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丘对小护士赔了不少小心,开玩笑地说:“小同志,你谈对象了吗?”那小护士瞟了杨陆顺一眼,语气没那么生硬了:“谈了又怎么样?没谈又怎么样?”老丘冲杨陆顺丢了个眼色说:“其实象你这么敬业又能干的小同志,不晓得好多人追呢。你对象肯定很不错。”似乎勾起了小护士的心事,自我解嘲地说:“我这种伺候人的工作,又累又脏,还要经常值夜班,哪有什么时间谈对象哟。”
  老丘先是皱眉叹息,假装猛地想起什么说:“小同志,你看这个小伙子怎么样?是我乡里的干部呢,也是忙工作去了,还没谈对象,这不就要调进县里了。他还是大学生呢。”那小护士就盯着杨陆顺直看,搞得杨陆顺很局促,有点不好意思,逗得小护士嘻嘻笑了起来。老丘忙添火:“你看你看,他还怕羞呢,真的是老实人,在乡里不晓得好多妹子喜欢。他就是想找个县里妹子,工作什么要求都不高。”杨陆顺就更不好意思了,只拿眼睛睃老丘。
  那小护士见杨陆顺斯文白净,虽然穿得普通,那气质确实象个读书人,焉不动心?把口罩就取了下来,故意说:“天天带这东西闷气得很。他是大学生呀?怕是看不起我这卫校生哟。16号床,你恢复得蛮不错了。有事就到值班室叫我啊。”见杨陆顺也拿眼睛看她,居然也开始不好意思了,匆匆填了巡房记录,收拾东西就走了,临了还多看了杨陆顺几眼。老丘追着问了句:“小妹子,那罚款的事?”“下不为例啊!”
  杨陆顺见老丘还眯笑着看着他,搓着手说:“开这玩笑,我儿子都快两岁了。”老丘调侃道:“你小子还真不催老啊,二十七、八了还象个后生子,那小妹子还真动心了呢,可惜长得太丑了,很配不上你哟。你还以为我真给你介绍对象啊。如果不哄她笑了,只怕真得罚款五元哟。小老弟,从这事上看出点什么了吗?”
  杨陆顺笑着笑着眼睛亮了下,不敢确定真想对了,就虚心地问:“丘主任,我心里还不怎么明白,麻烦你再讲清楚点,好不。”老丘烟瘾大发,但也不敢造次,穿起外衣拉着杨陆顺就走:“到外面走廊里去,被你小子逗起了烟瘾,我那婆娘死人都不准我抽烟,走走!”来人到了外走廊,却见老丘老伴靠在座位上睡着了,老丘叹了声喊醒老伴让她去房里睡觉,他老伴也真听话,只是叫他早点休息就回了病房。
  老丘急不可耐地抽着烟,美滋滋说:“何以解忧,惟有香烟啊!”杨陆顺说:“过了瘾就行,别多抽,身体要紧。”老丘缓缓把烟呼出肺叶,说:“刚才这事很生动呢,我不跟那小妹子说几句好话,不哄她高兴,只怕真按医院的规矩搞,不是白白损失了五块钱么?我嘴巴皮子翻几翻就赚回这五块,值得啊,何况还跟她套了近乎,你没见那小妹子捏着嗓子说,有事去值班室叫我啊。跟进门前简直是天壤之别啊。规矩这玩意儿大又大得,小又小得,法外都有情,何况区区这小规矩呢?有时候人说点软话、好听话甚至马屁话没那么难,只要能给自己带来好处,那又算什么呢?你是年轻人面子浅自尊心强,加上又是读书人,自命清高,看不得一些俗气现象,干什么脑子里都只想着那些原则规矩,那些原则规矩如果对领导、对大部分都有利,还行得通,如果不如了领导的意愿、损坏了多数人的私利,你就要碰壁,碰得头上起包!老谢搞的那套为什么比老卫搞的吃香啊?无非就是让大多数人得了好处嘛,那当然就都跟他跑喽。六子,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你一味忍让,不令辟蹊径,还指望人家突然发善心对你好起来?毛主席曾说过: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就看你如何获得爱避免恨了。