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三章 壮族

    听完沈默所说,何心隐面色变换许久,终是勃然作色道:“我如此好心待她,为何还要哄骗于我?”说着便猛然起身道:“我去找她问个清楚!到底要耍什么鬼蜮伎俩!”

    沈默却摇头道:“还是不要去的好。”

    “却是为何?”何心隐瞪眼道:“我看她八成是倭/寇的奸细,指不定什么时候,便招来大队倭/寇,将我们包了饺子。”

    “那是不可能的。”沈默还是摇头:“倭/寇要是想包我们饺子,在那间客栈就可以了,何必要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呢?”

    “那就是细作,想混入我们内部。”何心隐恨恨道:“我这就去杀了她。”

    沈默这个汗啊,心说您老还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啊,赶紧拉住他道:“如果她是倭/寇奸细,”说着笑笑道:“那我们一路上可就安全了。”

    何心隐想想也是,只要倭/寇有所图,就不会袭击他们,便沉声道:“那到了杭州呢?”

    “一进杭州城,她就是再多的同伙也指望不上,到时候再捉来拷问,若真是倭/寇细作。”沈默一攥拳道:“就是把她摆成十八般花样,也随你何大侠的便。”

    何心隐这才作罢,忿忿道:“那就再留她几日。”

    一路上果然相安无事,在腊月初五这天到了杭州城郊。

    行在宽阔平坦的官道上,铁柱兴奋道:“大人,还有不到二十里,今天下午就能入城。”

    沈默点头笑笑道:“进了杭州城,我给大伙放大假,发双俸,让弟兄们好好歇歇。”登时引来一片兴奋的嚎叫声,本来已经有些疲惫的亲兵们,一下子便激动起来,用最诚挚的语言感谢了大人之后,便开始热烈的讨论起,杭州窑子的姑娘质量,一晚上的平均价格之类,显然是几个月下来都憋坏了。

    铁柱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脸一沉便欲大声呵斥,沈默摇头笑道:“一路上崩得太紧,就让他们松松弦吧。”又引来了亲兵们的一阵称颂。

    铁柱笑骂道:“一群兔崽子,待会到了城外,可得拿出个人样来,别丢了大人的脸!”

    “还用您老嘱咐?”一个北方兵嘿嘿笑道:“满浙江跑了一圈,咱们哪次不是给大人撑足了脸面?”

    “就你这个脏样?”边上有人笑道:“不给大人丢脸就不错了。”从戚继光那里出来,大部分亲兵就没洗过脸,其模样可想而知。

    那亲兵老脸一红,当然没人能看出来,讪讪道:“待会找条河沟刷洗刷洗,保准还是一俊小伙。”登时又引来一片哄笑。

    就在一阵阵的欢声笑语中,突然有人高叫道:“看见杭州城了。”

    众人纷纷远眺,果然能见到远处一座城池的淡淡轮廓,便嗷嗷怪叫起来。

    沈默也心情一松,轻声道:“环行浙江一百天,今天终于走完了。”

    话音未落,便听何心隐低声道:“我们被包围了!”

    笑声戛然而止,亲兵们对何大侠的眼里可是无条件信任,立刻匆忙结阵,将大人团团护在中央,同时纷纷抽出兵刃,警惕的望着道两边齐腰深的枯草。

    这边正在人荒马乱,那边何大侠却又道:“他们走了。”

    沈安忍不住道:“大侠,您方才不会是‘草木皆兵’了吧?”看来书童确实是份很有前途的工作,至少跟着公子,肚里墨水见涨。

    何心隐冷哼一声,指着波浪状向外骚动的草丛道:“自己看。”

    沈安瞪大两眼,定睛一看,果然见到黄绿色的草丛中,隐约有些个蓝黑色的身影,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道:“还真是有唉……”

    何心隐白他一眼,对沈默道:“我们得小心了。”

    沈默轻声问道:“是倭/寇吗?”

    “不是。”何心隐摇摇头道:“看装束像是广西那边的夷族。”

    沈安奇怪道:“这是浙江哎,就算他们打猎迷了路,也不能跑这么远吧?”

