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七六章尔虞我诈,谁是谁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胡宗宪说到正题上:“这么早把拙言你请来,是有两件事情相商,一件我的事,一件你的事,但归根结底都是我们大家的事。”

    沈默笑道:“那先说默林公的事吧。”

    胡宗宪道:“是关于王直的,其实他的代表已经来了,还在杭州过了年,”顿一顿又道:“和沈京在一起,还参加过你的婚礼。”

    沈默跟沈京打过照面,晓得那小子平安归来,本想跟他一晤,谁知他竟然匆匆离开,原来是另有任务啊,缓缓点头道:“兄长不妨将原委道给我听。”

    “我让沈京本人告诉你吧,”胡宗宪道:“他已经在偏厅候着了。”

    “是么?”沈默惊喜道:“快快让他来见我。”

    胡宗宪吩咐自己的丫鬟出门,须臾领会一个身穿七品服色,蓄着小胡子,颇有些人模狗样的年轻官员近来,一边行礼一边道:“拜见部堂大人,给状元郎请安了。”

    沈默笑骂一声道:“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便起身拉着沈京坐下,亲热的直拍他的肩膀,对于这个堂兄弟,沈默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很挂念的。

    沈京嘿嘿笑道:“我好歹这算是出使过的,现在干的是礼部邦交的事儿,当然要懂礼貌,受礼节了。”明明是在陪着个海盗头子玩,他却愣是说的这么神圣,惹得沈默笑不拢嘴。

    胡宗宪也笑着对沈默道:“你这个兄弟虽然惫懒浑不吝,但确实有本事,是个能吏啊,”说着呵呵一笑道:“我已经拔他为总督府的理问官,虽然品级不高,但终归是个出身,早晚立了功,外放个知州、通判并不困难。”

    沈默感激笑道:“我们兄弟俩能得到部堂大人的青睐,真是三生有幸。”这就是说话的艺术,如果沈默光感谢胡大人对堂兄的照顾,沈京就会听着别扭,因为那样一来,把他的位置摆得太低了;可如果不表示感谢,显然又是不妥当的,所以沈默把自己也算进被照顾的行列,与沈京一齐致谢,每个人听起来都舒服。

    胡宗宪心说:‘瞧瞧,多会说话?怪不得能在京城那池子浑水里飞黄腾达起来呢。’

    吃几盅酒后,胡宗宪对忝陪末座的沈京道:“把你去东京的事情,跟拙言讲一讲,完事儿咱们合计一下。”

    “遵命。”沈京道:“说起来是前年夏天了。”不由有些唏嘘道:“真快呀,转念两年了……”

    “其实才一年半。”沈默微笑道:“说重点。”

    沈京点头道:“前年我和部堂大人的侍卫长陈可愿,在蒋舟的带领下,前往东京寻找王直,几经辗转,在东京九州岛登陆,见到了当地的大名松浦家,出乎意料的是,大明朝官员的名号还是有相当威慑力的,不仅没有为难我们,还答应帮我们与王直联系。”

    说着咋舌道:“你是不知道,那王直在东京混得那个风光啊,他在九州岛南部,割据三十六岛,称王称霸,那些东京诸侯,连个屁都不敢放。”说着抱歉笑笑道:“不文明了……应该是,连句话都不敢说。”

    “难道东京诸侯不管么?”沈默奇怪道:“我听说这个时代东京号称群雄并起,有很多一代名将呢。”

    “那些人吹牛比较厉害。”沈京笑道:“你想啊,区区东京、弹丸之地,却号称六十六路大诸侯,小诸侯更是不计其数,本来人就不多,还分成百八十伙,一帮能有几个人。”便回忆道:“我曾经亲眼目睹过松浦家与他们最强对手龙造寺的一场决战,两方人数加在一起也就两千左右,从早晨打到晚上收兵,一边死了一百多,”说着嘿嘿笑道:“放咱们国内,帮派斗殴也比这个规模大。”

    待沈默和胡宗宪笑完了,沈京接着道:“那王直的生意超乎想象,他垄断了闽浙到东京,东京到南洋的黄金商路,拥有和控制各种船只两千余艘,直接隶属或者听命于他的,达十万多人,且他的直系部队还都配备了很厉害的西洋火枪,所以东京‘名将’虽多,还真没人敢打他的主意。”

    “恰恰相反,他们对他十分客气,逢年过节还要送礼上贡,丝毫不敢怠慢。”沈京一脸感慨道:“因为他几乎垄断了跟东京的全部贸易,尤其是西洋火枪,那是诸侯们的最爱。”

    沈默颔首,对胡宗宪道:“看来我们原先的推断没错。”

    “是啊,现在一个徐海就把我弄得焦头烂额,”胡宗宪皱眉道:“万不能再跟此人发生冲突了。”说着对沈京道:“你继续说。”

