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大约十秒钟的时间,才确认自己已经从昏迷中醒过来,因为闭着眼睛的时候瞳孔感觉不到光,黑暗让人有着不真实感,刚刚苏醒时犹为强烈。

我并没有受什么伤,只是高度紧张的神经一下子放松,无法再支持已经达到极限的肉体。我努力地支撑着自己坐起来,整个人还处于虚脱的状态。

“你醒了。”梁应物就坐在我身边,见到我有动静,忙扶了我一把。

“现在什么时候?”我问。

梁应物看了看表,绿色的荧光闪了一下:“十一点二十分,你睡了一个半小时。”

这么说来,我在那甬道里一直走了超过十个小时。我想如果不是我的潜意识感受到自身仍处在巨大的危机中,照现在的身体情况,只怕睡十二个小时都不会醒来。

梁应物递给我一些东西,我借着微弱的绿光,看清楚那是三块压缩饼干。

“这是……”我可不想梁应物把自己的食物这样让给我。

“吃吧,是大家同意的,何运开和刘文颖也有。”

我这才想起我进入甬道的目的:“他们什么时候出来的?”

“比你早大约九个小时,”梁应物语气沉重,“从你之后,没有人再进入过甬道。”

我顿时呆住。

“是那个力量,它不准我们继续进行实验。”

按照原先的样子,一个个具有科学精神的方法一一尝试过去,非常有可能找出甬道秘密的蛛丝马迹,可是那股力量以最野蛮的方式终结了这一切。最初的甬道只不过转两个弯就可以回到原点,快步走的话也就几分钟。可是何运开他们走了足有三小时以上,而我又花了何运开三倍多的时间才走出来。如果有人胆敢再进入甬道,恐怕还没走出来,就横尸其间了。

怕是真要死在这儿了。第一次我闪过这样的念头。

我奋力把第三块饼干吞下去,脑袋里杂乱无章,甚至忘记了要留下一块半块备着。吃完的时候我抖了抖手,把饼干屑并在一起,吸进嘴里,然后拍了拍手。忽然我发现手背上有着微微的绿光。我的头脑现在还不大灵光,刚才接过饼干的时候就看见这光了,那时还觉得该是梁应物手表的荧光还亮着,现在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这才抬起头向光源处望去,不由得吃了一惊。

是磷火。就在不远处,原先把白骨都清理干净的生活圈的中央,现在赫然有一堆发着碧绿磷光的白骨。都是一些大骨头,头骨,腿骨等等,很明显是费了一番工夫,从洞里的白骨堆里发光的白骨中挑选出来的。

“你注意到了。”梁应物说。

“这,怎么会……”

“最后一支手电我不让用,可是他们已经受不了这样的黑暗了。”梁应物叹了口气。

我又呆了一会儿,然后领会到了梁应物没说出口的意思。甬道再也不能进去,连原本就希望渺茫的探索性实验都无法再进行下去,这些学生当然会绝望,心理已经发生了变化,以至于一方面忍受不了黑暗,一方面由于和死亡越走越近,对代表死亡的白骨,已经不那么害怕,说不定更有着变态的逆反式亲近感。

我朝学生们看去,他们死气沉沉地坐在那里,一声不发。刘文颖蜷缩在梁应物的旁边,看来虽然比我早了九个小时出来,她却还未从恐惧中恢复过来。这个曾经开朗的美丽少女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几天前的影子。

“她一定要挨着我才能安静下来。”梁应物低声向我解释。

如果换了别的场合,我一定会大声地调侃,现在听了这句话却一点回话的兴致都没有。

“咯吱。”

“谁?”“什么东西?”几个声音同时叫了起来。

就像是咀嚼着什么的脆响。我打了个冷战,这让我想到了死人,咀嚼死人。

“操!朱自力,你在干什么?”何运开一把抓住朱自力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我,我没……”朱自力努力地想要挣脱,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怎么了?”梁应物站了起来,朝那边走去。我也想站起来,双腿一用力,却一阵酸麻,又坐回地上。

坐在朱自力另一边的赵刚从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他,偷吃。”赵刚愤怒地说。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的其他人顿时喧哗了起来。

