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灯照着躺在床上的死老太婆,摄影家伸手揭开了盖在她身上的大红被子。摄影家揭开被子的动作很慢,仿佛怕惊醒她似的。

艾楠是第一次在强光下这样近距离地看着死人。严格地说,是一具死去三年肌肉已萎缩的遗骨。老太婆一头白发,面部因水分和肌肉消失,已是一副骷髅模样。薄薄的眼皮下,两个眼球圆圆地凸着,嘴唇已干枯得几乎消失,露着两排残缺不齐的牙齿。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穿着一身蓝布衣裤,脚上是一双薄底布鞋,专门给死人入殓时穿的那种鞋,可能是村民给她料理的吧。

艾楠举着射灯的手一直在颤抖,这使老太婆在床上有晃动的感觉。仿佛在挣扎着想翻一个身似的。

摄影家从屋角找到了那个玩具娃娃,这是老太婆30多年前买给养女菊花的东西。现在成了她死后的陪伴。摄影家将玩具娃娃放在她身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将这娃娃放在她的胸上。

“要是她能抱住这玩具娃娃就好了。”摄影家自言自语道。

摄影家拿起老太婆的手,想将它移到胸上去,可是,这木棍似的手臂已不能弯曲。

这屋里的窗上挂着一大幅红布,艾楠突然看见这红布在动荡,艾楠低低地叫了一声。

摄影家回头看了看,他说外面起风了。这屋里通风、干燥,所以老太婆死了三年没有腐烂。

但是,是吹风吗?艾楠接着看见那红布的一角被翻开了,她紧张地凑在摄影家耳边说:“外面有人。”

摄影家立即叫艾楠关掉射灯,他俩瞬间掉进了黑暗中。摄影家对艾楠低声说道:“你呆在这里别动,我出去看看。”

摄影家消失在黑暗中。艾楠站在老太婆的床边不敢动弹,空气中有一种带酸性的腐味,她弯了弯腰用手扼住喉咙没有让自己呕出来。突然,她感到有人在拉她的衣角,她条件反射似的伸手去拦,却一把抓住了一只骨瘦如柴的手,这手僵硬冰凉。

“你别,别抓我!”艾楠冲口而出。她像被火烧着了一样抽回摸到了老太婆的手,她想离床远一点,便慢慢地往后退,突然,她的后背碰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她失声大叫,一只手迅速捂住了她的嘴。

“别叫!”是摄影家的声音,“惊动了附近的村民可不行。”

艾楠全身发软,她说吓死人了。

摄影家说可以开灯了,他到屋外去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他说可以继续工作了。

艾楠重新开亮了射灯,老太婆躺着的姿势一点没变,两只手僵硬地放在身体两边。艾楠想,这手怎么会扯我的衣角呢?也许是我弯腰想呕时,衣角挂着了她的手指吧。

摄影家用双手在老太婆僵硬的手臂上反复揉捏着,他说得让这手臂软和软和才能让它弯曲过来,这手应该抱着玩具娃娃,这姿势才是她对养女的期待。

就这样折腾到半夜,摄影家的作品终于完成了。他收拾好相机,将大红被子重新给老太婆盖上。艾楠看见老太婆的眼皮突然动了一下,摄影家说你怎么还紧张呀,是你拿着的灯在抖动。

走出门来,外面黑得像锅底一样,艾楠的脚步有点跄踉,摄影家拉住她的手说跟着我走。艾楠挣脱了他的手说,你的手在老太婆身上摸过,好像有滑腻腻的感觉。

他们在黑暗中离开了镇东头,很快便进入了风动镇狭窄的街道。突然,路边传来凄惨的猫叫声,艾楠一开亮了手电,一只大黑猫可怜巴巴地趴在街边,它的一条腿正流着血。

街边正是万老板的房子,摄影家敲了敲门叫道:“万老板,你的猫要死了。”

阁楼的窗户推开了,二愣子探出头来说:“别管它,死不了的,这猫今晚上叫得特别吓人,万老板一气之下甩过板凳去把它的腿打断了。”

艾楠拉着摄影家赶快离开此地,她怕二愣子问他们深更半夜的到哪里去了。摄影家说他真是大意了,不该去敲门的,只是那猫也确实可怜。

他们在疗养院外面的山坡上分手,分别向南、北的院子走去。分手时艾楠问摄影家一个人住在那里害不害怕,摄影家说没什么可怕的。他说你那边的人也都走了,刘盛又还没回来,可要多加小心。艾楠说石头还住那院里,不过,住的人真是太少了。摄影家说也许刘盛已经回来了,赌赌气,一天时间够了。

