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六日 星期三 至 四月七日 星期四

莎兰德愤怒得全身发抖。当天早上她安安静静地去了毕尔曼的避暑小屋,从前一晚就没有打开电脑,白天里也没有机会听新闻报导。其实史塔勒荷曼事故的报导多少已在预料之中,但此刻横扫电视新闻的风暴却是她始料未及的。

米莉安在伦达路住所外遭一名彪形大汉攻击绑架,身受重伤,此刻人正躺在索德医院,伤势似乎相当严重。

救出她的人是前职业拳击手罗贝多,至於他怎麽会来到尼克瓦恩的仓库,并未多作解释。他走出医院时,被记者团团围住,但他不想发表任何意见,他的脸看起来彷佛双手被反绑战了十回合似的。在距离米莉安被殴之处不远的树林里,发现两具埋屍。根据报导,警方即将挖掘第三个地点,而且这可能也不是最後一处。接下来则是搜寻逃犯莎兰德。

警方正在慢慢收网,他们如是说。这一天,警方已经包围了史塔勒荷曼邻近地区。她持有武器,十分危险,先前曾射伤一名地狱天使的飞车党员,也可能是两名。打斗地点在遇害律师毕尔曼的避暑小屋。到了晚上,警方认为她可能已经逃出了警戒区。

埃克斯壮召开了记者会,回答问题时模棱两可。不,他无法确定莎兰德与地狱天使有无来往。不,他无法证实莎兰德曾出现在尼克瓦恩的仓库的传闻。不,没有迹象显示这是帮派间的火拼。不,目前无法证实莎兰德独自犯下安斯基德命案。现在搜寻她只是为了讯问关於命案的情况。

莎兰德双眉深锁。警方的调查似乎有所变动。

她上网先看了报纸的报导,再一一连上埃克斯壮、阿曼斯基和布隆维斯特的硬碟。

埃克斯壮的电子信箱中有几封有趣的邮件,尤其是包柏蓝斯基於下午五点二十二分送来的备忘录。这封信以激烈而强硬的口气,批评埃克斯壮在初步调查中的统御手法,信末那段更堪称是最後通牒。他要求:一、让巡官茉迪复职,命令即刻生效;二、将安斯基德命案的调查重点重新导向探索其他可能性;三、立即对名为札拉的人物展开调查。

对莎兰德的指控仅基於一项直接证据,也就是她留在凶器上的指纹。请容我提醒你,那支证明她拿过枪,却不能证明她开枪,更遑论朝死者开枪了。

现在我们知道还有其他人涉案。南泰利邓警方(到目前为止)已在某仓库附近找到两具浅埋的屍体,仓库主人是蓝汀的表亲。无论莎兰德何等暴力或处於何种精神状况,都不太可能与这些死者有任何关系。

包柏蓝斯基最後说道,假如检察官不答应这些要求,他将会大张旗鼓地请辞调查小组。埃克斯壮的答覆是,包柏蓝斯基认为怎麽做最好就怎麽做。

莎兰德从阿曼斯基的硬碟中得知了更惊人的消息。他与人事部往返的几封简短的电子邮件,证明了贺斯壮已经离开公司,而且即日生效。他可以领取假日薪资与三个月的遣散费。一封给值班经理的信写道,假如贺斯壮回到公司,可派人陪他到办公桌清理个人物品,然後再陪他离开办公大楼。一封给技术部门的信则建议注销贺斯壮的卡片锁。

但最有趣的莫过於阿曼斯基与米尔顿安保的律师法兰克·阿雷纽斯的通信内容。阿曼斯基询问倘若莎兰德受到羁押,该怎麽做对她最有利。阿雷纽斯答覆说米尔顿没有理由关心一个犯下杀人罪的前员工,要是公司涉入过深,恐怕有损声誉。阿曼斯基气冲冲地回答说,莎兰德有没有涉嫌杀人都还是个问号,他的关心只是为了向他认为清白的前员工提供支持。

莎兰德发现,布隆维斯特的电脑打从前一天很早开始便一直没有开机。所以没有新消息。

※※※

波曼将档案夹放到阿曼斯基的办公桌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弗雷克伦打开後开始阅读,阿曼斯基则站在窗户旁远眺旧城区。