    “后来在松浦家主的引导下,我们见到了王直的义子毛海峰,又在他的带领下,辗转见到了王直。此人四十多岁,身材不高,但面相十分忠厚,不过起初表现的并不友善,因为他听下面人说,全家人都被我们杀光了,所以也要杀掉我们。”虽然他是用轻松的语气在回忆,沈默还是能体会到当时的生死一线,又听沈京道:“当我们拿出他儿子的亲笔信时,他的态度彻底转变了,他十分高兴,说自己其实早就是朝廷的人,之所以远避海外,都是因为朱纨、王忬等人的迫害,其实他心里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归,并且愿意帮助朝廷平定倭乱。”

    沈默万没想到,竟然会出现这样的转折,问胡宗宪道:“王直什么时候成了朝廷的人?”

    胡宗宪面色尴尬道:“经我查证问询,似乎是有一些联系。”便将这段瓜葛讲给沈默听,原来当初朱纨在福建铁腕禁海,虽然最终失败,但对倭/寇的打击也很沉重……当时福建主要有两支大的倭/寇势力,一支是闽人李光头的队伍,另一支是徽人许栋的,王直当时便是许栋的二当家。

    但经过朱纨的清剿,李光头和许栋伏法,王直收其余众,北上浙江。与他同期在浙海一带活动的还有陈思盼、邓文俊、王丹、卢七等海商集团。这些人的实力十分强大,连官军都不放在眼里,并不是遭到重创的王直一伙人可以匹敌。

    为了避免被同行吃掉,王直便设法与海道、卫所官员接近,帮助他们剿除某些倭/寇。以换取他们的好感和支持,利用官府的力量,王直吃掉了很多同行,渐渐壮大起来,并多方活动,希望可以合法‘互市’,与内地正常贸易。

    但江浙官员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他们只是想利用他抵挡倭/寇,并没有开放海禁,与他互市的打算,便以‘拿贼投献始容互市’为条件,哄骗王直捕杀海商倭/寇,王直与官军配合,竟然真将陈思盼等人相继剿灭降服……

    某天早晨,浙江的官员们才猛然发现,王直已经确立起了海上垄断的地位,入海通番的船只都只有插王直的‘五峰’旗号方敢在海上行驶。但因此经过幕后交易,和在台前较出色的配合,再加上王直向来出手大方,将官府上下打点的十分满意,浙江海防官员,便私下允许王直与内地进行贸易,这样就可以互利互惠了。

    在那段岁月里,王直竟成了宁波官府的坐上客,因为他强大的实力和豪爽的为人,宁波海防官员对之更为倚重,视为股肱,双方相处的十分得宜。

    但这段黄金岁月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因为王直的‘靠山’充其量不过是些徇私的地方官,人品如何暂且不论,主要是他们无法影响中央的方针决策,当督抚一换,一切重回冰点。

    嘉靖三十一年,山东巡抚王忬改任浙江巡抚兼福、兴、漳、泉道,提督军务,他对沿海官员与王直这样的海盗苟且十分憎恶,启用因朱纨案下狱的卢镗、汤克宽等人,以及驻守广东琼州的右参将俞大酋。

    但王直还沉浸在官商勾结的幸福中,他天真的以为,浙江的海道官员会永远把他当作维持海面秩序的助手。一时麻痹大意,没有察觉到当局这一明显的意图,结果被王忬以大军诱歼,损失惨重,己身也险些不保。

    王忬的行动使他的幻想彻底破灭,王直感叹云:‘此皆赤心报效,诸司俱许录功申奏,何反诬引罪逆及于一家?’可见谁也有天真烂漫的时候……由于在大陆沿海无法活动,他便只得到异域东京开拓据点了。

    因为当时东京战乱,物资匮乏,他这样垄断性的大海商,受到了东京人的礼遇。于是王直在东京结交了很多权贵大贾,因为他讲义气,重信用,慷慨好施,又读过书,不似一般的海商那样粗鄙……在东京人眼中,那简直就是儒雅的长者,因而广泛博得东京人的信任和推崇。

    借助天时地利人和,王直的势力蓬勃发展,很快就恢复了元气,并实现了质的飞跃,已经成为了海上最强大的力量,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就是我了解的全部情况,所以王直那样说,也不是完全胡诌。”胡宗宪诉说完毕,端起茶盏喝一口,对沈京道:“你接着讲吧。”

    沈京挠挠头道:“讲到哪了……哦,对,别的不说,王老板确实很够意思,不但管吃管住,还带着我们周游东京全国,”说着咋舌连连道:“说了可能都不信,各地诸侯听说‘五峰船主’出访,纷纷列队热烈欢迎,好吃好玩好伺候,比对待他们那个什么……将军都热情。”即使到现在,沈京还是觉着不可思议,嘿嘿笑道:“说句不着调的,我都佩服死那老先生了,瞧人家怎么混的……”

    沈默咳嗽一声,提醒越说越不着调的沈京道:“后来呢?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正事办得如何?”