艾楠的眼泪差点滚出来,她说“也许刘盛回不来了。”

摄影家笑了笑说:“哪会呢?你放心吧,不管怎样我会等到你们一块儿上路的。”

没想到,这便是摄影家对艾楠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早晨,艾楠去敲摄影家的房门时,摄影家已经消失了。门是虚掩着的,屋里的东西一切依旧,昨夜用过的那个大摄影包还放在床头。然而,摄影家不在了,艾楠跑遍了附近几个院子,还跑到疗养院外面的山坡上去大声呼喊,始终没发现任何人影。

艾楠突然想到,要是徐教授还在这里就好了,他会帮着艾楠分析分析,关于摄影家蓝墨一年前就已死去的报道究竟真不真实。如果出现在风动镇的摄影家真是鬼魂的话,那他的消失就值不得惊恐了。不过,艾楠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与自己相处这样长时间的活生生的摄影家会是鬼魂。

但是,摄影家怎么会消失呢?他的所有物品,包括相机和相机里他视为生命的重要作品都还在这里,他有什么理由消失呢?

没有办法,现在能够寻求帮助的人只有万老板了。艾楠让石头立即去将万老板叫来,她说摄影家不在了,可能出了人命。她冲口而出的话来源于一种直觉,摄影家以前说过,女人的直觉不可小视。

万老板来了,这个瘦瘦的药材商眉头紧锁。如果刘盛的失踪还有理由可找的话,摄影家的消失完全是莫名其妙了。他在摄影家的屋子里看了看,然后问艾楠道:“你昨天最后见到摄影家是什么时候?”

怎样说呢?艾楠想起了昨天半夜路过万老板屋前时遇见的黑猫,还有和二愣子的对话,这些万老板不会不知道,没办法,只好如实说了,况且现在也没法征求摄影家的同意,因为他是想将拍照的事保密的。

万老板一听就急,他说艾楠呀,这种事怎么不先问问我的意见?你们什么都不懂,那老太婆是动不得的,谁动谁死,知道吗?

“真有那样严重吗?”艾楠疑惑地问。

“我是从胡老二的身上看出这个道理的。”万老板说,“你知道,胡老二曾经去老太婆那里取了一点头发,他是好心,为了给大哥的儿子治病。结果怎么样?尽管已经将头发还过去了,他还是受到了惩罚!”

艾楠吃惊地问:“胡老二怎么了?”

万老板说你还不知道呀,胡老二被黑熊抓伤了,还差点要了他的命,可能全靠他去老太婆房里取头发时是先烧了香的。不然那黑熊就收他的命了。你想想,胡老二身体强力壮,手握锋利的铁矛,三年多来要找的就是这头黑熊。到头来,熊没杀着,自己的左边肩膀被熊掌抓掉了一大块肉去,骨头都出来了。他是今天一大早刚被山民送回来的,我刚给他敷好了止血生肌的草药。

艾楠听得迷迷糊糊的,她不知道这一切与死而不腐的老太婆之间是否有什么玄机。糟糕的是,公路已通车了,本来可以顺利返程的,现在却被更大的事困在了这里。

万老板仿佛看出了艾楠的心思,他说:“刘盛会回来的,赌气嘛,气散了就好了。但摄影家凶多吉少。”

“那总得想法去找他们呀!”艾楠几乎要哭出声来。

万老板严肃地说:“现在重要的不是找他们,而是赶快想法保住你自己的命。你想,昨天夜里你也去了老太婆的屋里,你也许用手动过老太婆,你举着射灯照她,老太婆会不知道吗?摄影家已经完了,接下来也许就轮到你,得赶快想法才行呀!”

