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有个奇怪的女同事,我偷偷关注她已经将近一年了。

晓萱是个非常漂亮又非常孤僻的姑娘。去年秋天晓萱来到公司,是个标准的好员工,来得非常早,走得非常晚。只是她太孤僻了,脸上从来都是冷冰冰的,每天埋头忙自己的工作,没有相处得比较好的同事,吃饭、上下班也从来都是一个人。如果能不说话,她就绝不说话;如果能避免跟别人接触,她就肯定躲得远远的。

这并不算太奇怪,每个公司我们都能看到类似的人。可是你见过自始至终都穿丝绸长衣,在每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漂亮女同事吗?丝绸长袖,丝绸长裤,丝绸手套,每天如此。办公室人多起来的时候,她就再戴上丝绸口罩、大框眼镜,直到下班人基本都走光了,她才摘下口罩和眼镜。这时,我才能完整地看到晓萱的脸。

可是夏天慢慢到了,她每天仍然这样,就显得太怪异了。

还有一个怪异之处,晓萱来公司不久我就发现了——她经常看上去很累,异乎寻常的累。我无数次看到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下班。

这就更让人奇怪了。晓萱的工作并不重,就算每天早来晚走,又能累到哪儿去呢?尤其怪异的是,即使再累,晓萱脸上也不表露出来,仍然是一副冰冷的样子。

你觉得这已经很奇怪了吗?那是你没细致观察她,我还发现她一个秘密——作为一个大龄单身男青年,让我不关注漂亮女同事,那是不可能的。

其实晓萱五官非常漂亮精致,美中不足的是肤色稍微有点黑,当然,这一小小的缺点不能阻挡我对她的关注。我发现她的那个秘密是很偶然的一个机会。那天,我碰到晓萱从洗手间出来,却发现晓萱双手莹白如玉,与脸部肤色截然不同,我顿生疑惑。晓萱看到我,神色不动,眼中却闪过一丝慌乱,立马掏出手套戴上。

为什么两处肤色差别那么大?

有时我想,莫非她是间谍,戴的是人皮面具,来掩饰本来面目?可是间谍打扮得这么夸张,还当什么间谍?我甚至充满恶意地想,她是被人施展了邪恶的换头术,有人在借用她的身躯。可是真有换头术吗?打死我也不信。

总之,这是一个充满谜团的女人。

其实我跟踪过她好几次,理由同上。我承认这很不道德,也透露出我心里的肮脏污秽,可我发誓,我只是远远跟过她几次,绝没有做更进一步的不法事情。

有很多事情,我会忍不住去想,但我绝不会去做。有些人可能会笑话我虚伪,可我觉得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今天已经快要盛夏了。近一年来,我第一次看到晓萱心情很好,虽然今天她仍然不怎么说话,仍然全身裹得严实,但我还是能看出来她神采飞扬。

今天她下班很早。我好奇得很,远远跟在她身后,很想知道她为什么那么高兴。

我以为自己经过时间和实践检验的“跟踪术”还不错,但是没多远,晓萱竟然停了下来,回身朝我走来。我顿时尴尬不已,毕竟我很在乎保持一个正人君子的形象。

晓萱笑着对我说:“我今天很高兴,想去我家坐坐吗?今天我已经办好了离职,算是我在公司的最后一天。”

我吃了一惊,晓萱要离开公司?她那么高兴,原来是因为离职?

