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郑川住进医院以后,高苇在办公室里显得无所事事。她打开电脑,进入到郑川的邮箱里再次读那几封神秘邮件。郑川的这个邮箱完全是为了工作联系而开设的,邮箱名就印在他的名片上,所以有陌生人知道这个邮箱毫不奇怪。多数时候,郑川的邮件都由高苇处理,遇见这种讲述私人情感的邮件还是第一次。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写邮件的人已死去一年多了,一定是有人在替死者发这些邮件。不管怎样,高苇决定与发邮件的人联系一下,以便搞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写了一封简短的信,按寄件人的邮箱名发过去。她早已发现这个寄件人信箱的拼音是“幽灵”,但她不会相信这是死者的幽灵在发邮件,这可能吗?她想像着苍白的手指在电脑键盘上敲击,这是个女人,郑川早年的同学,她深陷的眼眶和暴露的牙齿证明她已是骷髅,然而她情怀依旧,将这些饱含深情的邮件发过来,让郑川在时光倒流中感叹而又惊悚。

高苇守着电脑低低地叫了一声,她的想像一展开便将自己吓着了。止住乱飞的思绪,她看见电脑屏幕上已显示出“邮件发送成功”的字样。她心里无端的有点紧张,不知道这封回邮会产生什么结果。

高苇的回邮很简短,大意是收到你的邮件我很感动,过去的情感让人难忘。我想和你见面可以吗?邮件落名是郑川。高苇做这件事没和郑川商量,但她觉得不会做错,只有这样,才能解开这个谜团。

发完邮件后,高苇关闭了电脑坐在转椅上发愣。她想第一是能否收到回邮,第二是回邮会怎么讲,第三是如果对方同意见面,并且约定一个地方,那么是去还是不去?

尽管不相信真有幽灵存在,但很多奇怪的事却是伴随着这些邮件的到来而发生的。首先是死在地下停车场的女孩出现在电梯里,她虽然没直接遇见,但郑川的经历绝对不会假;接着是公司卫生间发生的事,高苇在厕位隔板下面看见的白色高跟鞋……

这时,公司办公室的张叶走了进来,她来叫高苇陪她一起去厕所。自从高苇在女厕所被鬼影吓着以后,公司里的女职工如厕总要约上同伴才敢进去。

高苇和张叶走进女厕,里面空无一人,靠墙最后一个厕位的门又是紧闭着的。高苇和张叶对视了一下,胆大的张叶走到了那个厕位前,她用指头轻轻敲了敲门问道:“里面有人吗?”

没有应答。高苇上次遇见的情形也是这样,没人吭声,但从隔板下面却看见了白色高跟鞋。

不过今天的情况不同。高苇上次发现厕位里有人是在下班以后,整层楼已空无一人,所以高苇只有惊恐地跑开。而现在是上午的上班时间,厕所外面的走廊上,各个办公室都有人在工作。正因为这样,张叶才有胆量去敲门,并且一把将那门拉开了。不知是用力过猛或者是张叶本身没站稳,开门的同时张叶的身子歪了一下,仿佛有人撞了她一下似的,这让她差点滑倒。

厕位里没人。高苇轻松地吐了一口气,却看见张叶站在那里,用手捂着左边肩膀说:“有人将我的肩膀撞痛了!”

“谁撞你了?这里没有人呀?”高苇奇怪地问。

“我也没看见人。”张叶说,“但门一开,我的肩膀就被狠狠撞了一下,好像里面出来的人碰到了我似的。”

高苇看了一下空荡荡的四周,说:“是你太紧张了吧?”

但是,从厕所出来后,张叶仍然说肩膀痛。她俩一起进了高苇的办公室,关上门后,张叶扒开衬衣,天哪,她的肩膀上有一块红印。

“哇,我被鬼撞着了!”张叶惊恐地叫道,“我该怎么办?”

高苇叫她小声一点,被公司的人听见了,要笑话她俩神经病的。

这时,有人敲门。张叶赶快整理好衣服,高苇过去开了门。

进来的是公司副总经理何林。他手上拿着一叠资料,望了高苇和张叶一眼说:“上班时间,将办公室的门关这样紧做什么?”

“没,没做什么。”高苇有点语无伦次。

还是张叶反应快,她说女孩子换衣服,难道要将门大开着吗?何林立即说对不起,他将资料递给高苇,让她带给郑总过目。

“我这两天忙得要命,也没去医院看他,他好些了吗?”何林对着高苇问道。

高苇说大概好些了吧,不过郑总是对高血脂作控制性治疗,本身也不是什么大病。

这一天,高苇独自在办公室心神不定。以前她一直喜欢这个环境,一个人的办公室非常舒适自由,打开侧门,是郑川的办公室,而他很多时候在外面办事,高苇尽可以看书、上网,这种安静而轻松的工作让她满意。但此刻,这种封闭感的环境却让她害怕了。她觉得还是张叶的办公室好,四五个人一起,说说笑笑时间就过去了。

她打开电脑,想看一看自己发给那个神秘信箱的邮件有没有回复。到现在为止,她发现凡是与郑川有关系的人,都被幽灵缠住了。除了郑川本人首当其冲外,她和张叶也先后遭遇了不可思议的怪事。

张叶是郑川以前的秘书,高苇取代她之后,她在公司办公室做外联工作,并且配给她一辆桑塔纳轿车,这样张叶也没什么意见了。郑川和张叶有着工作外的亲密关系高苇是知道的,不过那已是过去的事了,毕竟,郑川现在喜欢的女人是她,这就够了。对帮助自己立足于社会的男人不能要求太多,高苇明白这个道理,只要这个世界仍然是由男人统治着,女人便只能如此。

高苇打开了邮箱,没见任何回信。她想不会这么快吧,也许要等到天黑才能回邮。她又想到刚才在厕所里发生的事,正是自己向那个幽灵信箱发了邮件之后,这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呢?