“先把他放下,何运开。”梁应物厉声说。

何运开重重地哼了一声,松手。朱自力踉跄退了几步,直退到生活圈外才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手撑在几根白花花的骨头里,不停地咳嗽着,看来是被刚才吃的巧克力华夫饼干呛到了。

赵刚紧紧地抓着从地上捡起的大半块巧克力华夫饼干,狠狠地看着,拿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何运开一把握住了赵刚的手:“你想干什么?”另一只手顺手夺过了饼干。

“你!”赵刚怒火上冲,眼看就要翻脸。

梁应物大步走到两人跟前,大声说:“给我。”

何运开没有反应。

“给我!”梁应物声色俱厉。

何运开犹豫了一下,终于把饼干给了梁应物。

梁应物走到咳嗽渐止的朱自力面前,问:“剩下的呢。”

“没,没了。”

梁应物紧紧盯着只看得见一双反着绿光眼睛的朱自力,说:“或许该让何运开搜一搜。”

“不,不。”朱自力把手伸进裤裆里,又拿出一块密封包装着的巧克力华夫,天知道他到底把这东西放在了什么地方。

“就这一块了,真的,我,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

“要是再看到你偷藏,我劈了你。”何运开大声说。

话音刚落,就是一阵附和声,其中还夹着几个女生的诅咒。

“你去死,死了就不用再吃东西了。”路云的咒骂让我心中一寒。我担心,要是再发生这样的情况,何运开很可能会真的动武。

梁应物掂了掂手里的华夫饼干,又扔回给朱自力,然后走到那一小堆食品边,说:“现在,我把所有的食品平均分配给大家,你们可以一次吃完,也可以留一点慢慢吃,但请记住,这是你们最后的食物,朱自力,你吃掉的那一小半,会从你那一份里扣除。”

我很庆幸分到的不是大包的薯片,那东西不但不管饱,那样大的体积更让我有着不安全感。我分到了整整十块压缩饼干,梁应物自己分给自己的是一整包的苏打饼干。我想他是特意优待了自己和我,对他而言,尽可能地保存自己和我,才能多挣取脱困的可能,这是把资源优化分配,他一向就不是呆板的绝对公平主义者。许多人分到的是很好看的一大包或两大包膨化食品,包括努力把身子挨着梁应物的刘文颖。到底什么能使人活得更长一些,能分辨出来的人并不多。

自从我醒过来开始,我就隐约觉得些什么,但却始终抓不到重点。直到刚才,想到梁应物有意识地给自己和我留下了最优厚的食物,以期能有更大的机会走出甬道时,我脑子里仿佛灵光一现。

“它是有意识的,梁应物,它是有意识的。”我叫了起来。

“有意识的,为什……”梁应物反问了一半,就想到了。

原先,我们一直以为,我们所陷入的是一个类似阵法的东西,不管这东西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总之已经在这个人洞存在了不知多少时候,无辜的我们完全是被自己的好奇心陷害了。

可是甬道里的神秘力量,很明显的是由于我们的探索行为,而改变了甬道的模式,让我们无法继续实验,这已经不能用什么阵法的自然反应来解释,这肯定是一种有意识的,基于智慧思考的反应。

一股有意识的力量,也就是说,在这里存在着我们从未接触过的生命……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它要这样做?

我躺在地上,极度的疲乏感正在慢慢退去,但是身体依然较平时虚弱得多,耗掉的体力不是几块饼干就能补充回来的,睡一觉,到明天早上或许会稍稍好一些,但这并没有什么用处,更何况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在思考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脱困,哪里睡得着。

甬道已经不能进去了,可是这是唯一通向外界的路,如果放弃,难道还能自己开山打一条路出来?如果这是在打对战游戏,已经可以看作被人瞄准,就等着一枪爆头GAME OVER了,可是发生在现实里,又落到了自己头上,怎样也要想办法垂死挣扎一下。

其实我已经想到过,对付进了洞就走不出来这个问题,可以通过在人的腰上绑绳子,到时候前面的甬道走不完,就顺着绳子走回来。但那股力量明显不希望有人再进行这样的实验,难保不会悄悄把绳子弄断,到时候出什么事情就难说了。所以要不要把这个方法拿出来和梁应物讨论,我一时间还拿不定主意。但真要完全舍了这甬道另寻它途,实在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哗”的一声响。我急忙支起身看,只见不远处那个用闪着的磷火照明的白骨堆已经塌了,何运开站在旁边,摔在白骨堆里的朱自力正努力爬起来。

