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穗儿从火葬场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爸爸睡了,他的卧室传来重重的鼾声。万穗儿轻手轻脚地钻进自己的房间,全身疲惫不堪,穿着衣服就躺在了床上。

可是,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怕,那个包阿姨到底去了哪里呢?

在黑暗中,万穗儿眼前浮现出一个又一个场景来。

包阿姨端坐店中,手中捏着一叠脏兮兮的小票子,朝手上吐口唾沫,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数。数过一遍之后,她再朝手上吐口唾沫,继续慢条斯理地数……

那天,一白一黑两个男子先后从她的小店里走出来,万穗儿问她认不认识他们,她说他们是推销光盘的,最后,她对万穗儿说:你要吗?

不久,万穗儿去她的小店买光盘,正赶上她和一个小伙子吵架,那样子像一只愤怒的公鸡。万穗儿跟她回到小店里,她说,那些光盘已经全部退回去了,然后,给了万穗儿一个“帝夏光盘厂”的地址。在万穗儿离开的时候,她依然气咻咻的:现在的人真是太坏了,看上去人模人样,其实一肚子脓水……

寸头男子纠缠万穗儿那天,她把万穗儿拉进店里,对她说,那个寸头男子死过一次,之后,他的寸头再没长过……

那天半夜,万穗儿和高玄敲开她的小店,问她有没有刑罚方面的书,她看着万穗儿突然笑了,说:我这里又不是书店,哪来的书呢……

第二天夜里,万穗儿和高玄躲在黑糊糊的胡同中监视她,她却突然出现在了万穗儿旁边,对着万穗儿的耳朵轻声轻气地说:你们看,我的脑门上有个月牙……

万穗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她洗漱完毕,手机响起来,她拿起来一看,大吃一惊——是朗玛的号码!

她想都没想就接了起来,里面传来了一个遥远又熟悉的声音:“万穗儿?”

是朗玛!天哪,是朗玛!

万穗儿愣了好半天才颤巍巍地说:“我不是在做梦吧?”

朗玛说:“你不是在做梦。”

万穗儿说:“可是,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朗玛说:“我又回来了!”

万穗儿一下就哭出来,一边哭一边说:“你被投进那个光盘中的地狱了?”

朗玛说:“是的,它确实存在。”

万穗儿说:“它到底在哪儿!”

朗玛说:“它在另一个世界。”

万穗儿说:“他们怎么把你放出来了呢?”

朗玛说:“我逃出来了。”

万穗儿说:“可是,你被送进火葬场了呀!”

朗玛静默了一会儿,说:“万穗儿,如果我说我死了,你还会爱我吗?”

万穗儿停止了哭泣,说:“你就是化成灰我也爱你,朗玛!”

朗玛说:“那好,你愿意来见我吗?”

万穗儿说:“愿意!你在哪儿?”

朗玛说:“我在我们打算建造‘天堂’的地方等你。”

万穗儿急了:“我没去过呀!”

朗玛说:“它在依龙县依安乡齐市村南面四公里,你沿着河走,会看到一个挺老的吊桥,走过吊桥,山脚下是一片草甸子,我就在这里等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带上你所有的东西,我们在这里继续建造‘天堂’,永远也不回去了,好不好?”

万穗儿擦干了眼泪,说:“朗玛,你等我!”

挂了电话之后,万穗儿就开始收拾东西了。只要跟朗玛在一起,哪怕只是现实版的《人鬼情未了》,她也愿意抛弃一切。

她把那只密码箱打开,取出了一半钱,把剩下的又塞到了床下,然后,她把取出来的这些钱装进了一个不起眼的旅行包中,又塞进了一些换洗的衣物……好像不再需要什么了,她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了那幅骨灰画像上,她把它拿起来,认真端详了一会儿,最后也装进了旅行包。

收拾妥当,万穗儿拿来纸笔,给爸爸妈妈写了一封信,说她带走了一半钱,要出一趟远门,让他们不要挂念。写完后,她把信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客厅的餐桌上,又环顾了一下这个家,想起老爸每天忙忙活活为她做早餐的情景,鼻子一酸,背上旅行包就出了门。

平时,中午这个时间小区里没什么人,今天却不同,楼下出现了很多不明身份的人,或站或坐或蹲,看样子很像是一群农民工,他们的脸上都黑乎乎的,好像刚从煤矿里爬出来。万穗儿有些警惕,快步朝小区大门走去。没想到,这些人看到万穗儿之后纷纷走过来,很快就把她围住了。

万穗儿并不害怕,大声说:“你们想干什么?让道!”