办公室异常安静,连电话也没有响过。突然,高苇听见里间办公室传出纸页翻动的声音,是郑川回来了吗?这不太可能。她走到侧门边听了听,纸页翻动的声音没有了,她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地上却掉着几张白纸。她走进去,将纸捡起来放在郑川的办公桌上,她望了望四周,纳闷地想这纸怎么会掉到地上呢?

正在这时,郑川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震耳的铃声让高苇一惊。她拿起话筒,是一家进口轿车销售商打来的电话,说是周末有一个对大客户的答谢晚宴,请郑总去参加。高苇答应了替他转答,然后放下了电话。

下午,高苇带上何总请郑川过目的资料直奔医院。病房里没人,床铺理得很整洁,郑川到哪里去了呢?她在椅子上坐下想等一会儿,一个护士走了进来,告诉她13床病人已经回家了。

“他出院了吗?”高苇觉得奇怪。

“他不愿住在这里了。”护士说,“他每天也不过就是输一次液,由我们护士每天去他家里输液了。”

高苇出了医院,她想到了送到病房的那束玫瑰,那是神秘邮件的发送者林晓月送到医院的。看来,郑川只有躲开这一切了。

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向郑川家里奔去。她是极不愿意去郑川家的,他的老婆刘英怪怪的眼光和语气总是让她浑身不自在。不过,资料要送给郑川,这是工作,她也顾不得了。

到了郑川家门外,按了门铃,女佣苟妈来开了门,她说郑川在楼上卧室输液。

高苇上了楼,走廊的尽头是卧室,郑川正躺在床上输液,他闭着眼,已经睡着了。护士谭小影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她对走进门来的高苇低声说道,让他睡一会儿,他在医院常常整夜失眠,回到家才安稳的。

高苇只好在沙发上坐下,在这间窗帘低垂的卧室中,想像着这个男人的家庭生活。郑川说过,他和妻子分室而居多年了,这种家庭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突然,郑川发出几声“呜呜”的声音,很紧张恐惧的感觉。谭小影和高苇走到床边,看见他已经醒了。

“我做了一个梦。”他神情恍惚地说,“我梦见自己正在诊所拔牙,是个女医生在操作,她戴着大口罩,我从她的眼睛认出她正是林晓月。我说许多年不见,你当医生了?她叫我别说话,坏牙已经拔下来了,要装一颗新的。我问她换好后是什么模样,她取下口罩,露出一直遮掩着的骷髅模样,两排裸露的牙齿直逼向我,幽幽地对我说,就是这个样子……”

高苇打了一个寒战,感到有冷气从背后袭来。

这天夜里,高苇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自从今天上午向那个幽灵信箱发出要求联系或见面的信件后,她就一直在等着回信。临睡前她又开了一次电脑,仍然没有新的邮件出现。

楼上突然响起“乒乒乓乓”的声音,是邻居夫妇又在打闹和摔东西了。当初高苇租住这处房子时完全想不到周围的环境是这样恶劣。尤其是楼上这家,一到晚上楼板上便响起拉动凳子、女主人高跟鞋走路的声音。高苇在心里骂道,狐狸精,在家里也穿高跟鞋,莫名其妙!有时,高苇刚刚睡着,楼上这对夫妇又吵闹起来了,接着是摔东西,让人根本无法入睡。

郑川曾答应送高苇一套新房,可是迟迟没有兑现,高苇只好耐着性子等待。现在她最担心的是,郑川一旦对她失去兴趣,答应送她的房子就完蛋了。她一定要牢牢抓住他。糟糕的是,除了最开始阶段郑川还偶尔来她这里过夜,现在早已不到这里来了。高苇想,一定是这环境吵闹的缘故。她准备另租一处安静的房子,这样才能保证她和郑川的交往,好在房子租金及全套家具、电器都是由郑川付账,她下次得找一处条件好的地方。

楼上的吵闹声将近半夜才平息。从断续听见的吵闹内容看,这对夫妇还是为钱在吵闹。这与高苇以前想像的爱情和家庭生活完全不同,玫瑰色的向往只能在人们的幻想中。她下定决心,要么嫁个有钱人,要么让自己成为有钱人。除此之外,她拒绝任何像雾像云的罗曼蒂克。

夜半时分,高苇的思绪东飘西荡地慢慢迷糊起来,突然,一种强烈的感觉让她清醒,那幽灵信箱给她回信了!这预感毫无理由,但她相信自己的梦和预感从来都很准确。她翻身下床打开了电脑,果然,有新邮件了。

“你真的想见面吗?你还能认出30年前的林晓月吗?好吧,明晚8点,慧灵寺门前见。”

这短短的邮件让高苇无比震惊,林晓月真的没死吗?这个30年前郑川的女友在玩什么花招,将见面的地点选在城郊的一座寺院门前,她是自己去赴约还是该转告郑川?

