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常源市政府三楼会议室,马国强头上缠着绷带听着关于商贸大楼倒塌事件调查工作的进展情况。医生说他最少要休息一个月,可他连一个星期都不到就强行出院了。

听完汇报,马国强开口了:“针对商贸大楼倒塌事件调查工作,基本上完成,各个分组的工作很出色,大家辛苦了。这个工作到今天,告一段落,但是,还有部分问题没得到彻底解决,比如公安、纪委等部门,还有工作要做,下一步工作也许更为复杂,也更为棘手,因此必须加大力量,彻底地把商贸大楼倒塌事件调查清楚,狠狠打击存在的一切腐败行为。”

“这是一起重大的责任事故,是常源市有史以来最大的事故,省委省政府对这起事故很重视,也指示我们要把这起事故妥善处理,坚决打击与事故有关的犯罪分子。”

“商贸大楼的倒塌,乍看起来是偶然的,但是,这偶然中存在着必然,这必然中警告我们清醒地对待工作。这起事故的背后,谁也不敢说没有我们政府的个别人——至少是间接地搞了腐败,说得轻一些,叫做工作态度欠妥,是的,这话也不错,可是这工作态度葬送了无辜的生命和那些家庭的幸福。我们的党是为人民服务的党,我们的政府是为人民服务的政府。”

“我们真的在为人民服务吗?是不是全心全意的不带任何私心杂念的?是不是把工作摆在第一位?是不是把人民的利益摆在第一位?是不是把忠于党的事业摆在第一位?是不是把廉洁自律、恪尽职守、奉公守法摆在第一位?”

“商贸大楼的倒塌,是个血的教训,这样的教训希望是常源市的最后一次。王副市长在政府工作多年,对常源市城市建设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但是,我们可以这样说,王副市长的工作方法上有欠妥当,至少可以说工作上也有被忽视的地方,比如商贸大楼建设中的质量问题……”

王建成听到这里在台下坐不住了,但他不敢离开,离开是公然与马国强作对。

马国强在台上顿了顿又继续说:“有关部门调查这件事时,接二连三地发生那些事,到最后,还有人自杀了,到底是什么原因所造成的呢?我想在座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现在,犯罪嫌疑人施福财和胡老大负案在逃,这两个人可是关键人物,公安部门应加大力度,尽快将他们逮捕归案。今天的会我就讲这些,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几个人的目光向王建成扫去,都知道应该发言的是王建成,他是主管城市建设工作的,是质量监督小组的组长。

“我说两句。”王建成说,“刚才在座的各部门的领导汇报了工作,马市长做了总结。大家的工作也做得扎实,确确实实为人民做了不少的事情,为常源市的老百姓出了大力,立了大功。”

“关于商贸大楼倒塌的事,我的工作没落到实处,至少没监督到实处,有一定的责任,在这里,我自我检讨,请求组织上给我处分。”

“一件事情,不是哪一个人就能做好的,要靠大家团结协作,齐心合力。商贸大楼由鸿达公司承建是由评委评定的,也签了字,我也签了字,马市长也签了字。”

王建成顿了顿,话锋一转,“马市长廉洁自律,奉公守法,比如上次有位企业家给他送礼,他拒绝了,是我们的廉政的楷模啊。这只是一句题外话,不知该不该说,如果不该说,我就不说。”

王建成停止了说话,喝了口水,坐着。

马国强看看会场,没人吭声。

这是个悬念。马国强不知道王建成要说什么,至少可以肯定是不利于他的话。马国强说:“你说吧。”

王建成又喝了口水:“今天这个会开得很圆满,很成功,应该结束了,我就当这个会结束了,说句题外的话,马市长已首肯,我就说吧,以避免谣传。”

“最近机关里都在说一件事,说一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因得不到爱情或者说被这个男人抛弃,然后跳崖殉情了。殉情时在崖边摆了两只纸折的鸳鸯……”

王建成偷偷地看了一眼马国强。

马国强一脸严肃。

王建成似乎已感觉到马国强心虚,接着说:“传说那个男人就是政府某位领导,是哪位领导?我不知道,要数腐败,这也可以说是腐败的一种,是生活上的腐败!前段时间市里的街头巷尾也传过那样的事情。后来,我在省报的副刊看到一篇小小说,题为《乱世鸳鸯》……”

