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中天让过了急匆匆而出的周宇宁,进入了县长办公室。

付大木正假装着伏在桌子上批阅文件,见到耿中天,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才从文件中抬起了头,问:“老耿,有事吗。”

耿中天落座后,说:“今天在会上,你推荐我來主抓定编定岗工作,我來请示一下,下一步该如何具体艹作。”

付大木沉吟半晌才说:“中天,这事我推荐你主抓,你就全权负责了,不用事事都來请示汇报,具体如何艹作,可以请人事局搞一个各单位的编制方案,上会过一下就可以组织实施了。”

“好的,我这就布置人事局去办。”耿中天答应完了,却沒有起身告辞的意思。

原则姓意见早就有了,让人事局做个编制方案,这太简单不过了。

真正头疼的是,编制敲定下來之后,由谁來担任重组后的各单位和部门的领导。

保留不动的单位和部门,不涉及到领导的异动,只需要清退几个临时工就可以交差。

按照省市文件精神,要精简机构,提高办事效率,有些单位和部门需要合并重组,这下子难題就暴露出來了。

例如,卫生局、防疫站、计生委三个单位合并成一个单位,一个萝卜一个坑,原先可以设置三个一把手,现在只能有一个,谁为正,谁为副,多余的干部又该怎么办。

这才是真正头疼的事。

省市的红头文件一级级发下來,县里就必须得执行。

耿中天具体负责这项工作,如果不先解决人的问題,其他的问題还是寸步难行。

付大木当然明白耿中天坐着沒动,是想和自己谈人事安排,但他并不说破,只抬头看着他,笑而不语。

耿中天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咧咧嘴说:“县长,其他的事情我比较有把握,只是新组建的几个部门人事怎么安排,我拿不太准,想向你汇报,请你指示。”

“哦,老耿,你具体说说看。”付大木往前倾了倾身子,说:“不要有什么顾虑,我认为,只要我们能统一思想,常委会上通过不会有问題。”

从今天的常委会的情况來看,耿中天非常清楚,只要付大木点头了,上会只是一个过场而已,沒有人会反对,即使楚天舒有不同看法,表决也是能通过的。

耿中天先说了文化、广播、体育三个局合并成一个局的局长和副局长建议人选,完全贯彻的是付大木的意图,所以,付大木听了,自然是连连点头。

随后,耿中天说到了卫生、防疫、计生三个单位的合并,又把霍启明、高大全和余钱坤等人评价了一番,然后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付大木鼓励说:“老耿,你是什么意见,说说看嘛。”

耿中天这才说:“我个人认为,霍启明本來就是正科,担任卫生局正职多年,又是医学科班出身,他应该是主任的第一人选,当然,从干部年轻化的角度來考虑,高大全同志也是不错的,余钱坤的个人工作能也很强。”

付大木大笑了起來。

耿中天有些纳闷:他笑什么,是笑我自不量力,还是笑我自作多情。

笑完了,付大木一拍桌子,说:“老耿,这事我主动提出來交给你负责,你就大胆去做,你想好了就OK了。”说完,还伸出右手來,做了一个OK的手势。

付大木过去表示同意时,只说好、行,从不说OK,自从上了一次省委党校进修班回來后,嘴里出现了这个新鲜的外來词,大家起初有点儿不太习惯,听得回数多了,也渐渐习惯了。

耿中天一听付大木说了OK,就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过去,付大木对耿中天十分防备,在重大人事问題上,基本上不让耿中天参与意见,而耿中天想要壮大实力,对付大木在人事安排上搞一言堂有看法,沒办法,两个人在工作过程中多少有些别扭。

这回市里派來了一个不太好对付的楚天舒,付大木需要耿中天在常委会上的支持,所以在新组建的卫生计生委的主任人选上向耿中天作出了让步,同意由霍启明來担任。

看來,事物总是在不断变化之中的,任何人都不会有永恒的对立,也不可能有永恒的统一,关键是看机会能不能把握好。

耿中天当然不能在付大木面前这么说,但他却可以这么想,他不可以表露他的想法,但不能不表明他的态度,否则,付大木一定会认为自己不懂得互相支持的道理。

耿中天故意讨巧地说:“大县长真是知人善任啊,难怪下面的人都盼望你当书记,市里早让你掌管南岭,南岭肯定会发展起來,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

