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00二年中州市的春天是在雨水中浸泡着,长大成熟并溜走了的。

    人们在雨水充沛的城市里生活忙碌,以至于养成了一种习惯,临出门时都忘不了带上各自的雨具,即便偶尔忘了的,家中老人少不得又是一番善意的提醒和责备。这种习惯在生活中确被事实证明是有备无患的,眼见着早上的天空还露出笑脸,说不定下午回家时就飘起了雨来。人被生雨淋湿自然容易感冒,甚至引发了其它疾病,因此这年春天卖雨具的和医院的生意就格外的好,喜得雨具店的老板整天合不拢嘴,睡着了都笑,只恨不得这一年都连着雨季。那雨就一直下个不停。然而,一年都是雨季那是雨具店老板一厢情愿的事情,雨具店老板照样去进了各式各样,高中低档的雨具,人们买了来闲暇时免不了互相比较或炫耀一下。这种情形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随处可见,譬如两个熟人在在大街上偶然见面,先是嘘寒问暖寒暄一番,继而讲着讲着就要提到身上穿的衣服好坏来,性急的那个生怕人家不信,非要将自己穿的羊毛衫展示给对方看,于是先弯下腰来,伸长脖子低着头,把后衣领子使劲向前翻,直到翻出印在上边的商标为止,还不停的偏着头问别人:“喂,伙计,看清了没有?我这是金兔牌的。”全不顾脏兮兮的后背在大街上暴露无遗,待到人家首肯后,方才抖抖索索的把衣服整理好。另一个却不服气,也像刚才那位的作法如法炮制,可惜却是大雄鹰牌的,算是杂牌货。先前那位有些得意,以胜利者的姿态嗤笑着后边那位,后者脸就红了,作出不自然的讪笑。

    然而中州市却有一位人物,对上述两位大庭广众之下的作法不以为然,他认为这是人们的虚荣心在作祟,他自己就从来不会把领子翻给别人看,当然他穿的肯定不是什么名牌。这人名叫张渝,西北政法大学毕业的,现就职于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二庭。

    有一日,我们这位人物闲来没事,在中州市花草市场溜达时,无意中发现一盆草,自己远远望去感觉它飘逸脱俗,像花中君子般儒雅谦逊。这草也奇怪,这君看见它后就觉得它在对自己微笑,卓然而立中透着亲切,好似与自己有缘,不觉喜欢上了。一问摊主如何卖,摊主先摆了一大通话说,这花是很名贵的,雅名兰草,喜欢自己群类独处,不喜热闹,养时要注意隔周饮水,土壤保持不湿不燥等等细节,说到价格时又说,这花原本卖三百元,今天初开张,就卖二百元;花盆本来值一百元,现在随花卖,便宜点就作五十元;这连花带盆一共卖二百五十元。这君听得已头昏脑涨,就麻起胆子还了个一口价,二百元。于是这生意就成交了。这君走后摊主一阵窃喜,暗笑这君真是个二百五,这连花带盆最多只值一百元,没想到自己竟能赚他一百元。事情还没个完,这君辛辛苦苦把花端回去后又挨了女人的骂,他老婆见他花了二百元把盆破草端回家,也骂他是个二百五。他却不理她,把这盆草像宝贝一样侍侯着。这草也委实争气,带回来养了不久竟开花了,花朵是九瓣的,香得洁净幽远,连满屋子都撒满了这香味,人在其中呆久了,感觉不到闹市的喧嚷,就好像是回到了恬静的山野田间。四邻八舍有知道这花的都来观看,看了莫不称奇,唯有张渝的女人在一旁暗自冷笑。

    张渝后来忘了和那卖花的说花开的事,那摊主要是知道了这盆花竟在别家开了,不气死才怪!这盆花他足足侍侯了五年有余可从没开过。

    再说这一年由于雨水较多,引起地下层的水面上升,结果给全国煤矿和非煤矿型企业带来了可怕的灾难,光是非煤矿型企业的安全事故起数和死亡人数就比往年大幅度增长不少,全国发生一次事故死亡10人以上的就有9起,其中最让人感到恐慌害怕的要算广州某城市发生的一起特大透水事故,一时间多少妇孺儿童成为孤儿寡母。中州市就有人谣传说中国出了位神通广大的人物,施神力将老天戳了个洞,天上的水自然关不住倾泻而下云云。

    张渝却是不相信鬼神的,不过太多的雨水的确给人们带来诸多不便,鞋子里老是感觉湿漉漉的;走到那儿都得带把雨伞,好像身上多了一根不属于自己的尾巴累赘;衣柜里的大衣早就起了霉点……

