屋里忽然“叮咚”一声响起琴弦的震鸣!

朱木猛然回头,夕阳里,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指搭在了放在床头的斯特拉瓦里琴上,拨动了琴弦!

“阿霓——”朱木疯狂地叫了一声,踉踉跄跄地跑回屋里,“扑通”跪倒在苏霓的床前,紧张地注视着她。宁可、傅杰和警察也跑了进来围在旁边。

七八个人屏息凝神,紧张地注视着。苏霓的手指仍在颤动,琴弦发出轻微的震鸣,然后手臂也开始动了,嘴唇一张一合……朱木喜极而泣……

终于,苏霓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沉暗的屋子里顿时闪亮起来。她陌生地望着屋子里的人,嘴唇抖动片刻,说出两个字:“阿木……”

朱木顿时痛哭失声:“阿霓,阿霓,我在这里……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你……你是谁?”苏霓陌生地望着他,“我要阿木……”

朱木顿时呆若木鸡,傻傻地环顾众人。傅杰摇摇头:“你的相貌变化得太大,我来。”他摘下帽子,蹲到苏霓身边,问,“苏霓,你还认得我吗?”

苏霓瞅了他半天,摇摇头:“你是谁……你们都是谁?这是哪里?我……我为什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神情一阵痛苦。

众人骇然相望。傅杰轻柔地问:“不要紧,你只不过生了场病而已。不要焦急。你还能记得什么?”

“我……”苏霓闭上眼睛沉思着,又睁开眼睛,“我……我记得我老公叫阿木,他很年轻,很帅气,对我很好,可是他的样子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模糊?”

朱木泪如泉涌。傅杰严厉地瞪了他一眼,悄悄地说:“她需要刺激她的记忆!”然后换上笑脸问苏霓,“你还记得吕笙南吗?”

“吕笙南……”苏霓茫然地摇摇头,“他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傅杰又问:“那么……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昏迷的吗?”

苏霓摇了摇头,好奇地望着他们,忽然,她的眼睛一亮,看见了宁可,艰难地抬起手指着他:“你……你是阿木……”

宁可呆了。朱木默默地望着宁可,突然发觉他真的和很多年前的自己有些相似,都是高高的鼻梁,明亮的眼睛,脸型也相似,更重要的,是那种爆炸般的青春气息,也是自己曾经所拥有的。朱木微笑着望着苏霓:“阿霓,我把阿木给你找来了。你看看他,他一直陪在你身边。”说完招手把呆呆的宁可叫了过来,“阿霓,你看,他是你的阿木吧?呵呵,你看他木木的,像个木头,所以大家都叫他阿木。你也叫他阿木吗?”

苏霓深情地望着这个木木的“阿木”,那眼睛里,是一种爱恋,一种依赖,一种信任,一种熟悉。她伸出了手,宁可呆呆的,朱木微笑着,任眼泪磅礴而出,伸出戴着手铐的双手,抓住宁可的手,慢慢放到苏霓手里。苏霓的无名指上,朱木送给她的结婚钻戒在夕阳下闪烁着熠熠的光芒……

朱木慢慢松开了手,手铐垂了下来。两个人执手相握,彼此注视着。

“走吧!”朱木站了起来,微笑着说。

傅杰戴上帽子,默默地带着朱木走向门外。忽然,苏霓问:“阿木,那个老人是谁?”朱木回过头来,淡淡地笑着说:“我是……神父,教堂里的神父。”

然后他走出了门外。

一个阳光和煦的日子,一队警察押着一个戴手铐的苍老的男子登上了凤凰台。凤凰台上,风景依旧,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一个威武的警察领着那个苍老的男子走遍了凤凰台的各个角落,把一桩桩的物证指给他看:“朱木,你看,这就是你当年挖地下泉水的地方,我们又挖了出来,这里的地势真的很奇特,泉水涌满了小坑,但就是不往地面上冒。”

“不,我没有杀她!没有杀她!”朱木目光迷茫,喃喃地说,“傅杰警官,你为什么非要说我谋杀阿霓呢?为什么当初的场景我一丝一毫也想不起来呢?”

傅杰怜悯地看着他,拿出一支眉笔让他看:“当初我所奇怪的是,苏霓坠崖后,坤包里所有的东西都散落在悬崖边的灌木丛里,而这支眉笔怎么会掉在远离悬崖的这座岩石旁呢?你能否回答我?”

“眉笔?”朱木茫然地注视着这支眉笔。

“是的,这支眉笔曾经长久地困扰着我。直到后来,我几乎把凤凰台勘察遍了,才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傅杰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因为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样,你用石头砸昏她之后并没有直接把她扔下悬崖,而是把她抱过来藏在了这座岩石的石缝里!”

傅杰蹲下身,指着岩石底下的一条窄窄的石缝,那里刚好可以容纳一个人平躺:“朱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把苏霓扔下悬崖的时间是在吕笙南顺着峭壁爬下去寻找苏霓尸体的时候!”

朱木挑衅地望着他:“这跟那支眉笔有什么关系?”

“关系太大了!”傅杰说,“你看看这支眉笔,它的笔头被磨秃了,这是一支很高档的眉笔,哪个女人常用的眉笔会把笔头磨秃?这只有一个解释,有人用它来写字!小孙,”傅杰叫过一个瘦小的警察,“你钻进石缝,看看有什么发现!”

小孙答应一声,脱下警服,躺在地上挪进了石缝,进了狭窄的入口,里面似乎挺宽敞,他一下子就不见了人影。他喊:“给我一个手电筒!”