原本我并不敢答应,孤男寡女,又是晚上,我会觉得很不自在。可是晓萱今天已经离职,今后可能再没有机会见到她了,我这样为自己开脱,于是答应下来。

被女同事晚上约到家里,我心底还有一丝艳遇的渴望。

晓萱的家摆设同样奇怪——简洁无比,不,是简洁得太过分了,一尘不染。

回到家后,晓萱没有去换衣服,只是摘下了手套、眼镜和口罩,然后端来了两杯水,递给了我一杯。于是我们就在椅子上相对坐着,我一时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是盯着她那双莹白的手,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

还是晓萱打破了这份尴尬:

“其实我知道你跟踪了我好几回,但是我不会生气。我也知道你一直都觉得好奇,好奇我为什么每天都是那种打扮。今天我其实可以以本来面目示人的,可是我已经习惯全身包裹成这样了,甚至觉得这才是我的本来面目。

“你知道,我没有朋友,也不能把我的事说给父母听,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故事。这是我五年来第一次讲我的事情,你可能会觉得难以置信,但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发现不对是在五年前的夏天,那年我刚刚20岁,开朗活泼,有个帅气体贴的男友,又舍得给我花钱,我想幸福也不过如此吧。

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老天会这样对我。

开始,我慢慢觉得每天从外面回来身上都很脏。有时候和男朋友一起出去玩,回来后我身上也会比他更脏。于是我勤洗手洗脸,工作日每天早晚各洗一次澡,周末一天洗五六次澡。可是没用,我身上越来越脏,似乎外出一趟,所有的灰尘都被我带回家来,甚至待在家里也躲不过去。

我以为是身上静电太多,所以灰尘都跑到我身上来。我也试过很多办法,香皂,沐浴露,我听说哪种去污力强我就去买,后来我甚至用过洗洁精,可是都没有用,每天灰尘还是会跑到我身上来。

你想过每天早晨起床床单上会有一个黑糊糊的人形印吗?你想过男朋友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厌恶,明明想躲着我,却还假装关心我吗?以前上街我是焦点,现在仍然是焦点,只是两种焦点已经完全不同了,如同天堂掉入地狱。

我穿丝绸衣服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我偶然间发现,凡是暴露在外面的皮肤都会变得很脏,而丝绸衣服包裹住的地方则什么事情都没有,其他材料的衣服都不行。于是,酷暑下我就这样天天穿着丝绸长衣服,成为众人眼中的怪物。我还知道男朋友希望我主动开口说分手,这样他就可以避免抛弃女友的恶名。可是我不想开口说分手,那时候我很害怕,又很无助,我还是抱有一丝幻想,希望男朋友能够在我身边关心我安慰我,等我身体康复。可是,男朋友等不及了,他主动开口了。我不怪他,我在他眼中没有了美貌,他离开我也很正常。现在这个年代,有几个讲感情的?

每天被人指指点点,我实在受不了了,只好辞职,待到秋天天凉才找了另一家公司上班。我成了一个古怪而孤僻的女人,没有朋友,没有关系好的同事,每天自己一个人。你这一年看到我的样子,其实已经相距四年之久了。

这种煎熬的日子我忍了将近一年。第二年初夏的一天,突然,我发现自己不再招灰尘了,那些灰尘放过了我。我那天高兴坏了,宛如新生,哭得惊天动地——你不要觉得奇怪,要是你一年都生活在灰尘的包围中,你也会崩溃的。

我很舒服地过了一天一夜,一年来,我从来没有睡过那么舒服的觉。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洗脸刷牙,想着一会儿要穿得漂漂亮亮地去公司请假,然后出去好好逛逛街,最好能碰到前男友。想着他看到我时目瞪口呆后悔莫及的样子,我还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确实是个很奇怪的故事,很突兀地就开始了,就像一条被砍掉头的蛇,我是直接从断处看到那条蛇的。

晓萱身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怪事?我想不明白。可是我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否则晓萱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情,是吗,晓萱?”我问道。

“你猜得没错。老天没那么容易放过我。就在我洗完脸准备擦脸的时候,我发现手上和脸上都很不对劲。”

洗完脸,脸上手上当然会有水,可是,这水不一样——它们是一大堆糊在我的手上脸上,嗯,就像戴了一副胶水手套和胶水面具。

我吓坏了,以为自来水出了问题,赶紧拿毛巾来擦。很快,我就知道,不是水,是我的问题。出门后,我很明显地感觉到水汽朝我裸露的皮肤扑过来,持续不断地扑过来。我成了一块儿海绵,或者说人形吸水器。