大学里的老师教的是学问,其实用辨证法讲世间的事都是学问,还有句老话: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做官主要靠三条:机遇,关系和才能。三者又是相互依存的。有机遇没关系你上不了,有关系无机遇你也上不了,有关系有机遇如果你是个阿斗也捧不上台。你实在算幸运儿,早几年大学生个个都巴不得进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你却回了新平,赶上了干部年轻化、知识化,这是机遇,刚巧又遇到了老卫这外来户子提拨你,才能多少也有点,这才顺利地当了副乡长进了党委班子。换做会来事的主,还不乘这机会赶紧结交点县领导,为以后打算,你却死心眼扑在工作上,还跟老卫都产生过误会。要么你就死跟老卫,要么就多面平衡,到头来还搞出个脚踏两只船,你把老谢也太低估了吧。多亏你此后收敛下来,没跟老谢顶着干,工作上没出问题,要不早撤了你这宣传委员了。如果你放低架子跟老谢把关系搞好了,大丰村的工作搞得那么突出,只怕早就被刘书记调到了身边,哪会象现在这样窝囊憋屈哟。没了机遇,关系才是第一重要啊。现在你想调动老谢卡着,你是徒呼奈何哟。真要学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那气性景仰景仰倒可以,真要学下去,嘿嘿,又能怎样?!”
  杨陆顺咬着牙齿发狠:“丘主任,我听你的,我只想早点离开新平,早点进城!”老丘说:“那也不是没办法,自己到县里找个单位接收,不要这党委待遇,还怕没单位要你这大学生么?你看现在好多师范生,到学校当不了几天老师,就纷纷被县里各单位挖去了。”杨陆顺说:“只要进得县里,什么单位都行,一个破党委我还不稀罕呢!”
  老丘唉了声说:“老弟,你这帽子脱了容易再想戴就难喽。好好跟老谢沟通沟通,不到最后关头莫轻言放弃哟。你呀,”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杨陆顺的脑袋:“还得从根本上转变思想,解放思想喊了这么多年,你咋就不跟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呢?”
  杨陆顺走在光线暗淡的大街上,只有寥寥行色匆匆的夜行人,想着老丘的话和自己的决定,他忽然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信念并不象想象的那样坚韧,信念只是一种情感的的选择,那里能用理性去做无穷尽的的反思与追问呢,这世界上只怕没什么崇高的神圣的的信念经得起无穷尽的反思追问,追问到底就会彻底摧毁,谁又能愿意把自己的一切全部否定呢?
  汪家窗外漆黑一片,都深夜十一点多了,只怕早都睡着了,杨陆顺不禁有点畏惧,他知道这会敲门肯定会惹得岳母娘抱怨,可不敲门又睡到哪里去?总不能去睡旅社吧?正犹豫着,楼梯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如果不敲怕会被人误会,只得硬起头皮敲门。果不其然老一会门才开,岳母娘一脸不耐烦:“唉,要我的老命哩,才睡着,你不晓得早点来啊,把门关好啊。”也不看他就径直上了床。杨陆顺羞赧着悄悄关好门,脸脚也不敢洗就上了床。
  沙沙睡得正香,被杨陆顺几拱几拱弄醒了,也很惊讶,惺忪着说:“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来?你不知道我妈妈睡眠不好啊。”却也柔顺地贴了上来,被杨陆顺满身的烟味呛得没了情趣,又闻到房间里一股子脚臭,更是火大,压低嗓门嗔道:“在外面鬼混什么?脏兮兮地就上了床!”掀开被子就把杨陆顺的臭鞋袜放到窗户外面,气鼓鼓地用被窝掩住鼻子,可又憋气,咒骂着:“找了你这么个邋遢男人,我真是背时哩。”
