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跟着那兰走进江大附中的后门,跟着她到了办公楼下,在阴暗中看着那兰爬进了一楼的一扇窗户。

这小妮子飞檐走壁已经驾轻就熟,生活对人的改变何等巨大!

虽然一直在暗处,那人还是注意到那兰的头发长了一些,妩媚又增了些。

她进去干什么?

不管是干什么,那兰绝非是无头苍蝇类的缺心眼儿美女,她一定在寻找什么,获取什么。问题是她是否会得手。她找到的是否“致命”。

要耐心。那个人告诫着自己。

有一点至少让那人很满足:可怜的那兰还以为自己“玩失踪”瞒过了天下人的眼睛呢。

和上回步步惊心的感受不同,此刻在黑暗中,那兰觉得坦然。大概是“玩失踪”使她稍稍多了一层安全感,或者只是欣慰自己在为宁雨欣的被害努力做着些什么,离真相似乎也近了些——这个还有待商榷,至少她迄今为止窥得的众家私密是更多了些。

大概是因为开学在即,语文教研室里有了些许变化,最明显的,是原来属于宁雨欣的那张写字台已经挪到门口,桌上的照片和原有的一小摞备课本也收了起来,那兰很快就在抽屉里看见了它们。幸亏今晚来了,感觉这桌子随时都会被清空,甚至搬走。

那兰逐一将抽屉里的物品翻看,所有的本子、纸张,一字一句都不漏过。不过宁雨欣在书桌里存留的字迹不多,不到一个小时,那兰就有山穷水尽的感觉。

她随手拉开了最后一个抽屉。她已经知道,那里是几件衣服。女生在办公室备一套换洗衣服本来就是明智之举,宁雨欣多半是因为要去广东,为了瞒人眼目,在学校改装出行。

她取出那顶太阳帽,然后是长袖T恤,抖一抖,什么都没有;压在最下面是牛仔裤,标准的四个兜。

在一个臀兜中,那兰摸出了一张名片,宁雨欣自己的名片,职业作家、自由撰稿人、《魅影情迷》杂志主编、江京市作协会员等等。

那兰叹口气,正准备放回,心头一动,将名片翻转。

两行手写的小字,其中一行是个163的电子邮箱,另一行是个手机号。

宁雨欣临死前通过话的手机号。李坤在李远鑫失踪前看到的手机号!

“我叫那兰。我是宁雨欣的朋友。希望和你联系。我的手机号13564523763。”

这是那兰发出的邮件的所有内容。她不愿写太多,太急于表白介绍自己反让人生疑;也不能遮遮掩掩,那会更让对方生疑。点击了“发送”后,她立刻打电话给秦淮。

秦淮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觉得这样合适吗?是不是先应该和巴渝生通个气?”

那兰说:“我犹豫过,但别忘了,巴渝生本来就有那个人的电话,也给他打过电话,但他不予理睬。很明显,他因为某些原因,不愿和警方接触。”

“比如有前科。”

“很有可能。甚至,他在五尸案里也有不光彩的角色。”

秦淮说:“那你私自和他接触,就会有更大风险!”

那兰这才发现,秦淮是真的在为自己担忧,心里暖,柔声说:“我不是躲在岛上嘛,还算安全的吧,而且,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手机号而已,他未必有那个本事,可以顺着手机号找到我。”

秦淮又想了想说:“假如跟他联系上,不管有多么十万火急,千万不要自己和他见面,等我回来,这个你一定要答应我,否则……”

“否则怎样?”那兰故意逗他。

“否则,我就要食言,不带你去海南潜水了。”

那兰笑了:“就这一招?好吧,我答应你……唔,你等等。”

电子信箱里多了一封信,那个神秘人物的回信。

“我知道你。你在哪里?”

就八个字,没有签名,没有更多问长问短。

那兰说:“他回信了。”

“说什么?”

“他说他知道我,还问我在哪里?”

听得出手机那端秦淮吸了口气:“会不会,他就是杀害宁雨欣的凶手,他急于想知道你的下落,目的也正是要除掉你。”

“可是,为什么?如果他真是凶手,真要杀我,那天为什么不在宁雨欣家里等着我,偷袭我,还要费这个周折?”