我简直要疯掉了。我这才明白,过去一整年身上的灰尘其实是我的身体吸附过来的,去年我是一台吸尘器,今年我又变成了吸水器。老天一年只给了我一天的假期——这是我后来总结的规律。

呵呵,他还真是宽容,没让我一年365天都活在噩梦中。第二天早晨,我的噩梦将重新开始。

现在我明白晓萱为什么今天那么高兴了。原来,今天就是她的“元旦假期”。

我是一个男人,胆子也不算小,可是听了晓萱的故事,我确实有点发抖了。这种病会不会传染?尤其讲故事的晓萱现在就活生生地坐在我面前。

我相信晓萱说的是真的,这样离奇的事情如果发生在一个正常的普通人身上,我当然不会信,可是我已经关注了晓萱近一年,亲眼看到她近一年来的怪异之处,反倒觉得晓萱讲的故事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了。

我这才知道,胆子大是没有用的,总有一些事情是你打从心底害怕的。这不是看到血淋淋场面的那种害怕,而是对未知事物深层的恐惧。你看不到它,但你知道它就在那儿,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找上你。

“然后呢,晓萱?我知道这一年你肯定是不好过的。”我有点心疼这个女孩儿了。也许因为自己是一个大龄未婚男青年,中间经历了多次失恋和背叛的打击,事业又不算成功,潜意识里希望能找个同病相怜的女孩儿吧。面对一个条件太好的女孩儿,我反倒会自卑起来。

“很多女孩都嚷着要给皮肤补充水分,可是你知道补充水分过多会是什么样子吗?算了,你不会想知道的。”晓萱回答道。

沉默了一会儿,晓萱继续说道:“你知道现在空气污染厉害,空气中的水汽也是肮脏无比,里面什么都有,夏天水汽尤其重。我真怕自己就此变成一个怪物,只好又辞了职,等到秋天天气干燥的时候重新找一份工作。

“为了对付空气中的水汽,你知道我把家里怎么处理的吗?我用干燥剂铺满了地面,房间里简直能把人吸成人干,才能勉强睡个安稳觉。你觉得世界上还有比我更惨的人吗?”

我想说什么话来安慰晓萱,却想不出该怎么说,只好沉默以对。

第三年,又是同一天,我又换了一种吸附能力。这次是人的想法。

你也觉得奇怪是吧,当时我也是这样想的。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在第三年吸附其他什么东西,结果却是人的想法。想法或者思想又不是实体,怎么会被我吸附过来?

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这一年能过得轻松一点,但是我错了,没有实体,不代表它对人的折磨就降低了。

我想你没有试过连续一个月失眠的味道,虽然我已经把身体遮得很严实,每天还是吸附到大量的想法。这里面有公司闹矛盾想着如何挖墙脚的;有羡慕嫉妒别人漂亮的;有想着如何拆对方台、把对方踩下去的;有为同事挨批幸灾乐祸的;有为了买房子每天愁肠百结的;有想着一会儿怎么去泡前台小MM开房的;还有想着老板怎么不摔断腿只为了周末不用加班的;还有想着下班后是买两个鸡蛋煮着吃还是三个鸡蛋炒着吃的。总之,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都在我的脑子里,每天轰隆隆如同火车过山洞,一直响到天亮。

“一直响到天亮?”我很不明白,“这怎么可能?你应该是一个人住的,晚上怎么会吸附到别人的想法?”

“确实如此,你忘记做梦也是人的想法了。而且离奇的是,可能因为夜深人静,或者是我的吸附能力增强了,我能吸附到上下左右邻居的梦。这样一来,别人晚上可能只做一个梦,可是我要做十个八个,而且这些梦是扭曲纠结在一起的。坐在车里从很陡的山坡直往下冲的梦、工作做不完老板在一边骂滚蛋的梦、与人吵架打架怎么也跑不动的梦、在路上不停捡钱的梦——还都是一块两块,从来没有超过十块的。梦见自己会飞,只是飞不高,堪堪离开地面……总之,光怪陆离,千奇百怪。

“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可是这个世界扭曲得太厉害了,令我痛苦万分。我甚至想,我过这一年是否相当于别人过十年,我会未老先衰吗?”

