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社会新闻部的主任宋晓涛忽然请我吃饭。虽然我在报社待了不少日子,但由于不属新闻部,所以和这个老头从没有打过交道。这个老头我唯一记住他的地方在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都要喝酒,一喝酒就嗓门粗,所以每逢下午开选题会,就会听到他一个人在那里大声嚷嚷,总之我对他说不上印象不好却敬而远之。他忽然一下子请我吃饭,毫无由头却盛情难却,着实令我有些不安。

宋晓涛请我吃饭的时候他的面色极其不好,加上饭局极其丰盛,愈发增加了我的忐忑。好在宋晓涛也不是一个喜欢绕弯子的人,上了几道菜之后他拿给我一份《南方周末》,让我看了上面那几则新闻。

那头铁牛引起了我的兴趣,我问他:“真的有六万斤的铁牛这回事?”

宋晓涛说:“是的,10年前曾全面搜捞过却没有找到,这次岁修号称要誓让分水铁牛重临人间。上头对都江堰这次岁修非常看重,认为五百年前的铁牛重临人间将是一个非常好新闻点,这期《南方周末》做了我们没做,我就吃了批评,说这样有价值的新闻为什么不派人去好好做一做。可是我也为难啊,又没有专业的懂水利的人士,要把这篇报道做好谈何容易?”

此时服务生端上来一盆鲑鱼,我尝了一口,鲑鱼非常新鲜,厨师手艺又极好。此时宋晓涛开始恭维我,对我连年的探索精神表示敬佩云云。我打了个哈哈,宋晓涛最后说:“那多,虽然你不是我们社会新闻部的,但是我认识的人里面就属你对这种新闻最有兴趣最有天分了,你愿不愿意跑一趟?只要做大做好做出影响来,报酬不用担心。”

我考虑了五分钟,期间我把一整条鲑鱼都吃了个干净,随后答应了他。倒不是因为他请我吃的鲑鱼特别好吃,而是觉得自己已经闲了太久,是应该到处去跑一跑的时候了。更为重要的是,直觉上我感到那头铁牛具有某些神秘而诱人的东西牵引着我的神经,我说:“你帮我安排一下行程,我这几天就出发吧。”


第二天宋晓涛就给了我当晚的火车票。老实说我对他的安排很不满意,虽然宋晓涛给我买的是软卧的车票,但是入川我无论如何情愿坐船——平稳的江轮比缩在火车软卧包厢里钻山越岭舒服多了,对上海人来说也无怕坐船之理。两天一夜火车于清晨到达成都后我换乘汽车直达都江堰,宋晓涛告诉我他已经安排好,到达都江堰后会有工作人员前来接车,于是我放心地在长途客车里睡了一觉。


醒来下车已是正午。川中镇甸的长途汽车站带有的某种古旧的气息,却被意想不到的嘈杂的人流所淹没了。我东张西望看哪里有人举块牌子写着“那多看过来”或者“欢迎上海媒体同志那多”什么的,却始终找不到,也看不出哪个人是来接我的样子。旅途疲惫之余未免有对此次采访不好的预感。所幸此时见到一个20来岁穿绿衬衫一步裙的女孩站在一边做等人状,胸口绿衬衫上别了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写道:都江堰市水利研究所。估计就是安排来接我的工作人员吧。于是我连忙上前打招呼,她听到我的招呼转过脸来,我正待开口确认,却愣了一下——这女孩带有的一种别样的美丽的风韵。当记者也算有几个年头了,我不是那种看到漂亮女子就会吃惊的那种人,只因她身上确实带有一种少见的如玄灵之物般神秘而吸引人的气质。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漂亮而玄妙。

我一愣之间她先开口问我:“请问你是那多先生吗?上海来的记者?”我点头称是。她“啪”地摘下胸前那块牌子,塞进手提包里,朝我耸肩一笑,伸出手来与我握了下手,并自我介绍道,“我叫林翠,是都江堰水利研究所的研究员。车在那边,跟我走吧。”

虽然我坐了那么长时间的车有些疲惫,但是和如此气质的女子同坐一车还是颇能让人精神振奋的。林翠驾车沿岷江疾驰,江面并不辽阔,江水翻滚着不断变幻着各种个性,我通过车子的反光镜与林翠进行着交谈。

我问她道:“请问你在水利研究所做什么工作?专门负责接待?”