“何运开抢东西了,何运开抢东西了。”朱自力大叫。

“谁知道你到底偷吃了多少东西,我看已经吃了两人份都不止,还要这么多吃的干什么。”何运开抓着朱自力旅行包的背带,使劲地拉着,脸上肌肉抽动,在绿光里狰狞得可怕。

朱自力虽然知道打不过何运开,但现在食物就是命,哪里肯放手,也顾不得再站起来,死命地拽着包不肯松手。

“松手,何运开。”梁应物大喝了一声。

何运开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听从梁应物的话,而是反驳说:“我平时一顿要吃四碗,这小子才吃一碗,我分到的食品和他的差不多,这不公平,他一定要分我一点才行。”

朱自力趁何运开分心和梁应物说话的当口,一翻身站了起来,右手还拉着自己的包,左手却顺手操起了一根大腿骨,一付要和何运开拼命的样子。

我和梁应物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旁边的学生终于反应过来,和上一次相反,这次所有人都劝何运开不要动蛮。

何运开铁青着脸,却没有放弃先前的念头,右手用力一拉,朱自力踉跄着向前冲去,左手高举着那根白骨,眼看就要和何运开干架。

路云大声喊:“何运开,你现在抢别人的,以后就有别人来抢你的。”

“谁敢。”何运开大吼一声。

几乎所有男人的火气都被这一声“谁敢”激了起来。

“我。”赵刚、王方圆、林质朴甚至郭永华都大声和何运开对吼。

“不要太过分了,何运开,”朱自力握紧了手里的白骨,“否则,这里没有人会希望身边待着一个随时会抢食物的人。”

何运开看着站在朱自力身后的几条人影,重重地“哼”了一声,松开了朱自力的背包,转身走开。

我和梁应物对望了一眼,彼此都忧心忡忡。我看着朱自力手里的那根白骨,百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刚刚开始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最高等的教育,再昌明的社会,人骨子里的丑恶,还是一样抹不去。或许,那并不能叫丑恶,只是动物的生存本能吧。

朱自力把白骨扔掉,郑重地把背包背在身上,恐怕他再也不会把背包从背上解下来了。远远的,我看到朱自力正在端详自己的手,刚才他拼命地握着骨头,手上也沾了磷火,发出淡淡的绿色光芒。只是就这么点沾在手上的磷光,为什么他看了又看,直把自己的左手手掌凑到了眼前?

正当我对朱自力在现在的处境下还能保持这样旺盛的好奇心感到奇怪的时候,朱自力忽然发出一声惊叫,弯腰寻找了一阵,重新把他刚才扔掉的那根白骨捡了起来。

我心里一震,难道说,他和梁应物一样,也发现了当年人吃人惨剧的蛛丝马迹?

“有字,骨头上有字。”朱自力一声喊,让所有人都大大吃了一惊,并且迅速地向他聚拢过去。

那根粗大的腿骨上刻着几十个字,每个字约有小指甲盖的一半大小,如果不是刚才朱自力因为自己的手发光,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发现印在手掌上的字的痕迹,恐怕我们到死也不会知道这刻在白骨上的秘密。

“第十八天了,还有六十七个,疯了的鲍三和招娣终于被吃掉了,阿勇和鲍月还是在一起。好吧,如果你们可以一直这样的话,我就放你们出去。”

