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万豪大酒店六零六号房间里,烟雾缭绕。

 秦伟东靠在沙发里抽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满是烟蒂,整个房间的排气扇全部打开,依旧排不干净满屋子的烟气。

 身前的小桌子上,摆放着一个个厚厚的蓝皮账本。

 这个账本,已经复印了好几份,交给省纪委八室的两名同志去仔细审查。这两位同志,俱皆是财务好手。八室现有的十几名成员,个个都有自己的绝活。

 经过几天的仔细审查,向东市精米厂隐藏着的许多秘密,逐渐浮出水面。当然,这只是初步账面审查的结果,还谈不上是确凿的证据。但依此线索调查,肯定能查到想要的证据。

 秦伟东现在需要做决定了。

 秦伟东慢慢抽了一口烟,伸出手,将烟头熄灭在烟灰缸里,抓起了搁在桌面上的移动电话。

 “秦常委?”

 电话那头,传來杨焕略略有点意外的声音。省纪委八室的人到向东也有好些日子了,这还是秦伟东第一次主动和杨焕联系。

 “杨主任,请你向熊书记报告,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向他当面汇报。”

 秦伟东不徐不疾地说道,语气听上去有些严肃。

 “秦常委,今天是星期六。”

 杨焕提醒了秦伟东一句。

 “我知道。”

 杨焕就明白,秦伟东确实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面见熊长江了。

 “好的,请常委稍候,我这就向熊书记汇报。”

 “谢谢杨主任。”

 大约两分钟之后,秦伟东又接到了杨焕的电话,杨焕请他马上去市委大院,熊书记同意接见他。虽然今天是星期六,但熊长江并未休息,依旧在办公室处理公务。刚刚就任市委书记,熊长江也不是那么清闲的。再说,到了他如今的层级,工作日和休息日,本來就沒有明确的界线。

 秦伟东随即拨打了马寒的电话。

 很快,那台不起眼的桑塔纳从万豪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驶出,直赴市委大院。

 万豪大酒店距离市委大院不远,十几分钟之后,桑塔纳便來到了庄严肃穆的市委大院门口。

 门卫已经得到杨焕的电话通知,只是对桑塔纳做了简单的登记,便即挥手放行。

 杨焕并未亲自到大院门口迎接,也不曾到市委办公大楼门口迎接,只是在电话里告知秦伟东,前往市委书记办公室的线路。从这一点上,也能看得出來,杨焕确实很有悟性。秦伟东在这个时候,忽然求见熊长江,而且刻不容缓,杨焕就估计,肯定是发生了非常重要的情况。眼下整个向东的政治局势,如此敏感,秦伟东面见熊长江,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杨焕作为熊长江的专职秘书,亲自在门口迎接客人,就想要低调,都不可得了。整个市委大院,不说每个人都认识杨焕,起码也有百分之七八十的人认识他。在市委上班,不认识“市委一秘”政治敏感性也未免太低了些。

 向东市委大院是八十年代新建的办公区,市委大院一号办公楼,巍峨壮丽,建在高高的黑色大理石台阶之上,显得非常的威严。

 秦伟东拿着公事包,不徐不疾地走上了大理石台阶。

 熊长江的办公室,在一号办公楼的六楼东端。

 从电梯里出來,杨焕已经微笑着站在电梯口相迎。

 “秦常委,请!”

 杨焕斯斯文文地说道。

 “谢谢。”

 星期六,整个六楼看不到几个人,静悄悄的。就算是平时,也无人敢在这里喧哗。

 秦伟东与杨焕并肩而行,來到了市委书记办公室前。

 “熊书记,秦伟东同志到了。”

 杨焕在外间,以电话向熊长江进行了汇报。

 “请他进來。”

 “是。”

 杨焕随即引领秦伟东进入了里间办公室。

 熊长江端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神态威严。本來熊长江就并不是以“平易近人”著称的,尤其是上班时间,比较严肃。

 “熊书记好。”

 秦伟东在离熊长江办公桌两米开外停住了脚步,微微鞠躬问好。

 “你好!”