“你就这样苦撑了一年?”我感觉自己的心抽搐得很疼,为这个可怜的姑娘。

“没有。”晓萱回答的语气却很轻松,虽然她的面部表情仍然是冷冰的。这让我也松了口气。

晓萱继续说道:“很快我就离开了公司。呵呵,你想不到吧,我利用自己的能力获知了公司的一些商业秘密,算是赚了点钱。有了那笔钱,我马上就辞职了,一刻也没耽误,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如果多坚持一些日子,我有可能把十年的生活费都赚出来,可是我实在一天也不想在公司多待了。当时我想的是,拿了钱给父母留一些,再买上一份大额保险,等剩下的钱花完了就自杀去。这样的日子,活着未必比死更幸福。

“这是我五年间唯一过得幸福的一段日子,我明白了‘他人就是地狱’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代价是我无法言表的痛苦经历。可是,真到了钱花完代价那一天,我又舍不得死了。我这才发现,死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于是我继续苟延残喘地活着。”

“你有没有去医院看过?”她的故事太过离奇,我只顾听了,现在才猛然间想起这个问题,“现在医疗条件那么好,也许可以有治疗的办法。”

晓萱叹了口气,回答道:“我去过,而且去过很多家医院。可是那些医院的医生从来没见过我这样的病人,全身各个方面都检查了,都查不出问题在哪儿,只好说这是一种疑难杂症。有的医生说我是精神方面的问题,让我去看心理医生,或者去精神科看一下。”

“会不会是遗传方面的?”我知道这句话不太好说出口,可为了找到病因,也只好说出来了。

还好晓萱没有生气,很平静地回答我说:“这个我也想过。可是我不敢把这件事情告诉爸妈,更不敢让他们到我这儿来,我怎么能让父母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呢。我怕他们担心我,所以每次给他们打电话,都说自己现在很好,领导对我也很照顾。年底的时候就跟他们说,因为工作太忙,所以不能回家,或者说今年要到男朋友家过年。父母几次要来看我,我都找借口给挡回去了。我总想,也许明天身体就突然好了,然后我就可以回家看他们了。可是现在看来,这个希望越来越渺茫了。

“不好意思,我有点跑题了。这些话我连父母都没法说,压在心底实在太久了。”

“没关系,我也是‘北漂’族,很理解你的想法。”我这样安慰她。

“遗传这方面,20岁之前我的生活正常无比,父亲虽然之前生病很久,但那不是遗传方面的病。有两次我打电话装作不经意问起,父母家族方面也没有遗传方面的问题。可为什么我会出现这个问题?我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将其归之于命运。”

医院的医生束手无策,我就自己想办法。琢磨了很久,我认为这跟物理可能有关,为此很是看过一些物理学的知识。有一次,我突发奇想:之所以能吸附东西,想必是我体内藏有一些神秘的物质,只要能把这种物质引到体外,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于是,那天晚上我想办法找了一块很大的磁铁,睡觉的时候就放在身边——我知道在我体内的肯定不是磁性的东西,可是别的办法又不管用,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

第二天一早,我一觉醒来,第一个动作便是去摸那块儿磁铁,却摸了个空——磁铁不见了,踪影全无。我找遍床上、床底、衣柜、门口,连被子、枕头都一点点细细捏过,就是找不到那么大一块磁铁。

到了中午,我开始察觉身体不对劲了,我的衣服上竟然出现了一些细碎的铁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还有一些小沙粒,扫也扫不下去。我第一反应就是我的“怪病”,可是不应该啊,我身上穿的是丝绸衣服,怎么会有铁屑和沙粒吸在上面?