这就是刻在这根腿骨上的文字。

这真是太重要的线索了。我和梁应物很快就理清了几条基本的思路。

首先,可以肯定,一百多年前在这里发生过一件惨案,这件惨案中出现了大量人吃人的事件。这虽然是我和梁应物之前想尽力隐瞒了,但到了现在,已经再也瞒不下去。

身处这件惨案里的人,十有八九遭遇了和我们相同的情况,他们为了活下去,选择了吃人。

最重要的是,这件惨案有一个旁观者,就是在白骨上刻下这些字的人,而这个人有着让人走出去的能力,很可能此人就是制造惨案的元凶,掌握着甬道的秘密。

而一百多年前的事件里,好像还有两个中心人物,就是那两个叫阿勇和鲍月的人。

目前只能推断到这里,因为这些字透露出来的信息还是太少,但当年的那个“旁观者”可能不只刻了这一根骨头,最具可能的情况是,旁观者把人骨当成了日记簿,记下了整个事件每一天的进程。而这人骨,自然就是“鲍三”和“招娣”等,被吃掉者的残骸。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从这满洞的白骨中,找到其他写字的骨头,把当年的事件完整地挖掘出来,或许脱困出洞的钥匙就在其中。

所有的人立刻行动起来,先从那堆照明用白骨中找出了能提供足够磷火照明的骨头,然后开始对整个白骨洞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我拿的也是一根大腿骨,冰凉冰凉的,还有点不知是什么的残渣附着在上面。堆成山的白骨,需要检查的骨头数以万计,不知要多久才能查完。而这种检查需要非常仔细的观察,要来回用手翻弄白骨,我倒是还行,那些女孩恐怕够呛得很。不过生死攸关,硬着头皮也只能上了,像费情,是一边青着脸干呕着,一边把一根根骨头拿到眼前细看的。

好在很快就找出了一个能让我们速度加快的法子——只有大骨头上才可能刻下文字,最多的是大腿骨、头骨和胯骨,像肋骨等小一些的骨头,可以直接略去。

在搜索的过程中,我心里不断闪着一些疑问,比如说,那个“旁边者”是如何做到旁观的,当年的情况一定非常混乱,就算是最强壮的人,都没办法保证自己在下一刻的安全,怎么可能还有人能安安心心在骨头上刻下这么多的字,却不被别人发现。这种绝对能生存下去的技巧,究竟是什么?

整整一个晚上的搜索,直到早上六点多的时候,全部写有文字的人骨,终于从数万的骨头中找出来,分别是七十三颗头颅,五十七根大腿骨,三十二块胯骨和十一根小腿骨和臂骨,等到我们再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整理排序,这些骨头上记载的整件事情的起因,和整个惨案历时六十二天中每一天的情形,都很清楚了。

始作俑者的凶狠,残酷,变态,及其神秘莫测的能力,使关在洞里的人们在六十二天里血淋淋地互相残杀,原先的朋友、兄弟甚至父子母女,都在这六十二天里发生了或无奈吃了对方的肉以求多活一天,或亲手杀掉对方的事。眼前的森森白骨,仿佛将我们引到了百年前的那六十二天里,使我们在读着这一切的时候,整个人都陷入到梦魇般的恍惚中。

刻下这些字的是一个女人,叫萧秀云,她是以一种半回溯半日记的方式讲述这一切的,在事件刚开始的几天里,她在描述当时情景的同时,断断续续地透露了自己的身份和与阿勇之间的纠葛。再加上我的想象力和梁应物的推理,这一百多年前发生在神农架的神秘食人事件,慢慢露出原貌。

确切的年代时间还是无法确定,毕竟不像我写的手记,萧秀云没有必要在回忆自己故事的时候郑重其事地说出某某年号几月几日。事实上在神农架这样偏远之地,几千年来,人们的生活就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即便现在也是如此,中原的年号称呼甚至政局动荡改朝换代,对这里都影响甚微。重山阻隔,中原的年号在这里闻所未闻也说不定。

萧秀云是一个天才,她的天才表现在对一种古老而神秘力量的传承上。这种力量甚至比蛊术、巫术、降头术等更鲜为人知,如果不是在这里看到了这一门的传人的自叙,我还从未曾想到,幻术竟然真的存在。

我只能从各种传说和萧秀云回忆中的只言片语对幻术推测个大概。这是一种对人的精神发生作用的秘术,同西方的催眠术相比,幻术要更深奥得多。从萧秀云的回忆看,她在四岁刚入门时,所进行的训练,就连现今世界上最顶尖的催眠大师都要瞠目其后。而到了十二岁的时候,萧秀云已经成长为一个相当优秀的幻术师,她甚至可以发挥出一些真正的“力量”,和巫术降头相似,在影响人的精神之外,幻术师也有着运用这世界上未知力量的独特法门。

