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过脸去,看见一个女孩坐在自己身边,长发遮盖了她的面容。女孩缓缓地转过头来,脸色惨白,双眼凄然,像在诉说着什么。

“啊!”她尖叫一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看来我们这届也不能幸免啊。”老师幸灾乐祸,“这位同学,你要不要去校医院休息一下?”

白小舟抓起课本,夺路而逃。

“你说什么?你要再做一次濒死体验?”龙初夏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主动要求做这个术法,眼睛瞪得老大,“你没事吧?活得不耐烦了?”

“我觉得我一定忽略了什么。”

“七十二个小时之后尸体的意识就会最终消散,就算忽略了什么,我们也不能找回了。”

“但我见到了霍小梅!”白小舟说,“她就坐在我身边,我知道她有话想跟我说,但我们无法交流。”

“你见到了霍小梅?”秦哲铭激动地喊,“太好了,正好可以验证我的推断。”

龙初夏斜了他一眼:“你又有什么高见?”

“意识虽然会消散,但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或者某些特定的人身上,死者的意识会一直和他有联系,这就会导致‘被死者缠身’这样的事情发生。龙老师,或许我们可以让小舟再试试。”

龙初夏盯着面前的少女半晌:“好吧,下不为例。”

一切准备就绪,龙初夏念动咒语,红雾钻进她的鼻孔,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某间厕所的化妆镜前,镜子里映出的容颜正是霍小梅。

她长得很漂亮,只是化了太浓的妆,长发微卷,身上的名牌服饰上周刚在米兰展出,胸前的香奈儿胸针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这里是哪儿?难不成是霍小梅被绑架之前?

她推开厕所的门,外面是九曲十八弯的走廊,原来这里是KTV包房。记得资料上说,霍小梅被杀的前一个晚上曾和朋友一起出去唱过K,难不成凶手就是在这里劫走她的吗?

KTV里的走廊就像迷宫,她觉得自己迷路了,正打算找个人来问问,其中一间房门忽然打开,一个年轻女孩冲到垃圾桶旁边,抱着桶一阵狂吐。她走过去拍了拍那女孩的肩膀:“你没事吧?”

女孩抬起脸,长得不漂亮,满身酒气,妆浓得就像埃及艳后:“别管我!”

霍小梅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喝那么多干什么,不会喝就不要喝嘛。”

“你以为你是谁?”女孩一把将纸巾打落,“你以为你是我妈啊?老女人!敢教训我?”她看见霍小梅肩上挂的LV包,激动地抢过去,“你怎么会有这个包?”

“这是我哥哥买给我的,限量版,全球只有五个。”

“胡说!五个我全都买下来了,你这个一定是假货。”

“你才买假货呢,你知道我是谁吗?”霍小梅将包夺回来,嘲讽地笑,“你知道这个多少钱吗?还买五个?温州产的吧?丑八怪。”

女孩气得脸色发白,抓过包狠狠往地上一扔,然后用她超过十厘米的高跟鞋在包上狠狠地踩。霍小梅大怒,抬手打了她一个耳光,“你是疯狗啊?见人就咬!”

女孩怨毒地看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不要嫉妒我,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有钱。”霍小梅骄傲地抬起下巴,“算了,不跟你一般计较,这包脏了,我不要了,送你吧,买了五个假货,好歹有个真货不是?”说罢,鄙夷地瞥了她一眼,大笑而去,身后传来金属撞击的剧烈声响,想必是那女孩对着垃圾桶出气。霍小梅心里十分得意,不过一个包而已,只要她想要,别说一个,就是十个,哥哥也能给她买来。

“小舟,快醒醒,小舟!”

白小舟被龙初夏摇醒,头还在隐隐作痛:“老师,这么快叫醒我做什么?我还没看到什么呢。”

“你陷得太深了,再不叫醒你你就永远都别想醒过来了。”龙初夏在她脑袋上敲了一记,“有没有什么收获?”

“霍小梅死的前天晚上曾和一个女孩起过争执。”

“什么?为什么之前的笔录里没有人提到这一项?”

“她是在上厕所途中遇到那女孩,当时走廊上除了她们,没有别人。”

龙初夏惊道:“霍小梅的朋友说,她正是去上厕所一去不归。”

“就是那个女孩!”白小舟激动地说,“就是那个女孩抓走了她。”

“现在这么说还为时过早,不过脱不了干系。”龙初夏对正在收拾器械的秦哲铭说,“赶快让阿凡提联系刑侦画像专家,那个女孩的身世背景,还有那晚和她一起去唱K的朋友,我们一定要查到。”

“你在‘濒死体验’里见到的那个女孩找到了。”司马凡提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如丧考妣。龙初夏瞥了他一眼:“那个女孩是鬼不成?”