艾楠感到连身上的骨头都在发冷,那该怎么办呢?她有些六神无主了。

万老板也急得头上冒汗,他越说越明白事情已严重到何等程度,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艾楠再出什么事。

万老板想了想说:“还是只有去给老太婆烧香,我那里备得有,再带些红烛和纸钱。这样至少可以像胡老二那样,受点皮肉之苦,但保住了命。只能这样了。还有要注意的是,天黑后就不要出门,晚上睡觉以后,听见外面有声音叫你的名字千万不要答应。”

艾楠问,受点皮肉之苦是什么意思?万老板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愿不发生更好。

这是一个让人心惊胆战的夜晚。整座疗养院,从北边到南边,就只剩下艾楠、麦子和石头三个人。他们挤在一间屋子里,闩死了房门,听着夜风在院子里游动,一会儿拍打着窗户,一会儿又推开一间空屋的房门。这几天夜里老是起风,空城似的疗养院里成了它东敲西打的好地方。

艾楠已经去老太婆的屋里烧过香了。她是在下午趁着天空明亮时赶过去的。天上仍有一大团乌云,但阳光从云层的边缘射下来,老太婆立在山坡上的房子便映在这光亮中。艾楠跪在老太婆的外屋里磕了头,香炉里的三炷香和两只红烛光雾弥漫。艾楠在心里说,摄影家是个好人,保佑他平安吧。烟雾缭绕中艾楠仿佛看见了躺在里间的老太婆的面孔,她在心里念道,我们知道你思念菊花的心思,我也是女人,也有过失去孩子的痛苦,我和摄影家来只是想替你将思念飞扬出去,你会懂得我们的心思的,是吗?

艾楠还给老太婆烧了一些冥钱,看着火熄灭,黑色的纸灰都从空中落下之后,她慢慢地退出了屋子。

走出不远便遇见了胡老二,他的肩膀上果然缠着纱布,有一团团血迹浸出来。胡老二不知道艾楠到镇东头来做什么,艾楠也没多加解释,只是关切地问他怎么会被黑熊伤着了。

“嗨,真是便宜了它!”胡老二挥了挥另一只粗壮的手臂说,“这狗日的黑熊是从我后面来的,昨天我在秀水沟发现了它的脚印,就一直追了十多里地,在一片树林里,它却突然在我身后出现,它的毛掌搭在我的肩头上时我才发觉。我就地一滚,站起身后举起铁矛向它刺去。都怪肩膀剧痛影响了我的力气,铁矛刺进了它的后腿又没拔得出来。这熊更来劲了,咆哮着向我扑来,我只好爬上了一座陡崖,眼睁睁地看着它拖着我的铁矛跑掉了。”

“你怎么能知道它就是三年前咬死你妻子的那头黑熊呢?”艾楠问道。

胡老二说都知道的,这一带就只有这一头黑熊,见过它的人都能认出它,胡老二眉飞色舞地说,不过它的死期近了,等我伤好了,一定进山去将它收拾掉,将它的掌砍下来供到我媳妇的坟上去。

艾楠想,这真是一条好汉。她望了一眼他肩上的伤说:“黑熊伤了你,和你取过老太婆的头发没有关系吧?”

胡老二笑了笑说:“我受了伤,这里有人说是我的报应,可我不相信!老太婆是个大好人,她不会反对我为我媳妇报仇的。”

一直到夜里,艾楠总在想着胡老二的这句话。老太婆是个大好人,她也不会害摄影家的,对吗?

艾楠渐渐地从极端恐惧中找回了勇气。看见麦子已经睡熟,她对困倦不已的石头说,你回屋睡去吧,我已经没事了。

石头已经知道了艾楠面临的一切情况,他站起来跳了跳说:“我不困,我就在这里守着。”

艾楠假装生气地说,你在这里我睡不好觉的,睡不好觉就会头痛。

石头说那怎么办?艾楠说你就睡在隔壁房间吧,有事我一定叫你。

石头只好睡觉去了。艾楠在床上躺下,望着麦子熟睡中的小脸。这孩子两天来挺乖的,一到天黑就睡觉,一点儿也不纠缠她。想起刘盛住在院里的时候,麦子总在半夜三更哭闹,现在想来,麦子定在替她抱不平吗?

艾楠在麦子的脸上亲了一下,什么时候才能带着她离开这里呢?我要将她带回上海去,我要收养她,刘盛不同意我也要这样做!这孩子与我心心相印,简直就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三年前引产掉的孩子如果活着,年龄正和她一样大,她就是我的女儿了!