    总之,下雨的日子久了,连老实人都会有怨言。

    家庭矛盾

    星期一早上。

    张渝照例起得很早。昨晚他和妻子宋春玲争吵了几句,但这不影响他上班的积极性。他在值班室拿了份新报纸到办公室里随意翻看,突然,他被一则新闻吓了一跳。这则新闻大意上是说,本市x区法院干部杨晓冬偕妻自己开车外出周末旅游,因下雨路滑不慎掉入西川黑河,夫妻双双陨命,再次提醒广大市民注意安全。吓!张渝是识得杨晓冬的,杨晓冬好像还是他们那个区法院的副庭长,他们是对口法庭,工作上有过联系。张渝记得上星期三杨晓冬还在自己办公室喝过茶,交换了几个案件的意见,没想到杨晓冬那天一去竟是永别。人活着也真太残酷了,说走就走。

    张渝坐在办公室唏嘘悲叹的时候,电话铃响了,院办公室叫他到院长那儿去一趟。张渝有点纳闷,院长平素很少直接叫庭长以下的干部谈话的,不知道这次所为何事。

    张渝在办公室磨蹭了一阵,忐忑不安的敲开了院长的门。院长朱援朝倒是很和蔼,客气地招呼张渝坐下。

    “小张,你爱人今早打电话到我这儿来了,她说要和你离婚哩,你们两口儿最近怎么了?”

    张渝有些吃惊,不相信宋春玲真敢打电话给院长,他以为她昨天只是在气头上随便说说的,但院长显然不像是开玩笑的话。张渝倒显得不好意思起来,只得小声的解释。

    “我们最近有些合不来,朱院长,您别理她,我会处理好这事的。”

    朱援朝也以为只是年轻人一时冲动说出离婚的话,时间一长,自然就雨过天晴了。他是过来人,又身为领导,知道这事后还不得提醒提醒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朱援朝想到这里就拿出长者风范说:“张渝啊,哪个家庭没有经历过风波?你有,我也有过,大家都有嘛。关键是看你怎么去面对它,把它解决好。你也算是本院的老民事了,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工作干得也不错。我们这个职业可比不得小商小贩,小商小贩看重的是蝇头小利,而我们在法律面前是不能讨价还价的,我们只有忠实于法律,贯彻好它。当然,作为领导,我们对下面干警的家庭生活关心得不够,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向组织提出来,我们会尽量考虑解决的。”

    朱援朝说着说着语气又回到他的领导岗位上去了,没法子,他已习惯了用这种腔调对下面发话。

    张渝想了想,家中的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哪里是组织上能够解决得了的,不如不说出来好。犹豫了一阵,就说:“院长,这事你不用操心了,你放心吧,我回去会处理好的。”张渝一脸诚恳的望着朱援朝。

    朱援朝见这事已经交待完毕,也算是成功调解了一件家庭纠纷,心里头高兴又给张渝说了些开动机器,放下包袱之类的话,张渝只是口头上诺诺连声答应着。

    “丁铃铃——”院长桌上的电话响了,朱援朝拿起话筒。

    “朱院长,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朱援朝向他挥挥手,示意没事他可以走了。

    张渝低着头走出了院长办公室,满怀着心事叹了口气往回民二庭办公室走去,不曾想迎面走来政治部的张主任。张主任是来向朱援朝汇报工作的,张渝一不留神差点撞在张主任怀里。

    张主任往旁边挪了一下,揶揄道:“哟,是小张啊,怎么头也不抬的走,这地上掉钱了?”

    张渝的心情不好,没好气地回答他,“是呀,我刚掉了一张百元大钞!我记得明明就在这儿掉的,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张主任不明就里,还以为是被他说中了:“真的呀?那你再想想,是不是在这儿掉的,我帮你找找。”说罢真的帮他在地上找了起来。张主任是老花眼,找东西有些吃力,他得扶住眼镜不让它掉下来。

    张渝见张主任一丝不苟认真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懒得和他再搭话,独自走了。

    张主任还在那儿仔细搜寻张渝掉的钱,见人已经走了,连忙大声说:“你怎么不找了?一会别人拾走了怎么办?”

    张渝回过头来答道:“拾走就算了,你拾到了归你!”

    张主任还在角落处寻找了一会,终于醒悟般的抬起头,又摇摇头进了院长办公室。

    张渝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的,连坐在桌子对面的同事王倩打招呼也没听见。

    “这人是怎么了?像掉了魂似的。”

    王倩见他心神不宁的样子,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也不再理他,专心看面前的卷宗。

    张渝却是在想着心事,我和宋春玲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又哪儿出了错?我堂堂七尺男儿,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官,要说这社会地位也崇高了吧,人人尊重,自己也处处与人为善,可这宋春玲却与自己闹着离婚!她是喝了什么迷魂汤,心肠就这么硬,舍得抛弃这个温馨的家,我们的女儿才五岁啊。

    张渝盘算着今晚无论如何得和宋春玲好好商量一下,这夫妻关系毕竟不是小孩子玩过家家的游戏,说散就散了的。

    张渝下了班,就急急忙忙往菜市场赶。

    张渝想着社会上这求人的人要想办成事,就得在酒席上花一番心思,被求的人面对满桌的好酒好菜心情才会愉快,许多不好办的事就在酒桌上搁平了,说不定搞好夫妻关系也用得上这招。