“不是,她是……”司马凡提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凑过去,然后耳语一阵,龙初夏也皱起了眉头。朱翊凯漫不经心地挑起唇角:“说吧,她究竟有什么背景,不管他父亲是多大的官儿,我都有办法请她回来协助调查。”

白小舟重新打量这位同事,虽然她知道他很有来头,但没想到能厉害到无法无天的地步。

“这么说吧,她的家族,就是半个近代史。”

白小舟打了个寒战,半个近代史,那是什么概念?

朱翊凯眉头轻蹙:“这样的世家,会因为小小的口角就杀人?就算杀也该神不知鬼不觉。她残杀一个陌生人究竟有什么意图?她的家族和霍家有仇?”

“我调查过了。”司马凡提说,“他们并没有什么来往,更谈不上仇怨。”

“我有新发现。”

众人回过头,见挂着两个大黑眼圈的秦哲铭从他的专属解剖室里出来,朱翊凯大惊小怪:“熬夜会让皮肤变得粗糙,你这个爱美的家伙什么时候也学会熬夜了?”

“我要求加薪。”秦哲铭紧张地掏出一面镜子,“果然,才熬了两天夜就长暗疮了。”

“你又不是女人!”司马凡提臭着一张脸,“有话快说。”

“我比对了这两年发生在C市的各种意外事故,发现了一个诡异的共同点。”秦哲铭将几张照片排在桌上,“近两年每当月圆之夜的时候,事故就会发生得特别频繁,而这些事故都有一个共同点,死者都是流浪者或者三无人士,总而言之,没有人会因为他们的死而闹事。通常情况这种无人认领的尸体会在火葬场太平间存放一段时间,实在找不到亲人才会烧掉,但他们都是在出事当天就被拉到火葬场火化。半年前曾有网友质疑过。”他指了指其中一张照片:“这位网友一直关注城市流浪者的命运,曾跟踪拍摄过一位流浪者。但他所跟拍的人冻死了,他有些不敢相信,因为冻死的前一天他才给了他一件旧大衣。他一接到消息就赶到火葬场,尸体已经火化,只剩下一罐子骨灰。他领了骨灰回来,想要郑重地安葬,却发现骨头并没有完全烧成灰烬,而是烧成一些小骨头块,而那些骨头上,有很深的刀痕。”

龙初夏拿起那张照片,里面是几根骨头,上面果然有纵横交错的刀痕。秦哲铭说:“我比对过他拍摄的这些骨头,刀痕是锋利的手术刀造成的。这个流浪者死于谋杀。更惊悚的还在后头,这位网友经过多番调查,发现好几个流浪者都是莫名其妙地在月圆之夜离奇死亡,而且死亡的时候没有人见过他们。我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秦哲铭目光犀利地扫过众人,“有某个人或者某些人,很可能是一个组织,在秘密地贩卖流浪者的器官。”

“这和本案有什么关系?”白小舟忍不住插嘴,“霍小梅没有被人挖走器官啊。”

“我认为,这位网友错了,不是在贩卖器官,而是虐杀。”

白小舟觉得胸口一片冰凉。

“这些骨头是手骨和腿骨,如果贩卖器官,根本不需要在这些地方下刀。而虐杀就不同了,这些骨头所在的位置,正是神经异常敏感而血管较少,不会引起大出血死亡的部位。”

一片死寂。

“我明白了。”龙初夏脸色苍白,“孙家的人修行多年,可以随意操纵傀儡,但若是要让完全不懂法术的人操纵傀儡,就必须选在阴气大盛的夜晚,譬如月圆之夜。我终于明白孙智宸所说的游戏是什么意思了。这就是场游戏,一场虐杀人类的游戏。孙家帮助某些人操纵着傀儡去杀人,那么这些人就有了不在场的证明,又可以通过傀儡感受到杀人时的快感,就像一场逼真的3D游戏。”

司马凡提狠狠朝桌上擂了一拳:“畜生!”