  杨陆顺赔笑着说:“班车在路上出了点故障耽误了点时间,到家你们都出去了,我就去到医院看了看老丘,聊上了劲就忘记时间了,下不为例、下不为例。”沙沙问:“调动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准备在县里呆几天啊?”杨陆顺说:“正在办、正在办,应该快了。”沙沙唉了声说:“要赶紧点,老住在娘屋里不是个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三哥嘴巴损人,我烦躁得死,又欠我那心肝旺旺,搭帮四姐那人还细心,要不是我会欠得睡不着觉。”
  杨陆顺听她罗嗦心里也烦,你还欠得睡不着觉,我看是跳舞兴奋过头睡不着觉吧?赌气一翻身背对着沙沙,沙沙也不示弱也把屁股冲着他,都不再说话。一会儿就听到沙沙均匀地呼吸声,心里冷哼道:这就是欠儿子睡不着,比猪婆子还睡得死!又想到明天还要为了调动的事奴颜媚骨地去求老谢,仅仅就是为了满足这女人进城过快活日子,心里就更不是滋味,回想这两年沙沙对自己是日益不满,在乡里嫌弃自己走不起她没人奉承了,没人送礼上门满足她的虚荣心了,嫌弃自己被本事搞不到钱,让她过上了清苦日子,抱怨一年上头添不得几件时髦衣服,抱怨自己连魏家强都不如,抱怨自己的姐姐们不顾亲戚情分,抱怨自己的爹娘太顾几个姐姐。都说男人富贵忘糟糠,哪晓得也有女人只共得富贵共不得艰难!真为这样的女人去求人值得么?这两年已经忍得够多的了,要不是有了旺旺,离婚的心都有,如果换了奇志,象她那样有气质有修养的女人绝对不会这么轻视自己的爱人。就益发气恼,可转念一想自己对乡政府的人那么炎凉寡情、肆意羞辱都可以忍让,怎么就忍不得枕边人呢?俗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一个男人满足不了老婆的需要,不反省自己却埋怨老婆,还是个男人么?这么一想又对沙沙起了愧疚,就感觉旺旺很可怜,四姐再怎么细心,总不是儿子的亲娘啊。看来还得赶紧走路子把调动的事办了,要不对不起旺旺娘俩。这么思来想去,一夜就这么折腾过去了,整宿没合眼,天麻麻亮了才昏昏睡去。正睡得香,被沙沙拽了起来,吆喝他去买油条打豆腐脑当早点。
  杨陆顺赶紧洗了洗就去买油条打豆腐脑,买回来了还不让吃,岳母娘买菜、岳老子晨练还没回呢。杨陆顺就气恼地说:“沙沙你也是,就让我多睡一会也不行,急赶急叫我起来。你妈反正去买菜,让她顺便带回来不就得了。”沙沙说:“你好意思!哪家的女婿在岳母娘家不承包一切的啊,你享了几年的福了,该卖卖苦力了。我这嫁出去的女我妈都收留我住,让你买早点孝敬岳母娘你还不乐意啊。不是你亲生的就不知道心疼。”
  杨陆顺一时气结,站到门外抽烟,懒得看女人的脸色,等汪父母回来后才坐在一起吃早点,没想汪母先是嫌油条炸脆了难咬,又嫌豆腐脑不是她常吃的那家,沙沙见她妈妈说这说那很没面子:“你就是不用心啦,动起脑子多想想撒,不晓得老人家牙齿不好啊?你多用点心在自己的事上,也不得落得今天这个下场。”汪父也说:“年轻人是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原先那么好的基础,是得用点心钻研钻研,不能越混越倒退嘛。你要搞强了,我也不会提前退休,现在农行效益看着看着好,我硬是要少拿一百多块钱一个月,还有好多物资分不到,嘿!”