下午从镇东头回来时,艾楠在停在镇上的越野车前站了好一会儿。她还打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开动油门让汽车轰鸣了一阵子。一切正常,脚尖一点就可以上路,她的心痒痒的了。

然而,必须找到刘盛才行,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她想到他时心里充满了爱恨情仇的复杂感受。还有摄影家,也一定要找到才行。相处了这样久,不能背信弃义。

艾楠从车上跳下来,重新锁好车门。她想如果早知道事情会这样,她无论如何不该来这个鬼地方的。

“妈妈。”麦子在梦中叫了一声。艾楠伸手轻推着她,她又乖乖地没有动静了。艾楠的心里有一种又温暖又甜蜜的感觉,她理解了镇东头那个已死去的老太婆,为什么能够将那个玩具娃娃保留到生命的终点。

艾楠不知不觉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院子里有异样的响动,好像是有人在井台边拨弄水的声音。她感到奇怪,起床后将门开了一条缝,看见一个小女孩正在井台边洗脸。她走了出去,发现洗脸的小女孩正是麦子。她说快半夜了,你怎么不睡觉,现在洗脸干什么?麦子说摄影家约了她去照相,她洗了脸就要赶过去。艾楠急了,摄影家不是失踪了么?很可能已不在人世,麦子怎么能去见他呢?正想着,麦子已向院子外跑去,艾楠拼命大叫,回来!回来

艾楠被自己的叫声惊醒了,侧脸看麦子在她身边睡得正香。这是个奇怪的梦,难道摄影家真的已经回来了吗?她反复想着刚做的梦,猛然记起麦子在梦中还对她说,现在不去照相,天亮后摄影家又会走的。

艾楠起了床,这个梦一定是麦子对她的提示,摄影家此时很可能正在他的屋里。她带上手电筒,轻手轻脚地出了门。院子里悄无声息,空荡中给人这里是废弃仓库的感觉。

艾楠摸黑走出院子后才开亮了手电,她不愿惊动石头小兄弟,这两天来他替她守着麦子几乎就没怎么睡过,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连接南北院落群的那片坡地上,高高低低的树木在黑暗中总像有人背对她站着。艾楠故意将脚步踏得很响,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壮胆。

她进入了北边的院落群,穿过一个又一个荒凉的院子时,她想一个人住在这里怎么会不出事呢?昨夜与摄影家照相回来时,还是该坚持让他到南边院子来住一夜的。

摄影家所住的那个院子已经到了,她没敢直接走进摄影家的屋里去,而是远远地对着摄影家的房门叫道:“摄影家!蓝墨!你回来了吗?”

尽管有梦做启示,艾楠此时还是不太相信摄影家会安然无事地睡在房间里。万老板说了,他的失踪凶多吉少。

出乎艾楠意外,摄影家的屋子里发出了几声响动。真的有人吗?他怎么不回答我?艾楠一步步向房门移动,紧张得手心里也出了汗。

房门一推就开了,艾楠对着漆黑的屋内又叫了一声,摄影家,你在吗?屋里没有任何动静,艾楠还是没敢一步跨进去,而是开亮了手电,举手射向了屋内。

屋内没有变化,但是,那是什么?床上正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一床白被单从头到脚地蒙在这人身上,仿佛这屋里变成了殡仪馆似的。

艾楠惨叫一声转身就跑。下午还来看过这屋子,怎么到晚上就出现一个死人呢?是摄影家的尸体被运回来了吗?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她不会不知道。

艾楠穿过一个院子又一个院子,突然,她发现自己迷路了。她站了下来,眼前的院子是如此阴森,半人高的野草在她的手电光中摇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草叶下窜来窜去似的。艾楠紧张地辨别了一下方位,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来了。她正要向这个院子的出口走去,突然,一条可怕的长蛇出现在手电光中,它横在前面的路上,吐了吐长长的蛇信子,竟对着艾楠溜过来了。

艾楠一直退到了阶沿上,这条蛇竟锲而不舍地爬上了阶沿。艾楠的背后是间没有房门的空屋子,她无路可走,只得退进了屋里。

进了屋里之后,艾楠才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要是那蛇再跟进来怎么办?真的无路可逃了。她紧张地盯着门口的地面,不好!那蛇真的进来了!艾楠靠在墙角浑身打抖,用强烈的手电光死死地照着蛇头,她不知道这个办法能不能阻止它的前进。

那条可怕的蛇溜进门后并没有继续往前,而是将头和脖子举在空中晃了晃,也许是电光太强的缘故吧,它在门口划了一个圆圈,然后溜出门去了。

艾楠长出了一口气,她不敢立即出门去,只得靠着墙角等蛇走远一点。她的全身都出了冷汗,背上的衣服冰凉的,耳朵里也有“嗡嗡”的声音。

半夜了吧,在这座无人知晓的空城里,在这个荒凉冰冷的角落,艾楠仰头靠在砖墙上,不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是什么……

上午,太阳热辣辣地照着山野,但有一大团乌云在快速移动,像大鸟的翅膀一样不断将阳光遮蔽一会儿,这使院子里的光线忽明忽暗的。

艾楠在井台边洗头。昨夜的历险使她头昏脑胀,她简直不敢回想是怎样走出迷魂阵回到这里来的。睡到上午才起床,她要洗个冷水头清醒清醒。

她的手在满头泡沫中抓着,眼睛不能睁开,只得叫麦子,给我拿条毛巾来。一双小手很快递给她毛巾,这真是一个乖孩子。

突然,她听见石头发出惊讶的声音:“你回来了?”