“可是,以前死的都是流浪汉,为什么这次他们会选声名显赫的霍家千金下手,而且连尸体也没有处理?”一直沉默的叶不二说出自己心里的疑惑,白小舟说,“不是没有处理尸体,而是没来得及处理。我们发现霍小梅的时候,她刚刚死去几个小时。而且……”她咬了咬下唇,“或许选她为目标,只是一时兴起。她得罪了那个KTV女孩,KTV女孩很生气,临时决定选她做目标,因为当晚就是月圆之夜,孙家的人没有时间详细调查霍小梅的身世。”

“不会,几个小时已经足够毁尸灭迹,孙家也绝不会粗心到不调查目标。”龙初夏道,“只有一个解释,一切都是这个KTV女孩自作主张,她很可能会一点儿操纵傀儡之术。杀人泄愤之后,她仓皇离开,忘记了还要毁尸灭迹。”

秦哲铭将最后一张照片举到众人面前:“那位发帖揭露秘密的网友,现在也成了秘密。他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龙初夏接过照片,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在手心里捏成一团。

“凯子,那个女孩交给你去查;小舟,我们必须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谁?”

“他姓孙。”

刚下过雨,脚下的青石板路略显潮湿,周围老旧的房子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奇异观感,仿佛连空气里都漂浮着青苔和木头腐烂的气息。白小舟跟着龙初夏在小巷中绕来绕去,最后来到一处菜市场。说它是菜市场,其实只是一条稍微宽点儿的老街而已,路边摆满了各种蔬菜,菜农和买菜大婶互相砍价,人声鼎沸。

“龙老师,我们不是要去见孙智宸吧?”白小舟轻声问,龙初夏笑道:“若是知道那小子的住处,我倒是很想去见一见。到了。”

白小舟往前看,只看到街角一个修鞋的老头,他拿着一只螺丝刀,正在专心致志地修一双高跟鞋。那老头长得太普通了,普通得在这个人头攒动的菜市场里毫不显眼,若不是一心寻找,恐怕连这个修鞋小摊都会被忽略。

“我们找的就是他?”

“没错。”龙初夏大咧咧地坐到老人面前,一脚踩在木头脚架子上,“我要擦鞋。”

老头头也不抬:“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啊?”

“妖风。”

老头修好了鞋,将鞋面上的灰吹了一吹,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作品,小心地放进鞋盒子里:“擦鞋可以,其他事情不要告诉我,我不想听。”

“有个人我想介绍给你认识。”

老头孩子气地捂住眼睛:“不见,不见。”

“你真的不见?”

“不见。”

“那好,我告诉卫伯父的外孙女,说你不想见她。”

“等等!”老头抓住她的胳膊,“卫伯父?哪个卫伯父?”

“能让我叫伯父的还有几个?”

“卫天磊?是卫师公吗?”老头激动地张目四望,指着白小舟说,“是,是她吗?她就是我的小师妹?”

白小舟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情况?这个老头是谁?

“你,你真的是卫师公的外孙女吗?你是不是叫白小舟?”

“呃……我是白小舟。”

“真的是小师妹啊,过了十五年,我终于又见到你了。”老头老泪纵横,“上次见你,你还只是个四岁的小女孩,没想到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

“抱歉。”白小舟将手臂从他那双布满老茧且如枯枝一般的手中挣脱出来,“我五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之前的事都记不清了。”

老头抹了抹眼泪:“来,来,快坐。”他上下打量白小舟,“像啊,和你母亲真像,我也有十五年没有见过你母亲了,她还好吗?卫师公呢?身体还硬朗吗?”

白小舟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我外公……已经过世很多年了。”

“过世了?”老头惊道,随即又叹息:“卫师公年岁已大,我早该想到的,唉……可惜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他的墓在哪里?我想去祭拜。”

白小舟摇头:“我不知道,妈妈只是告诉我,外公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她从来没有带我去扫过墓上过坟。”

“师公曾说,人死如灯灭,去了就去了,不必太过牵挂。以他的个性或许是不会起墓的,只找一片风景秀美的地方随便一埋就了事。”

“哭什么哭。”龙初夏不满地说,“你是要惹得小舟也跟着痛哭流涕才满意吧?”

老头连忙把眼泪擦了:“好,好,不说那些伤心事了。小舟今天来看我,真是今年最大的喜事,我虽然戒酒戒了很多年,但今天要破破戒,不醉不归。”

“好,我这个做师叔的陪你喝,舍命!”龙初夏应喝道。

师叔?龙初夏是这老头的师叔?这是个什么辈分?白小舟彻底懵了,龙初夏拍了拍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他叫孙思询,已经退休多年啦,退休前的工作是——洛阳孙家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