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到公司的时候,高苇已经决定自己去赴约了,她想将这个谜团解开后再告诉郑川,以便表现她为他分忧解难的行为。

在办公室仍然很闲,除了接听电话和做点记录外基本上无事可做。即使郑川上班,她增加的事情也不过是去为会见总经理的客人倒倒茶水,或者,拎个包跟着郑川外出,一般是参加各种宴会,偶尔也有签合同之类的事情,不过都不需要她操心,陪在总经理旁边就行了。郑川说,这是商业上的一种规格。这种工作对高苇而言有点吃青春饭的意思,聊以自慰的是收入较高,高苇想将钱攒够后再进入凭能力干事的地方也不迟。

张叶又到她的办公室来玩了。张叶现在有独立的工作,串串办公室也没人管她。她穿着一条黑色的“笔杆型”连衣裙,这是今年很流行的款式,它让女性的曲线更含蓄,但突出的部位却显得更诱人。

“刚买的?”高苇一眼便看出这是张叶新买的裙子。

张叶点点头说:“就在我们这24楼买的。你还不知道吧,一家时装公司搬到了那层楼,有不少新款的衣服,对本写字楼内部的女性特别优惠,这公司真会做生意。”

24楼?高苇略感惊奇。以前在那里的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自从那公司的一个叫崔娟的女孩死在地下停车场后,他们也就搬走了。前段时间那层楼一直在搞内部装修,没想到搬来的是一家时装公司,这让高苇也真想上去看看。永远感到没有合适的衣服穿,这是女孩子的天性。

“你帮我守一会儿电话吧。”高苇对张叶说,“我也想上去选一件衣服。”

高苇愉快地进了电梯,按下了24楼的按钮,电梯上行。由于正是上班时间,再加上买衣服心切,高苇此时完全忘记了对电梯间的恐惧。更何况,死在停车场的女孩又出现在电梯间是郑川讲给她听的,也许是郑川的错觉吧。不管怎样,这家倒霉的公司已经搬走了,新来的时装公司五彩斑斓,也算是给这幢写字楼冲喜吧。

电梯在24楼停下,高苇走出电梯,推开一道玻璃门,迎面是一个宽敞的服装展示大厅,是供客户选样订货的地方。近百个服装模特像森林一样密布在大厅里,这些像真人一样的塑料模特套着各式服装让人眼花缭乱。

一个胸前佩戴着工作证的女孩接待了高苇。“你好!”她甜甜地一笑说,“订货请先选样,然后到洽谈室签合同。”

“不,”高苇尴尬地说,“我只是想买一件衣服。”

戴着工作证的女孩礼貌地拒绝了她,说这是公司总部,是针对商家订货的。

正在这时,另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孩走了过来。“你是在这幢楼里工作的吧?”她微笑着问道。这女孩面容清秀,身材极好,从佩戴在胸前的工作证看是业务主管。

“是的。”高苇连忙说,“我是方城公司的,就在17楼。”

“你好!”业务主管热情地说,“我叫周玫。你喜欢这里的时装就随便挑吧,我们对本幢写字楼里的女士特别优惠,这是我们公司对邻居们的一点心意。”

高苇心想,这样做还不是为了扩大宣传。不过这个叫周玫的女孩倒很可爱,她陪着高苇在服装模特之间穿行着,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一些最新款式的时装,到高苇选定了一条连衣裙时,她和周玫已经快交上朋友了。

“不过,我想试试。”高苇望了望四周说,“不知穿在我身上合不合适。”

“行。”周玫爽快地说,“不过这里没有试衣间,到我的房间去试吧。”

真没想到,周玫在这楼里还有自己的房间。周玫说这可不是公司对她的照顾,而是为了工作。有些外地的客户在公司下班后才赶到,让她住在这里,以便在任何时间都不放过前来订货的客户。

大厅后面有两条走廊,一条通向各个办公室,另一条通向仓库。周玫的房间在仓库尽头,带卫生间的房间,布置得女孩子气十足,床上还放着一只绒毛小狗。

在这温馨的小屋里,高苇试了试裙子,非常合身。她向周玫表示谢意,并约她有空到17楼去玩。周玫说她很忙,要是高苇方便,到她这里来玩更方便一些。

“好的。”高苇欣然答应说,“小妹妹,我很喜欢你的。”

“我快老了,还叫什么小妹妹?”周玫叹了口气说。

高苇笑起来,你才多大?怎么敢说老了。周玫说21岁了。高苇说我比你大3岁还没说老呢。两个女孩都笑起来,已有朋友的感觉。

与周玫的相识使高苇觉得在公司还是搞业务好,独当一面,有成就感。她想合适的时候向郑川提出换一个职务的要求。当然现在还不能换,至少得等到郑川给她一套房子之后,这样她的付出也才值得。高苇的家在外地,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在这城市中总有种异乡人的漂泊感。更何况现在的住地环境吵闹,住在那里真让人心烦,近期得换一个地方住才行。

这天下午下班后,高苇走出方城大厦,在附近找了一家咖啡店坐下。她准备在这里吃点东西,稍事休息,然后去赴晚上8点的约会。慧灵寺远在城郊,乘坐102路公交车到终点站下车后,沿一条岔道走500米,就能看见寺院土黄色的围墙了。

来约会的可能是一个什么人呢?高苇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上想着。会是已死去的林晓月吗?绝对不可能。那么,只能是替林晓月发邮件的人。高苇无法想像这人的情况,不管怎样,如果一个人在慧灵寺门外徘徊等待,高苇是能分辨出这人是约会者的。这样,高苇将走上前去,开诚布公地将情况弄清楚……

郑川是在晚上10点看见那封神秘邮件的。已经两天没有看邮箱了,他在睡觉前打开电脑进入自己的邮箱,意外地发现了林晓月约他在慧灵寺见面的来信。从来信的语气看,是他先发出约会邀请的,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高苇在替他联络。约会的时间是今晚8点,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那么是高苇赴约去了。他曾经不经意地说了句要高苇替他调查的话,没想到她用了这种方式。