林翠笑道:“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是研究员吗?我可是专业的水利人士。”她透过反光镜看到我的吃惊神色,又说,“怎么?人长得漂亮就不能搞研究吗?”

这句话令我心中暗暗批阅两字:犀利。

林翠接着说:“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喜欢水文工作而且对都江堰附近的地形水貌了如指掌,此次岁修工程我是主持者之一,临时被派出来接待一下媒体而已。”

与语锋健锐的女孩谈话并非一件易事,所幸与我打交道的女孩中颇有几个言词犀利的,所以我不乏经验。我连忙转移话题盛赞她的绿颜色撒花衬衫漂亮。她笑道:“我名字叫翠嘛,所以对绿颜色的衣服比较有心得。”

我说:“我生在上海,那里人多了又多,所以起名字叫那多。你生在长江边上,傍着水应该叫林蓝、林碧才好,怎么偏偏起个名字叫林翠呢?”

林翠说:“哈哈,你见过林子有是蓝颜色的吗?”顿了顿又说,“那多,这个名字确实满有个性的,我小时候父母给我起的名字叫林翠花,后来觉得实在太土,林翠是我16岁时候改的名字。现在又觉得翠花这个名字挺好的。领导可以站在江边喊我:翠花,上大坝。哈哈。”说罢与我一起大笑。


我本以为这次采访碰到的那些成天和水打交道的研究员肯定都是严肃沧桑一丝不苟的家伙,碰到林翠后顿时令我对参与此次报道的命运乐观很多,兴致也高了很多。

渐渐聊到岁修的正题上,我向林翠打听岁修工作的进展情况。林翠却问我:“你告诉我你对都江堰和这次岁修的了解有多少,你向我打听工作情况,是想听完整版还是普及版?”

我只好承认我对都江堰岁修的知识只是停留在《南方周末》已做的报道以及出行之前一个晚上的上网补习,所以完整版的精神看样子不能够完全领会:“你就讲你那个普及版给我听听吧。”

林翠抿嘴一笑,对我娓娓道来:

秦代李冰开凿都江堰,使川西平原年年丰收。两千年间,都江堰始终发挥着水利工程的作用,造福于当地人民,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每年的这个季节都要清理一下河道,进行“岁修”,以保证来年江水灌溉下游农田的畅通。近10年来由于上流自然环境的改善,淤积的沙石逐年减少,过去一年一度的淘滩变成如今10年一遇的维修。

都江堰灌区内江段负责向成都、德阳、绵阳等重要城市、农村供水,自1992年至今已经十年未断流。年初经观察分析,内江总干道河段当下已存在一定的淤积,同时沿岸大量的渠道及供水设施陈旧,已影响到宝瓶口引水。因此决定要进行断流整修。此次除内江总干渠、蒲阳河外,灌区内走马河、江安河、黑石河、柏条河、毗河、沙沟河及外江河等干流都将被相继断流,参与这次岁修。

10年来首次断流给都江堰大整容,一是为了清理10年来的淤积,保证明年的春灌用水;二是为了全面修复水毁工程,整治影响明年春灌输水及防汛安全的病险渠段、枢纽和制口工程;三是借机改造内江的仰天窝闸。当然还有第四条,就是希冀在文物发掘上有所突破。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都江堰的岁修都出土了一些文物,1974年在修建都江堰外江水闸时,出土了一尊东汉石雕人像,这是东汉建宁元年(公元168年)制造的“三神石人”像中的秦代建堰人李冰像。1975年都江堰大修,在距李冰神石人出土处仅37米的同一河底,又出土了一尊圆雕石人,其石质、造型风格、侵蚀程度均与李冰石人一致,但第3尊至今未发现。

都江堰三大工程之一的分水鱼嘴,最早是装满卵石的竹笼,经常被洪水冲毁。到元朝时,铸了一只铁龟取代竹笼。后来明朝又铸造了两只共重六万的铁牛来加强。这三件庞然大物,如今已不知其踪。