 熊长江略略颔首为礼,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秦常委,你有重要的事情要见我?”

 “是的,熊书记。”

 “好,请坐吧。”

 熊长江朝办公桌前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秦伟东昂首挺胸走了过去,在椅子里落座,坐姿很是端正。杨焕给秦伟东奉上茶水,见熊长江沒有其他吩咐,便即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房门。

 熊长江锐利的眼神,径直落在了秦伟东的脸上,秦伟东正襟危坐,迎向熊长江的目光,眼神平静。

 “什么事?说吧!”

 稍顷,熊长江缓缓说道。

 “熊书记,我到向东将近十天了,这段时间,我们大致了解了一下向东市国企改制工作的情况。根据目前所了解的信息來看,向东国企改制工作,情况很不乐观!”

 秦伟东也缓缓说道,神情变得非常严肃。

 熊长江厚重的双眉微微一蹙,却也并未生气,依旧平静地说道:“那你谈谈吧,怎么个不乐观的情况。”

 “好的,熊书记,那我就直言了。从全局來看,向东的国企改制工作,缺乏统筹指挥,基本上是各自为战。当然,这个和向东国企的隶属情况也有关系。向东辖区内的国企,有部属企业,有省属企业,有市属企业,还有各区直管的企业,规模不一,各有各的婆婆。改制工作沒有一个统一的指挥,各行其是。唯一的指导性文件,还是两年前省政府发的一个文件,只简单规定了几条大的框架,沒有具体的指导。所以现在向东的国企,改制工作都是各搞各的,方式五花八门。但总的來说,改制非常成功的,很少。多数是在折腾,所谓优化组合,不是把真正不需要的人员组合下去,而是把沒有关系的人组合下去,留在企业的,大部分都是关系户。这些企业本來包袱就重,基本上靠借贷维持再生产,自身的积累非常有限。再这么胡乱一折腾,原本举步维艰的企业,就更加奄奄一息了。如果这种情况再不加以改变,很快会有更多的国有企业会停工,乃至破产倒闭。”

 秦伟东沒有丝毫拐弯抹角,话语说得很不客气。

 “嗯,你继续说。”

 熊长江不动声色。

 “第二个问題,就是在国企改制的过程中,存在着非常严重的徇私舞弊和贪污的的现象。我们目前考察的几个停工企业,基本上都存在这样的问題。企业的主要领导干部,对企业的生死置之不顾,忙着中饱私囊,甚至和社会上的不法份子内外勾结,侵吞国有资产。比如向东精米厂,大型企业,三千多职工,几年时间,就折腾垮了。现在正在向法院申请破产保护,准备整体变卖工厂的设备和其他设施,偿还银行债务和其他的私人债务。精米厂就在城区,算是很繁华的地段,占地将几百亩,单是这块地皮,就价值上亿。但在他们的破产申请书里,对这块地皮的价值只字不提。这中间很明显存在着问題。资产评估在当前国企改制中重要地位和存在的问題 在国企改制中,所有资产都是资产评估的对象,国有企业设立、变更、兼并、重组、拍卖、租赁、破产、抵押担保过程中,都会涉及到资产评估,但在当前,国有资产各种形式的流失问題值得大家警醒。国有资产流失就是指国有资产通过不同的途径流失到私人手中。国有资产流失在市场的语义转换上实质就是一个价格问題,而价格问題,最后还是归结为一个信息问題,国有资产标的信息披露问題其实就是国资转让的关键。由于现有的国内产权价格评估机构大多是与地方政府和企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因而就不可能对国有资产的市场定价进行真实客观的评估,整个评估业失信危机,产生诸多问題,违规上市、虚估资产、改亏为盈、掩盖经营管理的过失,将企业风险转嫁给银行和社会等,这是改制过程中的必然现象,也是制度转换的一种付出成本。。”

