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外界的事情丁川就不知道了,也不知道黄疯子的死活下落。那颗突降到瓶中的巨大流星刚好砸在了山下的一个村子中,那村中的数百居民大半也都是成仙得道的,全被流星砸死。随后在这一地带产生了厚重的浓雾,既不消散,也不扩大,雾中诡异无比,谁也不知那里面究竟有些什么东西。

丁川曾在路上听黄疯子讲过一些自身事迹。原来黄疯子以前曾是一个家财万贯的读书人,虽然学得满腹经纶,但生性狂放不羁,饮酒千杯不醉,擅跳快如疾风的舞蹈,无心功名,专喜欢行走四方,结交天下名士。

有一年,黄疯子携着一琴一剑,独自到江苏游览,晚上就住在虎丘山下的一片破庙之中。据说这座庙以前有个名号,叫做“石人庙”,但年久失修,神像牌匾多已不存,难辨庙名出处。

他白天在破庙院子里眺望远山,但见游女如云,粉白黛绿。黄疯子那时候正是年轻才俊、风流倜傥,好的是拈花惹草。他见此情形,还以为是遇到了哪个妓馆里的花魁,就信步上山,用轻薄言语调笑。

那群游山赏景的女子见他形貌清爽,风采卓绝,绝非庸常之辈,无不喜爱于他,并相邀去家中饮酒。黄疯子还道是去妓馆里,那是他惯去的所在,自是欣然应邀。一路绕山而行,走不数里,来到一片浓荫蔽日的密林当中,林子里有片房舍,朱门粉壁,清洁齐整。

黄疯子心中觉得有些古怪,妓馆怎会藏在如此深山老林之中?但他不想流露丝毫胆怯之情,当下从容入门。那群女子献上酒食,有的舞袖而歌,有的弹奏琵琶,词曲舞姿极尽缠绵,楚楚动人。

黄疯子辗转之际,信疑参半,心想,这不是遇仙便是撞鬼了。但黄某人男子汉大丈夫,气吞湖海,怕她们什么?世上男欢女爱,谓之“风情”,把身家性命送在这两个字上的确也不少。可姓黄的是何等样人,自然进得去出得来。于是他尽情云雨,来者不拒,神魂颠倒,直到金鸡三唱,凉风飒飒。黄疯子猛然一惊,发觉自己身在荒山野岭,哪有房舍花园,更不见半个人影。他念及前事,恍然如梦,自知不祥,急忙觅路返回破庙,收拾了行囊回归故里。

谁知等他到了家中,每天晚上仍是梦到虎丘山下的女子们来与他相会,调笑间时来时去,如影随行,百计驱之不去。黄疯子食不知味,寝不安席,被耗费得心神散乱,骨瘦如柴,遍请名医,也看不出是得了什么病,不得不坐家中闭目待死。

忽然有一天,来了一个老尼叩门求见,那老尼虬衣百结,对黄疯子说:“见贵宅邪气遮天,故此冒昧求见。阁下,人也,为何情愿与邪祟为邻,使得自身阳气尽消?”

黄疯子见那老尼出言惊人,忙以实情相告。那老尼点头道:“这就是了。”解下背后所负的一柄古剑,嘱咐黄疯子把此剑悬挂在床头,即可除去大患;但倘若听得古剑鸣响,则务必牢牢握住剑柄,别让它自己飞了出去。

黄疯子心乱神疲,唯唯诺诺地答应了。他按那老尼所言,将古剑挂在床头,果然神情有所清醒。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就见房中灯火忽暗,一群女子在嬉笑声中推门而入,要求鱼水之欢。这时候,那口古剑发出一阵虎啸龙吟般的震颤,一道红光贯出门外,剑光闪烁吞吐,黄疯子看得心旌神摇,竟忘了伸手去握住剑柄,空见其飞腾冲天,卷住了那群女子,随后疾驰而去,满室寂然,再也不见什么动静了。