这次的重头在都江堰三大工程之一——鱼嘴的重修和分水上面。一方面重新浇铸鱼嘴令其坚固,另一方面希望能找到元代所铸的分水铁龟和明代的两头铁牛,如果实在找不到就新铸,令昔日鱼嘴铁龟铁牛的景色重现人间。一旦截流之后,鱼嘴的浇固和铁龟铁牛的搜寻工作都将同步进行。

我想到关于重修鱼嘴的报道《南方周末》已经做得很详细了,现在报道的兴奋点应该在文物发掘,也就是那两头传说中的铁牛身上,抓住读者对庞然大物的好奇心理做一些奇事或细节的报道应该会比较成功。

于是我问林翠:“那铁龟铁牛究竟什么样子?”

林翠回答说:“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10年前的岁修也曾经寻找过,但没有什么结果。”

我想了想说:“既然10年前没有找到,现在再找到的机会岂不是很小?”

“那也不一定,”林翠微微笑了一下,“要知道水底下的事,有时是很奇怪的。比如说都江堰清淤淘滩的标志线——卧铁,通常人们只知道有4根,分别是明朝万历四年、清代同治三年、1927年和1998年安放的。其实在清光绪三年也曾安放过一根卧铁,但到第二年淘淤时就不见了。你说那么重的卧铁,只一年工夫就可以消失不见,谁又知道,10年工夫,会不会让原本找不到的铁龟铁牛重见天日呢?”

听到她如数家珍地报出这一堆年份数据,我只有点头称是,心中也默默期盼能承她吉言,岁修真能捞出点东西,好让我有点花边新闻写。

林翠显然看出了我的心思:“我对铁龟铁牛了解不多,而且这次也不会具体负责文物勘察的工作。这样吧,你可以去找我们单位的俞建国老师,他可以向你介绍更多有关文物的情况。”

我问她抄下了俞建国的联络电话,道了谢。


车开了有半个多小时,林翠告诉我已经抵达古堰,研究所就临着江边,安排我落脚住宿的地方就在研究所后面的宾馆里。我顺着林翠所指,看到安澜桥横跨岷江之上,如飞虹般挂向远处。我向林翠提议道:“我们先去江边看看吧。”林翠欣然同意,领我上了离堆。

古都江堰包括鱼嘴、飞沙堰和宝瓶口三个主要组成部分。鱼嘴是修建在江心的分水堤坝,把汹涌的岷江分隔成外江和内江,外江排洪,内江引水灌溉。飞沙堰起泄洪、排沙和调节水量的作用。宝瓶口控制进水流量,因口的形状如瓶颈,故称宝瓶口。内江水经过宝瓶口流入川西平原灌溉农田。原本沿江的玉垒山于是被大江一截为二,被截断的山丘部分,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离堆”。

林翠领我拾阶而上,穿过伏龙观,到了观后的观澜亭,观澜亭两层八角,凭栏远眺,可见正在动工的鱼嘴昂首江面,岷江江水奔腾澎湃,气派磅礴,稍远一些,青城山巍然成廓,“天府之国,美之古堰来”当真名不虚传。

如果这次来是为了作风景报道就完美了,胜景在目,美人做伴,我能编上十几个版优美绝伦的文字。可惜我来这里并不是做风景报道的,我能写的无非就是:这美妙的鱼嘴若干天后将被浇上厚实的钢筋混凝土从此屹立不倒,于是五百年前神奇的大铁牛则不再需要沉于江中帮助分水可以被捞起来供人拍照留念……古人的科学工程总是完美地保留或创造着自然的神韵,而今天我的报道却注定缺乏创意,只能实效、死板、无聊而面面俱到……

想着想着就没有了兴致,下了山与林翠作别,回宾馆去了。


宾馆的房间确实不错,依山傍水,空气新鲜。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记录了一下今天获得的资料。键入“铁牛”两字,Word老是提示我拼写错误,令我坚信除了一些综述性报道之外只有铁牛可以作为新闻点。一开始我接过这个差事就是因为这两头五百年前的铁牛牵引着我的神经,如今仍是铁牛吸引着我的好奇,事实上最后这铁牛成为了我终生不能忘怀的东西。我合上笔记本,打电话给林翠要她帮我安排一下采访那个她提到过的岁修工程的总负责,副所长专家俞建国。