  杨陆顺把油条咬得喀嚓响,只差没把牙齿咬碎了,好容易吃完早点,他拿出金喜烟来装岳老子,汪父没接,从兜里掏出一盒“阿诗玛”烟丢了根给他说:“抽我的,云南烟呢。你真是混得不好啊,现在都抽云南烟,再不就是希尔顿、良友等外烟,过时喽。”杨陆顺只好嘿嘿的笑。临出门汪母随口问了句:“六子,中午来吃饭不?我好打你的米。”杨陆顺忙摇头:“不了不了,上午办了事就要赶下去。”
  用自行车把沙沙送到单位,在储蓄部门口遇上了营业部主任,一个刚到四十的男人,杨陆顺赶紧打招呼:“甘主任,你早啊!”甘主任笑着说:“哟呵,杨党委啊,来慰问汪溪沙的啊?看你面色发青,昨天又大战了三百回合啊?”沙沙笑靥如花假嗔道:“甘主任,你为老不尊!”甘主任笑得眼睛冒光,直睃沙沙高耸的胸脯,说:“啧啧,杨党委,你好命呢,要不是我早晓得你家汪溪沙的儿子快两岁了,我还因为是个黄花小妹子哩。莫说三百回合,再多也行啊!”沙沙笑道:“还在鬼扯!”扬手作势要打甘主任却被他一把捉住小手,大笑着对杨陆顺说:“杨党委,你爱人好恶哟,你得好好管教管教。”才松了手。
  本来单位上男女同事这要关系不僵都还很随便,开开玩笑、打打闹闹很平常,何况杨陆顺在乡村里打滚了多年,司空见惯了。可这次杨陆顺看了心里不是滋味,联想到县里好多单位的领导都对下面的漂亮职工动歪脑筋,忧心忡忡得很,强作大度地寒暄了会,赶紧走了,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在回新平的路上杨陆顺还一直盘算怎么跟谢书记沟通,把要说的话仔细想了又想,连怎么表示痛心疾首都在心里演示了又演示,只想争取一次解决问题。班车刚到第一个站停下,就涌上来四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手腕上都还纹了花呀字的,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售票员刚怯生生地说要打票,有个长毛把眼睛一鼓:“老子在这条线上从来没打过什么几吧票!”那司机扭头一看忙讨好地笑道:“哟,是长毛啊,老熟人了,这打票的妹子才上这条线,对你们几个还不熟悉,莫计较啊,坐稳喽,我开车了。”那长毛似乎很有面子,故意大笑道:“小妹子,知道我的名号了吧?下次就莫再惹我啊!”其他那三人也是怪腔怪调地戏弄那售票员,吵得车厢里乌烟瘴气。杨陆顺唉了一声,自从八四年严打后,社会治安好了不到一年,渐渐这些小流氓又闹腾起来,结伙打架斗殴、偷摸扒窃,大恶不犯小恶不断,甚是扰民。现在政府都把主要精力放在抓经济上去了,也无暇顾及。
  杨陆顺下意识地提高了警觉,又过了几站上上下下了几伙人,有的胳膊袖子里明显藏着铁棍钢钎,说不定兜里还装着匕首弹簧刀。眼看进了新平乡境内,车里的人大多都认识杨陆顺,旁边座位上也坐了个农民汉子,渐渐也放松下来,随着汽车颠簸打起了瞌睡。忽然猛地有人把他推醒说:“杨党委,你被扒手偷了。”那焦急的面孔有点夸张。
  杨陆顺顿时清醒过来,把手伸进夹衣里荷包一摸,果然空空如也,差不多两百元钱全偷了去,只剩裤子口袋里几元零钱,不由大怒:“谁偷的,胆子也太大了,没点王法了。”
  本坐在他身边的汉子已经挪去了通道那边的位子,说:“已经下车了,偷得手就喊司机停车下去了。你睡得太死,那几个人一上车就瞄上了你,把我叫开一边,我知道是扒手,就扯了你一下,可惜你没醒来。他们哪是偷哟,明里掏钱!”
  杨陆顺气恼之下有点埋怨:“哎呀,那、那你们怎么不制止呢?就眼看着我的钱被掏了去?”
  那汉子有点羞赧,却又理直气壮地说:“我哪敢喊,他们好几个人呢,扒手都带了家伙的!”
