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坐在陈部长面前,毫无表情,静静地等着。

沉默了许久,陈部长把报告朝我面前一丢,放了炮:“刘思远!你这写的什么狗屁报告?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两个世界?两个雷天鸣?模型你是带回来了!基地呢?山我都快挖空了!别说基地了,钢轨都没挖出一根来!你糊弄我吧!美幸呢?你还亲手杀了她?还关东军大佐?日本关东军的资料我们全部都有!川岛芳子都有!就没这么号人!给我讲,发生了什么?”

“报告首长,我只是客观地陈述我所见到的事实,那个地方雷总也是进去过的,他的报告我不知道有没有提及,但是我的确就看到这些。”我回答得不卑不亢。

“雷天鸣分了组,他带的人都回来了,另一队全失踪了,他就钻了钻山洞,什么都没看到!”

“可是我的确经历了这些,没有遗漏了,具体的还请首长等技术部门意见;而且赤铭美幸的军服、证件甚至勋章我都带回来了,请组织相信我。而且,2组的事情您也了解,我进入到不同空间,您是可以想象的,请首长相信我。”陈部长发火是应该的,客观地陈述在血缘基地发生的事情,对于其他人来讲,是绝对荒谬的。

陈部长拿起电话安排:“把1组老钱、2组老邢、7组老雷、9组老张全部给我调回总部,全力给我分析碧水大西山!手上其他的活都放下!必须要快!三天内都给我到总部报到!”

他使劲地扣下了电话,起了身,掐着腰看着我:“刘思远,你到底经历了什么?眼神都不一样了!给我老实说!”

“报告首长,我没有任何保留!”

“我就不相信了!”陈部长又打电话,“把工作组叫来,审查刘思远!什么时候说明白了,什么时候恢复职务!”

“走吧,等着工作组调查。”

“是!”我无力争辩,也不想争辩。

临出门时,我回头问陈部长:“首长,您审查我,是因为我报告写得乱,还是因为是我亲手杀了美幸?”

陈部长愤怒了,一拍桌子:“都有!马上给我滚出去!”

我敬礼,陈部长对美幸的关护,并不是假的,我很欣慰,只是在公与私之间,他把握得更好。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我每天都是和工作组生活在一起,他们很客气,每天不厌其烦地问相同的问题,我也很客气,每天都回答着相同的答案。

1966年4月底的一个傍晚,有人来通知我去大会议室开会,我被隔离审查一个月了,终于可以回到大院了。

到了会议室,大部分领导都在,大头、大张、小田,我们组的、2组的、9组的大部分骨干都在,这是一个重要的揭秘会议,主讲的是1组钱组长。

陈部长见我来到,没有表情,只是招了下手,示意我坐在他身边,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雷总冲我默默地点了点头,一切都在不言中。

大张一个月没见我了,冲我一个劲地挤眉弄眼,我没理他,默默地坐到了陈部长身边。

“老钱,人都齐了,开会吧。”陈部长发了话。

钱组长扶了下眼镜,清了清嗓子:“好。大家都来了,小刘从大西山带回来的东西我们先期研究的结果已经出来了,给大家通报一下。”

下面鸦雀无声。

“有些事情用数据来解答,我想已经难以让各位明白了,所以,我尽量讲得通俗一点儿,我这里有两张图片,大家先看一下吧。”

两张黑白的幻灯片打到了墙上。

两张图片差不多,都是星空,密密麻麻的星辰布满天空。

钱组长拿着教杆讲:“这两张图片是我从国外同学那里弄来的,费尽了周折,这一张是太空望远镜拍摄的一万光年外的星河。”

钱组长顿了顿,又指着另一张图片问我们:“同志们,这一张是什么?另一张一万光年外星河的照片吗?

“这张是人体细胞,我在美国大学的同学拍下的照片,这张图片显示的,大概是一埃的距离。1埃是什么概念?一亿分之一厘米!”

“两张图片呈现的样子相似吗?”

下面立刻窃窃私语起来。钱组长是海归物理专家,他的话是有权威性的,把两张貌似的星河图片摆在我们的面前,告诉我们,一张是一万光年之外的宇宙,另一张是我们身体内部的细胞!我只能感叹造物主的伟大了。

钱组长挥了挥手,下面安静了下来。

“我首先向大家阐述一点,构成我们身体的所有物质,与这个宇宙一样古老,只是它们存在的方式不一样。在这个我们理论上所谓无限大的宇宙面前,发生任何事情,都是不值得惊讶的,有无限的空间,就有无限的可能,就有无限的重复。宇宙是什么?人又是什么?人就是宇宙,宇宙就是人。

“刘思远同志从东北回来,声称到过另一个世界,那是一个和我们同样的地球,有和我们同样的人,只是发生的事情有所不同。我承认,这听起来近乎荒谬;但是,这种可能,是存在的!”

钱组长的话无疑是给我吃了定心丸,至少我经历的不是幻觉。

“我费尽心思搞来这两张图片,就是为了说明人与宇宙的关系。佛家讲一沙一世界,你可以讲它是哲学,也可以说它是科学。下面,我进一步阐述所谓平行宇宙的原理,尽量通俗。刘思远,张国栋,你们两个出来,站到前面来,并排站,面对大家。”

我和大张站到前台,不知道钱组长要搞什么。

“张国栋,你说说,你和刘思远一样吗?”钱组长问大张。

大张还有点不好意思:“钱组长,这能一样吗?”