“也许那时他认为你比较无辜,但现在不同,你已经知道太多。”

那兰叹气:“我怎么感觉,除了知道了一大堆八卦,没有真正对案情……对五尸案的案情、对亦慧、宁雨欣的案情,有更多的了解?”

“这跟你真正知道多少没什么太大关系,关键别人认为你知道了多少。别忘了那天晚上你潜入宁雨欣以前的教研室,就吸引了几位魑魅魍魉。”

“害得我只好在地下做鬼。”

“那你准备怎么回复?”

“还能怎么样?当然是和他约会。”

“我是那兰。”回信后不到三分钟,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一个完全陌生的手机号。

“我知道你。”男声,很重的南方口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承认犯错。

那兰想问:你怎么知道我?但想想这并非当务之急。那人立刻又说:“宁雨欣向我提到过你。”

“她临死前?”

“是,她临死前。”低沉的声音里带着颤音,是伤心,还是恐惧?

“你认识宁雨欣?”

“不认识,只是有联系,她说她犯了比较严重的错误,所以不能再呆在秦淮身边,你会接替她。她还说,她会和你好好谈谈,会警告你。我说这些,可以让你放心了吧?”

宁雨欣犯了什么错误?五尸案的调查?还是爱上了秦淮?

“可是,她怎么找到你的?”

“不是她找到我,是我找到她!我知道她去找了田宛华……我早发现田宛华到了江京,和她保持联系,是她告诉我宁雨欣找过她。只不过,田宛华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我认识靳军……我的确认识靳军,也认识李远鑫。”

“看来,你真是知情者!其实,你早就可以和公安联系……”

“不行!”压低的声音突然抬高了不知多少个八度。“一和公安接触,我就完了,知道吗?我……我这个人有很多问题,所以一直在躲,不但要躲警察,也要躲他们。”

那兰觉得真正的问题在于他的逻辑,似乎说不通,但不知道真相之前,她又有什么资格判断?

“他们是谁?”

“以后你就会知道,我和你一起把事情查清楚,然后我就走了,你去和警察打交道。我要是遇到警察,下半辈子就完了。”粗重的呼吸从电话那头传来,仿佛警察已经向那人逼近,“有时候,我真觉得是报应,我是说,那几个被杀的人,还有我,我整整三年像无魂野鬼一样流浪,都是因为那天晚上,多喝了几杯……可是,他们也太过分了!他们更罪有应得,他们手上的血更多!可是日子却过得很舒服!”

那兰听得一头雾水,脑中闪过浮上水面的五具尸体。报应?多喝了几杯?“你信得过我?”

“我谁都信不过,所以我不可能在电话里什么都告诉你。宁雨欣一出事,我就被震住了……他妈的,他们真够狠的……我跟了你两天,见你又去了宁雨欣家,和那个小孩子聊天。然后你就彻底失踪了,我以为你也被他们干掉了。我关注江京凶杀案的报导,你好像只是消失了而已。所以我想你可能躲了起来,就知道,至少你很聪明。”

“我们怎么见面?”

“先答应我一件事。只准你一个人来。”

江京的地铁系统,近年来以三年一条线的速度增加着,迄今已有三个环线和四条交叉线,但最繁忙的还是八十年代中期就建成的市区“环一线”。环一线上最火爆的一站则是有“四线枢纽”之称的“人民大道站”。时值上班高峰,涌动人潮随着车次的到站而一浪接一浪。

“不得不说,冯吉这个人很聪明。”秦淮望着眼前经过的芸芸众生,感叹。他没有一大早挤地铁上班的经历,所以没有想象到在这样的普通一天,居然可以同时见到这么多江京市民。

冯吉就是那兰今天要见的人,曾经神秘出现在将遭厄运的李远鑫身边,也曾神秘地记录在将遭厄运的宁雨欣生活中。

眼看他就要出现在潜伏中的那兰身边,莫非也暗示着第三位“写作助理”的厄运?