  又一个人凑过来眉飞色舞地说:“正是的了,就是看见了也吱声不得,上回我搭车也遇到过一次,扒手用刀片割口袋,被个蠢宝妇女看见了喊了声,害得他没搞得到钱,那扒手下车时用手照那女的嘴巴上一抹。”他还学着用手一抹:“把那女的嘴巴划老长一条口子,那血把衣服染红一半!”
  杨陆顺更加气愤:“你还说,看见了都不制止,都不晓得你的觉悟到哪里去了,几个扒手莫非还斗得过我们一车人啊?”
  那人斜了杨陆顺一眼,目光里尽是鄙夷:“你有本事,你斗得过扒手呀?他们都有很多兄弟的。真要被他们捅了,公安只怕都破不出!再说了,又不是偷我的钱,关我一屁事!谁被偷谁背时,我被偷那是我蠢,要得了吧?!”
  杨陆顺说:“扒手那么猖狂,就是象你这样没素质的人纵容起来的,如果见了扒手人人喊打,看他又多大个本事。”
  又有人说话了:“你叫我们老百姓跟地痞流氓扒手团伙斗,真说得出口,那还要公安局派出所做什么?现在的派出所没心事维护治安了,只晓得帮着政府欺压我们农民。”“你就是新平的党委领导,还偷到你头上来了,这不是你们政府没能力,你还倒怪我们没觉悟没素质,真要被扒手搞伤了,受点罪先放一边,医药费哪个出?政府还会管么?去年7块多时,要我们不卖苎麻,囤着等涨价,我们听了你们政府的,现在麻价跌得只有一块多了,怎么没看见政府赔偿我们的损失呢?”这话匣子一打开,扒手倒不是农民最恨的了,政府一些错误决定、蛮横搞法倒成了农民的最恨:“乡里也真的黑心,原来麻价好,你村提留乡上缴多点没什么,乡里想法设计搞些名目繁多的这费那费也行,我们收成好了多交点给政府也应该,你们村干部乡干部吃点喝点我们也没什么,劳神费力帮我们农民想办法出点子辛苦了,应该!可现在没了那么好的收成,是不是也应该收以前一样的费呢?早谷子还要等两个月才割得,就收了我们两百多块钱了,这又是什么道理?”“是的哩,农药化肥也不管你用得完用不完,规定买多少就一定买多少,那价格贵得死,我昨天到县里生资公司一看,同样的化肥就贵了五块一袋,这不是把我们农民当蠢宝啊!”
  杨陆顺这受害人一下子成了被批判对象,如果不是还顾忌领导面子,只怕就会破口大骂起来,中国的地方语言词汇丰富得很,真要统计起来只怕照稿子念上个两三天还念不完那些个性鲜明、内涵丰富、寓意独到的骂人话。杨陆顺默默听着,直到农民们骂够了骂厌烦了才停口,见杨陆顺郁闷难捱,就又想起他从前的好处,多少也知道点他的处境,便又开始安慰着他,并把那掏口袋的扒手模样很生动地描绘给他听,那司机说:“同志,我把你送到新平派出所门口下车吧。”
  到了新平派出所,杨陆顺下了车,一进派出所的院门,就看见侯勇手里拿着本小说从厕所那头出来,杨陆顺就喊住了他,侯勇说:“杨哥,正好有字不认得,碰到了你就省得我翻字典了。”杨陆顺那有心思给他教认字,就把被扒的事告诉了他,并把那扒手的样子也很详细地讲了一次,最后气愤地说:“我的侯民警,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就敢在二十几人的眼皮子下掏我的兜,还有没有王法?我们新平乡境内的治安怎么就成这样了?”侯勇见他声音越来越大,赶紧把他拉进自己的屋里,关上门说:“我的好哥哥哟,你还嫌在新平得罪少了人,要把派出所的人全得罪光啊!这也就是我跟你关系好不计较,换了辜所长他们领导,还不跟你拍桌子骂娘!你说你到底扒了多少钱?”杨陆顺随口道:“总有几百吧?我记得那么多啊?不少于三百。”侯勇笑着说:“不就三百块钱么。值得你动那么大火气?你给我一、两天时间,总得给你杨哥一个交代。”见杨陆顺哆嗦着手掏出盒金喜,便又起身从小柜子里拿出两盒“健牌”烟塞到他口袋里说:“要不暂时在我这里拿几百应急?”杨陆顺摇了摇头,感激地说:“侯勇,谢谢你了,其实钱不钱不紧要,就是太怄人了。什么世道了。我先到办公室去一趟,有消息了再通知我。”临走瞥了下那本厚书,是施耐庵的名著《水浒传》。