台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嘀嘀咕咕起来。

王建成很开心,但脸上表情很严肃,他倒想看看马国强有什么反应。

马国强依旧很严肃很自然地坐着。他知道王建成在说白雪与自己。马国强对那两只纸折的鸳鸯印象很深,可以说是他初恋的美好回忆。

在大家的心里,也许政府和鸿达公司的签约,未尝不是有什么内幕的?这样很自然就想到马国强和白雪的私人关系上去了。

马国强不能接王建成的话,否则会钻进王建成的圈套。

肖长春看了看众人说:“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散会。”

各部门的领导起身,相互说着各自的话,走出会场。

王建成与大家握别,又伸手与马国强握了握。王建成把马国强的手握得很紧:“马市长,工作上今后碰到问题,还得叫你指点啊,要不我会迷失方向的。”

王建成感觉到马国强的手心冰凉,很潮湿。

马国强说:“王副市长,不要说指示,都是政府的工作,团结协作,携手把工作做圆满。”

“团结协作。”

……

在关于商贸大楼倒塌调查工作小结会上,王建成借“辟谣”之言,大谈小说《乱世鸳鸯》,并且暗示所有到会者,使马国强很尴尬窘迫,也很恼火。在那样的场合,那样的气氛下,马国强只有沉默。

他已明显知道王建成的用意。他觉得王建成与自己的距离拉得很远,甚至感到一种对自己工作的威胁。他知道王建成城府很深,在常源市工作多年,各个部门都有他的人。但是他不知这张“人情关系网”究竟有多大,更不知道这张网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架空他的权力。

以前就曾有两位市长都被王建成挤跑了。挤跑了原市长,又调来新的市长,王建成一直是副市长,没有升到市长的位置。今天王建成把自己和白雪扯在一起,明显对自己有敌意。

马国强又想那篇《乱世鸳鸯》是谁写的,这个人对自己及白雪应该比较了解。他写《乱世鸳鸯》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写,而且恰是在这种非常的时候发表?机关里能提笔写小说的人很多,秘书一处,秘书二处,秘书三处,那么多人,谁又比较了解他与白雪呢?

一篇虚构的小说将常源市弄得满城风雨,仿佛商贸大楼倒塌的幕后黑手就是他马国强。他觉得冤枉,但这冤枉的背后一定有个阴谋。

施福财终于要逃离那里了,他要想离开那里,是没有人能够拦得住的。他的枪就指在胡老大的头上,两个人站在车前。

他早就留意到了,每隔两天就有一辆车半夜三更来这里拉走那些制造出来的毒品。他趁那些人不注意的时候,走了过去。胡老大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扭头看到他,刚要叫他滚回去,却突然感到了那支顶着他脑袋的枪,脸色顿时大变。

这是离开这里的最好时机,他当然不会放过。

“施总,你别乱来。”胡老大的声音在颤抖。

在他们的身边,站着十几个拿着家伙的男人。

施福财说道:“胡老大,麻烦你叫他们不要乱动,否则我不客气的!”

胡老大招呼身边的人,“你们不要乱来!”

施福财一手扯了胡老大,两人一同上了车,他对胡老大说道:“你来开车!”

胡老大看着黑洞洞的枪口,不敢乱来,规规矩矩地上了车,坐到驾驶位上,启动车子,开了出去。车子在众人的注视下消失在黑暗中。

开出了一段路,胡老大扭头问:“你想去哪里?”

“回市里。”施福财说道。

“你这样回去,不怕被公安局的人抓呀?要不你去别的地方躲一阵子,等风声过后,我再通知你回来,怎么样?”

施福财冷笑道:“你还是想办法保住你自己的命吧!”

胡老大摸不准施福财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敢乱动,老实地开着车。当车子离常源市区还有20公里的时候,在一个路口,施福财用手枪顶了胡老大一下,说道:“停车,你滚下去!”

胡老大停了车,看了看施福财,跳下了车。车子向前驶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种种社会舆论对马国强的工作造成了很大的影响。由于他伤势未愈,加上这件事对他的刺激,每当回到家中就头疼不已。

童艳珍心疼丈夫的身体,一再劝他休息一阵子,但是他不听。童艳珍没有办法了,打电话给肖长春求救。

在肖长春等人的建议下,马国强同意暂时停止手上的工作,去医院休养几天。在医院里待了两天,他不顾医生的极力劝阻,又回到市政府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

到了办公室里,他想到商贸大楼倒塌调查工作还未完结,便打电话问特别调查组各分组的负责人进展得怎么样?

“这个小组不是撤了吗?”

“撤了?”马国强不解,“谁说撤了的?”

