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画在中国古代曾被知识分子视作一件极为风雅的赏心悦事。

对于赏画一事,出身明朝著名的书香门第、一代风雅才人文震亨曾有过一段颇值得玩味的妙论:“看书画如对美人,不可毫涉粗浮之气,盖古画纸绢皆脆,舒卷不得法,最易损坏。尤不可近风日,灯下不可看画,恐落煤烬,及为烛泪所污;饭后醉余,欲观卷轴,须以净水涤手;展玩之际,不可以指甲剔损;诸如此类,不可枚举。然必欲事事勿犯,又恐涉强作清态,唯遇真能赏鉴,及阅古甚富者,方可与谈。若对伧父辈唯有珍秘不出耳。”

“及至近世,少数知识分子中的精英分子更从文震亨的这段‘看书画如对美人’的妙论中,品味出了赏画一事乃此有情天地间集视觉愉悦、文化诉求以及权力意识表露于一体之综合享受这一结论。”

研究生主修中国古代艺术史的林雨嫣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了这一段自己毕业论文中的文字,虽然正在她面前围观着肖锦汉ipad上古画的胡林楠和兰登博士此时争论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全无丝毫林雨嫣心目中古代士大夫风雅的样子。

兰登博士刚才在初看到这幅来自死者周亮工生前工作笔记上的中国古画时,也曾经强烈地怀疑过自己将周亮工临死前所画血眼符号判断成共济会组织的上帝之眼标志这一结论是否妥当。但是身为符号学专家的某种学术自信,却让他在扛过了一开始极其强烈的自我怀疑状态后,马上开始冷静地搜肠刮肚地试图用一些新的证据来证明自己观点的正确性,重振旗鼓地说道:

“嗯哼,由于这幅中国古画是出自死者周亮工研究员生前的工作笔记,所以他在临死前留下血眼符号很可能是在模仿画中这名在头顶方形头巾上和肩膀饰物上都出现了眼睛标志的奇特人物,但这毫不影响我将周亮工研究员临死前在他右侧额头上所绘血眼符号,判断为跟共济会上帝之眼标志的正确性。”

“我去,”胡林楠朝天翻了一个潜台词极可能为“您的话太雷人了,老子简直要给您跪了”的白眼,然后方继续说道,“兰登博士,周亮工生前工作笔记上的这幅画,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一幅宋末元初的作品。您不会是想跟我们说,共济会组织早在中国宋元之际就进入中国了吧?”

“为什么不可能呢?”兰登博士双手一摊,“胡先生,根据我们符号学界的最新研究,出自你们中国大唐时期的《大唐景教流行中国碑》就极可能并不是如学术界之前所说的那样是一件跟天主教有关的文物,而是一块记载着共济会历史和信仰的石碑。甚至在《大唐景教流行中国碑》的碑头上,我们也可以发现一个类似于上帝之眼的标志。”

“我亲爱的兰登博士,您刚才不是还说共济会使用上帝之眼标志应该是在欧洲文艺复兴以后吗?怎么现在又说早在公元781年的唐朝建中二年,就被刻在石碑上了呢?”

“胡先生您刚才问的这个问题的确很有启示性,也许我们符号学界应该根据你们中国的这块《大唐景教流行中国碑》把共济会使用上帝之眼符号的时间,往前推上一千年。”兰登博士用手按住下巴,很认真地说道。

“兰登博士,我对您思考问题的这种胡同里赶猪——直来直去的方式,简直真得要无语了。”胡林楠苦着脸道,“你这哪儿是什么符号学学者啊?完全就是一帮共济会的狂热粉丝嘛。”

“哼,”兰登博士闻言反唇相讥道,“胡先生,你既然坚持说我将周亮工临死前留下的血眼标志定为是共济会上帝之眼的说法不正确,那好,我倒是想听听你对周亮工留下的这个血眼标志有何高论!”

“行,不过——”胡林楠的脸忽然显得有点僵。

“不过什么?”兰登博士不依不饶。

“不过,你得让我想想,实话实说,我虽然可以肯定您提供的答案不对,但对的答案究竟是什么我也没有想清楚呢。”胡林楠有点孩子气似的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什么?”

“爷们儿,你可不可以再靠谱点?”

不但一直跟胡林楠争论不休的兰登博士没有想到胡林楠会这样回答自己,就连站在一旁的肖锦汉、林雨嫣和染香三人也不免觉得胡林楠这人行事说话实在有点荒唐。

“别急,都别急啊,肖警官,请借您的iPad一用。”胡林楠也可能觉得刚才的表现是有点过分,讪讪地笑道,“你们稍微给我点时间,让我先看看这幅出自周亮工笔记上的画,我保证给你们编出,不是,找出神秘血眼符号作为周亮工临终留言所隐藏的真实意义。”

“呶,给你!”肖锦汉没好气地把自己的iPad塞进胡林楠的手里。在发现胡林楠刚才都是在毫无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否定兰登博士的说法时,肖锦汉刚刚放下的心不免又再次忐忑起来。作为多少了解一点儿共济会组织庞大势力以及非常行事手段的人,肖锦汉衷心地希望《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失窃一事能够跟共济会别扯上任何关系。

“哦,行,老周啊,老周啊,你可真行!真没想到啊,虽然你终日里口口声声地说我这人思维方式过于天马行空,为人处世有始终都没有个稳当劲,但在你生命中最后的时刻所选的可以托付之人,竟然还是我。”胡林楠看着肖锦汉iPad上那张出自周亮工笔记的中国古画,眼睛先是一亮,然后眼中便隐隐有泪花在闪动。