  才进办公区,迎面遇上了孙秘书,现在应该叫孙副主任,招呼道:“杨党委,你回来正好,今天是姜主任爱人三十六岁生日,中午在迎宾饭馆摆酒席,请我负责接人,我通知到你了啊。”杨陆顺心里一阵烦躁,这姜主任家事真多,这才到新平几天,搬房子请客、儿子十岁办酒、她娘五十大寿,这里又爱人三十六岁,真不知道她娘是不是早熟到17岁就养了闺女!口袋空空总得搞点随人情的钱吧,到家里四姐不在,估计是见他没在家回了婆家,又不想去找老五,老五现在生意冷清,似乎还有点责怪是因为杨陆顺在乡里不走红了才没了生意。杨陆顺想了想,反正就要发工资了,到财政所去借支点吧。
  进了财政所,老刘不在,杨陆顺找到会计就要纸写借条,那会计扯了张纸,见杨陆顺从上衣口袋拿出钢笔,龙飞凤舞地写字,揶揄道:“杨党委还真是保持着知识分子的风貌啊,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大学生吧?”杨陆顺随口问:“这话怎么说?”会计笑了起来:“要不然你怎么还把钢笔露在口袋外面?”杨陆顺讶异地抬眼看了看周围,这办公室里三、四个人果然都没挂钢笔在口袋里了,再看看会计充满了嘲讽的笑,就觉得郁闷难当。写好借条后等老刘来了就请他签字,老刘捏着借条一字一顿地念:“借条:本人因为不慎遇上了扒手偷窃,遗失了全部现金。今向乡财政支借现金人民币”念完哈哈大笑起来,眼泪都笑出来了:“阳世上那有这样写借条的?杨党委,你真的是人背时卵脱壳,连扒手都不放过你。哈哈,这要不得,你干脆直接写借多少钱就是了,真是笑死我了。”便把借条捏成团丢进了废纸篓,一屋子人也跟着笑了起来,会计大笑着说:“这水平确实硬是高,无人能及啊!”出纳妹子娇声怪气地说:“什么理由不好写,偏偏照真的写,蠢吧?”杨陆顺被他们的轻慢态度气得手直哆嗦,一想到怄气怄了两年了,也不在乎再多一次,就再扯了张纸再写,等了好久老刘才不笑了,歪歪斜斜签了名,可跟杨陆顺的字一笔差太多了,可他还要找回面子,举起借条傲慢地用指头掸了弹说:“我的字没杨党委签得好看,可我的签字管用啊。”会计附和着道:“那当然了,好看卵用,得有实用,就好象银样烂枪头,只中看不中用那怎么行?小文妹子,你可得睁开眼睛找啊,可别找个好看没用的对象哟。”又是一阵大笑。老刘才把借条给杨陆顺说:“还得请谢书记签字才行。”杨陆顺皱眉问道:“我这又不是发票费用,要谢书记签什么字?还怕我还不起?”老刘喝了口茶,侧脸呸地一声把茶叶吐得老远,说:“这是规矩。”杨陆顺就不再罗嗦。
  杨陆顺就只好去找谢书记。到了办公室,谢书记跟几个村支书在聊着什么,杨陆顺进去后叫了声谢书记,谢书记只是拿眼睛闪了下他,用指头点了点示意他坐,仍旧跟几个支书说话,搞得那几个支书想跟杨陆顺打招呼又不好开口,谢书记还在说话呢,都也只好用眼神示意着打招呼。
  杨陆顺坐了一会,听着谢书记漫无边际地扯淡,心里就气往上冲:我再不济也是个党委委员,总不会无缘无故跑到你这里来吧,摆什么架子嘛!你也至少得问问我有什么事没有,万一是紧要事呢?从前我哪怕有天大的错误,也被你呼来唤去地使唤了两年,什么罪过用两年时间还洗刷不清呢?这么斤斤计较、睚眦必报,我再怎么沟通、再怎么恳求,只怕也难得换回他的原谅了。与其受继续受他羞辱,我、我这破党委不要也罢,这狗屁人情不随也罢!于是杨陆顺呼地站了起来,这举动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谢书记很随意地看着杨陆顺,只等杨陆顺开口就要严厉批他这目无领导是轻狂行径。可杨陆顺却把脸一仰,嘴角抽动露出不屑的笑容,转身就出了门扬长而去。谢书记顿时紧绷了脸皮,眼里射出了凌厉的光芒,心里愤怒而又诧异!