那边回答说是经市委市政府几个领导研究通过了的,由于考虑到他在医院里,所以等他出院后再通知,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出院了。

马国强迷惑不解,怎么这么快就撤掉了调查组?他马上打电话给肖长春,“肖书记吗,你好,我是马国强,我想问一下,为什么要撤掉事故调查组?”

肖长春在那头说:“是马市长呀,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关于撤掉事故调查组的事情,是经过市委市政府的几个领导商量通过了的,大家都认为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了。现在社会上的舆论对你很不利,我看,你就算了吧。”

马国强说:“肖书记,怎么能够这样,不查出幕后黑手,那是对工作的渎职。”

肖长春的声音突然压低了,说道:“马市长,我都是为你好,你的儿子还在他们的手上,还有你自己的伤,你以为我在常源这么多年看不到吗?那是没有办法跟他们斗。听我的话吧,你斗不过他们的,算了吧!”

马国强说:“肖书记,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件事情必须继续追查下去!”

肖长春在那边叹了一口气,说了声“好吧”就把电话挂了。

马国强接着又给袁青打电话:“袁局长,有没有施福财的消息?”

“没有,”袁青在那头说,“上次我接到一个神秘的电话,告诉我说施福财换了号码,我们通过调查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我怀疑他就在那里,正要派人去抓,却听到有人反映在市内见到他,那个手机讯号也在市内,我已对一些地方严密布控了,只要他一出现就逃不了。”

马国强说,“市政府这边调查组撤了,但是你那边的专案组不能撤。”

“明白。”

他倒了一杯茶,刚坐下来,就听外面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他说道:“进来吧!”

门开了,王建成走了进来,他说:“马市长,你没事儿吧?我听说你回来了,就来看看,才在医院里躺了两天,怎么就跑回来了呢?身体要紧呀!”

马国强点点头,示意王建成坐下。

王建成接着说:“马市长,我听说有人整了你的黑材料送到上面,真是无稽之谈。”

马国强没接王建成的话。

王建成再说了些场面上的话,看到马国强没吱声,便起了身,说道:“马市长,要不你多休息一下,我……”

“王副市长,别急着走呀!”马国强把身体往后一靠,说:“我躺在医院时,这里的工作全靠你们处理,辛苦啊。”

王建成说:“辛苦什么啊,都是分内的事,你经常说工作要务实,要干出成效来,这才是个好干部。”

马国强看一眼王建成:“老王啊,商贸大楼倒塌的调查小组撤销了,也算给这段工作做了个了结,没有什么大的不妥,只是有点……有些工作还没做完,这么了结好像草率了些,你说呢?”

王建成知道马国强要说这些,说:“调查小组也应该解散了,鸿达公司经理白雪是法定代表人,有不可推卸的法律责任,可是,她畏罪自杀了。白雪背后的‘黑手’——也就是幕后操作者施福财,用不了多久就会逮捕归案,调查小组的工作基本完成。至于怎样制裁施福财,是法院的事,与调查小组无关。”

马国强笑了笑,说:“老王啊,你的工作是不错的,可是在这件事上有点草率,欠考虑。我刚才打电话给袁局长,他的态度很明朗,专案组没撤销,施福财的案子很复杂,一下子结不了,还待进一步调查。”

王建成微笑着:“你的意思想把调查小组再恢复起来?恢复就恢复吧,你是常源市的市长,要对全市的工作负责,向市民有个交代。你看你,才两天不见,就瘦了许多啊,也要保重身体嘛。”

“谢谢你。”马国强说:“我的年纪比你小,在工作上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你也可以提出来,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要请你多多原谅呀。”

王建成还保持着他的笑容,说道:“我看呀,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要不然真的影响工作,我以前听到白雪和你的谣传,是不相信的,可是传播的人越来越多,我却被弄糊涂了,不知是不是真的。”

马国强低着头不吭声。

王建成似乎已看出马国强内心的烦躁:“退一步说,就算你与白雪真有那档子事,也是个人生活的问题,没什么大不了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鸿达公司竞标商贸大楼工程时,我们受了蒙蔽,还都签了字,谁知鸿达公司是假公司呢?早知道这样,谁会签字呢?马市长,你说是吧!”

王建成话题一转,将商贸大楼倒塌的责任全推到了马国强身上。

马国强起身说,“是呀,我们都受了蒙蔽,你的意思是只要抓到施福财,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王建成望着马国强,眼中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我看呀,公安局那边的专案组也可以撤了,这么搞下去,对我们的工作有很大的影响呀!”

“你先回去,我好好想一下!”马国强看着王建成起身走出去的背影,终于领略到王建成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