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不愧是个十分精明能干的领导,他的严谨的工作作风、务实的工作态度、和蔼可亲的为人都让我敬佩得五体投地。他总是第一个上班而最后一个离开,他每周都要雷打不动地召集办公室全体人员开一次会,点评一周的工作,表扬表现好的同志。他虽然在工作时不苟言笑,但是在路上碰到本局的同事总是热情地打招呼,好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般亲热。在他的手下工作,虽然有压力,但心里感到很踏实。

    有一回,迎接完一次上级检查,而且成绩很理想,李主任就笑眯眯地说:“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下了班我请大家吃饭!”

    童副主任是个很深沉的人,听李主任讲话时,表情平静,淡淡地笑了笑说:“好吧。”赵曼丽马上惊喜地说:“好呀!”我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光棍汉,在城里没有房子也没有亲人,租了一间房子住,经常为如何解决吃饭的问题犯愁,有这等美事,自然乐意。当然,李主任说请大家吃饭,并不是他自己掏腰包,而是以加班吃工作餐的名义拿回来报销,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下班后,我们去了邻近的一家小饭店,我们办公室四个人悉数到场,连领导们的司机也一个个地跑来凑热闹。司机本来隶属于办公室,只是他们在办公室不但不做正事,反而胡说八道,大肆喧哗,影响办公室工作,才给他们另找了一间办公室,权作休息用。通常情况下,领导的司机喜欢狐假虎威,凌驾于一般干部职工之上,一般人也不敢跟他们计较,因为他们与领导关系密切,一不小心被他在领导面前随便说几句坏话,保不准就有小鞋穿了。领导的司机也分个三六九等,一把手的司机身份最高,依次类推,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现实。比如局长司机严志军,经常把自己视作司机中的老大,其他司机只有尊敬并服从他的份儿。

    赵曼丽调到办公室之后,司机们也都喜欢往办公室跑,有事没事跟赵曼丽说几句话,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吧。李主任拐弯抹角批评过几次,让他们注意影响,但他们依然故我,尤以严志军为甚。

    李主任和童副主任坐了上席后,剩下的人就开始为争抢座位相互攻讦,都想坐在赵曼丽的身边。严志军说:“姓高的,你坐到那边去。”他说“姓高”二字时,嘴里浪荡地笑着,满是猥亵之意。

    成副局长的司机小江就打抱不平说:“老严,你就让老高坐那里嘛。”说罢朝我挤挤眼。

    我忙说:“别叫老高,叫小高吧。”

    严志军的意思是不想让我坐在赵曼丽身边,腾出位置让给他坐。小江看出他的心事,偏偏要打岔,不让他得逞。赵曼丽矜持地笑着,一动不动,也不搭话。严志军便笑骂说:“小江,你小子让我过过干瘾嘛,别好事全给这姓高的占了。”

    我红着脸不敢说话,偷偷瞥了赵曼丽一眼,发现她并不看我,只看着桌上的菜冒热气。我便起身,准备给严志军腾位置。小江就骂我说:“你他妈的真没出息,怕老严为啥?咱们回头到他老婆那里告一状,说他在外面吃花酒,他就不敢嚣张了。”

    严志军说:“你告吧,让她休了我,就给我和小赵制造机会了。”他嬉皮笑脸地坐在赵曼丽身边,说:“小赵,对不对?”

    赵曼丽红着脸啐了他一口,站起身,要坐在小江旁边的空位上。严志军拖着她的一只胳膊说:“别啊!你这样多不给面子,叫我怎么下得了台呀?”

    小江大笑道:“对,小赵,别坐他身边。别别,你也别坐我这儿,就坐在两位主任中间吧,谅老严也不敢争了。”

    李主任哈哈哈干笑了几声,说:“怎么坐是你们小年轻人的事,我是老头子,对这事不感兴趣。”

    严志军瞪了小江一眼,又把话题转向李主任:“李主任,你也别谦虚,就让小赵坐在你们两个主任中间,他小江也就揩不到油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一阵嬉笑,赵曼丽还是坐到了李、童两位主任的中间。

    我开了一瓶酒,给大家一一倒上。几位司机都不喝,赵曼丽也说不喝,严志军便起哄说:“这怎么行,办公室的人哪有不喝酒的?”

    小江也应和道:“就是。一杯小酒下肚去,两朵桃花上脸来。面带桃花,不是更好看吗?哈哈哈!”

    严志军又说:“女人不喝醉,男人没机会。来,小赵,我亲自帮你倒酒。你放心,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小江就笑道:“正好给你提供机会,对不?”

    说实话,我是一向不提倡女士喝酒的,尤其是女孩子。赵曼丽一说不喝酒,我马上就给他拿了一瓶饮料,递给她。严志军中途抢断饮料,喝问:“姓高的你干什么?怜香惜玉啊?告诉你,今天可轮不上你怜香惜玉,有这么多男人在这儿呢。”我只得把手缩回去。

    李主任笑着说:“小严,她不喝就算了吧。”赵曼丽听了李主任的话,更是不肯接严志军的酒,严志军趁机扳住她的一只胳膊,半抱着她去抢酒杯,赵曼丽拗不过他,只得把抓酒杯的手松开,嘴里却娇叱道:“严队长,如果我喝,你也得喝。”

    严志军一愣,马上豪气干云地说:“好,既然赵大美女开了口,喝就喝!小江,你也来一杯!”