  杨陆顺径直回了家合衣躺下,也不知道老谢此时会作何想法,只怕那招牌微笑会气得铁青铁青吧,你让老子受了两年腌臢气,老子怄你一次也应该得很!想着便哈哈大笑起来,心中的积郁一扫而空!得意了许久,才混混睡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侯勇大力敲门喊叫惊醒,起床一看外面天已经黑透,拉亮电灯开门楫客:“侯老弟,这么急找我,是不是抓到扒手了?”
  侯勇笑咪咪地进来关上门说:“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不用多废话。喏,点点这钱看是不是对数?”杨陆顺一推说:“别是你拿自己的钱来安我的心吧?这点钱我还损失得起,就是怄气不过。”侯勇说:“你看看再说嘛,自己的钱多少还是有点印象吧?”杨陆顺便接来仔细翻看,是不是自己的钱不认识,可却是整整三百的数目就不对,有几张十元的钱上沾了不少油腻血渍,明显是猪肉屠户用脏手抓捏过的,他知道自己从来没买过肉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脏钱,那这些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杨陆顺疑惑地望着侯勇说:“这钱至少这几张不是我的,我丢的钱也不是三百整。这钱是哪里来的?”侯勇呵呵笑道:“我在新平这么多年,认识不少混混,找了几个厉害脚色一说那扒手的样子,下午他们就查到了那不长眼的东西,吃晚饭前就把人带到我面前,那小子知道偷了我杨哥的钱,吓得不行,跪在地上求饶,我看他态度不错就没再追究,只要钱弄回来就行了。”
  杨陆顺默然了,看来这也是侯勇他们那圈子里的规矩了,猛地记起他父亲原来是城关镇的书记现在又是商业局局长,是不是可以利用他这个门路调动工作呢?哪怕去做个普通干部职工,走了就行。于是呵呵笑着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感谢你,走,我请你喝酒去,我还只是早晨吃了一根油条的。”侯勇自然巴不得,还真怕这梗直的杨哥刨根问底呢。
  两人到了老五饭馆,本来是用餐高峰,正是忙活的时间,老五家饭店却只有寥寥几个散客吃饭,老五和五姐夫一脸沮丧地坐在柜台后面发呆。杨陆顺拍出两张五十的钞票对老五说:“姐,两瓶春江特曲,其他的钱就上菜,两个人吃。安排在你家二楼。”老五看着杨陆顺和侯勇上了楼,诧异地说:“你说六子发了什么横财?两瓶酒才四十元,他们俩吃得完六十块钱的菜么?”五姐夫说:“顾客就是上帝,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开工开工,没他们这一来,我们白混一天。”
  面对这个五年的老朋友,杨陆顺没有丝毫压力顾虑,频频举杯敬酒,尽拣些农村里男女裤裆里的笑话讲,他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到底有多深。侯勇开始也觉得诧异,平时不苟言笑、清高儒雅的杨哥忽然就转了性,慢慢喝着聊着才觉得两人白认识五年时间了,总以为杨哥孤敖瞧不起他的高中没毕业的,没想到杨哥也那么风趣幽默,而且不经意的小恭维正摸在他的痒痒肉上,比起那群小流氓混混要高明舒爽千百倍,就感觉到跟文化人知识分子交朋友才是真正的知心朋友。心情好加上酒精作用,侯勇也不再忌讳什么,肆意地说着他心里的话:“杨哥,这两年你算是背到家了,我知道原因,什么都知道,可我急在心里就是想不出办法帮你,为什么呢?象你这样聪明有水平的知识分子都解不开的结,我这半瓶子醋又能有什么好主意呢?我跟四妹子话多了,基本就是说你的话题,你不容易,事也做了,成绩也出了,咋就硬的走不了红呢?我跟四妹子说,给老谢老周死命送礼、不要了脸皮去巴结不讨好,我就不信人心的铁做的,他就看不到好。你猜四妹子怎么说:人家六子哥要跟你一样下作无聊,现在只怕到县里当大领导去了,人家是在为人民服务!我晓得四妹子没说错,你思想境界就是高!来,老弟我敬你一杯,敬你高高的思想境界!”