郑川有点紧张地点燃一支烟。如果不是林晓月本人,谁敢约他见面呢?一见面不是就真相大白了吗?从前3封邮件的内容看,那确实是林晓月写的,因为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往来。那么,这封同意见面的信也是林晓月写的吗?高苇去慧灵寺见到她了吗?这绝不可能,人死不能复生,除非真有轮回存在。轮回说,人有前世今生,今生来世,循环往返……在慧灵寺,林晓月如果出现会是什么模样?是死前的样子,一个40多岁的女编辑,还是下乡当知青的样子,十七八岁,眼光与他一碰便脸红……这都不可能,郑川在心里拼命否定着这些假设,但越否定心里越不踏实。

他迫不及待地给高苇拨电话,他的手指按在号码键上有点发颤。语言提示,高苇的手机已经关机。郑川有点害怕了,因为高苇的手机从来是24小时开通的,她遇到了什么不测吗?

慧灵寺,这约会的地点本身就有点蹊跷。按理说,林晓月就算还存在,她要与他见面,也应该在茶楼或咖啡店之类的地方。慧灵寺远在城郊,偏僻冷清,并且约会的时间在天黑以后,这种种不正常使郑川更为高苇担忧,她不该瞒着他去做这种事。

郑川又连着拨了几次电话,高苇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她住的地方没有装座机,电话无法联系,人就像消失了似的。没有办法,也许只有明天在公司办公室才能找到她了。但是,如果明天她没去办公室呢?郑川的心紧了一下,但愿不要出这种事吧。

夜已深了,郑川躺在床上,听着家中空宅似的寂静。儿子远在美国,妻子又出差了,去沿海城市考察,要走一个月时间。女佣苟妈本来住在楼下的,但乡下老家突发急事,便回家打理去了,估计也要好几天才能回来。这种无人打扰的安静郑川本来是喜欢的,但今夜的悄无声息却让他有点害怕。

郑川开着一盏台灯睡觉,今夜他不想睡在黑暗中。好不容易睡着了,一阵电话铃声将他惊醒,他翻身抓起话筒,没有声音,而电话铃仍然在响,这才发觉是手机在叫。

“郑川,你赶快到我这里来一下!”是高苇的声音。

郑川从睡意中清醒过来:“你在哪里?出什么事了?”郑川一边问,一边望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座钟,凌晨1点25分。

“林晓月在我的屋里!”高苇的声音极度惊恐,“她在我的客厅里走动,还倒水喝。我现在卧室里,我不敢开门出去。你快到我这里来吧,我不知道这鬼魂会不会挤进我的卧室来,我吓死了,你快来吧。”

郑川的心“怦怦”地跳着,林晓月的魂在高苇的屋里,这不可能!他对高苇说你镇静一点,会不会是有贼进了你的客厅?高苇说不是贼,她听见了女人叹气的声音,也没有翻箱倒柜,叹气之后有玻璃杯的声音,好像是在倒水喝。

郑川不知所措,情急中对高苇说你报警吧,就说有人进了你的客厅。高苇说你昏头了,这一点儿用处也没有的,警察来一定见不到人,而那幽灵还会恨我的,我可不敢招惹她。她要找的是你,你赶快来吧!高苇在电话上一边说一边叫了一声,她惊恐得失去了理智。

“我不能来。”郑川拿着手机的手有点抖动,“别怕,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魂呀!你的卧室门锁上没有?对,锁上就没有什么问题了,你的客厅里要么有小偷,要么什么人也没有,是你自己听错了,我真的来不了。你再观察一会儿,如果客厅里真有人就打110报警,怎么样?”

“随你的便吧。”高苇生气地关掉了电话。

“喂,喂。”郑川还想问她为什么这之前手机关机,还有她去慧灵寺约会的情况,可看来高苇真的生了气,他再次拨通电话她也不接听了。

可是,这深更半夜的,郑川确实不能去她那里呀。他想着他的宝马车进她所住的小区时会很惹眼,还有门卫的询问,他会受不了的。若是白天,进那住宅区没人管的,但这半夜时分就不同了,门卫会非常警惕,而他此时去找一个女孩会让人议论。

郑川已经睡意全无,他离开床,在沙发上坐下,心里牵挂着高苇的屋子里究竟出现了什么。突然,他听见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仿佛是人的衣服擦在门上的声音。

郑川的背上有点发冷。难道真是林晓月的亡灵找上他了。她先是发邮件给他,又约他见面,他都没理会,这样,她便找他来了。她先去了高苇那里,然后又飘到他家来了……

不可能有这种事!郑川在心里拼命纠正自己的胡思乱想。他鼓足勇气咳嗽了一声,再听门外,没有任何动静。他像勇士一样走向门后,猛地一下拉开了房门,外面是黑暗的走廊,没有想像中的鬼脸出现。

郑川开亮了廊灯,走进另外两间空着的房间看了一下。一间是妻子刘英的卧室,以前是儿子住的,儿子去美国读书后,刘英便搬进去住了,说是不能忍受他晚上抽烟,其实是双方都不想挤在一间屋里了。另一间是书房,书柜的玻璃在灯光下反着光。两间屋都没发现什么异样。郑川心里仍不踏实,又走下楼去看看。他踩得楼梯“咚咚”地响,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壮胆。苟妈回乡下去了,楼下的客厅和另外的房间里显得特别空荡。