俞建国50出头,就是我料想中那种严肃沧桑一丝不苟头发微秃西装依然笔挺的专家形象,不过声音听起来慈祥宽厚,令我颇有好感。他向我扼要地介绍了分水鱼嘴的历史,正如林翠所说,《元史·河渠志》:“元统二年(公元1134年),……以铁万六千斤铸为大龟,而镇其源,以捍浮槎。”而明嘉靖庚戌年,“……凡用铁六万七千斤而二牛成,屹然堰口中流。”

待我记录完了这些,俞建国对我说:“你来得正巧,明天和我一起到船上看截流吧?”

“船上?”

“是啊,现场指挥更加灵活一点。你一起来的话,也能看更清楚一些。”

“那太好了,写出了报道一定请您老喝酒。”

俞建国哈哈一笑:“免了免了。你们记者啊,就希望处处能弄出点爆炸新闻。一次岁修,就希望能把以前老祖宗的东西都捞上来。”我也跟着笑了。俞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较为严肃,“想是想得美点,不过这次如果真能像你想的那样,把铁龟铁牛捞上来,哪怕只找到一只,也真得好好喝酒庆祝一下。”

我也正色问道:“希望大吗?听说10年前已经找过一次?”

俞建国道:“确实如此,唉,其实1992年那次搜寻的范围已经很大了,遍及截流的近两百公里河段。而且许多史籍、方志都提到了铁牛,到明末依然还有记载,铁牛的事情又应该不是杜撰,这样大的东西按理不会不翼而飞。这次搜寻比起1992年优势在于设备先进了不少,我们拥有精度很高的声纳仪和灵敏度很高的金属探测器,如果真的有铁牛的话我们一定能把它找出来。”

问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话题了,俞建国告诉我合龙工作将于明早开始,只要我按时赶到现场就行。


晚上是老俞的公款请客,来了几个这次岁修和搜寻铁牛的负责人,算是请我也算是搜寻前的壮行宴。都江堰没有海鲜于是山珍上了一桌子,天上飞的山里爬的统统都有。说到吃喝我在行,当记者这几年除了吹牛我就学会了这个,我曾有过喝了两斤多五粮液还把人抬回去的壮举。今天开的是剑南春,满桌酒香荡漾。川人喝酒爽气,敬酒从不推辞,林翠也不例外,我敬了她三杯她都一饮而尽,喝完已经是酒态动人了,笑起来嘴角上扬,眼角下弯,笑起来声音很high,并且到处找人敬酒。敬完她的领导之后,林翠又盈盈站起来,手捧酒杯脚底有些发虚地转到我面前,一手扶着我的肩膀敬我酒。我说:“林翠,你少喝点吧。”林翠已经开始说四川话了:“喝,我们四川人,喝酒从不拉西摆带……”我后来共计被她不拉西摆带了四次。

散席的时候林翠已经横倒在椅子上了,俞建国朝我笑笑说:“小翠平时从没见过她喝这么多酒,今天看到你喝得特别殷勤,呵呵。”

于是我自告奋勇把林翠架上出租车送她回家,车子开起来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才想起来不知道林翠家住哪儿,看来我也喝得有点晕了,只好硬着头皮打电话给俞建国问。出租车上林翠一只手搂着我的脖子,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车停的时候我心里开始抱怨,都江堰怎么这么小,开这么一会就到了。


第二天6点30分,手机闹铃就把我叫醒,不知是因为常年记者生活不习惯起那么早,还是昨晚我喝得也有点过,太阳穴隐隐作痛,左眼皮也一跳一跳。“俗话说”里这种情况是预示着招灾还是进财,我已然记不清了,不过事后想想,若把这也当成一种征兆,则有些太小看这次碰到事情的奇异了。

当天我来到现场,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俞老,看他的气色昨晚也没睡好,但今天是搜寻铁牛的重大日子,俞老身负重责,面色严峻多于憔悴,整个人像一根弹簧似的绷得紧紧的。正因为此,本来我并不想去打搅他,但现场一整圈转下来,却并不见林翠身影,看看时间已是7点30分……我决定提前开始对俞老的采访。结果开头第一句是这样的:“俞老,您今天看到林翠了吗?”