猛然间,我想到了昨晚那块磁铁。我只能这样想,那块磁铁昨晚被我吸到体内了,现在它开始从里面吸外面的铁物质了。

我心知不妙,一摸脸,果然,脸上裸露的地方也已经出现丝丝铁屑。我立马跑去请假,只说家里有急事,需要请几天假。

我是用手捂着脸坐车回家的,路上看到有铁制的东西就赶紧躲着走。

到家的时候,我脸上摸上去已经很扎手,我不敢去照镜子,怕看到脸上是厚厚一层铁屑的样子。你小时候玩过用磁铁在沙子里滚来滚去吗?我小时候看到过小男孩儿玩这个。如果你玩过,你就知道那时我的脸是什么样子了。

四天后,终于没有铁屑被吸过来了。我已经不想知道那块磁铁在我身体里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为什么现在不吸铁屑了,我只是很高兴,终于可以恢复“正常”了。

从那以后,我只是偶尔想想也许有什么办法可以去除体内的“怪物”,却再也没有尝试过。那块磁铁已经把我折腾怕了,我不知道如果再尝试,身体会作出什么反应。

没有希望也就没有失望,会减少很多痛苦。这一点,我已经深有体会。

上面一段话让我的脸一阵阵抽搐,感觉脸上和头皮发痒,直想伸手抓两把,好不容易才忍住了。

“第四年发生了什么事情?有没有比前几年好一些,晓萱?”实话说,晓萱刚才讲的磁铁把我恶心坏了。小时候,我就经常拿磁铁在沙地里滚来滚去,看那些碎铁屑和沙粒粘在磁铁上密密麻麻黑乎乎的一层,所以我刚才脑海里真的出现了晓萱脸上都是铁屑的样子。我感觉心里膈应得很,就像五脏六腑都翻转过来纠缠在一起那般难受。

我承认,我刚刚兴起的想把晓萱揽在怀里加以安慰的念头已经消退了。我为自己的懦弱感到些许羞愧,可是马上又对自己说,这样的反应也是人之常情。

晓萱平静了一下,缓缓说道:“老天可能觉得我前一年有了一段平静的日子,又或者是惩罚我试图去用磁铁打破魔咒,于是加倍来收利息了。这利息一直收了两年,直到昨天才结束。

“你知道吗,其实第四年最初的阶段有点搞笑。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第四年的能力,也在忐忑着呢。后来发现越来越多的同事喜欢到我这里来,跟我聊天,聊工作,虽然我每次都是冷冰冰的,仍然不怎么说话,可还是有越来越多的同事跑到我这里来。你能猜出这是为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表示猜不出来。

“第四年,我开始吸附周围人的负面情绪。”晓萱给出了答案。

“负面情绪?”我惊讶道。晓萱的吸附能力越来越奇特了。在晓萱身上,看来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是的,负面情绪。也不知道是哪个同事第一个发现的,待在我旁边的时候,如果有不开心或者烦心的事情,一会儿就会好很多。慢慢这事儿传遍公司,于是他们一窝蜂地来找我。其实我心里明镜一般,同事找我聊天聊工作往往不着四六,随口乱说,有一搭没一搭的,只是随便找个借口待在我旁边,让自己的负面情绪都转移到我这里来。公司甚至想调我去做行政,专门负责开解同事,让他们每天都精神亢奋地战斗在工作中。我觉得,到年底我肯定会是公司本年度优秀员工。

“可是他们没有人问过我的感受,他们的负面情绪都被我给吸了过来,我又能甩给谁?难道我只是他们的垃圾桶不成?后来我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发了几次脾气,他们才离我远了一些,不再来靠近我了。像上面我说过的那句话,我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

“我无数次想到自杀,只是想着忍过这一年就好了,我才坚持了下来。其实,希望才是人们坚持的动力,你看那些逆境中的人,如果看到希望,哪怕再小的希望,都不会崩溃。我的希望就是到了明年,我可以有一天轻松的生活,可以放下一年的负累,像正常人一般生活——然后开始下一年的煎熬,哪怕我知道这种煎熬十有八九会比今年更令人难以忍受。”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其实我自己的生活又何尝不是这样,也是在为了一点微弱的希望继续挣扎着、坚持着。