郑川将各处查看了一遍后回到卧室,背上的冷汗已经将衬衣浸湿。他将卧室门反锁上,心里才轻松了一点。他想高苇那里一定也是一场虚惊,夜半时分,卧室门外的任何动静都会使人产生可怕的联想。

郑川点燃一支烟,抬头从立在屋角的穿衣镜里望着自己,这个40多岁的方脸男人此时显得魂不守舍。他站起来,换了一个位置坐下,他不能看镜子,这种时候镜子也成了恐怖的东西。

床头柜上的座钟显示,已是凌晨2点15分了,高苇那边现在怎么样了呢?不管她生不生气,郑川再次拨通了她的手机。

高苇的语气已经平静多了,她说客厅里没有新的声响发出,她锁上了卧室门,等天亮再出去查看。她说也许是刚才通电话的声音将外面的鬼魂惊走了。她说这之前不知道手机没有电了,一直到被惊吓要打电话时才换上了新电池。

高苇仍然相信客厅里的动静是有鬼魂进入。她说她以前从不相信这些,但今晚去慧灵寺约会,使她相信了真有鬼魂存在。

高苇是晚上8点准时到达慧灵寺门前的。从公交车终点站到慧灵寺是一条500米的林阴道,这路天黑后几乎无人行走。高苇当时就有点后悔,不该来赴这种莫名其妙的约会,这是城郊地带,夏日的暑热消退得很快,风吹在脸上已有点凉意。她站在慧灵寺门外,望着空荡荡的四周,心想这空旷的好处是能够一眼看见来赴约的人。来者会是谁呢?一个中年女人吧,这应该是林晓月的年龄,不过高苇绝对不相信已死去的林晓月会出现,那么,来赴约的将是替林晓月发邮件的人了,那会是个什么人无法想像,这更引发了高苇的好奇心。

路上偶尔有行人走过,但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光线越来越暗,已是8点30分了,等了半小时的高苇感到被捉弄了,根本就不会有人来赴约的。她正准备离开,突然,不知何处飘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郑川———”

高苇全身一震,谁在叫郑川,真是林晓月来赴约了吗?她转身辨别了一下,觉得那叫声是从慧灵寺里边传来的。寺院早已关门,只有侧面的一道小门是虚掩着的。高苇推门走了进去,有香火的余味钻进鼻孔。她看见浓密的树阴和方砖铺就的地面,空寂中没有一个人影。她不敢往里走,只好退了出来。回想刚才的声音,越想越怕,赶紧快步离开了此地。

高苇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公交车终点站。上了车,车上空无一人,正要发车时,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赶了上来,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座位坐下。高苇回头望了她一眼,正与她的目光相遇,那人的眼光有种寒气。

高苇在电话里对郑川说,一定是那个女人跟进她的屋子里来了。

郑川听她讲完这个晚上的经历,一直有种头晕耳鸣的感觉。“郑川———”这是谁在叫他的名字呢?

谭小影走进郑川的跃式住宅后,明显地感到有异常的气氛。首先是郑川开门很迟,她背着药箱按了3次门铃,屋里才响起拖鞋的声音。郑川开门后愣了一下,好像不认识她似的。每天上午到家里为他输液已经好几天了,而郑川这次愣了一下才想起她的到来是怎么回事。穿过客厅,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木楼梯被两双脚踩得“咚咚”地响,穿着睡衣的郑川又回头望了她一眼,似乎是再次确认她是谭小影,是医院护士,是他付出了昂贵的家庭病床费请来为他输液的。

进了卧室,郑川到床上躺下。谭小影一边做输液的准备工作一边问道:“你精神不好,昨晚失眠了是不是?”

郑川并不回答她,眼睛望着天花板,隔了一会儿说道:“林晓月去年死在医院里,是你亲眼看见的?”

“是的。”谭小影对郑川又提起这件事感到奇怪,“那天我值夜班,林晓月输着液和氧气,我每隔半小时就去她病房看一次。半夜过后,我走进病房时发现她已经没有动静了,心跳、呼吸都停止了。这有点突然,但医生说心脏病猝死的情形经常发生。我们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对她作了抢救,但最终无济于事。”

“哦。”郑川听得很专心,“然后,你们就将她送太平间了?”郑川提出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是在这一刻他耳边响起了医院手推车的声音。

“这有什么问题吗?”谭小影不解地反问道,“病人死了送太平间太正常不过了。”

“哦,我是想她万一没真正死去呢?到了太平间会不会活过来,她活过来后会不会推开太平间的门就走了?”郑川有点恍惚地问道。

“绝没有这种事情发生。”谭小影肯定地说,“别胡思乱想了,你住院期间发现隔壁病房有人也是错觉,我后来反复调查过了,那天夜里12床病房绝对是空着的。也许因为那病房是林晓月住过的,你知道后便产生了幻觉。”

“哦,是吗?”郑川似乎并不完全相信谭小影的解释。他不再说话,谭小影拿起他的一只手,让他捏上拳头后,用橡皮管扎在他的手腕上,然后在他手背上消毒准备输液了。

谭小影对输液的操作熟练而灵巧。她的手白皙柔软,手指纤长。30年前,林晓月就有着一双这样的手。那天,她正在溪边的石头上洗衣服,将满是肥皂泡的双手在溪水中浸了一下。那手再出水面时,简直像玉雕一样洁净透明。

“你老看着我的手干什么?”林晓月对着站在水边发愣的郑川问道。

“哦,”郑川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说,“我觉得你的手弹钢琴会很好的。”