付大木一听,爽朗地大笑起來。

多年來,耿中天还沒有见过付大木在自己面前这么爽朗地笑过。

此时此刻,耿中天也忘记了,他也是头一次喊付大木为“大县长”。

付大木笑完了才说:“中天啊,这话在我这里说说就算了,可不能出去乱说,不小心传到市里伊书记耳朵里,让市领导有了想法就不好了。”

耿中天听付大木头一次亲切地叫了自己一声“中天”,心里顿觉与他亲近了许多。

看來,恭维的话谁都爱听,一向冷硬死板的付大木也不例外。

耿中天顺了他的话说:“大县长,这就叫众望所归,即使传到市里也沒有什么,这是大家在议论,又不是你大县长说的。”

“中天,你的意思我懂,不过,这种话传出去总归也是不好。”付大木摇摇头,说:“本來就有人说,前几任书记沒搞好都是因为我不肯配合,楚天舒刚來,再传出这样的话,不利于班子团结,不利于今后的工作,更不利于南岭的发展。”

耿中天听付大木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反显得自己今天的言行很不光彩,就说:“也是,也是,还是大县长的觉悟高。”

告辞出來,坐到自己的办公室,耿中天长出了一口气,他从付大木细微的变化中看到了他想要的是什么,难怪他这么急于修建样板房,就是想干出政绩來,來实现他的政治野心。

其实,说到底,人一旦进入到了这个圈子中,沒有政治野心是不可能的,不同的是野心的大与小,实现野心的可能姓的高与低。

自己如此,付大木如此,楚天舒也如此。

如果付大木真能实现他的政治野心,县长的位子空出來,何尝不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耿中天正想得奇妙,突然听到有人敲门,就调整了一下状态说:“进來。”

话音刚落,一个肉乎乎的胖脑袋就探进门來,先是一笑,然后整个身子也跟了进來。

耿中天一看是卫生局局长霍启明,心想,你小子是不是闻到味道了,跑得还挺快,嘴上却说:“启明,來了,坐吧。”

霍启明笑呵呵地说:“县长好,我刚去迟县长那里汇报完了工作,顺路过來看看老领导。”

迟瑞丰分管文教卫,耿中天明白霍启明向迟瑞丰汇报是假,专门來看自己才是真,这也不好揭破,只问:“汇报完了。”

“汇报完了。”霍启明看來早有准备,立即把话題扯到正題上,他说:“还不是合并的事,从年前说到年后,还沒有落实,搞得局里人心惶惶的。”

局里人心惶惶并不是霍启明真正关心的,他这些天來一直惶惶不可终曰,最艹心的还是三个单位合并到一起,一把手的乌纱帽能不能落到自己的头上。

如果合成大部门后,能争上一把手,势力范围更大了,那肯定是喜上加喜;如果争不上,那就还不如不合并,继续在卫生局当局长。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合不合你霍启明说了不算,当不当得上一把手就更由不得你霍启明了。

不管怎么说,新组建的卫生计生委只能有一个一把手,你霍启明当了,高大全就当不了;反过來也是一样,高大全当了,你霍启明就得靠边站。

如果被淘汰下來,那就意味着现在的一切都要失去。

霍启明的心思耿中天了解,他知道霍启明沒有别的靠山,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自己身上。

在此之前,耿中天还真沒有帮霍启明的底气,因为他的上头还有书记楚天舒、县长付大木,尤其是付大木,心里有了他自己的人选高大全,要想改变他的意志实在是无能无力。

现在不一样了,耿中天已经与付大木达成了默契,底气十足。

想到这里,耿中天便说:“启明,这事你放心,虽然最终确定谁來当现在还不好说,但是,我会尽力而为的。”

霍启明的两只小眼睛突然放大了好几倍:“谢谢领导,谢谢领导。”说完了感激的话,他马上有问道:“领导,还需不需要我再去做做工作。”

耿中天知道他所说的再做做工作是什么意思。

霍启明是耿中天在外县的时候一手培养起來的干部,由一名普通的医生升为了卫生局的科长,而后又升为了副局长,再由副局长升到了局长,其中固然有两家夫人走得近的缘故,但霍启明夫妇平时也向耿中天夫妇打点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