“哦,她呀,今一大早打电话来说昨天喝酒喝多了,头痛,今儿不来了。”

听他这么说我略有些后悔,昨天是不是劝酒太勤了?这一分神,下面的话就有些没听清。

“……既然来了,就一块儿上船吧。”

“哎。”我忙应着,稍后才反应过来俞老让我上的是装备精密声纳和金属探测仪,以便寻找铁牛的搜索船。这样一旦发现铁牛,我就可以第一时间报道。我不禁对俞老心存感激。一面抓紧上船前的时间再检查一遍手机电池和信号……笔记本昨天忘了充电,但之前用得不多,对付一个多小时当无问题。


船是当地研究局所有,看起来下水没几年,新得很,排水量大概七八百吨,但我那是按照黄浦江上的拖轮衡量的,可能偏差会不小。由于进行的是搜索工作,船航行得极慢,人站在甲板几乎感觉不到移动。

这次采用的截流方法是古法截流,即使用杩槎、竹笼这些古老的断水工具。

杩槎是由三根大木桩用竹索绑成的三角架,中设平台,平台上用竹笼装卵石压稳。把适当数量的杩槎横列在江中,迎水面加系横、竖木头,围上竹席,外面再培上黏土,就可以挡住水流,不致渗漏。

杩槎扎成后,最关键的是如何投入水中,每个杩槎都重达2吨以上,要把他们投放到江心,并且保证每个杩槎都按照原来的位置,每个杩槎的杩脚都必须在水底紧靠在一起,才能保证截流效果,整个工序的关键,就是要有老练的指挥者,凭着经验用肉眼穿透那深不见底的江水给杩槎准确定位。

而之所以不采用现代化机械,而是采用两千多年前的古法截流作业,是因为都江堰既是重要的水利枢纽,也是著名的风景点。如果动用大量的机械在此施工,不仅耗时长,影响自然景观风貌,而且现代化机械作业后留下的泥石结构的拦水坝在截流后不易拆除,容易造成环境污染。而古法留下的杩槎、竹笼等临时的拦水设施,属于易拆除的木石结构。而且耗费低廉,据估计只需100多万元人民币,而大型机械操作少说也要500万元。

我上船的这天,杩槎已经下到了河道里,只见岸边的船工搬运着3米宽,4米高的竹篱笆,还有装满黄泥的塑料编织袋。只等10点45分一声令下,就先将竹篱笆插到杩槎之前,再从两侧把黄泥口袋投入江中实施断流。

所有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岸边还准备了庆祝的气球,看样子是要搞个工程庆典。一旁的车辆也不少,想来来了不少领导。我身在船上,免去了那些个琐碎事情倒也乐得清闲。

我如此无所事事坐了近一个小时,原本随时准备发稿的战备心情也松懈了下来,就胡乱想了下铁牛的事情。我记得资料记载铁牛有六万斤重,如此庞然重物,当初又是作为分水鱼嘴沉入水中的,即使遭遇历年洪水,也不至于被冲走太远,按照正确位置勘察,当不难找到。于是我就对俞老提起这个问题。

俞老回答我说:“铁牛的确不可能被冲走太远,但是元代记载里对放置位置描述得不是很准确,到了今天,附近地貌也已经有了很大改变,要搜索的范围也因此会扩大,加之历年泥沙、杂物的掩埋,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

莫非是我想得太简单了?这一找恐怕就要十天半月才出得了结果。

“你急着发新闻我知道,”俞老继续说,“我们也都希望今天就开张大吉,但也充分估计到了困难,是准备找上个三五天的。”

