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办公厅来了一个电话,说过两天省委第一书记许年华要到这个地区来视察工作。因为许年华到省里时间不长,到这个地区又是第一次,地委书记陆洪武、专员吴老对许年华又不熟悉,所以得知这消息后,显得有些紧张。地委办公室、行署办公室两套班子都跟着紧张起来,开始给书记和专员准备汇报材料。

    金全礼是在第二天得知这消息的。得知消息后,心情有些兴奋。十年前的朋友,终于要相会了。于是赶紧跑到旅游局的宾馆去泡澡、刮脸、洗自己的衣服。洗着衣服,又想到现在人家成了省委第一书记,讲话又那么有水平,所以又显得有些紧张,忙扔下衣服,跑到办公室加班,想些许年华会问的题目,在纸头上准备答案。又想到许年华到地区来,一定是陆洪武、吴老陪伴,这么多副书记、副专员不一定能到跟前,届时不让副职陪同,自己不白准备了?又觉得自己的紧张有些好笑。正在这时,地委书记陆洪武推门进来,说:

    “老金,明天年华同志就要来了,你跟他是老朋友,咱们一块见他!”

    金全礼听到让他见许年华,心里又高兴起来,但又谦虚地说:

    “由你们陪着,我就不见了吧!”

    陆洪武说:“要见,要见,老朋友了,怎么能不见?再说,年华同志我不太熟,你在身边也好。”

    这时金全礼似乎有些得意,但又谦虚地说:

    “其实年华同志挺平易近人的!”

    陆洪武说:“是吗?看他在省委作报告,不苟言笑的样子!”

    金全礼说:“怎么不笑,那场合不同罢了!”

    陆洪武连连点头:“对,对,场合不同!就是不知道他到这里要问些什么问题!”

    金全礼说:“无非农业、工业、乡镇企业,大不了还有精神文明,还能问到哪里去?”

    陆洪武说:“这几方面倒是让办公室给准备了。就怕他一问问到个偏地方,咱们答不上来,闹得冷了场,就不好了。”

    金全礼说:“不会,他刚到省里,不会给下边的同志出难题!”

    陆洪武说:“你说得对,我再赶紧回去准备准备,有几个数字,我让他们再到统计局核实核实!”

    说完,就匆匆走了。

    陆洪武走后,金全礼也继续进行开了自己的笔头准备。他除了要准备陆洪武那些问题,还得准备些个人情况,防止他到时候问到。

    第二天上午,地委、行署一班人,开始在宾馆等候。先是让办公室给省委办公厅打了一个电话,问许书记动身了没有,回答说八点准时动了身。从省城到这里,车子要跑两个小时,所以一到九点半,大家都紧张起来。这时陆洪武又找到金全礼问:

    “老金,年华同志有些什么习惯?”

    金全礼说:“您指的是什么?”

    陆洪武说:“譬如讲,爱喝酒不爱,吃饭讲究不讲究。你说,是让食堂复杂一点呢,还是简单一点?”

    看着陆洪武为难的样子,金全礼心里有些感动,就对陆洪武说:

    “其实他这人挺好交的,没有那么多毛病!”

    陆洪武说:“不是头一次不熟悉嘛!这样吧老金,你与他是老相识,到时候悄悄问问他。他要是接近群众呢,咱们就复杂一点;他要是坚持‘四菜一汤’,咱就弄‘四菜一汤’!你不知道,上次马省长到曲阳地区,地区弄了一桌菜,老头子本来爱吃,这次却突然清廉了,指着桌子骂了一顿,要吃‘四菜一汤’,把曲阳的同志弄得好下不来台!”

    金全礼说:“行,行,到时我问问他!”

    陆洪武说:“这样就行了,我让食堂准备两套饭,到时候他要那套,咱上哪套!”

    接着跑向食堂。

    陆洪武一跑食堂,金全礼心里又发了毛。乖乖,一个大担子就这样落到了他头上。这都怪自己吹了大话。他与许年华也十来年没见面,谁知到时候当问不当问呢?

    到了十点,大家都聚到宾馆门口,准备迎接车队。可到了十点半,大路尽头还不见车影。等候的人都焦急起来。到了十一点,车子还没有来,大家更加焦急。这时吴老对陆洪武说:

    “别是路上拐了弯,在哪个县打住了,让大家解散吧!”