    张渝采办了好些荤素菜,还破天荒买了瓶长城干红葡萄酒。平时张渝是滴酒不沾的,他酒量特小,沾酒必醉,但今晚为了家庭的和睦他打算豁出去了。待他付了钱,往回走的时候,一个个子很小的男人从旁边撞了他一下。张渝还不及发火,那男人就一脸歉意道:“对不起,实在对不起。”说完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张渝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觉得这样走路回去不大方便,一咬牙叫了辆出租车回家。但事情不凑巧得很,张渝下车付帐时发现身上的钱包没了。到哪儿去了呢?张渝脑子懵了一会。一定是那个小个子男人——这精明的贼不知何时竟盯上了他,把他的口袋清洗得干干净净!他着急的在身上各处口袋掏钱,希望能找到几个硬币子儿,但这最后的希望竟然也落空了。张渝只好尴尬的站在出租车车门旁,不知道该对那司机说什么才好。

    出租车司机却不引为同情,误以为他是故意赖帐的那类人,骂道:“日你+哟,真倒霉,拉了个白吃。”连出租车也不服气,放了个响亮的“烟雾弹”,一溜烟走了。

    张渝站在原地觉得委屈,只狠狠地骂这贼真可恶。

    回到家里,宋春玲却还没回来。孩子这几天都在外婆那儿。屋子里缺了人就显得冷冷清清的,孤寂得让人看见后直想哭。

    张渝想起宋春玲这几年过的日子,心里也有点难受。宋春玲原是一家市国营企业的会计,平时有事做,日子过得还算充实,后来因为那家企业严重资不抵债,国家不允许它继续生产,企业在几年前就申请破产了。宋春玲从那家企业分得了几千元的股份后,就彻底成了待业人员。之后,她也曾东奔西跑到处联系工作,可条件好的单位不接收她,条件差一点的,她又不愿去。她也暗示过张渝帮她找个好差事,张渝脸却薄,不愿出面求人,还口出微言伤了她,气得宋春玲干脆不再提谈找工作的事。张渝揣摩着,这是否也是宋春玲和他离婚的理由。以后,宋春玲天天就在外面打麻将,有时通宵都不回家。张渝也不知道她的输赢情况,两口子表面上就这么平淡无奇的敷衍着生活。

    其实,社会上许多的家庭都像他们这样过着日子,刚开始不大习惯,夫妻之间必然会打闹一番,双方胜负未分,只觉得一个累字;日子久了,大家的精神就有些麻木,又逐渐习惯,最后竟相偕走完余生;像宋春玲这样要玩出点花样来的毕竟是少数,张渝觉得自己在这场游戏里面处于被动地位,迷惑着不知道宋春玲要玩出什么花样,以及这场游戏的安全系数难度。

    管他的呢,目前自己不就已经意识到家庭危机了吗?到时见招拆招吧。张渝专心地在厨房做好饭菜,宋春玲还没回来。他也不着急,打开客厅的电视漫无目的的看,现在的电视也没啥看头,平均五分钟插播一广告。

    “砰!”

    客厅的门一下子被人推开,宋春玲回来了。张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钟正指向七点。

    “回来了,赶紧吃饭吧。”

    张渝忙不迭的站起来装出热情样,跑进厨房把早已做好的饭菜端出来,招呼宋春玲快过来吃饭。宋春玲一屁股坐在饭桌前,看了看桌上的菜,忍不住抢白起来。

    “哟,今天什么日子,五菜二汤,直奔小康嘛,啧啧。”

    张渝听得这话愣了片刻,积累了一下午的热情顿觉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默默地递给宋春玲碗筷,自己也开始吃起来。买来的红酒也忘了开,孤零零地立在桌子中央,好似在嘲弄着张渝十分的热情,得到的却是零下的温度。

    宋春玲兀自边吃边数落张渝的无能。“说起来还是国家干部,还不如人家个体共商户。每天酱油拌豆腐,吃完嘴上抹点油;生怕别人不知道,脸皮只比城墙厚。”张渝只好放下碗筷,无奈地看着她。

    “我们家就这点收入,能吃上这个已经不错了,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宋春玲不服气,瞪大了眼睛回敬着他。

    “啥?这个就不错了,你真是没出息!你看看人家楼上那个小李,比你晚进法院五年,他老婆可牛气得很,那天我问她:小李工资涨了没有?她却对我说:我们家小李工资存折上的钱我从来没动过,我哪儿知道他工资涨没有?我连一年四季的衣服从没买过,宋姐,你看我这件皮衣好看不?今年最新的款式哟,才六千多元咯。说完还在我面前得意的转了一圈。啧啧,瞧瞧那德性,才六千多元?你说,人家连工资都没动过,新衣服却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人家那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再看看你自己,连一个新毛头都不如!”