还好是三五天,比我估计的十天半月好多了,也许我还赶得及回去讨一张大师杯赛的票。


我正暗自庆幸,突然感到一阵奇怪的晕眩感。虽然这只是以后多次类似感觉中的第一次,但当时这种感觉真的很古怪:这是晕眩没错,但又好像不完全来自我自己的头部,虽然没有观察清楚,但隐隐觉得周围的人在这一瞬间,似乎与我有一样的感受。当然,谁都没有向我证实这一点,我也不会特意去问。于是这在当时就被我作为一种普通的短暂晕船来处理了。见鬼我小时候天天坐摆渡,在黄浦江上可是从来不晕船的。

算时间应该就在这次小小晕眩之后两三分钟,突然听到有人用当地话大叫,船上的汽笛也一连响了四声,接着就听见船尾传来“扑通”的落水声。

来到后甲板,发现原来是有人落水,船上原本准备参与铁牛探测打捞的工作人员已经有三个下去救了。

我正对这里的人那么热心,一人落水三人去救感到赞叹,琢磨着是否能当弘扬社会新风尚的花絮发……才发现救上来的人是个年轻女子。难怪。

下水的人有两个拖着那女子,另一个被甩在后面根本帮不上忙,船舷上扔下带绳索的救生圈,这时成了起重工具。他们先把溺水者拦腰套在救生圈里,让船上的人拽到接近船舷,再从救生圈中把人取出来抬上甲板。救人者也如法炮制,脚蹬船壁,半靠人拉半靠自己地一一上了船。

拉上来的女子穿着浅绿衬衣,在这天气显得十分单薄,被水浸透以后颇有透视效果,此时若冲上前去发挥我的人工呼吸知识,想来是要被人群殴的。其他人估计也是一样想法,所以当溺水女子躺在甲板上以后,场面倒不像方才那样七手八脚的纷乱,而是谁都站出一定距离,给船上应急的医护人员很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

当溺水者湿漉漉的头发被从脸上捋开以后,我几乎惊叫出来,那赫然是小翠!

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林翠不是说喝多了在家休息吗?怎么会穿得那么少到了这里?而且即使来了也应该马上就与工作人员联系,怎么会掉进水里呢?难道是遇劫?不知道被劫了没有?

这时俞老已经跨步过去到了林翠的身边,低声问着医护人员要不要紧。我看到他的神色也是满脸狐疑。


医生初步诊断林翠只是呛水导致短暂窒息,并无外伤,经过简单的人工呼吸(我也会呀)以后林翠咳出了几口水,睁开了眼瞧了瞧四周,随即又昏睡了过去。

我就站在俞老的旁边,林翠的动静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尽管她醒来只有片刻,时间上仅仅是几秒钟,但我有自信可以看出她醒来的几秒里,流露出一种惊讶的神色,我从没落过水,也从未看见过抢救溺者的现场,所以无从知道,这种惊讶是不是可以用“落水被救,发现自己仍然活着”来解释。如果是名侦探在场,也许会把这桩事件定为一件推人落水的谋杀案,而被害人的惊讶眼神是指认凶手的重要线索。但是我几乎可以肯定,林翠的表情是惊讶而不是惊恐,也没有针对我们中的任何一人。

当然这只是我一瞬间的感觉,随后我的注意力就和其他人一样,被转移到工作人员如何让船靠岸,用备用踏板当担架把林翠抬下船。

这一过程中俞老充分体现出沉着镇定的专家风范,他一方面指示勘察人员中断现有工作,把各项数据分类保存,以便送走林翠以后能马上重开工作,一方面时时留心着林翠的状况,保障了没有一分钟治疗时间被人为地耽搁。

尽管俞老显得如此冷静,我还是听到他在喃喃自语。

“俞老,您刚才说什么?”

“哦,我是说小翠这孩子水性很好呀。还代表局里参加过系统里的游泳比赛,就算失足落水……再加上昨晚有点喝高,可也不至于被冲到江心要人救命啊,难道说……”

我听到俞老说到“再加上昨晚喝高”就脸红了,根本没心思想他说的是什么。

“俞老,昨天都是我不好,待会儿我陪她去医院吧。”

俞老见我这么说,随和地笑了笑,说:“怎么?有异性就没党性了?就把岗位工作给撂下了?”