 “还有一个问題,就是职工买断的标准。国有企业改革初期,“买断工龄”成为众多企业安置富余人员的一种办法,即参照员工在企业的工作年限、工资水平、工作岗位等条件,结合企业的实际情况,经企业与员工双方协商,报有关部门批准,由企业一次性支付给员工一定数额的货币,从而解除企业和富余员工之间的劳动关系,把员工推向社会。时至今日,“买断工龄”根本违反劳动法,1999年国家经贸委、财政部、中国人民银行《关于出售国有小型企业中若干问題意见的通知》也强调:“确保企业职工合法权益不受侵犯,出售方应在申请出售前征求职工对出售方案和职工安置方案的意见,任何部门和单位不得在企业出售中终止职工社会保险关系,不得借出售之机,违反国家有关规定对职工‘买断工龄’或为职工办理提前退休把职工推向社会。”因此,国企改制过程中的职工安置必须严格贯彻《劳动法》、《劳动合同法》等法律法规,严禁推行或变相推行“买断工龄”对企业富余人员要依法解除劳实践中存在的经济补偿金支付方式主要有货币补偿、股权补偿和债券补偿等方式。现金支付方式是指在转换企业员工身份时一次性以货币形式补偿员工的支付方式;股权支付方式是指将企业应付给员工的补偿金转为职工对改制后企业所享有的股权;债权支付方式是指将企业应付给职工的经济补偿金转化成职工对企业的债权,通过企业与职工签订合同进行偿还。不同的支付方式有各自的利弊,选择不同的支付方式决定了相应的利益调整方式,支付方式的选择取决于职工意愿、企业的财务状况、资本结构和公司治理结构等。《关于国有大中型企业主辅分离辅业改制分流安置富余人员的实施办法》第(十五)条“对分流进入改制为非国有法人控股企业的富余人员,原主体企业要依法与其解除劳动合同,并支付经济补偿金。职工个人所得经济补偿金,可在自愿的基础上转为改制企业的等价股权或债权动合同,并按照法定标准给予经济补偿,切实维护职工的合法权益。而据我们了解的情况看,并不是如此。 “

 “秦伟东同志,这是非常严厉的批评,你应该明白!”

 熊长江严肃起來,缓缓说道。

 “当然!”

 秦伟东随即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账本,轻轻摆放在熊长江面前。

 “熊书记,这是精米厂的财务明细账,这上面对于精米厂这几年财务上存在的很多问題,记述得比较清楚。足以证明,精米厂的问題非常严重。”

 熊长江的瞳孔,蓦地一缩,盯在那个账本之上,却并不急着伸手去翻看。财务审计,是很专业的工作,一时半会,熊长江肯定也从这个账本上看不出所以然來。

 一时之间,办公室陷入了寂静之中。

 熊长江的脑子,却高速运转起來。

 他不怀疑这个账本的真实性,更加不怀疑秦伟东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证据。沒有八成以上的把握,秦伟东绝不会贸贸然求见他这个市委书记,更不会贸贸然将这个账本交到他的手上。

 秦伟东年轻归年轻,面对这样的大事,绝不至于乱來。

 此人能够得到高层如此看重,肯定是有道理的。

 正因为如此,熊长江才必须加倍的谨慎。

 秦伟东此时此刻,将这样的一个账本,交到他的手里,到底是何用意?

 以秦伟东目前的身份,这个账本,他完全可以不必交给熊长江,通过省纪委,进行垂直处置,似乎更加妥当一些。而且在这件事情上,秦伟东的立场和向东市的立场,显然是有些不大一致的。

 但秦伟东已经把账本交过來了!

 秦伟东打的是什么主意?

 还有这个账本,秦伟东是如何获得的?

 据熊长江了解,秦伟东來向东后,一直都在那边的严密“保护”之下。

 如此重要的证据,秦伟东是如何得到?

 这个秦伟东恐怕也是一个太极高手,比李燕山的太极功夫还要深厚,谁是太极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