为首的一个问:“你是朗玛的女朋友吗?”

万穗儿十分诧异:“你们怎么知道?”

对方冷笑一声,用手指了指四周的同伴,愤怒地说:“他家欠我们三十三条命!父债子还,我们是来找朗玛讨债的!他在哪儿?”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青年突然“呜呜”哭起来:“我跟媳妇结婚五天就永别了!我爹我娘都没人管!”

另外的人一言不发,只是静默地望着万穗儿。

万穗儿感到事情不妙,立刻给朗玛打了一个电话,小声说:“朗玛,我被一群人挡住了,他们说你家欠他们三十三条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朗玛说:“去年8月22号,我家的煤矿发生坍塌,死了一些矿工……你让他们来找我吧!”

万穗儿彻底明白了,从刚才接到朗玛的电话开始,她就进入了一个鬼魅世界。

她放下电话,对这群人说:“你们等我一下。”

为首的那个依然挡着她:“不把朗玛交出来,你别想走!”

万穗儿说:“我几分钟就回来。”

说完,她躲开这个人,跑回家,从床下掏出那只密码箱,把旅行包里的钱也装了进去,只留下了路费,然后走下楼,把密码箱交给了为首的那个人:“分给你们的家人,各安天命吧!”

三十三个矿工立即围住了密码箱。

万穗儿退出人群,快步走开了。

转眼之间,她就变得一无所有了,看来,她和朗玛的“天堂”只能是个永远的梦想了。现在,那个地方是一片荒山野岭,没有钱,连一顶帐篷都买不起。过去,她和朗玛商量过,想去体验一下荒野生存,那好像是某种谶语,马上就要变成现实了……

万穗儿刚刚走出小区大门,意外地遇到了两个人——高玄和徐佑佑。

万穗儿十分惊讶:“佑佑?”

徐佑佑跑过来,一下抱住了她:“万穗儿……”

高玄说:“万穗儿,你干什么去?”

万穗儿想了想,说:“去趟外地。”

高玄问:“去哪儿?”

万穗儿对他的追问有些警惕:“你有必要知道吗?”

高玄说:“请你告诉我,很重要。”

万穗儿静默了一会儿,终于说:“我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接到了朗玛的电话,现在我要去见他。”

高玄愣住了:“朗玛给你打电话了?”

万穗儿说:“是的,他说他在一个地方等着我。”

高玄说:“什么地方?”

万穗儿说:“嗯……离卫城很远的一个地方。”

高玄观察了一下万穗儿的眼睛,小声说:“他不是已经……火化了吗?”

万穗儿凄凉地笑了笑:“我想,那是他的灵魂在召唤我吧。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去。”

徐佑佑喃喃地说:“万穗儿,我从来不曾想过,你也是这样一个情深似海神魂颠倒的女孩……”

高玄说:“你不想继续追查了?”

万穗儿说:“昨天夜里我们已经看到谜底了!炸掉那根烟囱之后是什么?平地!这说明,地狱根本不在我们这个世界上!”

高玄想了想说:“万穗儿,我带你去看一个东西,然后你再离开卫城,好吗?”

万穗儿问:“什么东西?”

高玄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万穗儿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说:“好吧。”

高玄拦住一辆出租车,带着两个女孩坐了上去,然后他对司机说:“火葬场。”

万穗儿说:“火葬场?还去那里干什么?”

高玄说:“一会儿再告诉你。”

通往火葬场的这条路上,基本没什么车。只遇到了一辆殡仪馆拉死人的灵车,呼啸而过,不知道谁家又死了人。那是一辆面包车,很长,除了驾驶室的车窗、前后车牌及四个轮子,整个车身都用白色纸花包裹起来,看上去很古怪的样子。

万穗儿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高玄和徐佑佑坐在后座上。一路上,高玄不说话,徐佑佑也不说话,只有汽车的引擎声。

走着走着,万穗儿终于忍不住了:“你们不要这么神秘好不好?告诉我,到底带我去看什么?”

高玄说:“你想想,刚才见到我们之前,你经历的一切像不像在做梦?”

万穗儿闭上眼睛回味了一下,果然,包括朗玛突然打来的电话,包括那些讨债的矿工……她犯糊涂了,难道是自己太累了,把梦境和现实混淆了?