  杨陆顺痛快地跟他干了,换上一副沉重的表情说:“境界高又怎么样?还不是遭人作践,你说你没水平,可你也入了党、转了干,年年先进事事模范,没水平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其实你比哥哥我行多了,几年前你叫我让学生家长送表扬信我就知道你脑子活泛,升迁有道。时间就证明了我的话,事实也胜于雄辩。莫看我是党委成员副科级,其实远不及你侯公安啊!走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知道侯公安的绝对比知道杨党委的多多了。”
  一个你曾经崇拜了多年、敬仰了多年的人猛然在你面前心服口服地承认不及你甚至还羡慕你,我想绝大多数人会情不自禁地沾沾自喜,会失去对自己的正确认知,侯勇就是如此,一阵绝对开心的大笑后,他说:“真的呀?我到今天才知道自己竟然也算得上个人物了。别人这么说我不会这么高兴,那是拍马屁玩虚的。你说我就真信,因为你老哥从来不拍人哄人,要不你那会落个今天的下场。听说你要调走,是很明智的选择,新平真不合适你呆了,这两年把你坑苦了。”
  这话杨陆顺等了他好久,赶紧借此发挥:“我现在想走都走不了啊!老谢死卡着我呢。你也晓得,我本是农村里跳出来的,出了新平我再没其他熟人,更谈不上什么朋友。老弟,你不同,你是地道的城里人,今天既然说到这事,我也只有请你这好朋友好弟兄帮我了。”话一出口,杨陆顺就感觉有点性急了,这话如果是侯勇先提出来,那效果就不一样了,看来还是不老练啊。
  侯勇早就亢奋得很,把胸口一拍,粗声粗气地说:“杨哥,你有什么困难我做兄弟的义无返顾地要帮,水浒好汉挂在口里的话就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何况你是我兄弟!只要用得着我侯勇,上刀山下火海也帮!”
  杨陆顺就流出了眼泪,这是真心实意感激的泪水,没有半点的虚假做作,在这么困难的时期,终于也有个朋友雪中送来了碳,哪怕是一块用显微镜才看得到的碳,他也要死死抓住。
  事情的发展基本就按照杨陆顺的预计在发展,侯勇把杨陆顺带去家见了侯父,在侯勇竭力劝说下,看在杨陆顺送了份还算丰厚的礼物,侯父也就利用自己的交际圈子替杨陆顺活动,可惜谢万和与刘书记、古县长的交情极好,在南平影响力极大,组织部始终以县里包括城关镇都没合适的空缺妥善安排。杨陆顺破釜沉舟不要任何职务,只要是政府机关单位就行,这就有了很大的回旋余地,最后侯父找了城关镇易书记,杨陆顺请易书记喝了正宗茅台酒后,答应到组织部点名调杨陆顺进城关镇,先安排在镇党政办任秘书。不过易书记对杨陆顺深怀戒心,因为关于杨陆顺在新平“脚踏两只船”的故事,早就传便了南平县。
  (本文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