钱组长安慰他:“放松,有什么不同都可以讲。”

“那我就说了啊。”

“说吧,放心说。”

“首先呢,我比刘思远高,比刘思远年纪大,长相嘛,我觉得我长得也比他好点。要说我不如他的地方吗,就是我黑点,他白点;还有,我不怎么爱洗澡,可能个人卫生比他差点。当然,还有很多啦。”大张唠叨着。

下面哄堂大笑,雷总在那边一个劲地咳嗽。唯独我没有任何笑意。

钱组长也笑:“好,说得很好。那你再说说你们有一样的地方吗?”

大张挠头了:“一样的地方?俩妈生的,能一样到哪儿去啊?哦,对!报告首长,我们都是主席的忠诚战士!这是我们最大的一样!”

钱组长点头:“对,主席的忠诚战士,这很重要,你再具体点。”

“再具体点,那您不能嫌我不靠谱啊领导。”大张不知道钱组长到底要他说什么。

“讲,想什么讲什么。”

“要说一样的地方,那多啦,都是俩眼、一个鼻子、俩鼻孔、一个嘴巴、十个手指头、一个心脏,这些,我不用一一列举了吧。”大张倒也实在。

“对,说得很好,我给你们再看样东西!”钱组长在讲台后拿出两个玻璃瓶,每个瓶子里都有一只黄蜂标本。

他到了我们面前:“大张,这两个标本,可是俩妈生的,你给我看看有什么不同?”

大张又挠头:“领导,您这就难为我了,它就是八个妈生的,我也看不出不一样来啊,要不您借我一显微镜我仔细研究研究?”

钱组长举起瓶子问下面:“谁能说出这两个黄蜂标本的不同来?”

没有人回答。

钱组长拍了拍我们:“很好,你俩握下手,下去吧。”

我真不知道钱组长在搞什么,还是和大张握了下手,下了台。

“在微观上讲,人与人之间有很大不同,但是在宏观上讲,我们又是相同的,如果放眼到光年这样的距离单位,那么两个人的差异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刚才大张和小刘在上面的握手,我们可以比方为两个宇宙,这两个宇宙在微观上讲不尽相同,在宏观上讲,差距又不大,现在我就来解释刘思远身上发生的事情。”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假设,我们所处的宇宙范围是刘思远的身体,我们星球的位置在刘思远右手皮肤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胞上,而血缘基地,是坐落在大张手上的一个细胞上。小刘和大张分别是两个宇宙,他们大致相同,但在细节上又各有不同,相同的地方是每一个人右手上都有一个地球,不同的是两颗地球上发生的事情。有一天,这两个宇宙握了一下手,那么这两个地球就交互了,当然这种交互并不是我们肉眼所观察到的这种单纯物理上的交互,应该是一种空间的重叠。如果两个人经常性地握手,那么这种交互就会经常发生,两个人手上的细菌、颗粒等,微不足道的东西会彼此沾染,而刘思远同志经历的,就是这种交互!虽然具体原理我们还在探索中,但是这种交互发生过,也确实是可能发生的!”

下面又是一片窃窃私语。

“世界上有几十亿人口,每年都会有人声称看到另外一个自己,每年有几百例,除去那些幻觉、妄想、心理等因素,剩下的这些当中,有多少是真实的?在空间探索方面,我们起步晚,了解得少,资料少,所以同志们还请加紧努力,大西山是一个长年重点监控的位置,因为在另一个世界,那里的人已经对大范围跨越空间的技术有所掌握,而我们还处在假想阶段!刘思远带回来的资料,无疑是重要而宝贵的,我们已经分发到各个科研单位,全力攻关!具体的数据报告、原理理论等统一结果后,再向大家通报。我就讲这些,希望大家先从宏观上通俗地理解一下,谢谢。下面陈部长有重要讲话!”钱组长对大家鞠躬,下了讲台。

陈部长起了身,拿出一份文件念了起来:“1966年大西山事件,091-7组刘思远、张国栋,9组楚少群以及2组驻扎大西山工作组全体人员的英勇,表现出了大无畏的革命主义精神、不怕牺牲的集体主义精神!经中央军委、总部党委充分研究讨论,授予楚少群同志,个人二等功,张国栋同志,个人二等功,刘思远同志,个人一等功……正式任命刘思远同志为7组副组长。同志们,大家为我们091的英雄,鼓掌!”

掌声与荣誉包围了我,我坚定地向大家长时间地敬着礼,只是这些东西已经不重要了。毫无疑问,在领导眼中我已经成为了一部合格的、冰冷而精准的机器,原来要成为这样一部机器需要这么残酷的磨炼……

多少年了,我一直把自己当做机器一样对待,冰冷而精准。

只是,这部机器偶尔也会停下那匆忙的齿轮。

没有人会注意到它的故障,只有机器自己明白。

那机器最核心的位置有那么一丝血红,它会让这部机器偶尔发生故障,感受到自己的真实,感受到那丝丝的温暖……

没有哪一部机器是永远不会发生故障的,也没有哪一个人是绝对冷酷的,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份爱,即使那份爱远在银河之外,即使那份爱永远都不可能属于自己,即使那份爱被各种生活中的面具遮掩得毫无光芒,但是她来过,她存在过,那她就永远都不会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