“哪儿能呢?”听他这么一说我更急了,“我这不是担心她吗!林翠要是真有个什么……我能安心吗?!”

“呵呵,去吧去吧。那孩子不会有事的,到了医院多陪她会儿,等她醒了问问她怎么回事。”

“嗯。”我心中感谢,俞老不愧是宽厚长者。

就这样我得以搭上了研究局的车陪同林翠前往医院,临走我当然没忘加一句:“俞老,断流合龙什么时候成功,第一时间通知我啊。”

“放心吧,我打你手机。”俞老在船头应着。

当时我已确信合龙一定会很成功,而铁龟铁牛多半也会找到的,只是时间早晚问题,但万万没有想到会那么快,更没有想到,这个消息,我本有机会比俞老先知道……


医院距离江边只有15分钟路程,我坐在车上甚至都来不及好好体验赶时间救人的紧张,也来不及问颇为清秀的医护叫什么名字,就已经到了目的地。

医院大堂里充斥着我半懂不懂的方言,挂号等等自然有司机等人包了,我唯一可做的就是守在林翠身边。

抱她上医院推床时居然毫无杂念,看来这几年确有长进。

方言依旧显得太快,检查结果,输液等等相关信息我都是揣摩着明白的,只有预交款清清楚楚毫无疑问。自觉什么忙也没帮上的我下意识地打开钱包,事后想想同来的居然没有一个人和我争抢,真是……

急救病房里空调开得很热,我回避了护士给林翠换衣服,自己也脱下外套,顺便打听哪里可以借到躺椅之类的东西,作好扎根打持久战的准备。

医生马上来了,简单看了一下之后,操着不错的普通话冲我说了几句,大意是:“不用担心,你太太没什么事,只需观察观察……怎么会落水的呢?小两口吵架?”我忙不迭地解释我们不是夫妻,一面想这是什么医生?小两口吵架能把老婆扔江里???

“对我知道,还没领证……”这医生还哈哈大笑作了解状,我百口莫辩,这才发现陪到病房里面的居然只有我一个人。

手机铃声及时响起,救我脱离尴尬境地。

来电显示是俞老守诺给我打来了电话,但我绝没想到有那么快。看看手表,才10点,距离正式合龙的开工时间还有45分钟啊。不过这一下我倒有点犯难,按理说抢新闻是我们记者的第一要务,我们要像苍蝇一样反应敏捷像蚊子一样死叮不懈,但是这边林翠还……

“什么?!铁牛找到了!……这不还没断流没掏滩吗?怎么先把铁牛就找到了?”我当时真有些觉得不可思议,但更多的是惊喜,一种记者面对新闻的愚蠢惊喜。(当然,“愚蠢”二字是事后才体会到的,专指我们这种人对发生的事情认识不足,只觉得惊人就是好事。)

为了在任何嘈杂的环境都不至漏听以致错过重要信息,我的手机一贯设置最尖厉刺耳的铃声。这次它也起到了效果。

“你醒了……别动,别动,好好躺着……哦,对,俞老,小翠已经醒了……小翠,告诉你个好消息,铁牛找到了。”我借着打电话的当口,有意无意地把对林翠的称呼改成了和俞建国一样的“小翠”,准备若她并无反对,以后就一直这么叫下去了。

“铁牛?”林翠用很慢的速度重复了这两个字,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当然,她的茫然神情在我当时看来纯属昏迷结束后的短暂迟钝,完全正常。

此时我已打定主意,既然林翠已经恢复知觉,我也该以事业为重,赶回去写报道了。

挂断手机我开始整理随身物:“小翠你先好好休息着,有事情摁铃叫大夫……铁牛找到了,我得先过去采访,采访完了再回来看你。”

“采访?”林翠依然是那副迷糊的样子,有一瞬间好像明白了什么,但马上又恢复了疑疑惑惑的神情,“找到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吗……那么大的铁牛,能被冲到哪儿去?”

我已经披上了外套,虽然觉得林翠的话听上去怪怪的,但也没时间管了,奔赴现场要紧。

临走的时候我把用得较少的那部手机留给她:“有事打我电话,电话簿里ND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