阿勇的名字应该是鲍勇,他在很小的时候就遇见了萧秀云。当时在鲍家山边有一个鲍家村,在鲍勇成长为村子里最优秀的猎手之前,他一直是村子里最顽劣的孩子。和其他的小孩不同,他时常一个人跑到村子附近的山里,就在那里,他遇见了正在随着师傅修行幻术的萧秀云。鲍勇一下子就被这个小女孩吸引了,从萧秀云那里,鲍勇可以看见最漂亮最不可思议的景象。于是每天到山里看萧秀云修行,就成了这两个孩子的秘密约定,鲍家村的长辈们对此完全不知情,而萧秀云的师傅对此也不以为意。

就这样青梅竹马了五六年,到萧秀云十二岁的时候,她已经被认可为具有一名优秀幻术师的能力,所以,她要开始最后的修行。

从白骨上无法看出这最后的修行到底是什么,但是,萧秀云不可以继续在深山里修炼,她必须要“出去”,或许,由于幻术和人心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所以必须要“入世”去和人接触,才能完成最后的修炼。

总之,萧秀云和鲍勇必须要分开,这一年,萧秀云十二岁,鲍勇十三岁。两个人在村人最神圣的地方,每年一次的祭祀之所在——祖洞里约定,当萧秀云再次回来时,就要做鲍勇的妻子。而祖洞,就是我们现在身处的地方,就是“人洞”。

八年之后,萧秀云回到鲍家村,而鲍勇告诉她的是,那年秋天,就将和鲍月成婚。

萧秀云把自己听到这一消息时的感觉刻在了白骨上:“我在外面的世界经受了所有的考验,师傅说我已经有了一颗坚定的心,可是阿勇对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几乎完全崩溃了。”

在那八年中鲍勇的转变,我想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当年纪越来越大,童年时从萧秀云那里看见的不可思议的景象,回忆起时的感受,就会从好奇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恐惧。所以对萧秀云的感情,也就逐渐蜕化变质了。事实上,当萧秀云回到鲍家村的时候,整个村子都对她充满了敌意和排斥。

一个多年接受极端精神训练的人,受到这种刺激的后果是极为危险的。萧秀云坚持认为是由于村里人的压力,才使鲍勇不敢和她结合,她想出了一个绝对变态残酷的方法,以全村人的性命,来验证阿勇和阿月的感情是否真实。如果彼此感情至死不渝,那么萧秀云就死心让这两人在一起生活下去;如果不是,那么这负心人就没有继续生存的必要。而全村其余几百人,只是这场试验的道具而已。

八月二十一日,每年的这一天,全村的人都要到祖洞去祭拜。不会走路的孩子和走不动路的老翁由年轻人背着去,没有人可以例外,以示对祖先和守护全族的山神的虔诚。这一年,当全村四百八十九个人进洞之后,就没有一个人可以再次走出来。

萧秀英在整个祖洞中布下了“困龙阵”。这种密法借助道具,再配合恰当的环境,可以制造出幻术师个人无法达到的巨大力量。阵法一经发动,不仅对人的心智有绝对的影响力,而且不需要幻术师太过费心,可以自行维持基本的运作,如果再有幻术高手操纵,就是此道高手要脱困也极为艰难,普通人更是无法生离。而祖洞里的那三段长长甬道,正是布置“困龙阵”的绝佳所在。

和鲍家村里的其他人一起,萧秀英也进入了祖洞,当然,没有人可以发现这一点,对于像萧秀英这样的幻术师而言,让别人视她如无物是相当容易的。她要亲眼看着,看着当人们因为没有食物而自相残杀时的景象,最重要的是,她要看一看,到了最后关头,为了填饱肚子,鲍勇会不会亲手杀了就要变成他新娘的鲍月。她要用生和死,来考验这段感情。

这场最残酷的悲剧,就如萧秀英的计算,一点点拉开帷幕。带入洞内的贡品很快就被吃光了,在第六天的时候,两个饿死的孩子被吃掉了,随后整个洞里就陷入阴沉的气氛中。第七天,第一场大规模的残杀就出现了,那一天死了二百八十个人,只有一小半人活了下来。从那天之后,彼此间的残杀就不仅仅是因为果腹,更多的时候是为了保证自身的安全,先一步把对方击杀。许多人甚至不敢睡觉,生怕眼一合上,自己的脖子就被人割断。