有人把一只手电筒递进了石缝。小孙接过去,石缝里光芒闪烁。又过了一会儿,小孙探出头喊:“傅队,石缝里上面的岩石上写有字!”

傅杰好像在意料之中,看了看警察们和朱木惊讶的神情,说:“拍照!另外把那些字念出来!”

小孙“咔嚓咔嚓”拍完照,然后说:“没错,字迹很粗,是黑色的,的确是用眉笔写的。很显眼,不过时间久了,有些字看不清楚了。——阿木,我一直以为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可是当你举起了石头的刹那,我才发觉我其实是深爱着你的。我愿意接受你的惩罚。”

所有的警察全都惊呆了,傅杰即使预料到了这种结果,也忍不住望着朱木,声音颤抖:“她……她是醒着的……你抱着她把她扔下悬崖时……她是……醒着的……她……她就这样让你抱着?”

朱木呆呆地听着,心头泛起一阵迷惘:那么说我是确凿无疑杀了苏霓?可是它为什么没有存在我的记忆里?事实上我的确是要杀她的,可是我还没有杀她,这一行为还没有发生。它为什么已经在别人的眼里发生了呢?

傅杰怜悯地叹了口气:“为了让你认罪,我曾经专门找过一个心理专家分析过你的精神状态,他分析说,你有某种记忆障碍,某些记忆会被潜意识加以抑制,让你的内心得以逃避。这叫做‘心因性记忆丧失’。杀死苏霓的记忆让你感觉痛苦,压抑,焦虑,于是你的潜意识对这个记忆进行压抑和回避,把它封存在你意识的深处,这段记忆在你脑海里形成了空白。久而久之,根据别人的推理和论证,甚至你也接受了是吕笙南谋杀苏霓的观点,从而使自己彻底逃避了这段记忆。”

朱木喃喃地说:“真的……真的是我吗?”

傅杰默然点头:“是你。苏霓坠崖后,别人都怀疑吕笙南,可我本能地就怀疑你。”

“为什么?”朱木神情呆滞。

“因为……”傅杰踌躇片刻说,“你还记得咱们在夜晚的路灯下喝酒那次吗?我问你谋杀自己的妻子最完美的方法是什么,你说,最佳的方法有几种:一是制造自杀假象,二是制造不在现场证明,三是制造一场意外,四是找到一个替罪羊。如果把这两项合起来,就是一桩很完美的谋杀了。你还说,你倾向于不在现场证明和制造意外。苏霓这桩案子,同样是二合一的手法,只不过制造意外变成了找替罪羊而已。你曾经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无论财富,嫉妒,荣誉,还是你的生命,都不会让你产生杀死苏霓的念头。可是有一种东西是你抗拒不了的,那就是你丧失财富后的信心崩溃,还有你寄托在苏霓身上的希望的幻灭!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从那夜开始,一粒种子已经在你内心萌芽了。”

朱木绝望地望着他,凄凉一笑:“也许……你说得很对。可是,是谁在我心里种下的种子?是谁让我认识到了财富的价值?”

傅杰怔住了,朱木继续笑着:“阿杰,你做得很好,法律不会审判你,可是我会在地狱里等你的,咱们会共同面对一尊公正的神!”

傅杰脸色灰白,额头汗如雨下。朱木疯狂地大笑,狂笑中,他望着那个曾经隐藏过苏霓“尸身”的石缝泪如雨下。

朱木似乎清楚地看见苏霓仍旧躺在石缝里,像睡着了一样。现在他要去杀她了,把她抛下悬崖。警察们环在四周保护着他,他伸出紧铐的双手把她从石缝里拖了出来,紧紧抱在怀中,一步一步向悬崖走去。

“阿霓,我爱你,用我的生命去爱你。可是你为什么要带给我绝望和离弃?你知道,真正的爱,是睁着眼睛的。”朱木一步一步向悬崖走去,“没有欺骗,没有背叛,没有猜疑……也没有财富的诱惑,这一切我承受不来,也不愿承受。我爱你,不好么?你为什么要让我承受不起?”

朱木喃喃地说着,走近了悬崖,山风浩荡,吹起“她”的长发,“她”的衣裙。“阿霓,我们去一个纯净的地方。他们说,我把你扔下了悬崖,我怎么舍得。我要紧紧抱着你,咱们一起飞。”

朱木看了一眼身后的警察,露出一个笑容,问:“你们为什么非要我杀了她?”

然后他纵身跳进了白云深处。

朱木活在黑暗中满脸泪痕,忽然间他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话,那声音是如此熟悉。是苏霓。她说:“阿木,这不是那个叫神父的老人吗?他怎么躺在轮椅上?他怎么了?”

“阿霓,”是宁可的声音,“他不是神父,他是你的亲人,很亲很亲的人。他从凤凰台上跳了下来,摔伤了脊椎和脑神经,成了植物人。阿霓,我们得照顾他!你愿意吗?”

“嗯。”苏霓回答,“他好可怜,他给我的感觉好亲切……”

朱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他坠入了可怕的轮回,被深深地锁闭在灵魂的黑暗中,永远也走不出去。他永远也不会死,他的逃亡与追求永无终结。

又是一年的春天,阳光灿烂。新婚的苏霓和丈夫宁可坐在和煦的阳光里,旁边的轮椅上躺着一个沉睡不醒的老人。苏霓翻动着一份《商城都市报》,上面刊登着朱木杀妻案的始末。苏霓叹息着对丈夫说:“阿木,这个被丈夫谋杀的女人真可怜,她竟然也叫苏霓……”

宁可微笑着拿开了她手里的报纸:“别看它了,你看,咱们的小宝宝快出世了,咱们得寻找幸福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