接着是刘盛的声音:“你们以为我死了吗?哼,我才不会死呢。”

艾楠急忙将头发往后一披,用毛巾擦了一下眼睛抬头看去,刘盛已站在院子里!他的衬衣和裤子都显得皱巴巴的很脏,头发蓬乱,胡茬也长了,下巴和嘴唇上黑乎乎的一片。

“公路已通车了。”艾楠愣愣地望着刘盛说,“你跑到哪里去了,等着你上路呢。”

刘盛像不认识艾楠似的盯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进了他住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后就没有动静了。

受了惊吓的麦子跑过来抱住艾楠的腿,石头也站在院子里愣住了,他望了艾楠一眼,走上阶沿准备去敲刘盛的房门,艾楠急忙用手势止住了他。

刘盛的突然出现让艾楠百感交接。她曾设想过,刘盛的失踪有两种结果,一是去找蕨妹子去了,毕竟是兄妹,他想关照一下她未来的生活;第二种可能是,刘盛在坟地里嚎哭后突然精神崩溃,神情恍惚中进了深山。艾楠一直认为第二种可能性大一些,这样最终的结局是,刘盛要么跌下崖摔死,要么被山民发现,将这个神经错乱的人送到风动镇来。

然而,刘盛回来了,虽然脏兮兮的,但并不像精神崩溃的人。他显然还不想与她交流,那么,他这两天到哪里去了?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死!都给我死。”艾楠想起了刘盛在坟地里嚎哭时说的话,不觉打了个寒颤。

艾楠将石头叫到屋里说,她去叫万老板来和刘盛谈谈,她让石头照看着麦子一点。

艾楠走出了院子。她想刘盛如果执意在这里就要和她分手,并且要单独在这里留一段时间的话,那她只有带着麦子上路了。想到这里,艾楠流下了眼泪。

不过,走之前还是得将摄影家的事搞清楚才行。他一个人在这里失踪,艾楠如果一走了之,再也没人关照这件事了。

艾楠先向北边院子走去,她要证实一下昨夜看见的死人是不是真的。如果真是摄影家的尸体出现,那她驾车出山时得找地方报警的。昨夜回屋后她就反复想着那具躺在摄影家床上的尸体,她觉得这种事完全不可能出现,因为摄影家即使死了,尸体也不会飞回屋里来。那么,是自己过度紧张看花眼了吗?有这种可能,尽管当时看得真真切切,但徐教授以前就讲过,人有时是令产生幻觉的。

艾楠轻轻推开了摄影家的房门,里面没人,床上平整地铺着原有的白被单,被子叠成方形,这和她以前看见的没有什么不同。她走进屋里,揭起白被单的一角闻了闻,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而就是这床被单昨天半夜是蒙在一个死人身的。

艾楠不得不怀疑自己当时的视觉了,但接下来的发现让她吃了一惊,那个原本放在床头的摄影包被移到桌子上去了。昨天下午,她最后来这里察看时,清清楚楚记得摄影包是放大床头的,她当时坐在床边,还用手按了按这胀鼓鼓的包。

艾楠走到桌边,打开摄影包查看了一遍,相机啦镜头啦什么的都还在里面,如果是贼动了这包的话,这些东西早该飞了。

如此看来,真有人进过这屋子?艾楠走出门来,还是去找万老板来协助吧。她站在阶沿上正要离开这个院子,突然看见阶沿下有一个东西,捡起来一看,是小半个馒头,凑在鼻子上闻了闻,是新鲜的。艾楠的眼前勾画出一个住在这里,将吃剩的馒头从屋里扔出来的情景。她进一步想到,这个人在半夜听见了她叫摄影家的声音后,便用白被单蒙在身上装死人吓走她。

这人会是刘盛吗?艾楠突然想到,一定得问问他,他夜里住在什么地方的?摄影家失踪了他知道吗?