当天晚上黄疯子虽然得以安然入眠,但丢失了古剑,心下难免忐忑不安。天亮后老尼复至索剑,黄疯子长跪请罪。老尼问明经过,叹道:“失矣!此剑为战国古物,世间称为冯先生剑的便是,斩妖除魔无数,已有仙化飞升之兆。近年来始终被贫尼封于剑囊之中,实指望能将它留在尘世,但见阁下遇了魔障,便奉以相治,本以为只须剑中龙吟即可伏魔,不料竟然就此失却古剑,想来也是天意如此。”

黄疯子知道这是遇着了当世的剑仙,忙请传授剑术,那老尼却不理会,先让黄疯子去街上买一口上好的宝剑来。

黄疯子哪敢不遵从。不过若说宝剑利器,也不消上街去买,他向来喜好剑术,家中本就收藏了许多利刃,这会儿都取出来供那老尼挑选。老尼随便取了一口龙泉宝剑,自行来到院中,将它投在地上,从口中吐火若水银泻地,顷刻间火堆数尺,爆热灼人面目。

那老尼把龙泉剑放在火中锻冶,不断以拳相击,以掌磨砺,然后再用火锻。如此重复了三次,才将火焰吸入口中,只见地面已被烧得一片焦黑了。

但那老尼仍觉龙泉剑不合心意,毕竟不是传古的名剑,只经得住三重业火,看来还要再想办法寻觅利刃,最后才对黄疯子说:“阁下骨相皆奇,可习五雷法,但身边魔障虽除,心神却已耗散不存了。”于是要来九张白纸,每张纸上各用毛笔画了一个圆圈,最大的一个约是直径一尺,其他依次变小,最小的圆圈小如粟米。

黄疯子不解其意,向那老尼请教究竟。那老尼让他独处静室,先把画有最大圆圈的白纸挂在墙上,面壁而坐,终日相对,尽力把心神聚集在圈内,不使之游离物外,如此七天之后,心气渐足,若用功不懈,九圈皆用,到最后大道自成。言毕,负剑离去。

黄疯子依法施为,七九六十三日之后,心地忽然明彻通透,就此舍了偌大家产,飘然离去,追随剑仙学道,终成正果。但他心热似火,并不贪恋清静自在,仍要救度世间疾苦。从此黄疯子云游四方,广有奇遇,自称“道接引圣”,收纳门人弟子无数,行迹遍布天下。

丁川说:“事情的经过也就这些了,黄教主的事迹我也只知道这么多。大海浮萍,此生不知能否再得与他相会。”

碟空问道:“丁施主还没说是怎么和尊夫人结为连理的,这一节想来也是惊心动魄的。阿弥陀佛,小僧愿闻其详。”

丁川说:“此事不足为外人道哉。趁着我娘子去拿酒,我也不瞒你们二位兄弟,我天不怕地不怕,只是怕我娘子。她一皱眉头,我腿肚子就抽筋。”

三人又喝了一通,这时红衣丫鬟来报,说那释明长老醒过来了。我们连忙过去探视,他果然是苏醒了。释明长老咳了几声,从口鼻之中呛出一堆极细的黑色粉末。

碟空把释明长老从床上扶起来。我问道:“老师父,您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释明长老苦笑着说:“早晚有一天,你们也会知道,最后的时刻是很美妙的。”

我心想,这老和尚八成是昏了头了,怎么尽说些胡言乱语!

我们把他昏迷之后的事情如实相告,释明长老听了连连称善,说道:“我被捉进白雾之中,手足俱废,动弹不得,只觉得有无数的黑雾想钻进我的口鼻耳目之内,急忙闭住了气息,一阵昏迷就人事不知了。多亏了咱们善缘广大,屡逢奇遇,才留下了贫僧这条老命。”

释明长老虽然醒了,但是他毕竟年岁大了,这番折腾着实不轻。我们急于把他送到医院去,就辞别了丁川夫妻,依照他们指点,纵身跃入了后院的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