「这是我能交出来的最後一份报告,我被踢出调查小组了。」波曼说。

「不是你的错。」弗雷克伦说。

「对,不是你的错。」阿曼斯基说着也坐下来。他已经将波曼过去两星期来提供的资料,全堆在会议桌上。

「我和包柏蓝斯基谈过,你做得很好,波曼。少了你,他觉得很可惜,但因为贺斯壮的缘故,他别无选择。」

「没关系,我发觉在米尔顿这里比在国王岛自在多了。」

「你能略作简述吗?」

「这个嘛,如果目的是找到莎兰德,那麽显然是失败了。这次的调查非常混乱,组员间经场执不下,包柏蓝斯基可能也无法全权掌控调查行动。」

「汉斯·法斯特……」

「法斯特真的是个浑球。但问题并不止在於法斯特和草率的调查。包柏蓝斯基已经尽可能地追踪所有掌握到的线索。事实上,莎兰德隐匿行迹确实有一手。」

「不过你的工作不只是找到莎兰德。」阿曼斯基说。

「没错,当初你另外吩咐我当眼线,以免莎兰德遭到诬告,幸好这件事没有告诉贺斯壮。」

「现在你怎麽想?」

「一开始我很肯定她有罪,但现在我也不太确定了,有太多事情兜不拢……」

「所以呢?」

「我不再认为她是主要嫌犯,也愈来愈觉得布隆维斯特的推测有几分道理。」

「也就是说我们得确认并找出凶手。该不该从头展开调查呢?」阿曼斯基边倒咖啡边问。

※※※

今晚莎兰德的心情糟透了。她想到自己当年将汽油弹丢进札拉千科车内,从那一刻起所有的噩梦都停止,她内心感受到无比平静。虽然也有过其他问题,但向来都是自己的事,她处理得来。如今却牵涉到米莉安。

米莉安被殴打住院。她是无辜的,和这些事毫无关系,错只错在她认识莎兰德。

她不断诅咒自己,满心愧疚。一切都是她的错,她的地址是秘密,她很安全。然後她说服米莉安住进她的公寓,任何人都能找到的地址。怎麽会这麽粗心?乾脆痛打自己一顿算了。

极度难过的情绪使她热泪盈眶。但莎兰德从不哭泣。她一把抹去泪水。

十点半时,她焦躁到在屋里待不住,便穿上外套、靴子,步入夜色中。她沿着小巷一直走到环城大道,站在索德医院车道的入口,一心只想进到米莉安的房里叫醒她,告诉她一切都会没事。忽然间她看到辛肯附近闪着警车的蓝灯,连忙闪进一条巷弄内以免被发现。午夜刚过,她又回到家中,全身都冻僵了,便脱掉衣服钻进被窝。可是睡不着。到了凌晨一点,她又爬起来,光着身子在未亮灯的屋里走来走去。後来走进客房,里面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她从来没进来过。她坐在地板上背靠墙壁,在黑暗中发呆。

莉丝·莎兰德有一间客房。多可笑。

她一直坐到过了两点,已经冷得不停颤抖,这时才又开始哭起来。天亮前不久,莎兰德冲了个澡穿上衣服,启动咖啡壶、准备早餐,并打开电脑。进入布隆维斯特的硬碟後,惊觉他并未更新调查日志,於是转而开启「莉丝·莎兰德」文件夹。里头有个名为「莉丝-重要」的新文档,查看文档的内容发现是在午夜零点五十二分建立的。她按了两下鼠标。

莉丝,马上和我联系。这件事远比我想像得还糟。我知道札拉千科是谁,也大概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我找潘格兰谈过,明白了泰勒波利安的角色,以及你被关进精神病院的原因。我想我已经知道是谁杀死达格和米亚了,应该也知道为什麽,但还缺少一些重要信息。我不明白毕尔曼的角色。打电话给我。立刻打给我。我们可以一起解决。麦可

莎兰德慢慢地又读了一遍。这个小侦探这阵子挺忙的。勤劳小猪。该死的勤劳小猪。他还是认为有什麽可解决的。他是出於善意。他想帮忙。

他不明白不管发生什麽事,她的一生都完了。

早在她未满十三岁以前就完了。

只有一个解决之道。

她建立了一个新文档,想写一封回信,但思绪在脑中回旋,想说的太多了。

莎兰德陷入情网。笑死人了。

他永远不会察觉。她不会让他得意。

她将文档删除,瞪着空白萤幕。可是不应该音信全无地对待他。他就像个坚定的小锡兵,忠心耿耿地站在她这边。於是她又建立了一个新文档,写道:

谢谢你愿意当我的朋友。

首先她得作几个後勤方面的决定。她需要交通工具,虽然很想使用仍停在伦达路上那辆酒红色本田,但绝对不行。埃克斯壮检察官的笔记本电脑中,毫无迹象显示警方在调查期间发现她买了一辆车,可能是因为她还没送出登记的资料与保险文件。但米莉安接受侦讯时可能提到车子的事,而且显然伦达路偶尔会受到监视。警方知道她有一辆摩托车,要是从伦达路大楼的储藏室把车弄出来就更张狂了。何况,气象预报说前些日子像夏日般的气候即将转变,她可不想冒险骑摩托车上天雨路滑的公路。