    楼上住的那个小李在执行庭工作,因为和当事人在经济上纠缠不清,已经受过院党组两次警告处分了。

    张渝见宋春玲拿自己和他比较,一下子惹火了,愤愤地反问她:“人家还有一点没说完,小李天天晚上都不和她睡觉的,这话你怎么不说?”

    宋春玲把筷一扔,生气的说:“你这个死没良心的,你倒还尽记着这些肮脏的事,我看——这日子没法过了!”说罢眼圈红了起来,跺着脚站起来走进卧室里生闷气。

    张渝独自守着精心准备的一桌饭菜也是食不甘味。

    张渝收拾了碗筷,坐在沙发上想着宋春玲刚才说的话。这日子还能过么?

    他和宋春玲结婚八年来,始终觉得心里憋得慌,他们之间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隔着,这种距离人却说不出来,因此上两人虽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心却犹若牛郎织女般总是走不到一块儿。

    张渝也不知道这问题出在谁那儿,从宋春玲一直以来发出的怨气来看,宋春玲是在埋怨他从外面拿回家的钱太少了,可是他一个普通审判人员,又能如何呢?难不成要去学古时的那些剪径客活抢当事人,那和书上的绿林大盗有何区别?

    其实张渝心里也清楚,要过上所谓的好日子也只是一念之间的事,只要平时和当事人多周旋一下,吃请不误,红包照拿,这日子自然就红火起来。可这是张渝万万做不到的,因为自从他跨进法院大门口的第一天起,他就暗暗在心里立下誓言,要对得起头顶的这枚国徽。

    张渝坐那儿呆呆的想了许久,然后和宋春玲各自洗了脸脚,怀着心事上床了。但是张渝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毕竟夫妻间老是闹得这么别扭不是办法,他想起早上在院长办公室作的保证,不禁有些心慌。他轻轻捅了捅身边的宋春玲,想和她谈谈心沟通想法,“喂,春玲,睡着了吗?”宋春玲嘟哝了一声不理他,彻底翻过身子去背对着他睡着了,还发出细微的鼾声。

    张渝心里更加失落。他想着自己既无楼上小李和当事人沟兑的本事,也没有其他发财致富之路,这命里注定要清贫,看来和宋春玲本不是同林鸟,没有做夫妻的缘分,这个家真是走到尽头了。唯一让张渝放心不下的是他们的女儿吟秋。孩子是天真无辜的,而父母的选择却会伤害女儿幼小的心灵,为了孩子张渝极不愿意走上离婚的路。

    可是宋春玲毫不讲理的作法让张渝心寒,张渝在黑夜里辗转反侧,迷迷糊糊地胡思乱想。

    第二天早上,张渝没精打采起床上班去了。走的时候,宋春玲睡得正香,张渝没忍心叫她,还在楼下买来豆浆油条放在桌上,这是她最爱吃的。

    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这世界即便没了宋春玲,地球一样的在转动。

    张渝一走进市法院大门,便迅速调整好心态,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泰然自若。他抬头看了看审判大楼前飘扬的五星红旗,神色庄严,心里默默地在向它敬着礼。

    这里有必要交待一下张渝的身世背景。

    张渝自小生活在一个蕴涵着传统守旧氛围的普通家庭,父亲在一个镇政府任一般干部,母亲是人民教师,都是五十年代出生中规中矩的老实人。父母在配偶选择的态度上崇尚的是从一而终的模式,张渝身受父母的熏陶,对待个人感情问题也是很固执的,一经选择就不轻易放弃,一心一意把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家维持到底。尽管张渝天生不具备让女生芳心暗许、一见倾心的才能,但他的爱情得来也不是他人介绍而来的。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夏日上午。

    张渝那时还住在法院分给的单身宿舍里,宿舍距离办公楼有十五分钟的步行距离。张渝因为早晨起来得比较晚,生怕迟到了,急匆匆骑上自行车往单位赶。谁知道屋漏偏逢下雨,早上正是大家上班乘车的高峰期,汽车、自行车比平时多出几倍,狭窄的路面一下子像涨潮般的水涌堵起来,一个个人都恨不得长上高跷脚从众人头上踩过。张渝心急火燎地左冲右突,好不容易挤到塞车的最前面,不曾想自行车后轮不小心碾过身边一位姑娘的脚,虽不是很疼,但那姑娘脸上露出不高兴,撅着嘴。张渝压根不知道是自行车惹了祸,只顾推着车向前走。那姑娘顿时生气了,脆生生地说:“哼,真没礼貌!压了人家的脚连句对不起的话都不说。”张渝回过头来看,见一个身材高佻的绿衫姑娘正用眼使劲瞪他,这才发觉那话是针对自己说的,又见那姑娘鞋面上赫然有自己车轮压过留下的“罪证”,他就感觉脸上有些发烫。他还是停下自行车来诚恳向那姑娘道了歉。

    “真对不起,我太着急,上班时间快到了。”