“真的?”林晓月高兴地将手伸到他的面前,要他确认是否适合弹钢琴。郑川的心“怦怦”跳着,他想将这双玉雕似的手捂在他的掌中,他的脸红了,双臂却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他已经无法动弹。这双手在他眼前光芒四射,捉住它像捉住光一样艰难。这需要等待,需要跋涉,需要神赐给他勇气。接触到这双手,郑川用了足足两年的时间……

郑川睁开眼睛,输液管里的药液正在一滴一滴往下滴,像记忆中渗出来的露水。穿着护士衫的谭小影正坐在旁边看画报,她显得冰清玉洁,郑川突然为刚见到她时便不怀好意地欲请她喝早茶而感到荒唐。

郑川从床上坐起来,谭小影立即将枕头垫在他的背后,这样半靠着舒服一些。他让她将手提电脑替他放到床上来。

“怎么,输液时还要工作?”谭小影问道。

郑川说不是工作,只是想看看电子邮件。他打开邮箱,没有新邮件到达。突然,他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想法,就是让谭小影也看看林晓月发来的邮件。

“这是林晓月写的?”谭小影好奇地读完前3封邮件后说道,“简直写得像诗一样。这样看来,她是你的初恋了?”

郑川感到有点羞怯,这种感觉他很多年没有过了。他可以将一个陌生女子带到房间,然后漫不经心地看着她脱衣服,还时不时地看上一眼电视。然而此时,他的羞怯心却因几封邮件而闪了一下,他避开谭小影的视线说:“算是初恋吧,但准确地说应该是单恋,如果不是收到这些邮件,我还真不知道30年前的她对我已经怀有那样深的感情。我们当时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从没有进入过像现在的年轻人那样的恋爱。”

“但是,这些邮件怎么会在她死后才发给你呢?在医院时还有人给你送花,用的也是林晓月的名字,你应该了解一下这是怎么回事。”谭小影困惑地说。“无法了解。”郑川说,“也许是有人在替林晓月做这些事吧。”

郑川尽量将这件离奇恐怖的事解释得轻松一些,是不愿看到谭小影也受到惊吓,他没有将那封约会的短信打开给谭小影看,也是出于不让她太恐惧的考虑。昨夜,高苇去慧灵寺赴约和回到住处后的经历让他整夜失眠,他第一次体会到魂不守舍的滋味。早晨,迷糊中听见门铃响,开门时看见谭小影,他便暗暗吃惊了一下,因为他突然从一身清纯的谭小影身上看见了林晓月30年前的影子。他感到局促不安,她拿起他的手输液时他甚至有点战栗。他不敢碰她,但愿意长久地看着她。他愿意让她知道他和林晓月在一起的故事,向她倾诉,看着她凝神谛听的样子。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上午和她在一起他有了重回早年的感觉。他担心正在发生的事让她知道后,她会因恐惧而不来他这里输液了。这一刻,他强烈地想每天能见到她。

“真有意思。”谭小影说,“谁在替林晓月发邮件和送花呢?只是,林晓月为什么不在生前向你表达这些早年的情感呢。”

“我们都不善于表达。”郑川说,“当时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心里有很多话,可见面时却说不出来。”

郑川顿了一下,讲起了下乡第一年冬天发生的事。

那是一个赶场的日子,天很冷,飘着雪花。郑川照例向3公里外的小镇走去。乡下的生活劳累而又寂寞,所以赶场的日子成为知青的节日似的。卖点鸡蛋买回油盐是正当的理由,如果连这个理由也没有,大家仍然从大路小路汇集到小镇上去,在集市上挤一挤以解闷气。郑川也是逢赶场必去,因为在那里可以遇见林晓月,有时远远看见一眼便错过了,有时对面相遇,便可以打个招呼了。这样,林晓月的面容和声音足可以让郑川保留到下一次见面。

然而,郑川这一次没能看见林晓月。他在集市上挤来挤去,从镇东头到西头来回游荡了好几遍,才从一个农民的口中得知林晓月生病了,已经两天没有出门了,估计病得不轻。这个农民和林晓月同一个生产队,他是郑川所在生产队一个农民的亲戚。他没想到这个消息促使郑川做出了非常重大的决定,这就是登门看望林晓月。这之前,他从没去过她的房子。

他想给她买一只鸡和一些鸡蛋带去,这应该是病中非常需要的东西。然而,口袋里只有一点零钱,怎么办?他急中生智脱下身上的那件军棉大衣叫卖起来,立即有不少人围过来,大家都说这个知青一定是想卖棉大衣喝酒了。知青卖衣服给农民从来都很便宜,这件军棉大衣也很快成交。

郑川拎着一只鸡和装有20个鸡蛋的篮子向林晓月所在的生产队走去。他穿得单薄,却因疾走头上直冒热气,雪花落在头上瞬间便融化了,搞得头发湿乎乎的。十来里路转眼就到。

经田边的农民指点,郑川在一片竹林中找到了林晓月的住处。川西平原常见的茅草屋,推门进去后是厨房,里间是卧室,知青的房子几乎都是这种格局。他对着里间叫了一声林晓月的名字,她的回答显得非常意外。

她躺在床上,盖着棉被,露在外面的脸显露出病容。她问你怎么来了?他说听人讲你病了,我给你带点吃的东西来。几句话过后,他的心已经快要跳出喉咙,慌得不行,赶快闪到厨房里替她炖鸡。他做厨房里的事手脚特笨,从杀鸡、打理到生火将鸡炖好,天已经快黑了。他说你下床来吃点吧,我得走了。他看见林晓月的眼睛有点湿,更加不知所措。他走出屋,听见林晓月在背后喊,天快黑了,你小心点,别跌到沟里去。雪还在下,他的脸颊发烫,一点儿也不觉得寒冷。

谭小影听完郑川的这件往事,遗憾地说:“你们俩当时怎么不多说一些话呢?”

