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波王子和梅萨拾阶而上,就像两个蚂蚁蠕动在高山之前,不管肉体有没有缩小,心首先就渺小起来。他们感觉着人在宏伟和壮丽面前的那种无言,在高峻和挺拔之下的那种卑怯,一点一点靠近着彭措多朗,靠近着用洁白的幕帐遮蔽起来的布达拉宫东大门。到了,不禁弯下腰低下头去。进门的一刹那,香波王子惊奇地叫了一声,就像被光芒刺了一下,疼痛得有点幸福、惶恐。但进入眼睛的却是黑暗,彭措多朗大门内,光明一下内敛了,收到佛的怀抱里去了。而梅萨的感觉却是眩晕,好像到了天宫,那云彩上的地基让她有些飘然失根。她拽住香波王子,尽量让自己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香波王子说:“看见了没有,这是用整个树干做的门闩。”

梅萨呆愣着,她是第一次走进布达拉宫,几乎不能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感觉。

香波王子说:“这么粗的门闩,五六个人才能把门闩死,外面的人想要推开它是不可能的。”说着,他把眼光投向门楣上一排怒吼的怪兽,“那是七头狮子的雕像,它们是西藏动物雕刻的典范,最原始的藏狮子都是这样,几乎可以成为现代卡通的蓝本。”

梅萨问:“为什么都是七个数?一进布达拉宫的大门,我们就遭遇了‘七’,是不是所有吉祥的事物都含有七?”

香波王子说:“不一定的,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吉祥数字,西藏的吉祥数字是七。对一个人来说,心仪哪个数字,哪个数字就是吉祥的。‘七’对我们肯定不同凡响,也许布达拉宫之门就是‘七度母之门’。”

他们继续往前走,幽暗的阶梯式通道里,前面是深邃,左右也是深邃。那些通向外面的墙洞,透过深邃告诉人们什么叫铜墙铁壁。宫墙的两边是坚硬的花岗岩,中间夯塞着粘性很强的三合土和浇筑着铁汁,墙壁的厚度足有五米,感觉它不是宫墙而是城墙。

梅萨说:“从里面看到的布达拉宫比从外面看到的还要令人震撼。”

香波王子说:“当初的建造者把它看成了立体的信仰,发誓一定要让它和佛教一起千秋万代坚固下去,让地震、天火、敌人、时间,都不能侵犯它和摧毁它。”

梅萨突然变得十分忧郁:“能做到吗?有人想要炸毁它,叛誓者已经来了,我就不信一千个叛誓者都是傻子,绑着炸药硬往有安检的地方钻。”

香波王子说:“所以我们要抓紧。”

一些喇嘛从身边经过,经文在嘴边溪河一样流淌着,让人想到那是水浪的激响穿行在时间的隧道里。不断有人碰撞着香波王子和梅萨,似乎在催促他们:快走啊,快走啊。香波王子拉着梅萨加快了脚步,他知道要是这个地方有人从背后给他一刀,那就太容易了,他都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就会倒下去,即使不被刺死,也会被乱脚踩死。这么想着,他突然紧张起来,恍然觉得有人正在背后推搡他,回头看了一眼,吃惊地看到一张刀斧砍凿的脸上两只凶狠的眼睛正在发光。

一瞬间他僵住了,和对方身子贴身子地伫立着。

碧秀说:“我是来告诉你,你最多只有三个小时。”

香波王子说:“三个小时是不够的,既然你的目标除了我,还有作为‘金刚佑阻’的玛吉阿米和那份仓央嘉措后代的名单,你就必须等到伏藏掘出,因为很可能只有‘七度母之门’的伏藏现世之后,玛吉阿米才会出现。”

碧秀阴冷地说:“布达拉宫埋藏着炸药,三个小时内如果找不出来,我必须报告局长,那时候会有大批警察和武警来这里。你没有机会再去发掘‘七度母之门’,我会在第一时间逮捕你。”

香波王子说:“不可能,炸药是一千个叛誓者带在身上的,不是埋藏在布达拉宫的。”

碧秀说:“现在变了,据叛誓者的叛誓者透露,三年前叛誓者就开始进宫埋藏炸药,如今的药量能炸毁十座布达拉山、一座拉萨城。一千个叛誓者唯一要做的,就是共同指认首领,然后得到引爆炸药的指令。指令一旦发出,一千个叛誓者都会奋不顾身地担当起引爆炸药的使命。”