    他觉得这个理由还算充分,再说些什么呢,张渝一时竟找不到好听的词来说。姑娘瞧着他窘迫诚实的样子,心里早宽容了他,嘴里却还是“哼”了一声,表示仍旧不满。好在前面的道路已经疏通了,张渝正好摆脱这尴尬,骑上自行车上班去了。

    过了很久,张渝一直将这个绿衫姑娘和那天没有说完的歉意藏在心里,后来上班专门留意着她的身影,可惜姑娘一直都没出现过。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姑娘似嗔似怨的娇俏模样就会从心里跑出来,和他说话,他也说不清楚是不是喜欢上了别人,总之一旦想起她,心里就感觉她和自己格外亲切。

    直到有一天,张渝终于在别处碰上了她。张渝喜欢看书,尤其喜欢阅读中外历史名著,这一习惯从他学生时代起就已养成,工作后更是乐此不彼,而书籍又太贵,完全靠买书来看经济消受不起,于是张渝经常到市图书馆借书看。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张渝在市图书馆借书时又看见了那位绿衫姑娘,不过这次她穿的是鲜红的裙子,样子比那天更俊俏,引得旁边的男生不停的向她张望。张渝惊喜地走过去,大大方方和她打了招呼,再次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他说:“那天真不好意思,你的脚没有伤着吧?”

    天!那么轻的自行车会把她的脚压伤?亏他说得出口。

    姑娘似乎也记起了他,反而觉得他这毫不掩饰的关心真是发自内心的,不原谅人家倒显得自己小气,她就说:“没事的,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不提,我倒忘了。”张渝看见她手里拿着本《简爱》,眼睛一亮,急切地问她:“你也喜欢看这种书?”姑娘淡淡地说:“没事的时候随便翻翻呗。”其实她说的这是实在话,这本书她借来后压根就没仔细读完,这种书根本不对她的口味,她原以为名著应该是好看的,所以借来随意翻了一下,谁知不是的。但张渝却误解了,把她看作和自己是同类爱好者,他的语言一下子就丰富起来,滔滔不绝和她谈起读书心得,很多历史典故在他口中信手拈来。姑娘很是惊诧于他的知识渊博,暗暗就倾心于他,这个姑娘就是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宋春玲。

    人们说恋爱中的男人头脑是昏的,这话放在张渝身上一点不假。结婚后的宋春玲逐渐暴露出娇纵任性、蛮横不讲理的弱点,张渝这才清醒过来,而且他再没看见宋春玲借阅过《简爱》以外的名著作,她后来借的全都是什么琼瑶、岑凯伦之类的言情小说,张渝失望之至。

    但这女人如泼出去的水,他们既然已经组建了家庭,他就得对这家庭负责,再说宋春玲一个黄花闺女嫁给他,除了一些娇纵任性外,也没有其它不能容忍的毛病,许多人的日子不都这样将就着过的?

    一年后,他们可爱的小女儿吟秋降生了。女儿的出生给张渝夫妻带来了莫大的快乐,张渝更加笃信,自己的人生就会这样平淡地走下去。

    有时候,张渝也在想,他还能干什么呢?一个人的生命从出生、结婚、生子到死亡的全过程,他都已经历得差不多了,唯一剩下没有经历的就是死亡,他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他想起看过的一部神怪小说《镜花缘》中的一个情节,他把这则故事也给宋春玲讲过。故事中说是有一个英俊潇洒的人物,某日骑马来到一座城前,看见城门口人山人海,城门紧闭不能进入,高耸入云的城墙上端立有一个巨大的方孔铜钱,方孔处即是入城处,上面垂有一根供人攀登入内的绳梯来,人言能够进入城者将有一生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于是所有的人都争先恐后攀上绳梯向上爬,却无一例外爬到半空处就筋疲力尽掉下来摔死,城墙下尸骨累累,众人仍趋之若骛。这英俊小生却不信邪,他斥开众人,轻松就凳上了城墙方孔处,纵身一跳进了方孔中。原来却是一座应有尽有的富庶庄园,里面早有小姐、丫环、奴仆成群等着服侍他。于是英俊小生就在庄园里过着无忧无虑的老爷日子,妻妾成群、儿孙满堂。待他须发皆白的时候,有一日他突然想起了原来真实的自己,他又来到当日跳进的方孔处,伸出头向外看,却不见绳梯,正在惊疑,那方孔已逐渐缩小,活活将他勒死。他的朋友发现他的尸首时,却仅是在他失踪三天之后!这故事听来骇然,那小生在虚拟世界里度过的一生只是短暂的三天,却要了他的命。张渝不由得感慨起自己的人生际遇与那生何其相似,他有时怀疑在睡梦中的自己反而是真实的,而现实中的自己却是虚幻的。宋春玲听完故事却是另外的想法,她想这英俊小生真傻,好好的庄园老爷不当,偏要去方孔处找寻真实的自己,结果连命也丢了,真是可惜。幸亏她没把这想法说出来,不然张渝更加恼恨不已。