从记述往事的电子邮件到慧灵寺的约会,林晓月的身影离郑川越来越近。奇怪的是,郑川开始有的恐惧到现在却烟消云散,他完全忘记了怎样去探究这件事的不合常理,而是整日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他变得声音低沉,动作迟缓,仿佛坐在海边的老人在眺望青春年少时的红帆。40多岁,他老了吗?往事使人变老。往事是时间投在地上的影子,凝视它时,人便有了沧桑感。

每天,长长的上午,他输着液,对着一个白衣天使讲述自己的往事。那些他早已忘记的往事像春草一样,从地里钻出来,开始是一小片,接着便蔓延开去。他沉迷其间,其实,除了谭小影外,他自己也是听众,他身兼讲述者和倾听者的双重角色。

偶尔,有电话将他带回现实。

“喂,我是高苇。郑总你身体好些了吗?昨天上面的领导来检查工作了,何林副总做的工作汇报。上面的领导好像对公司的工作不太满意……”

“知道了,还有别的什么吗?”郑川心烦意乱地打断了高苇的话。他知道有人趁他病休期间在公司兴风作浪。“和我明争暗斗,你们还嫩了点!”他在心里骂道。国企的人事关系从来就很复杂,他对此已见怪不怪。

高苇说话被郑川打断后一时有点尴尬。“其他没什么了。”她在电话里说,“只是我自己最近老不舒服,从慧灵寺回来后就感冒了,几天了还头痛脑热的,这倒没有什么,但你的办公室常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你的办公桌上翻动纸页,有时又像一个女人在捂着鼻子哭。我每次推门进去,但里边又什么也没有。这事我没对任何人说,不然公司里的人会说总经理办公室闹鬼,这话传到外面去不好听。不过我想,会不会是那个古董花瓶的原因,那个绘在花瓶上的古代女子,我现在真的不敢看她,看久了觉得她的眼睛会动似的。郑总,不是我迷信,这种被清代某座深宅大院里用过的东西,沾染了当时的阴气,会对人有影响的,我想还是把它拿走算了。”

“你可别动它。”郑川对着电话说,“那可是值钱的东西。什么阴气太重,你年纪轻轻的哪来的这一套。一定是你自己疑神疑鬼的,办公室没人怎么会有声音。没事,是你自己听错了。”

郑川放下电话后,在屋子里踱了一会儿步,然后坐下来喝茶。天已经黑了,客厅里的灯光照出空荡,一个家里如果只有男主人一人时就是这种感觉。本来,有商界朋友请他去赴晚宴的,但他拒绝了。这几天他就想一个人呆着,多少年来没有这个习惯了。在乡下当知青时,他倒是常有独自发呆的时候。

高苇的电话使他想起了买那个古董花瓶的情景,他是在众多的古董中一眼喜欢上这个花瓶的。古董店的王老板说,这是你的缘分,也许你前辈子用过它,所以一看见就眼熟。郑川说那我上辈子是某个府上的老爷或少爷了,每天有丫环往这花瓶里插花。王老板说那可说不准,谁能记得上辈子的事呢?不过你这样喜欢这花瓶,肯定是有缘分。这些话,当时只是随口的玩笑,现在认真想来,郑川反而觉得不是没有可能了,因为人如果真有前世,那他曾经用过这花瓶也完全可能。但是,人的今生记不住前世,前世还有什么意义呢?人是爱遗忘的动物,如果不是那些邮件,他连和林晓月的经历都差点忘记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的一生有点像掰包谷,掰一根丢一根,最后仍然是两手空空。

睡觉前,郑川坐在电脑前,想再读一遍那些神秘的邮件。那些30年前想听而没有听到的倾诉,现在他可以从邮件中慢慢地倾听。他仿佛坐上了一只逆水而上的船,到了那人迹罕至的上游,那里满是逝去的时光,让他惊诧而流连。

邮件打开后,他惊了一下,新邮件来了!仍然是林晓月的邮件,寄信邮箱名仍然是[email protected](幽灵信箱)。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这封新到的邮件

邮件名:往事(4)

人只有在年轻的时候,才有机会体会虚无缥缈的东西。你还记得那夜的星空吗?那些像金黄色的蜂群一样挤满夜空的星星,又亮又低,仿佛要掉到我们肩上来似的。

那处碾米房,你还记得吗?水轮机轰隆隆的声音听来像人的鼾声,因为我们离它很远了,我们在河边漫步。秋天,打米的人很多,我的那两筐谷子要等到半夜才能打。这样,与其在碾米房排队等候,不如到田野上去走走。你是专门来替我挑谷子去碾米房的,人多等候却给了我们一次意外的漫步。

人生的大事和小事怎么区分呢?那夜的漫步应该连小事也算不上,可是它却留在了我的生命中。我闭上眼便能看见那夜的星星,它使我们谈起了很多虚无缥缈的东西。

你说:“人要是没有眼睛,我们就永远不会知道天上有那么多星星。”

我说:“世界上有没有眼睛的生物吗?”