艾楠心急火燎地赶到了万老板那里,没想到万老板说他早知道刘盛回来了。“怎么,你才看见他?”万老板反而很奇怪地问。

万老板说,刘盛是昨天晚上到小饭馆来的,当时天刚黑不久,万老板看见刘盛便惊奇地问他到哪里去了,刘盛说去山里转了圈。万老板说艾楠可急坏了,摄影家又失踪了,你赶快回去看一看。刘盛吃了些东西就走了,走时还带了几个馒头。他怎么会今天才回到你那里呢?

艾楠的心里完全明白了,刘盛昨天夜里一定是睡在摄影家屋里的,摄影家失踪了,那房子他住起来正合适。可是,他为什么要装死人来回避自己呢?

艾楠问万老板:“你和他说话时,感觉到他神经正常吗?”

万老板说:“你这样问倒提醒我了,他和我说话时倒是清清楚楚的,但我进里间的时候,听见他和那只黑猫说话,却真是有点不正常。”

“他说什么呢?”艾楠急切地问。

万老板说,他问那只猫为什么不叫了?听说你一怪叫这一带就要死人,你明天晚上再叫吧,这里还要死人的。

艾楠听得毛骨悚然,明天还要死人?他昨晚说的这话,那死人的时间就该是今天了。今天,谁会死呢?

万老板听了艾楠的推测后笑了,他说刘盛这话明显有点精神错乱,当不得真的。走吧,我和你一起去看看他,你们也该返程了。摄影家的事我来照料吧,他如果没遇上不测的话,今天也该出现了。也许一切都是虚惊一场,哈哈,你们真会在风动镇开玩笑。

当艾楠和万老板走在去疗养院的路上时,刘盛已经从屋子里出来了。

“石头,帮我从井里打捅水,我要洗洗脸。”刘盛站在阶沿上说。

石头听见刘盛的声音柔和,心里的戒备放松了一大半。他高兴地替他打了一桶水放在井台边。

“你怎么还不走呢?”刘盛一边洗脸一边问石头道,“听说你要去新疆打工,早点走吧。我回来了,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不,我还要留几天。”石头坚定地说。

“你不走也没什么。”刘盛懒洋洋地说,“总之我和艾楠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你走不走随你的便。”

正说着,艾楠和万老板走进院子来了。万老板拍拍刘盛的肩头说:“好!精神多了。我们到屋里去,我跟你说一点事。”

过了一会儿,万老板走出门来,他对艾楠说:“刘盛已决定明天和你一起离开这里了,他说另外的事回去再解决。我说嘛,夫妻赌气不会长久的。”

艾楠感到无话可说。她送走了万老板,返身站在刘盛的门边说:“你想走我还不想走呢,摄影家失踪了,你知不知道?”

刘盛站在屋里说:“怎么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就听万老板讲了,不然我也不会睡到他的屋里去。”

“你昨晚睡在摄影家屋里的?”艾楠为刘盛的坦率感到吃惊。

刘盛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装死人吓我?用白被单蒙着头,直挺起的动也不动。”艾楠总觉得刘盛的坦率也有点蹊跷。

刘盛说没有装死人呀!我睡觉就是那个样子的。盖被子太热,就用了被单,听见有蚊子后,就用被单蒙住了头。

刘盛的解释合情合理,艾楠一时没有了话说。“总之,摄影家没找到前,我还不打算离开这里。”

艾楠说完后正要离开房门,刘盛突然压低声音说道:“其实,我知道摄影家在哪里。”

艾楠一惊,走进屋去急切地问个明白。

刘盛说,他昨晚听说摄影家失踪后,便想到自己正好可以去住他的屋子。没想到,走进疗养院的第三个院子时,突然遇见摄影家正在那里溜达,那是一个非常荒凉的院子。刘盛说你回来了?我还正准备去住你的房间呢。既然你回来了,我还是回南边去吧。摄影家却说,你只管去住我的屋子吧,我已经不睡那里了。刘盛好奇地问你住哪里呢,摄影家便说我带你去看看吧,我发现一个更好的院子,住在那里可舒服了……

刘盛的讲述让艾楠瞪大了眼睛。

深夜,艾楠和刘盛出发去摄影家那里了。有石头守护着麦子,她感到可以放心。不过,她没有对石头说她要去哪里,因为刘盛说了,摄影家不希望有人知道他的行踪,这个生活在幻觉里的人,就替他保保密吧。