这时候,出租车已经接近火葬场,高玄在后面探过脑袋来,朝前面指了指:“万穗儿,你看那是什么?”

万穗儿朝窗外看了看,看到了火葬场的灰白色门楼,还看到了火葬场背后青翠的山。突然,她瞪大了眼睛——那根大烟囱还在火葬场里矗立着,安然无恙!

万穗儿顿时感到天旋地转。

过了好半天,她才说出话:“这是……怎么回事?”

高玄对司机说:“掉头,回城。”

三个人来到一家幽静的茶馆,坐下来。徐佑佑点了一壶菊花茶,一盘干果,一盘水果。窗上挂着竹帘,画着山山水水。

万穗儿说:“我彻底晕了。”

高玄说:“你说说,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万穗儿说:“你不是跟我在一起吗!”

高玄说:“事情并不是你看到的样子。你先说说你的经历。”

万穗儿说:“我们坐出租车去了火葬场,守候包阿姨,她真的出现了,我们看见她乘着一个升降机之类的东西从那根烟囱上钻了进去,然后我报了警,警察来了之后,把那根烟囱炸掉了,可是并没有看到入口……”

高玄说:“那都是你的幻觉。”

万穗儿说:“那么多警车,那么多冲锋枪,还有那声惊天动地的大爆炸……都是假的?”

高玄说:“你可以问问110,昨天有没有你报警的记录?”

万穗儿使劲拍了拍脑袋:“我的智商在一秒秒退化……等下,你先回答我,昨天我们是不是一起去了火葬场?你忘了,我们在跟踪那个包阿姨的时候,你的手机还响了……”

高玄说:“昨天夜里,我确实带你去了火葬场,确实看见那个包阿姨钻进了大烟囱,那之前都是真实的。”

万穗儿说:“然后呢?”

高玄说:“你记不记得,当时你昏眩了一下?”

万穗儿说:“当然记得。”

高玄说:“那以后发生的事,就跟你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万穗儿说:“后来怎么了?”

高玄说:“我问你怎么了,你说你的头很疼,要立刻回家。我问你还追不追查这件事了,你说那根烟囱下面肯定属于另一个世界,再执迷不悟的话,一定会遭报应的。我觉得你的态度转变得太突然,还想跟你说什么,你已经不耐烦了,一个人朝火葬场大门走过去,我赶紧追上你,陪你返回了市区。把你送到家之后,我又回到了火葬场,埋伏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看见那个包阿姨从烟囱里钻了出来,她走出火葬场,坐上那辆黑色轿车离开了。”

万穗儿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高玄掏出手机,在上面按了按,然后递给了万穗儿:“你看,这是我拍的。”

万穗儿接过来一看,果然看到了包阿姨——天刚亮,她正走出火葬场,背后是那根大烟囱。她的脑门上不见了那枚月牙,她又变成了便利店那个普普通通的老板娘。

万穗儿说:“我怎么会产生幻觉呢?谁干的?”

徐佑佑轻轻抱住了万穗儿的肩,说:“入学不久我就跟你说过,我被一个东西慧眼识珠地选中了,变成了一个木偶,很痛苦很痛苦。我众里寻它千百度,蓦然回首,它并不在灯火阑珊处——现在你成了我的难友了。万穗儿,你不要难过,我会如胶似漆地陪在你身边的!”

万穗儿忽然想起了什么,拎过旅行包看了看,里面装着她从家里带出来的那些钞票,一捆不少!那些“矿工”根本不存在!

高玄说:“你在看什么?”

万穗儿说:“我刚才离开家的时候,遇到了一些矿工,他们说朗玛他爸欠他们三十三条人命,他们要找朗玛算账……看来,那也不是真的。”

高玄说:“前几天,佑佑还看到了她的父亲!而且,她认为我也在场,我也看到了他的父亲!——其实那时候,我正在火葬场转悠。”

万穗儿呆呆地看着高玄,说:“那朗玛的电话……”

高玄说:“跟你昨天看到的一样,都是幻觉。从现在起,你在任何时候都可能出现幻觉,比如我现在突然拿起刀要杀你,比如朗玛突然出现在了你面前——不论你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一定要牢牢记住,相信高玄才是对的!”

万穗儿警惕地看了看徐佑佑,问高玄:“她呢?”

高玄说:“她也被人控制了,有时候,她也不一定是可靠的。”

万穗儿的眼里渗出了畏惧的光:“那你……会不会是我的幻觉呢?”