    还有一点让张渝难堪的是,他们的家庭经济境况自从有了女儿后,再没有宽裕过。刚结婚的时候,双方父母尚资助了两人一些钱物,后来两人有了孩子以后常借看老人为名,到双方父母那儿蹭饭吃,但张渝脸儿薄,终究觉得这样不光彩,每次到周末,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渐渐地就不去了。为此宋春玲还和他闹过别扭,结果,宋春玲只好一个人带着女儿去她父母那边度周末。外公、外婆挺喜欢吟秋,对她们的到来一如既往非常欢迎,还经常问起女婿怎么没来,宋春玲只好说张渝加班,其实张渝是一个人在家里吃着方便面。

    张渝在宋春玲面前始终觉得愧疚,还缘于婚前,他曾对宋春玲说过大话,他说今后他一人养家就足够了,但这话迟迟不能够兑现,他们的生活依然困窘,就好似当时说这话时只是哄她开心一般。张渝说这话本来是有根据的,国家对法官的待遇逐年都在提高,历年来都有着高薪养廉的提法,所以他认为到了他有孩子的时候,工资收入应该能保证养活老婆、孩子的。谁知等到他结婚生子后,工资的涨浮竟还没有物价长得快,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收入自然经常入不敷出了。宋春玲老是提醒他,这个月钱又不够用了,少不了又奚落他一番,张渝自知理屈词穷,只得忍气吞声。

    偏偏张渝是个言出必诺的人,自小到大他在家里和学校接受的都是正面教育。因为他的理论功底深厚,他在业务庭的审判工作是最精熟的,同事们都暗暗敬佩他,碰到棘手的难题都来请教他。他也不藏私,一块和他们探讨分析,最终大家都被他的观点折服,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弯路。

    虽然张渝的业务精熟,但他却始终得不到提拔的机会,这当然与张渝平素不愿溜须拍马的个性有关。眼看着其他和他一起进法院的同事一个个被提为审判员、审判长,有的甚至已经走上领导岗位,他却还是个助理审判员,同事们都为他鸣不平。直到院里又下了提拔审判员的指标,民二庭确实没有其他人再和他相争,庭长全乾德才将他的名字报上去,通过了审判员资格的任命。据说,院党组在讨论他的资格时还很吃惊,他们以为他早就通过了审判员任命的。

    张渝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不屑于在名利面前竞争,困难的事却争着去办,他甚至认为该来的自然会来,用不着绞尽脑汁去争夺。

    当然,宋春玲对他这观点是不赞同的,他已经不情愿和她争论,他知道在他和宋春玲之间已不可能在这些思想领域里面争出个真理来,而且,宋春玲已经是他的的妻子,女子无才便是德,只要她安心地守住这个家庭,他也别无他求了。

    可是,老天好像总不遂人愿。

    就在张渝和宋春玲两人以为生活就这样平淡如水地过下去的时候,宋春玲所在的企业宣布破产了。宋春玲没了工作,一下子不习惯起来,好似大海里的航行的轮船突然间没了坐标,前途一片迷茫。张渝开始还安慰她不要着急,慢慢的适应就好了,但她不听,反而认为是在嘲弄她。宋春玲在求职中四处碰壁,也断了她第二次就业的梦想,她索性不再去找事来做,整天呆在家里照看小孩。

    宋春玲呆在家里久了也觉得寂寞,特别是孩子上了幼儿园之后,家里冷清得直让人哭。以前看过的言情小说如今早不看了,那是痴情少女们感情得不到宣泄时的精神寄托,她得另找点其他事来消遣。

    通常,人在精神十分空虚时,一些毫不起眼的事物便会吸引人的眼球,提起他的全部兴趣,然后投入十二分的精力,在这件事物中虚耗着生命,最后肉体全被它倾轧干变作一缕幽魂四散飘去。鸦片战争以来荼毒我国民众的大麻、鸦片、海洛因便是这种情况下的产物,但那是泊来物,哦,倒忘了海洛因是现代的词汇。然而麻将是我国的国粹,那也是一样虚耗着国人生命的好东西。

    宋春玲住的楼下有着好几家麻将馆,一到夜晚便听见那下面西里哗啦的响声,还有赢家在喝彩,输家不停的咒骂。宋春玲开始觉得好奇,上场摸了两把,不久她发现这游戏不禁其乐融融,而且不知不觉打发了时间,就自发加入了战团,成为麻将馆的常客。从此,她迷恋上了桌上的围城,在自己亲手砌的长城里面通宵鏖战。在这里,她找到了自己的存在,她后悔以前怎么那么清纯,居然没有发现这好东西,好刺激。晚上熬了通宵后,白天回到家扳倒床就睡,直睡到中午,有时下午还要去补个场。