    陆洪武说:“大家到会议室等着吧。”又对地委办公室主任说,“你在这里等着,看见车子,马上通知一下!”

    回到会议室,大家议论的议论,抽烟的抽烟,突然办公室主任气喘吁吁地跑来,推开门就说:

    “来了,来了!”

    大家马上停止议论,蜂拥到院子里。这时许年华一溜三辆车已经到了楼门口。秘书一班人先从车里跳了下来,接着许年华从车里下来,笑哈哈地开始与大家握手。大家说:

    “年华同志,是不是路上车给堵住了?”

    许年华说:“没有,没有,路上稍停了一会,对不起大家,让大家久等了!”

    这时许年华的秘书说:“路上碰到一个砍棉花杆的农民,年华同志与他聊了一会天!”

    许年华与大家握完手,陆洪武说:

    “年华同志,都十二点半了,咱们先吃饭吧!”

    许年华说:“好,先吃饭!”

    大家便向餐厅走去。走的过程中,陆洪武开始捣金全礼的腰眼,意思是让他上去问许年华吃什么。但这时金全礼情绪已经十分低落,因为在整个握手的过程中,许年华并没有对他这个老朋友有什么特别的表示,把他当成和大家一样,似乎并没有认出他来。也许十来年过去,人家当了省委书记,早把他给忘掉了。但又想到自己提副专员,他为什么出了力?左右想不清楚,心里矛盾,现在陆洪武又捣他的腰眼,可他哪里还有勇气去向省委书记搭讪!幸好这时许年华自己说了话,替金全礼解了围。许年华说:

    “中午吃什么?我看一人吃一碗面条算了!吃过咱们在一起聊聊!”

    这时陆洪武说:“好,好,咱们吃面条!”

    然后赶紧捣了捣办公室主任的腰眼,让他到厨房安排。因为原来厨房准备一复杂一简单两套方案,但并没准备面条。宾馆又赶紧派车去街上买面条。所以让大家在餐厅多等了一会。面条上来,已是下午一点。这时吴老说:

    “年华同志饿了吧!”

    许年华说:“饿是饿了点,但吴老不说饿,我哪里敢说饿?”

    大家哄堂大笑,吴老笑得满面红光。接着大家“哧溜”“哧溜”吸起面条。

    吸完面条,大家移到会议室。原来准备在开会时上汽水和“可口可乐”,但陆洪武见许年华吃饭吃面条,在吃白条时赶紧吩咐办公室主任将会议室换成一杯杯清茶。大家握着清茶,陆洪武、吴老开始汇报工作。也无非是工业、农业、乡镇企业,汇报到一半,许年华说:

    “老陆啊,能不能加快点进度?你们这狼山很有名,有庙有和尚,不想让我看了?”

    大家又笑了。陆洪武说:

    “我加快,我加快!”

    加快汇报完,陆洪武说:

    “请年华同志作指示!”

    这时许年华指着专员吴老说:

    “我下车伊始,有什么指示,吴老是老同志了,请吴老说吧!”

    吴老感动得满脸通红,说:“年华同志谦虚了,年华同志谦虚了,我是向你汇报情况,请年华同志讲!”

    许年华只好简单说了两句。话有两点:一是要大家“实事求是”,二是有事情拿不准,可以请教老同志,像吴老这样的人。吴老又感动。大家鼓了掌。然后坐车,一溜车队上了狼山,去看庙看和尚。

    在这整个过程中,许年华没有和金全礼说一句话。金全礼受到冷落,感到十分委屈。他已经发觉“二百五”不时看他,似在怀疑他和省委书记的关系。看许年华的样子,是把他忘掉了。看许年华的举动,在地区这一班人里,他最看重吴老,时时拉吴老在一起。上狼山,他不拉陆洪武,而拉吴老与自己一同坐车,上了他的“奔驰”。吴老是一个快退居二线的人,他为什么看重他?金全礼百思不得其解。大家不知这是一个什么谜!

    看完和尚看完庙,又回到宾馆吃晚饭。吃过晚饭,大家请许年华休息。许年华说:

    “好,好,大家都休息吧,今天晚上有球赛,大家都看看电视!”