那兰说:“想起一位有志青年的话,大隐隐于市。”

秦淮看一眼那兰,有些疑惑,旋即释然:“邓潇?”

那兰岔开话题:“和冯吉定接头地点的时候,我本来推荐江边啊、湖边啊这样的荒凉地带,但他坚持要在人最多的地方,说人多的地方其实最安全。如果被‘他们’看见了,他就往地铁的人堆里一钻,从这个出口进去,从那个出口出来,逃跑方便。对我来说其实也更安全。”

秦淮说:“真希望他把‘他们’是谁告诉你,省得这些麻烦。至少听上去,‘他们’好像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问题是,他也不见得知道‘他们’究竟是谁,可能也只是有线索而已。”

“但我还是觉得有些不踏实……我跟着来都不觉得踏实,更不用说让你一个人来赴约。”

其实那兰并不想食言——她答应了冯吉,打算一个人来。无奈秦淮说什么也不同意,让建筑工的生涯戛然而止,当天就从重庆飞回护驾,住在旅馆。那兰昨晚从岛上游上岸,秦淮已在车边等候,并说已经替那兰订好了一个房间。今天一大早出发,两个人提前至少半个小时到了地铁人民大道站的四号口附近,开始观察路人。电话里说好,冯吉会穿白色Kappa T恤,灰绿色短裤,带耳机。那兰会穿嫩黄色短衫,牛仔短裤。这时她在短衫外罩了白色披肩,躲在一个卖书报点心的亭子后观望。

冯吉提前十分钟到了。不但穿戴和电话里约定得一模一样,他的长相也和李坤的描述丝毫不差,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脸如刀削,尖下颌,一双大眼微凸,极为警觉地四顾。他脸上的神色,说是紧张都有点不够,简直是箭在弦上般的紧张,虽然戴着耳机,显然里面的音乐不够优美舒缓。

那兰和秦淮耐心地观察了几分钟,见冯吉只是焦急地看表,似乎也没有和别的什么人眉来眼去,看样子是单枪匹马来的。那兰轻声对秦淮说:“好啦,你掩护吧。”将披肩脱下,塞在秦淮手里,走向冯吉。

冯吉的双眼一直在逡巡,很快看见了那兰,先是怔了一怔。那兰想起他说过,宁雨欣出事后他曾跟过自己的梢,那时候她还留着长发,现在“整容”后,又带着墨镜,他难免会有些觉得面生。果然,冯吉很快确认了那兰,原本紧绷的脸稍稍缓和。

那人双眼一瞬不瞬,看着那兰在人流中穿梭,同时自己也加快了步伐。

两个目标,鱼和熊掌。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兰在走向死亡。

一群上班族从两人之间匆匆掠过,暂时隔绝了那兰的视线,当那兰再次看见冯吉的时候,天为之旋!

冯吉捂着胸口,摇摇欲坠,雪白汗衫上一片血迹正在迅速蔓延,刀柄露在体外!

那兰选修过解剖学,但不用太多专业知识,也能看出,冯吉受伤的地方,是心脏正中。

救人要紧!

刺耳尖叫纷起,那兰对着秦淮大叫:“快打110!”冲到冯吉面前,扶住了他。

身后很快围上万千人,嘈嘈切切。

怎么会这样?是谁走露了风声?又是“他们”下的手?

脑中和地铁入口一样乱成一团,那兰努力说服自己冷静,看着冯吉,微凸的眼逐渐散去光采。她问:“是谁?”

冯吉努力开口,徒然,却咳出几口血沫,那兰揣测,凶器刺穿了肺,刺穿了心脏,冯吉的命已去了九成。

他继续努力说什么,最后却只剩摇头。那兰见他的嘴仍在嚅动,凑上前,但听不清。“能不能再说一遍?”

冯吉的声音低不可闻,更被围观群众的声音掩盖。

那兰索性将耳朵贴到冯吉嘴边,像是苦难恋人在诀别:“我听不清!”冯吉显然尽了最大努力,但那兰只听见了“邮箱”两个字。

“邮箱”,冯吉生前说的最后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