他们悄悄地走向北边的院落群。刘盛说,他昨晚去看了摄影家新的住地,那里很荒凉,但他却说很好,刘盛便感到他生活在幻觉里了。他还说他只有深夜以后才在那里,至于白天在哪里,他不告诉刘盛。

“这摄影家是病了,分裂症的一种。”艾楠说,“我们要将他带出来,让他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也许,回到城市的人群中,他就没有幻觉了。这里真是太荒凉了点。”

刘盛从艾楠手里接过手电,他说现在还用不上它呢,你看,今晚的月光亮得出奇。

真是难得一见,乌云在天空飘飞了几天后,今晚夜空澄明如洗,虽说月亮还是半圆,但地上已是撒满了一层银,连带露的草尖都看得清楚。

艾楠的心情轻松起来,她想见到摄影家后,便将他带到南边的院子来,大家住在一个院里,明早就可以出发返程了。

北边的院落群真是一座迷宫,一个套一个的院子错综复杂,月光落在这里都显得阴森森的了。艾楠想起了她昨晚在这里迷路,还遇毒蛇的追击,心里便开始一阵阵发紧。

“怎么还没到呢?”艾楠停下了脚步,“这摄影家也住得太秘密了。”

“快了。”刘盛冷冷地说,“再拐一个弯,旁边的院子就是。”

这里到处都是半人多高的野草,周围的门窗七零八落,在惨白的月光下像几个世纪前的遗迹。艾楠突然看见刘盛的脸上苍白而扭曲,她害怕得想逃开。

“到了。”刘盛站在一道小铁门前,这铁门让人感觉到这里曾经是疗养院的库房。刘盛推开铁门说,摄影家就住在这里面的。

艾楠走了进去。墙上很高的地方开着小窗户,月光吝啬地透进来,屋里显得朦朦胧胧的。屋里立着一排排钢架,想来这是以前的货柜了。艾楠没有看见摄影家,便对刘盛说:“你将电筒给我,怎么没见人影呢?”

身旁没有人回答。艾楠转身一看,刘盛不在了。这时她听见了铁门关上的声音。

艾楠浑身一震,发疯似的向铁门跑去。铁门已关得死死的了,她怎么拉也无济于事,一定是外面反扣上了。

“刘盛———”她的喊叫仿佛让嗓子快要裂开似的。然而,外面没有任何回应。刘盛,这个在坟地里嚎哭时就抓住了死神衣袖的人,他的自尊的崩溃和心底的绝望,点燃了他邪恶的仇恨之火焰。人变魔鬼只有一步之遥,毁灭一切的愿望让他变成了魔鬼。

艾楠的头脑完全冷静下来,刘盛要害死她了!这畜生给她设下圈套,她怎么就来了呢?

她放开喉咙大叫:“来人呀———救命呀———”

她绝望了,在这庞大的疗养院建筑群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存在,谁能听到她的叫声呢?她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突然看见一双脚从货架上垂下来!顺着脚往上看,天哪,一个人被吊在货架上,他正是摄影家!一根细绳深深地勒在他的脖颈上,他脸色紫黑,舌头也吊了出来。

天哪!艾楠眼前一阵发黑便倒在了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沉闷的响声将艾楠从昏迷中惊醒。她抬头看去,摄影家的尸体已经坠到了地上。吊他的细绳都断了,吊他的时间一定很长了。摄影家是前天晚上照相回来后失踪的,一定是当天夜里刘盛便将他害死了。

艾楠努力回忆那天晚上去镇东头给死老太婆照相的过程。对了,去的路上,摄影家拉着她的手走在风动镇的街道上时,她就感觉到后面有人。在给老太婆照相期间,她也感到过窗外有人偷窥。摄影家还出门去察看过,回屋后说没发现什么。

那时,刘盛已经失踪一天了,没想到他在外面动了杀人的念头!艾楠泪流满面地看着摄影家坠地后斜躺在地上的尸体,她艰难地爬了过去,侥幸地想他还有没有活过来的可能。她摸到了他僵硬的手臂,她真是糊涂,死去的人怎么可能活过来呢?她慢慢解开了缠在他脖子上的细绳,不管怎样,死人也该让他舒服一点吧。

突然,她听见了一阵细微得让人难以觉察的声音,她睁大眼睛看过去,不好,一条蛇正从货架下面向这边爬过来了。

艾楠极端恐惧地站了起来,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那蛇转眼就爬到了摄影家的尸体边,它先爬在了摄影家的腿上,然后抬起头颈在空中晃了晃,便向摄影家的胸腹部爬去。

