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涟又要出门,父母亲就把她叫住了,对她的个人问题,又好好地谈了一次。父亲问她最近黄三木怎么样,邹涟说不出来。父亲问有没有入党,黄三木到机关里两年了,按理应该入党了,而且前段时间也听女儿提起过。邹涟说现在还没有。母亲就奇怪了,说:不是说石克伍对他印象很好的么?

    邹涟说:石克伍原来是很喜欢他的,可是,黄三木后来写了篇文章,批评了自己部里的工作,石克伍发火了,后来对他的印象就改变了。当然就入不了党啦!

    父亲就苦着脸,痛心地说:你看看,我早就说了,黄三木不是这块料,他的这种性格,在机关里是不会有出息的。涟涟,爸爸是希望你以后幸福的,不希望你吃苦。这就是爸爸一直反对你和黄三木的原因。你现在应该清楚了吧?

    母亲也说:很多大学里的高材生,到了社会上就栽了跟斗,这种事情我已经听说过好几起了。那些读书人,书读多了,就成了书呆子,哪里知道社会的复杂?社会比书本复杂了,书读得好的人,在社会上不一定就混得好,在学校里有出息的人,到社会上来不一定会有出息。

    父亲补充道:对,你妈说得对。只有在社会上有出息的人,混出成就的人,才是真正有本事的人。涟涟,你说对么?

    邹涟沉默了一会儿,说:让我考虑考虑,这件事情,我自己会处理好的,你们放心就是。

    过了一会儿,秦荻来了。他又来约邹涟去跳舞。

    最近以来,不知怎么地,邹涟觉得对黄三木不像以前那么喜欢了,以前的那种冲动,现在也找不到了。父母亲的反对,黄三木对自己的态度,还有他自己现在所处的窘境,这一切,都让邹涟觉得失望。说真的,她对黄三木是越来越失望了。

    邹涟想了想,晚上又没有别的地方消遣,她就跟秦荻出去了。

    两人跳了几圈舞,就来到了情人咖啡屋,秦荻选了个最幽静的包厢,情调高雅地喝起咖啡来。

    就在邹涟和秦荻互相对视,边喝边聊的时刻,黄三木正跟着任萍在南枫乡搞计划生育工作。

    南枫乡是部里的联系乡,市机关各部门都有联系乡镇的,目的是为了帮助抓好下面的工作。像计划生育,征购粮食任务,还有些突击性的工作,部门就要派干部下来帮助抓几天,这次呢,部里其他干部都很忙,就把任萍和黄三木抽来了,黄三木那一摊子,暂由金晓蓉代几天。

    黄三木恨透了这种安排,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任萍派下来。要派她来,也就别让他跟来了,现在倒好,让他跟这个死老太婆在一起,就好像裤腿上一天到晚沾了块狗屎样地难受。

    能够不在一起的时候,黄三木是尽量避开任萍的。任萍喜欢打牌,想找黄三木配对,黄三木恶心都来不及,早逃到其他干部那里去玩了。有时候呢,还是躲也躲不开,比如每餐吃饭的时候,大家就要坐在一桌了,任萍就要倚老卖老地向黄三木兜售些革命故事,什么八年抗战,四年内战,尽是些陈辞滥调。黄三木读书的时候都读厌了,她还当什么新鲜货来卖,更要命的是漏洞百出。

    黄三木听得烦了,又不能表露出来,有时还不能不配合说几句,特别是当她采取提问式交谈的时候。讲着讲着,任萍就讲到我们党历史上的某某会议了,讲到两位主要政治人物。黄三木忽然想起点新鲜的东西,便说道:在这次会议前,某某的地位在某某的前面。黄三木还顺便提到他们曾有过隔阂。不料任萍竟圆睁着眼睛道:不!他们俩一直是很亲密的,你又没有参加过这次会议!你怎么知道的?

    黄三木知道这老太婆又发神经了,不由得也发出一股怒火:那么,你参加过这次会议喽?

    任萍眼睛还是睁得很圆,大声道:我会议没有参加,书看过的!

    黄三木又傻了,心里恨恨地道:你看过书,我没看书?我都读了十五年的书了,历史书看了几十本了,神经病!

    可是,黄三木没把这话说出来,他知道,要是他这样说,这老太婆是不会饶过他的,便忍住不说了。可是,表情还是很那个,所以,任萍的这顿饭,吃得也很不愉快。

    最让黄三木仇恨的还是另外一件事。南枫乡有个村民,家里出了件官司,因对手是某局长的亲戚,官司打输了。任萍听了村民的陈述,满口答应要帮忙。她把这个村民带来见黄三木,说:这个是我们部里的秀才,大学生,很会写文章,你的事情,没有其他办法,只有请他帮你写一篇文章,寄到报纸上去登一下,让舆论去监督一下,怎么样?

    黄三木一听写文章就害怕。他隐隐地感觉到,这可能是任萍的一个陷阱。几个月前,他不小心写了篇东西后,背后讲得最多的是她,会上讲得最响的是她!现在,她可能还嫌黄三木不够惨,就又想出了这么一个鬼主意,让黄三木给这个村民出头,等文章一出来,得罪了那个局长,她必定又是到处煽阴风,点鬼火,把黄三木整得死去活来,她再躲在一边奸笑!