当然还有一个选择,就是以奈瑟的名义租车,但这麽做也有风险。或许会被人认出来,以後将再也不能使用这个假身份,那麽问题可就大了,因为她得靠这个逃到国外。

这时她忽然暗自一笑,还有另一个方法。她启动电脑,登入米尔顿安保的网路系统,浏览由米尔顿某位柜台秘书负责管理的车辆资料。米尔顿安保公司共有将近四十辆车供员工使用,有些印有公司标志,专供出差之用,但大多数都是没有标志的跟监车,全部都停放在斯鲁森附近米尔顿总公司的车库里。几乎转个弯就到了。

她研究员工的档案後,选定刚开始休假两星期的马可斯,柯兰特。他留了加纳利群岛一间饭店的电话号码,作为联络之用。莎兰德改掉饭店名称,并将他联络电话的号码顺序弄乱,然後加注柯兰特最後一项勤务行动是将某辆车送厂维修。她挑中以前曾经开过的一辆自排的丰田花冠,并记录车子会在一星期後送回。

最後她进入监视系统,重新设定她会经过的监视器。在凌晨四点半到五点之间,这些监视器会重复播放前半个小时的画面,但显示的时间码却是改造过的。

四点十五分,她用软背包装了两套换洗衣物、两罐梅西喷雾器和充饱了电的电击棒,然後看着自己得来的两把手枪。她舍弃桑斯壮的科特一九一一政府型,选择了尼米南那把波兰制、弹匣里少了一发子弹的八三式瓦纳德。这把比较细瘦,拿起来较顺手。她把枪放进夹克口袋。

莎兰德合上强力笔记本电脑,但仍将电脑留在桌上,硬碟里的资料都已移至某个加密的网路备份空间,整个硬碟也以自己写的程式全部删除,就连她也无法重建。她不想依赖这台强力笔记本电脑,拖着到处跑只是累赘,因此只带了奔迈Tungsten掌上电脑。

她环顾工作室一周,感觉似乎不会再回到摩塞巴克这间公寓,也知道自己留下了应该要销毁的秘密。但瞥了一眼手表,发现没时间了,於是将桌灯熄灭。

她走到米尔顿安保的地下室,搭电梯来到行政楼层,空荡荡的走廊上一个人也没碰见,从服务台未上锁的橱柜取出车钥匙也易如反掌。三十秒後她已经在地下车库,打开花冠的车门锁,将软背包丢到副驾驶座,调整好驾驶座与後视镜。最後用她旧的卡片锁开启车库的门。快五点的时候,她出现在梅拉斯特兰南路与西桥相接处。天色渐亮。

※※※

布隆维斯特於六点半醒来,没有设闹钟却也只睡了三个小时。起床後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启「莉丝·莎兰德」文件夹看看有无回覆。

谢谢你愿意当我的朋友。

他顿时感觉到脊背上一股寒意窜了上来。这绝非他所期待的答案,看起来像诀别信。莎兰德独力对抗全世界。他先到厨房煮咖啡,然後冲澡,换上一件破旧的牛仔裤时才发现已经好几星期没时间洗衣服了,没有乾净的衬衫可穿,便在灰色夹克底下套上一件酒红色运动衫。在厨房准备早餐时,忽然瞅见微波炉後面的流理台上似乎有金属在闪闪发光。他拿叉子勾出一个钥匙圈。

是莎兰德的钥匙。伦达路攻击事件发生当天找到以後,便连同她的肩背包放在微波炉上面。当初忘了把钥匙和袋子一起交给茉迪巡官,肯定是无意间掉落在後面。

他瞪着这串钥匙,大小各有三把,三把大的应该分别是入口大门与两把公寓门钥匙。她的公寓。显然不是伦达路那间。那麽她到底住在哪里?

他更加仔细地检视三把小钥匙,一把很可能是她川崎摩托车的,一把看似保险箱或储藏柜的钥匙,接着拿起第三把,上头盖了一个号码:二四九一四。他忽然想通了。

邮政信箱。莎兰德有邮政信箱。

他拿出电话簿查看索德马尔姆地区的邮局所在。她曾住过伦达路,环城大道太远。也许在霍恩斯路,或是罗森伦德街。他关掉咖啡壶,丢下早餐,立刻开着爱莉卡的宝马到罗森伦德街去。钥匙不符。接着开到霍恩斯路,钥匙对着二四九一四号信箱一插就进。打开以後,里头有二十二封邮件,他随手塞进手提电脑袋的外侧口袋。

他继续沿着霍恩斯路开,将车停在街区戏院旁,然後到贝松斯特兰路上的科帕小馆吃早餐。等店家准备拿铁的时候,他一一检视那些信。全部都是寄给黄蜂企业的,其中九封来自瑞士、八封来自开曼群岛、一封来自海峡群岛、四封来自直布罗陀。随後他毫不愧疚地撕开信封。前二十一封是关於各个帐户与基金的银行明细与报告,莎兰德简直富甲一方。