    大家与许年华握手,散去。等地区一班人出了宾馆门口,四散分开时,这时许年华的秘书又赶出来,走到金全礼身边问:

    “您是金全礼同志?”

    金全礼说:“是!”

    “年华同志请您回去说话!”

    金全礼的血液一下聚到了一起,忙不迭地说:“好,好!”心里聚集了一下午的委屈,马上烟消去散。十年前的老朋友,到底没有忘记他。他故意看了“二百五”一眼,就跟许年华的秘书回去。

    到了许年华的房间,许年华正在卫生间洗澡。秘书对金全礼说:“请您稍等一下!”然后就退了出去。金全礼只好站在那里等。

    等了二十分钟,许年华披着浴巾、擦着头从卫生间出来,一看到金全礼,“噗哧”一声笑了,然后用手捣一捣金全礼的肚子:

    “你怎么不坐下!”

    金全礼就坐下了。

    许年华说:“看你那样子,似乎把我给忘记了!”

    金全礼又站起说:“许书记,我没有把您忘记!”

    许年华问:“你现在还喝酒不喝酒?”

    金全礼说:“不喝酒,许书记!”

    许年华说:“你在胡扯,十年前喝,现在不喝?”

    金全礼只好说:“喝!”

    许年华又“哈哈”大笑说:“看你那拘束样子,当年在大寨,你可不是这个样子!你坐下!”

    一提起“大寨”,金全礼少了些拘束,于是坐下,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许年华说:“说一说,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子,像个没出嫁的闺女一样!”

    金全礼只好以实相告:“您一当省委书记,把我给吓毛了!”

    许年华又“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从他的提包里抽出一瓶“洋河”,问:

    “你喝不喝?”

    金全礼说:“喝!”

    许年华打开酒瓶,对瓶嘴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了金全礼。当年在大寨,他们就是这样嘴对瓶子轮流喝。金全礼也弄了一口。许年华说:

    “你们地区太不像话,我来了,一口酒也没让喝!”

    金全礼如实说:“哪里不让喝,都准备好了,怕您批评,没敢往上上!”

    许年华这时已穿好衣服,坐在金全礼的对面,叹了一口气说:

    “是呀,当了这个差,处处不自由,连酒也不敢喝了!”

    金全礼这时想起了许年华帮忙自己提副专员的事,现在似乎应该说些感谢的话,于是就说:

    “许书记,您一到省里来,我就听说,老想去看您,但知道您工作忙,又不敢去。可您工作那么忙,还没有忘记我,还在关心我的进步……”

    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这时许年华摆摆手:

    “老金,不要这样说,我没有帮你进什么步!我刚到省里来,情况不熟,不管以前认识的同志也好,不认识的同志也好,都一视同仁,庸俗的一套咱们不搞!要是你是指提副专员的事,那就更不要感谢我,那和我没关系,那是省委组织部与地委提名,省委常委会讨论通过的!你只想如何把工作搞好就是了。要感谢,你就感谢党吧!”

    金全礼点点头,更加佩服许年华的水平。又说:

    “许书记,您这几年进步挺快!”

    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很不恰当。但许年华不介意,点燃一支烟说:

    “什么进步快,党的培养罢了,并不是咱的水平多高……”

    然后将话题岔开,开始说些别的。最后又问到金全礼的工作,金全礼向他汇报了,刚来地区不适应,现在适应了等等。许年华点点头说:

    “你刚当副专员,什么事情拿不准,可以请教老同志。要学会尊重老同志。在这个地区,要学会尊重吴老!”

    金全礼明白许年华的意思,使劲点了点头。

    话谈到九点,球赛开始,许年华打开了电视。金全礼站起来告辞,许年华说:

    “好,就这样,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这个地区的班子是不错的,吴老、老陆都是不错的!”

    金全礼又明白了许年华的意思,感动地点了点头,就说:

    “许书记,我记住您的话,您休息吧,我走了。”

    许年华坚持把他送到门外。

    第二天一早,许年华就离开了这个地区,到另外一个地区去。地区一班人来送行。许年华与大家一一握手,这时又把金全礼当作与大家一样,没有格外对他说什么。这时金全礼心里没有一点委屈,而是从心里佩服许年华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