香波王子说:“叛誓者中不可能产生叛誓者,反复无常的人在一千个叛誓者中是不存在的,他们死也不会背叛。”

碧秀说:“恰恰相反,有人宁肯赴死,也不会不背叛。”说着,绕过香波王子和梅萨,朝前走去。

香波王子对梅萨说:“听见了吧,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够干什么?他妈的,死有余辜的叛誓者,这个时候来捣乱。”他恼怒地攥起拳头,突然看到五步远的墙根里站着阿若喇嘛,便扑过去双手撕住,抱起来朝着墙洞扔了过去。

邬坚林巴恰好在墙洞那儿,张开双臂接住了。

香波王子又指着不远处躲在昏暗中的王岩和卓玛吼起来:“你们想干什么?想抓我?现在就抓,反正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放弃‘七度母之门’行不行?既然它跟我没有缘分,我又何必辛苦自己呢?抓呀,快过来抓呀。你们要是现在不抓我,就从我眼前滚开,不要再干扰我。三个小时后,不管你们谁来抓我,我都跟你们走,行了吧?”

一些经过的喇嘛和信徒诧异地看着他,仿佛说:如此神圣温暖的地方,如此馨香庄严的时刻,这个人怎么会怒火冲天?

“你们看什么看?”香波王子吼着,愤怒地唱起来:

无论是豺狼獒狗,

喂它点糌粑就熟,

身边的斑斓母虎,

越熟却越发凶怒。

梅萨推搡着他:“你给他们唱什么仓央嘉措情歌,他们又不懂,再说仓央嘉措情歌又不是打人的手枪。”

王岩和卓玛朝他们走来。

香波王子迎了过去:“来啊,我不怕你们,尤其是那个叫王岩的,我仇恨你。不让你报警,你偏要报警。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想逼死珀恩措,这笔账迟早我要跟你算。”

王岩小声而严厉地说:“我们来这里与你无关,赶快离开这里,这里很危险,我们已经找到了乌金喇嘛。”

香波王子不说话了,半晌问:“谁?谁是乌金喇嘛?”

卓玛说:“等你发掘出‘七度母之门’的伏藏,你自然就知道了,快走。”

香波王子和梅萨朝前走去。王岩和卓玛迅速靠近墙洞,那儿平静地伫立着阿若喇嘛和邬坚林巴。

王岩一把攥住阿若喇嘛的手腕:“我希望你跑,因为我更希望一枪打死你。”

阿若喇嘛说:“我为什么要跑?”

王岩说:“你是乌金喇嘛。”

阿若喇嘛说:“凭什么?就凭我身上的伤疤?”

王岩说:“我们要数一数。”

阿若喇嘛说:“不用数,一共四十九处伤疤。”

王岩说:“眼见为实,一定要数。”

阿若喇嘛说:“我已经说过了,喇嘛从来不脱光自己,人前人后都不能。”

王岩说:“你的命运你说了不算。走吧,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

邬坚林巴突然开口了:“不用隐蔽,就在这里,阿若喇嘛不脱,我脱。”说着一把抓开了自己的衣胸,“看看吧,这是什么?”

伤口,痊愈的伤口,满胸脯都是。王岩惊呆了。

邬坚林巴说:“数不数啦?我身上也是四十九处伤疤。告诉你们吧,聪明的警察,所有修炼‘七度母之门’的佛僧,在到达第五门之后,都会在自己身上留下伤疤,而且是七七四十九处伤疤。”

阿若喇嘛同样吃惊地望着邬坚林巴:“你也在修炼‘七度母之门’?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王岩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自己身上留下伤疤?”