    这个阴毒的家伙!黄三木暗暗地咬了咬牙,没敢把火发出来,只是不悦地说:对不起,这种文章我是不会写的。

    任萍听了之后,很失望,便挖苦道:不写?为什么不写?那些省级杂志你不是经常写的么?你不是拿到过好几次稿费?

    黄三木越来越不想和她罗嗦,只是坚定地不想写,便随便地回道:对,写这种文章没稿费,我以前写文章,就是想挣稿费!

    任萍偷偷地朝他白了一眼,就带着那个村民走了,边走边说:没关系,我再帮你想想其他办法,啊!

    第二天,任萍又笑容满面地,主动找黄三木说话,看起来像是完全把这件事给忘记了。黄三木也就尽量耐心地陪她说些无聊的话。不过,他还是希望早点离开南枫乡。

    南枫乡盛产莲子。临走那天,任萍到原在市物资局工作的下派干部、乡长叶志山办公室里磨蹭了一阵,出来时,手里就提一尼龙袋的莲子。叶志山是很晓得向上面送东西的,黄三木想,这几盒莲子里面,或许有一两盒是他黄三木的,到了青云之后,才知道他连个屁也没有。任萍手里提着莲子,黑包里塞满了几个村支部书记送来的礼品,这个平时在会议室里高唱廉洁歌的老干部,就很满足地离开了南枫。

    黄三木到办公室给邹涟挂了个电话,晚上,邹涟就来了。两人照例在青云江边散步,在草坪上小憩,然后呢,又到了幽静的观云亭。

    两人又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邹涟主动地亲了黄三木,黄三木感到她的嘴唇又柔软又发烫,充满了爱的热火。邹涟问:黄三木,我想问你,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黄三木这段时间来,心绪很差,他感觉自己前途渺茫,爱情也难以捉摸,说实在,他真的很爱邹涟,如果在这个世界上,忽然没有了邹涟,那将是多么没有意义的世界啊!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邹涟是真正关心他,爱他的人,也是他唯一爱的人。不过,他太了解邹涟了,她的优点,她的弱点,她对爱的赤诚,对恋人如火如荼的那份感情,他不会去想邹涟离开他,那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就好比明天一大早,大家都开始用双手走路,用屁股说话一样。他就亲了亲邹涟,说:我是爱你的。

    邹涟又是老一套:你不会骗我?

    黄三木就说:我当然不骗你。

    邹涟就把整个身子柔柔地贴了过来,充满情爱地说:黄三木,我真的非常爱你,你放心,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的,我发誓!

    黄三木已经听了她发许多次誓了,知道她的脾气,便说:你不用发誓了,我知道你爱我的,我也一样地爱你。

    邹涟伸出了小手指,两人就轻轻地勾了勾。

    机关党委到各支部来催了,特别是有的单位,多年没有发展党员,有点不正常。部领导就碰了头,决定先征求部分老党员的意见。会议由党支部书记李忆舟主持。

    黄三木也知道要开这个会了,值班室和会议室是很近的,他就专心地听了。起先无非其他几个老党员讲,声音不高,黄三木听不大清楚,后来,任萍发言了,她的嗓门很大,说话又激动,声音越来越响,以致于坐在值班室里的黄三木,就像坐在会议室里一样,听得清清楚楚。

    多少个白天,多少个夜晚,每当黄三木回想起她的讲话,都感到浑身麻辣麻辣地。她的一段话是这样的:年纪轻轻,架子很大啊,群众说他太清高,可以说是脱离群众,啊。有个村民叫他帮助写点东西,他怎么讲?他讲,这种文章没有稿费,我不写!啊,你看看,这样一个人,一心想挣钱,挣稿费,一点都没有牺牲精神,奉献精神,一点都没有为人民服务的思想,啊。南枫群众,对他印象很差,啊,像这样的同志,我认为,离党的要求,距离还很远,啊。

    黄三木后来就再也听不下去了,心里一乱,也就听不见了。这时,任萍劲道似乎很足,声音还在响着。他知道,她的嘴巴里出来的,不会有一句人话,不会屙出丝毫对他有利的东西。全部是诽谤,全部是攻击,由于他现在在单位里的处境,他丝毫没有还击的力量,这才是最最可悲的。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老太婆,快死吧!快死吧,老太婆!天灵灵,地灵灵,让这老东西早一天死掉吧,阿门!

    傍晚,党支部书记李忆舟找黄三木谈话了,他说:你的组织问题,我们党支部是很关心的。今天,已经征求了一些同志的意见,应该说,是很慎重的。但是,有些同志对你还有看法,你在一些方面的表现还是不够的。总的来说,你对党的认识还不够深,思想还不够成熟。其实,我个人觉得你是不错的,但个人不能代表组织,我希望你明白。对于你的组织问题,我想,只能下次再说了。

    黄三木便急着问:那下次究竟要到什么时候再讨论呢?

    李忆舟说:不一定,这种事情是不一定的。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三年。由于你上次的那件事情,还有少数同志的看法,我想,你要作好准备,耐心地等它三、五年,等大家把这件事情忘记了才行。反正你记住一点,只要你对党忠诚,表现好,这个问题总有一天会解决的,党的大门永远是向你敞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