    张渝对宋春玲熬通宵十分反感,因为宋春玲只顾着自己玩乐,忽略了张渝和孩子的存在。张渝经常早晨醒来,一摸枕边没有人,就知道宋春玲还在外面砌长城,无奈只好叫醒女儿,帮她穿好衣服,简单弄点吃的和女儿一块儿吃了,然后送女儿上幼儿园。

    张渝一个大男人做这事十分吃力,感觉早上时间紧得要命,从女儿起床一直到送去学校的整个过程做完,紧张得就像是出兵打仗似的,还没正式去上班,整个人已经筋疲力尽得只想休息了。

    以前这些琐事都是张渝和宋春玲互相配合着做的,谁有空谁就去做,倒也觉得时间充裕;现在落到张渝一个大男人头上单独去做,难免就会弄得手忙脚乱的;而且张渝还要精确计算好时间,不许偷懒,否则上班就会迟到。

    还好幼儿园中午安排了午餐,不必接女儿回来,不然非累死人不可。张渝庆幸现在幼儿园的管理水平提高了,连这些枝末细节都为家长们考虑到了。

    因此,张渝多次和宋春玲提出抗议,宋春玲只当没听见,依旧我行我素。

    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半年多。

    朱援朝院长找张渝谈话后,张渝与宋春玲的关系不见一点好转。张渝就像是上足了发条的闹钟,每日不停的旋转忙碌。宋春玲却变了个人似的,她逐渐变得好打扮起来,她的头发被染的黄黄的,有时变成波浪,有时拉得极直,隔几天又变换着不同花样,头发想是极痛苦的,越见稀少;连指甲也不放过,上面的颜色和形状不断地推陈出新;嘴唇上已看不见原来的颜色,净涂抹着殷红的唇膏。

    宋春玲偶尔回来,张渝看见吓了一大跳,差点没认出人来,还以为这女人走错了门。宋春玲直骂他,“神经病!连自己的老婆都认不出来了!”

    这天傍晚,楼下好心的吴老太上来提醒张渝说,“小张啊,我给你说件事,这事你知道就行了,可千万别对人说是我说的啊。”说完又探头探脑左右瞧瞧,似乎生怕别人知道了这天大的机密从她嘴里泄漏出来。

    张渝很是诧异,不知道这老太究竟想说些什么,就说:“吴婆婆,你放心,我不会对别人说。她不在家,有事你说吧。”

    吴老太得到张渝的保证,才说:“你们家春玲呀,最近老是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一起打牌,有时两个人晚上没打牌,她也和那个男人一道走了,这事你应该清楚吧?”完了又好心补充道:“小张你可要多点心眼哦。”

    张渝听了老太善意提醒,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隔了好一会才尴尬的说道:“好,谢谢吴婆婆的关心,这事我知道了。”

    “记住哦,别说是我说的啊。”吴老太又叮嘱了一道才走。

    “啊,知道了,您老慢走。”张渝送走了吴老太,心里就开始狐疑起来。

    老太的好心里隐藏着极深的秘密,这本是涉及个人的隐私之类的事,对外人是不足言道的,但往往外面的人全都知道了事情的整个始末,却惟独里面的人不知情,犹被欺瞒着过着快乐的生活。

    那宋春玲和外面的男人通宵会到那儿去呢?这也是个傻子都能回答的问题。于是张渝就有些坐不住了,这个关乎婚姻存亡的大问题,一旦被他发现真相就决定了他和宋春玲的婚姻走到尽头。所幸一切还在怀疑阶段,张渝也不全信楼下老太的话,他习惯了拿证据来证明事实的思维模式。他只是觉得羞愧难当,堂堂一个法官却征服不了妻子的心,挽回不了她离去的脚步。

    从前张渝是从不下楼看宋春玲打牌的,他总是很放心地让她去玩。张渝倒是下楼接过宋春玲回家,那都是宋春玲开始学打牌时的事情,她怕深夜回家不安全,打电话让他下去接。张渝即使睡着了还得去接,但就要发点牢骚,劝她不要玩这么玩,影响大家休息。宋春玲听了就不高兴,索性以后不让他接,干脆玩通宵麻将。

    现在,张渝晚上得主动去找宋春玲了,这也是他无可奈何才干的事。张渝为自己的行为找了个极佳的理由,治病救人,惩前毖后。有了充足的理由,行动的时候才觉得理直气壮,不会畏首畏尾的,政府通常也把这一条件列为行动的指南,张渝并不代表任何一级政府,却可以理直气壮行使丈夫的职权。

    到了子夜时分,张渝蹑手蹑脚进去看了孩子吟秋睡得正香,园园的脸蛋红扑扑的让人心疼,他把除了孩子房间的其他房间的灯打开,然后轻轻掩上房门,下了楼。张渝出门之后才发觉衣衫单薄,天已经很凉了,深秋的白与昼的温差极大,一阵夜风吹过,只觉得身子瑟瑟发抖。他犹豫了一下,想回去加点衣服,又担心开门的声音惊醒吟秋,就放弃了。