你知道吗,前几年我经常一个人笑,一直笑到哭,哭够了再笑,像我小姨。

这件事情我埋藏在心底很久了,连男朋友都没告诉过。小时候我的家境并不好,父亲久病,家里全靠母亲一个人苦苦支撑,那份艰辛不是你能想象的。13岁那年,一天晚上,住得很远的小姨突然来到我家,一见我妈的面就哭起来。原来小姨家养鸡场的两万只鸡眼看就要卖给外贸公司了,却得了一场鸡瘟,几乎死了个精光。小姨知道我家帮不上她,可她还是来找我妈,只为了能有人知道她的委屈。

后来小姨和妈妈不哭了,小姨讲了一个笑话。这个笑话你可能会觉得有点粗俗,但我从来没觉得,每次想起都觉得心酸。这个笑话是这样的:从前有一个穷汉,已经穷得叮当响,连衣服都没有,只好光着身子。这一天,穷汉在路边看到一块儿瓦片,就捡起来绑在身上遮羞。可是,刚走了没两步,穷汉就被石头绊了一跤,瓦片摔了个粉碎,穷汉又成了一个光身子。

当时,小姨和妈妈大笑,这样说道:老天爷竟然连一块儿瓦片也不给穷汉留!

这句话我记得很深,如果不是碰到这样的事情,可能我永远也不明白那句话包含了多少辛酸。当你苦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你一定会笑出来的。

然后再过一段时间,你会开始变得麻木,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命中注定。你甚至会有灵魂出窍的体验,看着自己每天忍受痛苦,就如同看着别人。只有这样,你才能给自己一个理由活下去。

第五年,我不知道你猜到没有,没错,我吸附的是疲累。

你能想象我这一年来有多累吗?

有了第四年的经验,我找了我们这家只有几十人的公司,刻意离同事远远的。

可是,即使这样,这一年我也几乎坚持不下来了。太累了,每个人都有压力,每个人都在为挣钱拼命,代价就是每天不停地劳累。如果我是在一家几百人的大公司上班,我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几天。

每天上班时间一到,我就察觉到一股疲累在公司内弥漫升腾,有时甚至没到上班时间,就能感觉到这股气息。到了半下午,这股气息达到顶点,这也是我最难熬的时刻,所以我每天这时候都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其实我是动也动不了,吸进体内的疲累让我浑身肌肉骨头发酸,乃至剧痛。那会儿我就想,如果我是一条无脊椎的虫子,就可以少受一半的折磨了。领导和同事问起,我只好说自己身体不好,每天都得趴会儿。身体不好,呵呵,他们哪里知道我身体是如何不好、如何糟糕?

所以,我每天早来晚走,既是不想让太多人看到我的怪异装扮,也是怕路上人太多,吸附到太多的疲累,否则我还没到公司说不定就累得站不起来了。

说件有意思的事情吧,这一年来,我坐的347路车上已经出现女鬼的传说。他们说每天晚上10点,都会看到一个黑衣女人坐上347路末班车,等她在北京射击场站下车后,车上就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了。

这个“女鬼”就是我。

我感觉有些累了。从进晓萱家门坐下,我就开始听她讲,总算听完了。我忽然想到,如果晓萱的能力就停止在第五年,有钱人娶了晓萱,倒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你想,每天回到家,晓萱可以为他吸附掉白天的劳累,这可比洗桑拿要管用多了。

或者一些公司老总会请晓萱做秘书,每天上班带着她,从此每天都是精力充沛,生龙活虎,晓萱简直就是宝贝啊。

可惜的是,晓萱的吸附能力一年一换,谁也不知道她下一年会换成什么。

“晓萱,你想过自己的将来没有?”我问道。

“想过的,只是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将来。五年时间,我觉得自己简直像过了50年,500年,连想法都变得苍老了。更严重的是,这五年来,我感觉自己的怪异能力正在逐年升级,越来越难以忍受。