    沈京这才讪讪打住道:“我们也着急啊,但王直只是让我们吃喝玩乐,迟迟不肯给我们答复,只说自己琐事太多,需要要料理妥当再说。就这样拖了半年多,大概到去年二月份,他才突然对我们说,可以跟我们回来了。”咽口吐沫接着道:“当时他带着义子毛海峰,跟我们同在一艘福船上。谁知起航之前,他突然强拉着官阶最高的陈千户跳上了岸,对我们说自己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情没有料理,所以让毛海峰先作为全权代表,来大陆跟我们谈判。”

    对于这个结果,沈默毫不意外,如果王直真这样就回了国,那才叫怪了呢。

    看着胡宗宪一脸失望,沈默安慰道:“虽然没有见到王直本人,但总算接上头了,也算是重大进展。”

    胡宗宪缓缓摇头道:“你看看那个毛海峰送来的信再说。”便去书桌上取来一封信笺,沈默看一眼那笔字,尚算工整,再看文采,只能说是粗通,此人应该读过三五年的书。稍加判断之后,便开始阅读这封十分有特点的来信:

    这封信开头,先是以谦卑的措辞,承认自己犯了罪,但愿意戴罪立功,为国家彻底剿灭倭/寇,然后又话锋一转,吹嘘现在自己多牛多牛,有枪有船又有人,在东京很混得开,只要我四处游说威逼,他们肯定不敢再派人骚扰闽浙了。

    通读全文,废话连篇,真正有用的只有一句:‘愿将松江各处旧贼或擒或剿、或号召还岛,惟中国所命,但要通货、互市。’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要求朝廷开放海禁。

    看完之后,将那封信搁在桌上,沈默轻声问道:“后来呢?”

    “当时的局势看,”胡宗宪叹口气道:“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他的,这事儿我做不了主。”说着看沈默一眼道:“但是……”

    “但是现在朝廷准备重开市舶司了。”沈默笑道:“所以您觉着死结有解了,对吗?”这才是胡宗宪找他来的真正意图。

    胡宗宪坦率的点点头道:“是的,那个毛海峰在我这待了半年多,听说朝廷要重开市舶司,急得上蹿下跳,从去年开始,就几次三番催我给他个准信儿好回去复命,我想让你去跟他谈谈。”

    沈默恍然,胡宗宪之所以如此大的排场把自己从绍兴接来,就是为了凸显出自己身份的高贵,让那毛海峰愿意跟自己谈判。

    沈默却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面色犹疑道:“市舶司的事情,本身就承受着很大的压力,那些御史言官紧紧盯着呢,如果我一上来跟个倭/寇头子瓜葛上,恐怕要鸡飞蛋打的。”

    胡宗宪自然知道沈默不好忽悠,给沈京递个眼色,沈京忙接口出恭,躲开了这场密谈。

    待沈京走掉,胡宗宪才压低声音道:“谁让你跟他真谈了?”

    “您的意思是?”沈默不动声色道。

    “假谈判,真诱敌。”胡宗宪小声道:“那个毛海峰虽然也算个精明人,但跟你完全没法比,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定能把毛海峰给说服了,让他去东京给王直做工作,让他回来谈判。”

    “王直回来又能怎样?”沈默缓缓摇头道:“海寇以强者为尊,那些大大小小的势力虽然都听王直的,却都有独立的武力,王直在时,尚能控制这些人。如果他不在了,那些就会失去控制,到时事情会更加麻烦。”

    “兄弟你过虑了,”胡宗宪自信笑道:“有道是擒贼先擒王,昔日曹孟德都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了,难道我胡汝贞不会利用王直这张王牌吗?”

    沈默无言以对,因为他对胡宗宪十分了解,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没用了。如果多说,反而会让双方原本很亲密的关系产生裂痕,没有一点好处……

    但这并不意味着沈默屈从了……通过阴死赵文华一件事,就可以看出沈默的心机有多重……所以阳奉阴违这种事儿,他做起来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胡宗宪却以为沈默答应了,欢喜道:“他现在就在沈京家,你正好可以借口去沈京家住宿,趁机与他谈谈。”

    “好吧。”沈默点头笑道:“谁让您是总督呢?”

    胡宗宪不好意思的笑道:“我并不只是为这件事找你来的。”顿一顿,很严肃的对沈默道:“我要跟你谈一谈市舶司的事儿。”

    “以总督的身份?”沈默淡淡笑道:“还是兄长的身份?”

    “两者都要说,”胡宗宪道:“作为总督,我当然愿意你去干了,可作为兄长,我不想让你去趟这个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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