高玄说:“在你的幻觉中,我也可能出现,那个我是不可以信任的。”

万穗儿的眼睛突然就湿了,她把头转向窗外,使劲眨了眨,说:“我明白,我完了……”

高玄说:“我们会帮助你的!”

万穗儿说:“那朗玛怎么办?”

高玄说:“现在,你只要保护好你自己就行了,我马上联系公安局,一定要把那个地下世界挖出来!至少有一点是可喜的——朗玛,还有佑佑的爸爸,他们很可能还活着。”

万穗儿的眼睛里一下射出了惊喜的光:“真的?”

高玄点点头:“真的。”

高玄报了警。

几分钟之后,警方又打来了电话,请高玄去公安局谈谈。万穗儿和徐佑佑跟他一起去了。

他们刚刚走出门,就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事——茶馆旁边,蹲着一个30岁左右的女人,她扶着一棵梧桐树,正在干呕。

万穗儿走过去,问:“你需要帮忙吗?”

那个女人抬起头来,脸色非常难看,轻声说:“谢谢……”

万穗儿问:“你怎么了?”

那个女人摇了摇头,说:“我可能要疯了……”

万穗儿说:“你好好的,怎么会疯呢!”一边说一边把她搀扶起来。四下看看,想找个坐的地方,却没有。

高玄和徐佑佑到附近买了一瓶水,递给了这个女人。

女人说:“我老公在国外做生意,已经一年多没回来了。前些日子,我突然听见半空中有人跟我说话,让我每天这个时间对老公说999句‘我爱你’……”

万穗儿看了看高玄,高玄看了看徐佑佑,徐佑佑看了看万穗儿。

女人苦巴巴地笑了一下,继续说:“我和老公在一起的时候,都没说过这三个字,可是我不敢违拗那个声音,怕老公出事……结果你们都看到了,我把自己给说吐了。”

三个人再次互相看了看。

女人又说:“我从来不敢跟别人说这件事,怕人家认为我疯了——你们说,那到底是谁在跟我说话啊?”

沉默,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高玄轻轻地问万穗儿:“你看到了?”

万穗儿说:“什么?”

高玄:“这个女人。”

万穗儿说:“看到了。”

高玄又问徐佑佑:“你也看到了?”

徐佑佑点点头:“嗯。”

高玄再问万穗儿:“你看到了什么?”

万穗儿说:“她说她每天这个时间都要对国外的老公说999句‘我爱你’,把自己给说吐了。”

高玄又问徐佑佑:“你呢?”

徐佑佑指了指万穗儿,说:“跟她说的旗鼓相当。”

万穗儿突然反问高玄:“你呢?你看到了什么?”

高玄没有回答万穗儿,他对那个女人笑了笑,说:“姐姐,不管那是谁说的,都不用理它。把爱装在心里就行了,说出来会风干的。”

实际上,在万穗儿的幻觉中,“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的情景很不符合常理。警方对这个案件的处理方式,比那复杂许多。

大众并不知晓,公安局对近期频频出现的猝死事件十二分关注,只要有线索,不管最后有没有价值,他们都要顺藤摸瓜地查一查。尤其是大红门广场的LED电子屏幕被“地狱实况”入侵之后,他们的压力更大了,天天加班加点,废寝忘食。

接到高玄的报案,他们十分重视,专门把高玄请到了公安局。

高玄把他回国之后听到见到的一切,全盘对警方说了,他也表达了他的主观看法——这一切都是人为的凶案。最后,他向警方出示了他在火葬场拍摄的照片……

警方并没有觉得他的说法不靠谱。他们甚至意识到,他们过去一直在走弯路,而这个高高的男生突然为他们打开了一条查出真相的捷径。

三个人离开之后,公安局召开了紧急会议,做出决定,把调查视线集中在卫城殡仪馆。

为了防止主犯逃脱,警方没有打草惊蛇,他们首先派便衣在殡仪馆四周监控,通过观察,他们认定那根烟囱并不是烟囱,于是开始秘密准备爆破工作,用了四十多个小时。这天夜里,在包阿姨钻进烟囱之后,警方突然出击,控制了殡仪馆的值班人员,同时,紧锣密鼓地进入了爆破的最后阶段,于清晨时分终于将烟囱成功炸毁。

这一次,它真的倒了,一个惊天的地下世界敞露在世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