第二十二封稍厚一些。收件人地址是手写的,信封上印着「布坎南房屋」的标志以及直布罗陀皇后道码头的回邮地址,里面的信则是用麦米伦律师的信纸写的。律师的字迹工整。

莎兰德女士惠监:

谨此确认阁下购屋尾款已於一月二十日缴清,随信附上所有文件副本,原件则由敝人保留。相信应能满足阁下所望。

另祝愿阁下一切安好。去夏意外来访,敝人甚感惊喜,亦深觉阁下性情清新宜人。并盼日後再有机会为阁下效劳。敬颂时祺。

杰瑞米·麦米伦谨上

寄信日期是一月二十四日,莎兰德显然不常开信箱。布隆维斯特看着信中所附,有关购买摩塞巴克区菲斯卡街九号一间公寓的文件。他边看边喝咖啡,差点呛着了。成交价是两千五百万克朗,分两期缴款,其间相隔一年。

※※※

莎兰德在埃斯基尔斯蒂纳看着一个身材结实、发色深暗的男子打开了「汽车专家」租车中心的侧门,那里除了出租汽车,还提供维修服务,是间典型的车厂。此时是早上六点五十分,挂在店门口的手写招牌上注明七点半才开门。她过街跟着那名男子从侧门进入店内,那人听见声响转过身来。

「是雷菲克·奥巴吗?」她问道。

「我是,请问你是哪位?我们还没开门。」

她举起尼米南那把波兰制八三式瓦纳德,双手握住,瞄准他的脸。

「我不想和你多说废话,只想看看你们的租车客户名单,现在就要看,我给你十秒钟的时间准备。」

奥巴现年四十二岁,是出生在土耳其迪亚巴克尔的库德人,对枪支早已生腻。他僵立不动,紧接着便寻思道,这个女疯子持枪闯进车厂来,应该没有什麽商量的余地。

「在电脑里面。」他说。

「打开。」

他乖乖地照做。

「那扇门後面是什麽?」电脑启动後,见萤幕开始闪动,她问道。

「只是一个柜子。」

「打开。」

里面放了几件工作服。

「好,你到柜子里面去,别出声,我就不会伤害你。」他毫无异议地遵从。

「手机拿出来放在地上,踢到我这边来。」

他又照做不误。

「很好,现在关上你後面的门。」

店里用的是一台老旧的个人电脑,用的是Windows95操作系统,硬碟容量二八○MB,光是打开租车名单的Excel文档就花了好长时间。那辆白色沃尔沃曾出租过两次,第一次在一月为时两星期,第二次在三月一日,至今尚未归还。客户是长期租用,每星期付费。

登记的姓名为罗纳德·尼德曼。

她扫视过电脑上方架子上的文件夹,其中一个卷脊上简洁地印着「身份」两字。她取下文件夹,翻到尼德曼那页。一月租车时,他出示了护照证明身份,奥巴也留下了影本。她一眼就认出是那个金发巨人。根据护照资料,他是德国人,三十五岁,生於汉堡。既然奥巴复印了护照,可见尼德曼只是客户而非朋友。

奥巴在那页底部写了一个手机号码,和一个歌德堡的邮政信箱。莎兰德将文件夹放回原位,关上电脑。四下张望之後,在前门旁边发现一个橡胶门挡,便捡起来走回柜子前面,用枪柄敲敲门。

「你在里面听得到我说话吗?」

「可以。」

「你知道我是谁吗?」

没有作声。

除非是瞎子才会认不得我。

「好,你知道我是谁,那你怕我吗?」

「怕。」

「别害怕,奥巴先生,我不会伤害你。这里的事我办得差不多了,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扰。」

「呃……没关系。」

「在里面呼吸没问题吧?」

「没有……你到底想干什麽?」

「我想看看两年前有没有一个女人向你们租过车。」她回答道:「没找到,但不是你的错。再过几分钟我就要走了,我会在柜门这里放个门挡,这门不厚实,你可以撞得出来,只不过需要点时间。你以後再也不会看到我,所以不必报警,今天也可以照常开门营业,就当什麽也没发生。」

他不报警的机率微乎其微,但提出另一个选择供他参考无妨。她离开车厂走向停在转角的花冠後,迅速变成奈瑟。没能找到尼德曼在斯德哥尔摩地区的确切地址,却只有一个位於瑞典另一端的邮政信箱,实在令人气恼。但这是唯一查到的线索。所以呢,上歌德堡去。

她开上E20公路,转往西边的阿尔博加方向。打开收音机时,刚好播完新闻,只听到一些广告。她听着大卫·鲍伊唱到「以汽油灭火」(putting out fire with gasoline),虽然不知道歌名,却觉得这句歌词未卜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