“我不知道明天我会换成吸附什么,可是我能猜到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我有时候想,老天为什么给予我的都是一些令人痛苦的东西,为什么不让我吸附钱,或者让我吸附钻石?哪怕一年吸附疲累,一年吸附钱,轮换也行啊。”

确实如此,老天赋予了晓萱这种怪异的能力,却不知道为什么都是负面的东西。

“有一段时间,我整天胡思乱想,想着明年后年会是什么样子,10年20年后又会是什么样子。想到最后,我甚至给自己安排了两个终极命运结局:如果我能活到30岁,也许哪天一觉醒来,我会发现自己被深埋地下——我的吸附能力已经强到能够吸附地球,可是地球面积和质量都太大了,所以我反而会被地球吸进去,就像当时我拿磁铁去吸我的身体,反倒把磁铁给吸进身体了。从此我就人间蒸发了,整个地球成为我一个人的大坟墓,不会有人看到我死后身上例如满是吸附的垃圾,或者吸附太多的热变成人干。许多年后,人们也许可以挖出我的化石。

“如果我能活到40岁,也许我会成为世界的终结者。我知道宇宙是大爆炸产生的,也听说过宇宙膨胀到极点就会慢慢收缩。所以,在我40岁的时候,我也许已经能够吸附宇宙所有的物质,等到一切都压缩到极致的时候,大爆炸再次发生,新的宇宙诞生。呵呵,我成为了创世神,一个可怜的、不能决定自己命运的创世神。”

我听到这里,为她的一系列遭遇感到震惊,真不知道这个可怜的姑娘还会遭受怎样悲惨的命运,又会被折磨到什么时么时候。

等等!

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晓萱过了五年这样的生活,就算是今年只有25岁,又怎么可能保持住美丽?

还有,晓萱在讲述的过程中,有时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变调了,可是她的神态仍然是冷冰冰的,丝毫看不出激动。她说话的时候我只顾去听,没有想那么多,但第一个疑问产生后,其他的疑问就自然而然出现了。

还有很久之前就藏在心头的那个疑问:晓萱那双修长白嫩的手,与她脸和脖子的肤色差别那么大,这又是怎么回事?

“晓萱,我能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吗?如果你不想回答,就当我没问好了,千万别生气……呃,为什么你现在看起来仍然那么漂亮,一点儿都看不出这五年的痕迹?”

“呵呵,被你注意到了。”晓萱轻笑着,面无表情地说,“其实我上面说的话里有一段是假的,不过你应该听不出来的。”

“还记得我跟你说第一年的这一天我很高兴吗?那天我确实很高兴,也打算高高兴兴地逛街买衣服,但是我没想过要碰到前男友。不是我觉得他负心薄幸,而是我当时并没有完全恢复,碰到前男友,他同样不会要我的。”

“哦?你没有完全恢复?”我问道。

“是啊,整整一年的时间,我都在吸附着灰尘,哪怕我用洗洁精来洗,第二天也免不了重复这个过程。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是自己吸附了灰尘,一整年的重复,怎么可能不留下印记?”晓萱回答道。

“记得第二年我说的吸附水汽吗?各种各样的水汽在我的身体上也留下了印记。有些水汽肮脏无比,还含有有害物质,它们和第一年残留的灰尘结合在一起,于是第二年开始我的脸就结了一个薄薄的硬壳。别人总看我神情冰冷,以为我性情高傲,还给我起过外号,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我是根本做不出别的表情。”

“我不知道如果强行打碎这个硬壳会发生什么,也许我的整个脸都会血肉模糊。我不敢去冒那个险。”晓萱接着说道。

“于是你就戴着这副面具一直过了四年?”