    小江笑着说:“这是你俩的事,我可不敢掺和。”

    严志军拿过一只酒杯,一边往杯子里倒酒,一边说:“今天反正老板活动去了,老子就喝一杯!”

    赵曼丽将了他一军:“喝一杯不行,要喝就喝到底!”

    严志军吓了一跳,仿佛不认识似的看着赵曼丽,怀疑中带着兴奋:“你……你是说让我奉陪到底?”

    赵曼丽反问道:“怎么样?”

    严志军一拍胸脯,说:“好,今天咱们不醉不休!”

    我一直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着,不敢插话,见赵曼丽主动说要喝到底,也跟着吓了一跳。我心想,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喝酒呢?怎么能开这个口、要跟严志军这种人喝到底呢?我以为她说的是笑话,又担心她真的喝醉,那可是大不雅了。我关切地看着赵曼丽,见她并不在乎我关切的眼神,而是傲慢地看着严志军。

    赵曼丽二话不说,端起满满一杯酒,头一仰,咕嘟咕嘟就把一杯酒喝空了。严志军也不示弱,端起酒杯,往嘴里一倒,一杯酒就完全倒进了肚子里。他抹了一下嘴,得意地看着赵曼丽,说:“怎么样?”赵曼丽说:“再来!”

    二人又喝了一满杯。李主任笑呵呵地说:“不忙喝酒,大家吃菜,边吃边喝。小高,你也吃。”

    我见赵曼丽面不改色,颇为敬佩她的气度,又对严志军的无理取闹很是不满,一时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也对严志军说:“严队长,我也敬你一杯吧。”说罢,学着赵曼丽的样子,也是一口气把酒喝空。小江在一旁拍手叫道:“好!护花使者上场了!老严,你以一敌二,这下有你好看了。”

    谁知严志军却鄙夷地说:“姓高的,你靠一边凉快去!谁要跟你喝?哪有这样喝酒的?你这杯酒算是白喝了。你有种跟大家每人来一杯,我就喝你这杯酒。如果你硬要跟小赵凑在一起来对付我,那就白费心机了。”

    我尴尬地看着他,又看看大家。办公室向来有一个规矩,来了一个新人,就要搞一次聚餐,名为欢迎新人,实际上是考量新人的酒量,以便量“材”使用。因此,办公室的人个个在酒桌上都有一副好身手。我第一次被“欢迎”时,不想让人瞧不起,又年轻气盛,接连喝过六杯,算起来有一斤半。当时醉得不省人事,也不知是怎么回到房子里去的。后来,李主任便经常带让我去陪客喝酒,经过两三年的“酒精”考验,喝一斤半酒虽然也有醉意,脑子却还清醒。想来,我的酒量也还不错。

    我心里默默数了数到场的人,连我在内,总共是七个,小江没喝,再撇开我自己,只要喝五杯就够了。我当即慷慨说道:“好,喝就喝,这杯敬你的酒你可不要赖账!”我从李主任开始,逐次敬了过来。敬到最后是赵曼丽,她只浅浅喝了一点,我也不跟她较真。

    我转而对严志军说:“严队长,我可是一个个敬下来的,你那杯酒该喝了吧?”

    严志军却狡黠地笑了笑说:“你还没敬我的呀。”

    “第一杯就是敬你的!”

    “第一杯是你白喝的。哪有先从我这里敬的?”

    这不是耍无赖吗?我心里很是恼怒。严志军平时根本不把我看在眼里,即使坐在一起,他总是拿我的姓氏和身高来开玩笑,什么“姓高”、“武大郎”的,甚至耻笑我是个乡下人。俗话说酒壮英雄胆,我五杯酒下肚,早已不管他是什么局长司机了,哪怕醉死也要在大家面前争个面子,杀杀他的威风。我恶狠狠地说:“好,敬就敬,我再敬你一杯。”我再次倒满酒,走到他身边,挑战似地说:“严队长,这杯是敬你的,你可看好了!”咕嘟一下,第六杯酒又喝光了。

    严志军又说:“好,我承认你这杯酒是敬我的,我一定会喝。不过我还有话要说。”

    “你还要说什么?”

    严志军指了指赵曼丽的酒杯,说:“小赵的酒还没喝完,她不喝完,我也不喝。”

    我觉得我被他捉弄了。可他说的也在理,我一时也无话可说,便求援似的看着赵曼丽。赵曼丽瞪了他一眼,利落地端起杯,一饮而尽。我顿时对她充满了感激,便又把眼光射向严志军。严志军还想说什么,看到大家一起盯着他,这才讪笑了一声,说:“喝就喝!”也把杯中酒喝光了。

    这次喝酒,我醉了,醉得晕头转向,也醉得泪流满面。朦胧中,我只听到赵曼丽娇嗔的声音说:“都怪你这个死严志军,让人家喝这么多酒!你醉了也活该,醉死才好!”我不知她说的“人家”是说我还是说她自己,但不管是我还是她自己,反正总是指责严志军,并希望他“醉死”。

    此后,很少看到赵曼丽喝酒,但这不能怪我见识浅薄,实在是李主任带我去陪客的机会越来越少。我空有一身酒量,却发挥不了作用。倒是赵曼丽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好多回我都是看到她从局长的车里出来,脸上红得像一朵刚绽放的桃花。严志军总是主动扶着她上下楼,她有时拒绝,有时半倚在他的肩上,我相信那是因为她站立不稳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