“平生戏谑讥不断,生死堪托君一人!”胡林楠虽然表面上谑浪笑傲、放荡不羁,但是骨子里却其实是一个极重情的人。

“爷们儿,你这是怎么了?”染香伸出自己没有受伤的手在胡林楠的后背上拍了拍。胡林楠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抿着嘴向染香笑了笑,表示自己还好。

染香对胡林楠此时表现出的不寻常关心,看得肖锦汉为之心头一振。

“林楠先生,您是不是从这幅画里看出什么跟《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失窃案和周亮工研究员被杀一事有关的线索来了——”林雨嫣语气焦急地问道。

林雨嫣无意中流露出的对于《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失窃案不同寻常的关心,又看得肖锦汉心头一惊。

“嗯,不错,”胡林楠在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自己的情绪,然后宣布道,“老周临终前留下的血眼符号之谜我已经解开了。”

“什么?你这么快就解开了周亮工研究员临死前留下的血眼符号之谜?”兰登博士一脸诧异,不能相信。

“没错,难者不会,会者不难,老周留下的这个血眼符号本来就是用来向我暗示杀死他真凶身份的,我自然可以一看就懂。”胡林楠一脸肃容地答道。

“好,我倒要看一下你这个中国编剧是怎么解释这个血眼之谜的。”兰登博士依旧语带轻蔑。

“行,那您就等着瞧好吧!”胡林楠绵里藏针地顶了兰登博士一句,继续道,“在解释老周临死前留下的血眼之谜前,我得先简单介绍一下这幅画,然后才能再根据这幅画的内容告诉你们老周临死前试图向我传达的信息。”

“可以的。”肖锦汉作为此时在藏宝洞中警衔最高的人同意了胡林楠的提议。

“老周笔记本上的中国古画,通常被称作为《观画图》,该画的原作被画在了一柄绢做的团扇上,也正是如此整幅画的画面四角才会皆呈圆形。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幅画的原作高宽均约24.3厘米。画在团扇上的原画并没有任何画家的题款。这幅画通常被认为是一幅宋代绘画,但是从画面的描绘技巧上来看,可能要比宋代晚,极可能为宋代以后、元代前期的画作。

“该画在构图上最大的特点则是画里有画,你们来看,画家在安排画中五名人物的总体布局时,皆有意识地让他们围绕着团扇的中心,即我们所谓的‘画眼’位置。”

众人顺着胡林楠手指的方向观瞧,果见那幅被画中众人围观半遮半掩只露出画作上半截的人物画位于观画图的正中。

林雨嫣看得仔细,发现《观画图》画面的正中间隐隐地似有一道细痕,便出于好奇地问胡林楠道:“林楠先生,请问位于《观画图》中间位置的这道神秘细痕又是什么呢?”

“你问这细痕啊?嗨,其实也没什么,我刚才不是说过嘛,这幅《观画图》原图一把团扇上,你看到这道细痕,不过是由于这块地方正巧是原来团扇扇骨的位置,所以便会留下一道痕迹罢了。”胡林楠微微一笑向林雨嫣解释清了她问的问题。

发现本人美术史毕业硕士研究生的自己竟然连《观画图》上一道扇骨形成的痕迹都认不出来,林雨嫣不免脸上一红。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她连忙侧过脸,假装专心地低头向肖锦汉iPad的屏幕上看去。

林雨嫣只见刚才自己注意到扇骨痕迹均匀地把《观画图》的画面平分成左右两个部分。其中,右边两人,左边三人。这道痕迹恰好位于执扇的红衣人与执画的老人之间的狭小空间内,穿过老人抓住画轴的手指、画中动物的尾巴、画中画的轴头,最后还穿过老人的右脚趾,形成一个完美的分割线中;在整幅画作中,只有一名红衣人位于画面空间的最后边,露出他的正面形象。除他之外,画面左右两边的四个人是以大略对称的姿态出现,一个右侧面,一个左侧面。一个头往右转,一个则往左转,形成交错的节奏感,强调了画面中心众人正在观看的那幅画的中心地位。

而《观画图》内的画中之画,则是一幅立轴,由于尚未完全展开,所以众人只能看到画的上半部分。画中,这位身穿圆领红袍、头戴幞头、留着三绺墨髯的男性,正骑着一头猛兽,猛兽的尾巴竖起。旁边隐约还有一棵大树。

如果加上画中立轴上的这位男主角,整幅《观画图》共画有六个人物,但对中国古代绘画中人物众多形象烂熟于胸的林雨嫣,却完全不能认出其中任何一人的确切来历。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出现在《观画图》中的这些人皆不属于儒雅、闲适的风流文人。而他们所观看的画,也非儒雅文士所欣赏把玩的山水画,而是一幅说不清道不明、画中人物类似于神鬼像的东西。

“画中五人究竟是谁?他们聚拢在一起看的是什么画?他们为什么要看这幅画?这幅画又跟周亮工临死前留下的血眼符号有何关系?周亮工到底想通过这幅话向胡林楠传达什么跟《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失窃一案相关的线索?”一连串的疑问瞬间充满了林雨嫣的脑海。

不知道是出于女人的直觉,还是多年来浸淫在中国艺术史中所形成的特别感觉,林雨嫣觉得作为《观画图》“画眼”的那位骑着猛兽的红袍人肯定是解开自己一系列谜团的关键。

“咳咳!”与此同时,胡林楠在确认众人应已基本看清《观画图》上画面内容后,清了清嗓子开始正式为众人解开《观画图》中所藏的秘密。

“欲解开《观画图》之谜和老周临终信息的真实含义,我们首先必须要搞清楚这幅位于《观画图》‘画眼’处半开立轴上的男人是谁。”胡林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