“其实这样也好。我发现在苦难中待久了的人很擅长苦中作乐,我后来想这样也很好啊,省得被人看出我的痛苦,还会发现我在慢慢变老。可惜这个薄薄的硬壳脸不能替我挡住吸附,那些被吸附的物质还是从我的脸不停进入我的身体,我只能继续戴着大框眼镜和口罩。你看到的只是它们在我脸上留下的印记,第三年、第四年和第五年在我身体内留下的印记,绝不比这个硬壳脸小,我的身体里已经是千疮百孔。我看不到,可是感觉得到。”

晓萱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连这个秘密也说了出来,我心里放松了很多。哪怕明天又要开始新一轮的煎熬,也总还有一天的轻松不是?你也该走了,只当从来没遇到过我。”

确实,我该离开了。我偷偷关注了她一年,但那也只是关注罢了,不可能留下来跟她一起渡过那可能没有尽头的难关,她的经历过于骇人,我没那份勇气。

我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晓萱也站起身,送我到门口。

准备开门前,我想了想,还是回头,对她说:“保重。”毕竟关注了她一年,我还是希望她明天能够好起来,快乐地生活。

等我去够门把手的时候,却拉了一个空。

怎么会这样?

我一愣神,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是向后倾斜的,这种情况下,我要是能够得着门把手,反倒是怪事了。

本能反应,我向后猛退了一步,这才稳住身形。这时,我的身体已经挨到了晓萱的两只手。

为什么我会突然向后倾斜?我心里猛地一跳,一种可怕的预感在心里升起。我使劲回过头来,看向晓萱。

但是晓萱并没有看向我,她看的是自己的双手,脸上是一副惶恐又绝望的表情,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不是还有一晚上时间吗,怎么会提前?”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晓萱的双手,她的双手已经浸入我的身体。没错,是浸入,就像烧红的针扎进蜡烛。

我感觉到身体正在流失,晓萱的两只手就像两块竹炭,正在疯狂地吸收着我的身体,仿佛没有尽头。很奇怪,我没有感到疼痛,可是恐惧和绝望却比疼痛更让我疯狂。我使劲抖动身体,猛烈向外挣扎,在地上连连跳着,我向晓萱大声喊着:“快把手拿开!”却挣不脱晓萱那双手。

我看到晓萱也在惶恐地使劲甩着手,想从我身体里抽出来,可是同样不行。一股非常强的吸力把我和晓萱的手粘在了一起,而且吸力还在迅速增强。

我猛然明白了,晓萱新的一年开始了,要命的是,这次一天没过完,新的吸附能力已经开始启动。更要命的是,这次吸附的,是人,而我恰恰就出现在晓萱的面前,成为晓萱新年的第一个祭品!

身体流失的速度更快了,我已经说不出话来。晓萱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痛苦绝望地看着我。她比我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不出话来,是因为挣脱无望,而晓萱说不出话来,是因为五年来唯一的规律被打破。五年来,晓萱能够坚持下去,就是因为找到这个规律,才让自己觉得对人生有了一丝可以掌控的希望。但是现在,连这个规律也打破了,晓萱面临的,又将是完全不可捉摸的人生。这次,还会不会有每年一换的规律?会不会每年有一天的“元旦假期”?我想晓萱同样不知道。

突然,我感到脸上一小片地方发痒,紧接着,我看到几条鲜红的极细的丝状物正从我的脸上向晓萱的脸上飘去,就像细雨降到了干涸已久的田地里,立马就消失不见了。更为恐怖的是,细丝正在飞速生长,越来越多,很快,晓萱的脸上如同长出了一片很漂亮的暗红色头发,在我们两人中间飘荡飞舞着,场面诡异至极。

我感到脸上开始干枯了,皮肤慢慢紧裹在脸颊上,飞舞的血丝中,我猛然看到晓萱的脖子有点异样,一个小小的包慢慢鼓了起来,然后,小包的表面开始变得凹凸不平。随着我的血肉不断流失,小包的样子越来越清晰了。就在我感觉骨头开始酥软,再也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终于看清了那个小包的样子。

那是我的脸和晓萱的脸的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