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五号监狱已经待了七个月。

不挖洞也不填洞的时候,波里斯基的身影常常出现在篮球场上。

他从来没有跟尤恩同一队过,那会使比赛变得很没看头。

这两个巨星让监狱里的篮球人口暴增,许多死人都在他们的调教下变得挺会打的,加上原本就有一些死人曾经打过高中校队、大学校队候补,甚至曾参加过NBA的耐吉夏季训练营,仔细算起来好手还不算少。

最后大家还组了十支球队,有模有样地打起了季赛。

就算死、也想打篮球的波里斯基很快乐,尤其他在这里发现一个从没打过任何校队的控球高手,偶尔一不留神,波里斯基这个NBA最佳控卫的球还会被他给抄走。有竞争才会好玩,波里斯基面对这个街头篮球的好手时每每全力以赴。

这个默默无闻的控球高手左边太阳穴破了一个小洞,右边脑袋破了一个大洞,用粗糙的手法填补起来。他叫乔伊,慢慢跟波里斯基成了好友。

又到了挖洞的月份。

今天是个阴天,早上已经下过一阵子雨,土壤有些松软。

「我听他们说,你被重判了一百五十年。」波里斯基铲着土。

「是啊,你扰乱比赛就被判了二十年,何况是我。」乔伊同样挥动着铲子。

「有故事听吗?」波里斯基笑笑。

「不讲故事的话,怎么打发时间?」乔伊慢吞吞地铲土,像是说了很多遍一样熟练:「这真的很不公平,法律一面倒保障活人。我的妹妹被三个流氓给强奸了,那三个人渣还当着她的面一边开香槟、一边朝我的脑袋开了一枪。我当然死了,他们也知道我肯定会马上『活』过来,于是哈哈大笑把我绑在沙发上,逼复活的我看他们污辱我妹妹一整晚。」

「结果?」

「结果隔天早上我那惊魂未定的妹妹将我松绑后,我没有报警处理,而是骑着摩托车在附近一带的酒吧乱逛,直到黄昏终于让我在一间俱乐部找到刚刚睡醒的那些混账。我躲在厕所,趁他们一个一个进去大便的时候,用斧头将他们的脑袋一颗一颗砍下来。

「做得很好啊。」波里斯基竖起大拇指。

「可不是,我从来没有后悔砍下他们的脑袋。但问题就出在顺序——他们先杀死了我,我再跟着杀死他们,所以我们所违反的法律大不相同。他们违反的是强奸罪跟杀人罪,理应被处以十五到二十年的徒刑,但由于我宰掉他们的时候是个死人,所以我违反的却是『活死人和平法』,按照法律我每杀掉一个活人至少要判五十年,杀三个就是一百五十年。」乔伊若无其事地铲着土,说:「要不是法官念我其情可悯,杀一个活人最高可以判一百年,三个就是三百。」

「真是太不合理了。」

「谁还管你公不公平,那三个人渣被送到第七号监狱,算一算,再过十年他们就出狱了,我还得在这里继续蹲一百三十年……我只希望我妹妹永远别再遇到他们。」乔伊将铲子插在土里,用脚重重踏了一下。

一点也不累,但往事重提,就算是死了也有很多惆怅。

法律最可以看出一个社会的不公之处。

人一死,很多感觉都会无影无踪。

无饥无渴、千杯不醉、无力性交、冷热无感、哭或笑都流不出眼泪。

从前几千年,努力满足这些感觉是人类生存的目的、各层次经济体系交互作用的基础,也是人类文明之所以不断进步的强大动力。

「感觉」的重要性,在死人爆大量出现后更被凸显。

虽然还没有得到「验证」,但人死后似乎有无限期的时间需要打发,比起来,还活着的人可以感受那些丰富滋味的时间,就显得微不足道。

为了避免死人危害到活人珍贵的「感受权」,死人攻击活人的罚则,要比活人攻击活人还要重,而且重很多——理由是,活人认为死人仗着自己的不死状态可以作奸犯科的事太多了,如果没有用重典,根本不足以威吓死人。

这个法权不平等的现象不仅出现在美国的「活死人和平法」的法规里,同样的概念也被其他国家仿效。活人残暴死人,虽然不再适用「毁损他人尸体」这么轻的罪,但基本上都不会被严惩。反过来,若是死人侵犯到活人的领域,下场都特别凄惨。

在许多集权国家为了控制人口,雷厉风行地实施「强制灰飞烟灭法」。

如果死人犯下重伤害活人以上的罪,不问理由,一律送往焚化炉烧尸,确确实实烧到灰飞烟灭为止。没有人知道,当一个死人灰飞烟灭之后还有没有意识,因为没有人从单薄的骨灰里听见声音——

有人说,灰飞烟灭后灵魂才能得到真正的安息。

但更多人相信,变成一堆无口难言的骨灰绝对比行尸走肉的状态要难过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