    “不知道,还是小心为妙吧。”何心隐沉声道。

    沈默点点头道:“听先生的。”

    亲兵们一扫起先轻松愉悦的心情,一路上小心翼翼,百般警惕,却再没有出现什么异常,一直到了杭州城外,终于看到……满眼的窝棚和蓝黑色。

    只见从这里到护城河,将近三里的距离,搭起了无数个竹制窝棚。窝棚与窝棚间,有数不清的身上穿着反膊无领的蓝布衣衫,下面穿着裤脚稍宽的黑布裤子,脚上踏着草鞋,头上还围着一层层黑布包头的男子,许多人手里还拿着刀叉……弯刀和两股叉。

    沈默终于看清了,分明是一些少数民族同胞嘛!要不是城头上清晰的‘杭州’二字,他真以为自己穿越了时空,跑到西南大山里去了。再看一面高悬在空地上的旗帜,写着两行文字,其中一行看不懂,但另一行是汉文‘大明广西布政使司布壮土司兵’,这才终于放下心来道:“看来是从广西来的客兵。”

    一惊一乍之下,他也没兴致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见城门已经快要关闭,沈默便让铁柱手持自己的官贴,赶紧先去将门叫住。

    铁柱疾驰而去,终于在关门前的一刻,使那大门重新打开。

    一行人便加快速度,鱼贯进了杭州城。

    听着身后城门缓缓关闭的声音,沈默和他的亲卫们的饱受惊吓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城门官过来给他磕头,然后起身笑道:“大人被门外的狼土兵惊到了吧?”

    “狼土兵?”沈默这才有心情问道:“那是哪里的部队?”

    “其实狼土兵是两支部队,一支是广西来的狼兵,一支是湘西来的土兵,因为都是土司兵,所以大伙都把他们合起来叫做‘狼土兵’。”城门官笑道:“咱们南门外驻扎的,便是广西狼兵。”

    “土司军队怎么可以离开领地呢?”何心隐插言道:“这可是我大明朝严禁的。”

    那城门官骄傲的笑道:“放在别人那里,自然是办不到了。可这些兵是咱们张大帅要的,那自然另当别论了。”只有文官和高级武将才称呼总督为部堂,这些中下级的武官和一般士兵,都以大帅称之。只听那城门官满脸自豪的笑道:“张大帅可是咱们大明朝的第一重臣,万岁爷和朝廷里的大人们,都得靠咱们大帅守卫这万里海疆呢,他老人家想要什么,管它合不合规矩呢,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沈默微笑着听那城门官喋喋不休,终于等到他换气的功夫,笑着插言道:“请问这位兄弟,总督大人的府邸怎么走?”

    城门官虽然意犹未见,却也只好硬生生打住,向沈默指明了方向。

    望着他们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这位城门官小声嘟囔道:“这么晚了去拜见大帅,一定会吃闭门羹的。”他嫌沈默没耐性听完自己唠叨,一生气就把这句话藏起来了。

    虽然张部堂的总督府设在南京,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在更靠近前线的杭州城里办公,所以在杭州的办公场所也是丝毫不能马虎的。

    好在杭州就是不缺配得上二品大员的豪宅,在一番绞尽脑汁之后,浙江巡抚李天宠,便将花港侧畔的卢院空出来,作为顶头上司的行辕……这里前接柳丝葱茏的苏堤,北靠层峦叠翠的西山,碧波粼粼的小南湖和西里湖,像两面镶着翡翠框架的镜子分嵌左右。乃是杭州城内数一数二的风水宝地,张总督一看就喜欢上了,从此没有再挪窝。

    但沈默到了这位于苏堤南段西侧的总督行辕时,只看到院墙上每隔数丈便有一个牛油灯笼在熊熊燃烧,将城墙下照得亮如白昼,一队队巡逻士兵往来如梭。

    巡逻官兵远远便看见了沈默一行,呼啦一声涌上来,张弓搭箭,抽刀举铳,便将他们围了个插翅难飞。

    “你们是哪里的部队,竟敢擅闯总督行辕,不要命了吗?”领队的千户看出这些人做官军打扮,倒也没有轻举妄动。

    沈默让侍卫们闪开,亮出自己的一身官服,朗声道:“下官钦命浙江备倭巡察使沈默,特来拜见部堂大人,请这位大人代为通禀一声。”

    那千户冷笑道:“不知道总督大人申时以后不见客吗?”

    沈默摇头笑笑道:“下官第一次来,确实不知道。”

    那千户挥挥手道:“先去驿馆歇着吧,等明天白天再来。”

    沈默笑笑道:“身为下官,我必须先来拜过张部堂才能去驿馆下榻。”

    千户不由讥笑道:“不管你是巡察还是巡检,大帅都是不会见你的,快走吧。”

    “见不见是部堂大人的事。”沈默淡淡道:“这位大人能替部堂大人做主吗?”

    那千户被噎住了,愤愤道:“那你就去拜门,尝尝总督府的闭门羹是不是别有滋味!”

    “拜不拜是本官的事。”沈默翻身下马,整整衣襟,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总督府的正门前,握住熟铜的门环,轻轻叩响了那道紧闭的大门。

    片刻之后之后,总督府的大门,二门,仪门全部为浙江巡察大人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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