邬坚林巴说:“这是本尊神在梦中的授记,不足为外人道。”

卓玛摇头道:“真残酷,修炼‘七度母之门’真残酷。”

邬坚林巴说:“这根本就不算什么,能忍受巨大伤痛是小境界,伤而不痛是中境界,刀剐无伤是大境界。”

卓玛还想说什么,发现王岩已经转身离开了。

香波王子和梅萨快步走出幽暗的通道,来到了白宫正门外一片开阔的广场上。阳光酣畅地倾泻着,一下子浴亮了他们的脸。梅萨眯起眼睛往天上看着,好像告别阳光已经很久很久。香波王子迅速观察着四周说:

“这就是德阳厦广场。”

梅萨用脚蹭了蹭阿嘎土夯筑的地面说:“听说过的,原来就是它。”

香波王子说:“德阳厦是举行金刚神舞法会的地方,也曾是节日期间历代达赖喇嘛观赏藏戏和民间歌舞的场所。南北两侧黄色的宫前楼过去是僧官学校,专门为噶厦政府培养‘孜仲’也就是中级以上的官员。值得一提的是,这所格鲁派僧官学校的重要师资,大都来自南传宁玛派祖庙敏珠林寺。为什么呢?表面上的理由是敏珠林寺的高僧以精通历史、佛学、藏文和历算名闻全藏,实际上是因为三百多年前敏珠林寺的寺主久米多捷活佛曾是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经师。仓央嘉措喜欢这个宁玛派的经师,他的转世——自七世开始的所有达赖喇嘛当然也会一如既往地喜欢。达赖喇嘛喜欢的,僧官就更应该喜欢。这样一来,格鲁派政权内的许多官员或多或少都有了敏珠林寺高僧的传承,该寺的活佛喇嘛乃至整个宁玛派僧人也就越来越多地在布达拉宫取得了上师的资格。”

梅萨不耐烦地说:“以后再给我介绍吧,现在应该抓紧时间破译大昭寺‘授记指南’。”

香波王子说:“介绍的过程就是破译的过程。”

梅萨说:“可问题是我们毫无进展。”

香波王子说:“思考就是进展,既然格鲁派政权内的许多官员有着敏珠林寺高僧的传承,既然宁玛派僧人越来越多地在布达拉宫取得了上师的资格,那么出身宁玛派又有‘明空赤露’境界的仓央嘉措就可能成为许多僧官修行时的观想对象或者本尊神祇。这就等于告诉我们,大昭寺‘授记指南’里的‘处处有的又处处没有’是什么意思。这个‘有的’和‘没有’指的都是仓央嘉措,只要有僧官的地方就有仓央嘉措,或者说,僧官修行离不开被超荐的上天之佛,只要有佛像,就有仓央嘉措的影子。”

梅萨说:“那么它跟‘七度母之门’到底是什么关系?”

香波王子说:“只要有仓央嘉措,就可能有‘七度母之门’。”

梅萨发愁地说:“还是老虎吃天。”

香波王子说:“那也得吃。”

他们快速穿过德阳厦广场,走向白宫大门。大门高悬在空中,门前的帷幕是个倒立的凹形,以白色的背景衬托着三个蓝色的象征普天呈祥的菱立福德金轮。一道木梯陡然而立,把平整的德阳厦广场和直立的白宫连接成一体。漫过广场的人群到了木梯前,就像激流遇到了礁石,忽地一下拍天而起。

香波王子突然停下了,愣愣地望着前面的木梯。

梅萨说:“走啊,别耽误时间了。”

香波王子说:“你看那是什么?‘三色天梯’?”

陡立的木梯是三排连起来的,中间一排原是专供达赖喇嘛上下的,现在用一块经幡遮挡着,呈明黄色;右边一排原是官员通道,现在由活佛喇嘛经过,呈紫红色;左边一排原是僧众通道,现在挤满了信徒,呈黑蓝色。

香波王子说:“幸亏遇到了大诵经法会,不然我们怎么能看到三种颜色。”他背诵着“授记指南”里的句子,“为什么三色天梯之上是无限虚空的繁衍”,喊一声,“走,快上。”

他和梅萨沿着“三色天梯”走上去,刚走到半中腰,突然一个人冲了下来。所有人都在向上,只有他是向下的,向下的力量非常猛烈,一连撞倒了好几个人,也撞得香波王子和梅萨歪斜了身子。

香波王子一看是智美,愤怒地推开他:“你要干什么?”

智美说:“对不起了两个笨蛋,我在达松格廊道打了第一卦,要接近‘七度母之门’根本不能从这里上。”说着,连撞带挤地走了下去。

香波王子回望着智美说:“快走,只要我们是自由的,就不能让智美抢先。”他推搡着梅萨,连跨几步踏上木梯,站在了达松格廊道的平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