萧秀云就隐藏在一旁,冷眼看着这血腥地狱,她叙述的笔调平静得可怕,就像一个完全没有情感的机器人,飞溅的鲜血和生食人肉的白森森牙齿对她来说,好像如同一日三餐般正常。

鲍勇和鲍月一直活到了最后,这不仅仅是因为鲍勇这个最好猎人勇力冠于全村,更因为在萧秀云的幻术影响下,使得两个人得以在激烈的凶杀中生存下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他们所准备的,萧秀云怎么可能让他们先一步死去?

我们一块块白骨翻看着,越到后来,活着的人越少,到了第四十天的时候,连萧秀云都提到,洞里的味道不大妙,腐烂的尸体越来越多,吃也吃不完。有的时候从前杀死的人,因为来不及吃而烂掉,活着的人只好再杀一通。而一旦杀将起来,疯狂中哪里还能有心算好只杀刚刚够吃的人数,等厮杀结束,必然又会留下吃不完的尸体,加入到腐烂的行列。

那股腐烂的气息,就是现在也可以隐隐约约闻到,而白骨上的文字看到后来,原先只是若有若无的味道,在心理作用下竟越来越浓,连我都阵阵泛呕,而一半多的人已经当场就呕了起来。不过,大多都是干呕。幸好现在还没有到最后关头,否则在生死之际,要想不杀人,只怕就要把呕出来的东西重新吃回肚中。这并非是我在这里恶心,沙漠中断水的人,就连自己的尿都要喝回去,以保持身体中的水分,而呕吐出来的脏物,重新吃下去的话,也还有很多养分可以被身体吸收。

我们翻看得越来越快,所有人都有着同一个念头,就是希望知道鲍勇和鲍月最后到底怎样了。

在第四十八天的日记里,我看到了这样一段话“今天,我使他们相信,只要能在洞里撑九九八十一天,就可以走出去”。

想必萧秀云一定是利用幻术,传递给此时的幸存者这条信息的。到了现在,我丝毫不怀疑萧秀云有这样假扮鬼神的能力,我心惊的,是她对人性负面情绪拿捏把握得竟然这样精准,想必是那些年的入世修炼造就的。这样的信息一传出,对于原先相互扶持存活下来的人而言,无疑是更严峻的人性考验。

索性没有生的希望,倒也算了,亲手杀死所爱的人也不过多活几天,没什么区别,抱着这样的想法,恐怕大多数人都会有“宁可一起饿死,也不要向心爱的人动手”的觉悟。可是,如果有了一线希望,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第六十二天了,阿月在睡觉的时候,被阿勇勒死了。果然他们不是真心相爱。现在阿月的这颗头,脸上的表情,还真是,好笑啊。我该走了。再见,阿勇。”这段话刻在一个骷髅头的天灵盖上,不用说,这就是一百多年前鲍勇的爱人鲍月的头。相比之前的刻字,这些字刻得很浅,因为萧秀云在往这颗脑袋上刻字时,她的主人才刚死不久,所以是直接往头皮上刻下去的。

现在这颗骷髅头,双眼的地方空空洞洞闪着磷火,但是当年,在死前的一刻,不知有多么不信和不甘,她一定想不到,自己的未婚夫竟然亲手扼死了她,为了熬到第一百天,还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百年前的记录,就到此为止了,萧秀云就此离开祖洞,任由她曾经心爱的男人鲍勇留在这个困龙阵里,虽然没有了她的主持,但是从她最后的口气看来,鲍勇还是没有能力可以活着离开。

阅读整段日记,花了大约两三个小时的时间,起先由梁应物读出来,可是他越读声音越小,每吐一个字都要花好大的力气,这些白骨中所记载的东西,实在超过了我们承受的极限。所以后来只好由人自己看,而许多女生更是连看都不敢,蜷缩在一旁。所有白骨被翻看完后,洞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可以在看了这些后,很快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