“啊———”艾楠难以自制地惨叫着,同时用手捂住了脸。当她再向那个可怕的方向看过去时,那蛇已经从摄影家的面部爬了下来,并向着她站的地方爬过来了。

她曾经听人讲过,蛇的眼睛是不管用的,它是用嘴里吐出的那根长须来识别猎物,那长须对温度非常敏感,人和动物的体温它一嗅就能找到方向。看来,冰冷的摄影家对它已经没有吸引力,它现在发现她了……

艾楠绝望地向后退,她抓住货架想爬到高处去,刚一用力,“叭”地一声货架断了,一根长长的三角铁抓在她的手里。

那条可怕的蛇已经对着她爬来,她无路可逃,只好一咬牙举起这根颇有重量的三角铁,对着那蛇做出决斗的姿势。她想起人们说的打蛇要打七寸,她着急地想七寸在什么位置呢?干脆打头吧,任何动物,头部总是最致命的地方。这条蛇也真是该死,它居然固执地对着艾楠爬来,没有办法了,艾楠双手举着三角铁狠命地对着近在眼前的蛇头砸下去。砸中了!那蛇猛烈地蜷曲起来,蛇尾在空中甩了一下打在艾楠的手上,她的手上感到一股冰凉和滑腻。她举着三角铁对着已经砸破的蛇头一口气砸了几十下,直到地上呈现出一团血糊糊的肉酱。

艾楠长出了一口气,全身像散了架似的瘫软。她贴着墙角坐了下来,抬头看见墙上开得很高的小窗口,惨白的月光正穿过窗口的几根铁栏射进来。她就要死在这里了,吓死、饿死或者被蛇咬死,她想起有一种蛇叫“五步蛇”,据说人被咬后走不出五步便会被它的毒液致死。

她闭上眼,刘盛的狰狞面孔在她眼前浮现,他怎么变成了一个恶魔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不!我不能死!艾楠在心里喊道。她站起身,慢慢地向开着窗户的墙边走去。她仰头看去,这窗户开得太高了。她转身去拖货架,很沉很沉,她用尽力气才将它拖动了一小点。别泄气,她在心里鼓励自己,能把货架移过去的,这样我就可以踩着货架爬到窗户上去了。

艾楠从不知道她有这样的力气,她居然将货架移到墙边了。她爬了上去,她抓着窗上的铁条摇着,只要将它搞断,她就可以爬出去了!

然而,可怕的事情发生了,由用用力过猛,她站在货架上的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她只觉得身子向后一歪便跌了下来,她的头碰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失去了知觉。

渐渐地,艾楠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花盆,里面种着的花叫指甲花,小小的红红的花瓣,她小时候摘下它来沧在水里,再用这红红的液体来擦指甲,可是一点儿也不管用。慢慢地,这花盆变成了一张面孔,那是她的母亲,母亲伏下脸来吻她……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艾楠突然从昏迷中醒来,看见一张狰狞的面孔正盯着她,这人正是刘盛。

“你还没死呀?”刘盛阴森森地说。他将一根细绳猛然套在了艾楠的脖子上,“去死吧!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你死了我也死!”他的声音像狼嚎一样。

艾楠本能地用两只手抓住套在脖子上的绳子。她想喊,想怒骂,想嚎叫,可是喉咙里什么叫声也发不出来。

突然,一道强烈的手电光射进屋来,同时传来一声喊叫:“艾楠姐,你在哪里!”是石头弟的声音!

刘盛紧勒着绳子的手松开了。艾楠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同时响起刘盛的嚎叫:“站住,你这个小杂种,我要将你一起杀了!”

脚步声跑出屋去,艾楠取掉了套在脖子上的绳子,她挣扎着站起来,想赶快离开这里,可是身子不停地摇晃,她扶住墙大口地喘气。

这时,一个人影跑了进来,是石头!他跑到艾楠身边,扶住她的胳膊说:“我们走吧。”

“刘盛呢?”艾楠恐惧地问。

“他跌到沟里去了。”石头说,“阶沿下有一条深沟,他不知道的,我跳过去了,他却跌倒在沟里,头碰在阶沿石上,可能快死了!”

“我们走吧。”艾楠百感交集地说。

外面已经蒙蒙亮了,野草上的露珠像天上洒下的眼泪,整个荒凉的院子里显得湿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