你说:“海里有,盲鱼。但它有嗅觉。地上也有很多,蛇也是不用眼睛的。”

我说:“感谢上帝给了我们五官。”

你说:“如果上帝再多给我们一些感官的话,也许我们看见的世界是另一个样子。至少,我们能发现古人们在我们旁边耕田纺纱,远处的山边还在打仗。”

我笑了,觉得你的思维很好玩。物质不灭能这样解释吗?时空真的有很多层吗?像千层饼一样,我们被夹在其中的一层而不知另一层的事。我抬头望见流星划过夜空,它是否掉到千层饼的另一层去了呢?

我们就这样走着,漫不经心地说着我们的胡思乱想。河边的青草味和水腥味给人荒凉感,仿佛这气味来自另一个星球。而碾米房在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隆”声,带给我们人间的温暖。秋夜凉了,我不自觉地将双臂抱在胸前,我说那些星星离我们再近一点也许就有热量了。你说我的感受可以写诗了。其实,人年轻的时候都是诗人,时光流逝,人便变得迟钝了。

如今,那夜的星空已经远去。其实它还在我们头上,只是我们已经看不见它了。我们成了海里的盲鱼,只有水温的变化使我依稀记起星星的光和热……

郑川读完这封邮件,久久地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他努力回忆那个星夜的事,但已经很模糊了。在情感经历中,女人的记忆总是比男人鲜明,这封邮件记叙的过去让他再次蓦然回首。从那以后,他和女人的接触中从没有过那种谈话,并且,谈那种话题的时代也死去了。现在的人们不这样说话,就像流行歌曲代替古典音乐一样。

郑川进了卧室上床睡觉。之前他将楼下楼上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这也是他当知青时养成的习惯。乡村的夜特别黑,万籁俱寂中偶尔的狗吠也让他心惊。他睡觉前必须反复检查门窗关好没有,这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上床后一下子不能入睡,林晓月的邮件让他感慨,要是她没死的话,他真是想见她一面了。从乡下回城后就失去了联系,不知不觉人就进入中年了。人生太快了,可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

迷迷糊糊之中,郑川突然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传来。谁进了他的房子?他下了床,站在卧室门后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咚———咚———咚———”,真是有人在上楼。妻子出差了,女佣回了老家,这楼上楼下的房子里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他感到毛骨悚然,轻轻地开了卧室门,走到门外向楼梯口望去。

漆黑之中,郑川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上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伸手摸到了廊灯的开关,“叭”的一声,灯亮了。与此同时,他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楼梯口。

这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长裙,披着一条披肩。她背着光站着,这使她的面容不太清楚。

“你是谁?”郑川大声问道。

“你不认得我了吗?”女人说,“我是来问一问,我给你的邮件你都看了吗?”

是林晓月的声音。郑川突然感到恐惧,他想问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但喉咙里总是发不出声音。他像鱼一样地张着嘴说不出话……

郑川在又急又怕中醒了过来,心“怦怦”地跳着。他开了卧室的灯,好一会儿才从梦的情境中脱离出来。他听了听卧室外面,一点儿声音也没有。然而,这个奇怪的梦让他放心不下。他走出卧室,开亮了各处的灯,将楼上楼下的空房间都看了一遍,没发现任何异样。

座钟正指着凌晨1点,在这夜半时分,郑川突然发现电脑还是开着的。他动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上面是林晓月的邮件,是他忘了关电脑吗?

夜半时分,郑川坐在电脑前给林晓月敲了一封短信。键盘的“叭叭”声在寂静中显得让人心惊肉跳,他是在给谁发信呢?无论如何,这信必须发出,他不能再忍受恐惧的折磨了。

邮件名:郑川给林晓月

你的邮件我都读过了,我相信这是你写给我的,因为只有你才知道我们30年前那些具体的往事。

但是,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你工作的杂志社和你住过的医院都证明你已死去,这是真的吗?为什么我还会收到你的邮件,我不明白。

如果你还在人世,我是愿意见到你的。慧灵寺见面我没有来,因为我看见邮件时约会的时间已经过了。我的秘书代我赴了约,你看见她了吗?她来赴约没有什么恶意,她只是想替我做点事,你不要为这件事生气。

早年的事,我原以为已经忘记了,但你的邮件将我带回了从前。我认为那是生命中最有价值的时期,我没想到你还记得那样清楚。

告诉我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现在成天精神恍惚,我必须知道你究竟还在不在人间。

郑川发出这封邮件后长出了一口气。他关闭了电脑上床睡觉,很快便睡着了,也没有梦再来干扰他。早晨起来,他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电脑,迫不及待地调出邮箱一看,没有回信。他想也许她还没看见他的邮件吧。

趁着新的邮件还没到来,郑川将自己的邮箱密码作了更改。这样,高苇就不能打开他的邮箱了。慧灵寺约会一事,使他觉得高苇参与进来会让事情更复杂,因为女人和女人总是容易心生忌妒。尽管林晓月到现在为止只是一个影子,但她既然能写信,就还有着人的正常感情,这种私密的事,她一定不愿让旁人参与。

郑川更改了密码后,打电话告诉高苇说,他已经换了新的电子邮箱。他的名片也需要重新印过了,将名片上的邮箱名换成新的。高苇不解地问,你将原来的邮箱废了,是想避开那些奇怪的邮件来打扰你吗?郑川不置可否。

从这天起,郑川将林晓月与他联系的邮箱完全隐蔽起来了。也许他预感到这事不会轻易完结,还会有些什么邮件发给他完全无法预料,他决定自己来面对这件神秘的事件。他努力回想林晓月当知青时的身影,以此来抵抗可能是来自于一个死者的恐惧。

晚上8点,天刚黑,他看见了林晓月发给他的新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