    张渝他们住的楼下开有四、五家茶馆,称为茶馆,其实是麻将馆的别称,茶馆听起来悦耳一些。来这儿的人大部分都是打牌赌博的,正经喝茶的几乎没有,因此叫它赌馆也不为过,但人都是爱面子的,没人说自己到赌馆打牌去,只说到茶馆娱乐去,茶馆墙上照例张贴着‘严禁赌博,高尚娱乐’的字样。当然,既称为茶馆,茶水自是免不了有的,这茶馆老板为着生活营生还真是煞费苦心的。茶馆老板为了留住常客来玩,甚至自掏腰包为客人们准备了丰富的一日三餐,正餐三荤两素一菜汤,据说饭菜质量很不错,客人还可以点菜,只要提前给老板吱一声就行了,而且这儿还可以给客人提供其他各种方便,睡觉也行。其实这些赌客并非个个有钱,场场必胜,总是有运气不好的时候,他们中有赢了的,往往那几天对钱没有了质的感觉,花钱如流水一样快,从没想到过缺钱时的窘迫;输了钱的人,则咒骂着时运不好,踌躇着下次翻本;实在输光了钱的,就在老板那儿赖着蹭几天饭吃,最后挨了白眼走人。

    茶馆老板和参加娱乐的人最怕两种人:第一种人就是条子,大家都知道这是对警察的另一种称呼。条子一来,立即围住茶馆,大喝一声:“人动钱不动!”所有的人,站着的,坐着的,腿全都在发抖。条子不单把桌上的,钱包里的钱全都没收了,有时还得关上你一两天,罚了款才出来。没工作的人被逮住了大不了丢丢面子,有工作单位的人却怕,单位若是知道了,就会受到更严厉的处罚,所以大家都怕条子;第二种人是出老千的人,这种人虽不如条子可怕,但大家都深恶痛绝。出老千的人是靠牌技维持生活,和他们打牌的十打九输,输了的人当时根本不知道他们就是老千,他们脸上又没写着老千的字眼,输了的人只有在后来才醒悟他们可能就是老千。老千们很精明,他们绝不会长期混迹于一个赌馆,他们总是会选择在恰当时候全身而退,而且他们的言行举止都极有风度,普通人是看不出来的。茶馆老板也恨老千,因为老千的出现是偶然的,绝不会是常客,他们就像是游击分子,打一枪换一炮,赢了就走,剩下的常客吃了败仗就成了真正的散兵游勇。常客们伤了元气后,久久恢复不起来,就赌咒发誓着要戒赌。茶馆要是少了常客们的捧场,生意经营起来惨淡得很。

    张渝悄悄走进上次接宋春玲打牌的那家茶馆,进去见茶馆里人多得很,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有,看来这家茶馆生意挺好;但里面空气很糟糕,到处弥漫着劣质烟卷呛人味道,还夹杂着各种汗臭、狐臭、脚气臭,时不时也传来一种熏人的香水味道,是大街上叫卖着五元一瓶那种。张渝皱了皱眉头,硬着头皮四处看了看,还是没有看见宋春玲的身影,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心情复杂地离开了这家茶馆。张渝不死心,又到其他几家茶馆巡视了一遍,仍然没有找到宋春玲,他只好失望地回去了。

    现在张渝弄清楚了情形,宋春玲既没在家里,也没去茶馆打牌,看来楼下吴老太的情报是准确的,不是空穴来风。心里不由得愤怒起来,他想,他与宋春玲分道扬镳的时候已经到了。

    这一夜张渝无法安睡,他试着为宋春玲的行为编造了上百个理由,但没有一个理由能够说服自己原谅宋春玲不顾家庭在外玩耍的事实。

    张渝又恼恨起自己的无能,竟然不能保证自己的家庭衣食无忧,以至于现在这个家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他无法原谅自己,把自己关进卧室里,门紧紧关闭着,生怕一不小心哭出声来惊醒了隔壁的女儿。他用紧握的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膛,任泪水倾泻而下浸湿了枕头。

    他也无法原谅宋春玲的的浅薄!平心而论,他与宋春玲这么多年的生活,虽不敢自称为十分优秀的男人,但他的确已为这个家倾注了全部的心血。他不好烟酒,不喜欢打牌,工资全都交在宋春玲手里,这样顾家的男人,在当今社会上绝难再找到。张渝的同事们还取笑张渝耳朵软,张渝却笑呵呵地说,在他看来这本是男人天经地义应当的事。在单位同事们的眼里,张渝是个家庭责任感极强的人,是个好丈夫和好父亲,张渝确实也是这样做到了的。

    夫妻之间有两种背判对方的情形,一种是肉体的背叛,一种是灵魂的背叛。肉体的背叛缘于男人或女人对互相肉体的熟悉程度变为麻木,继而渴求新鲜的感官刺激,于是他们就会在其他人的身上找寻这种感受,这类人的性欲往往是淫荡不羁的,现实中这类人比比皆是;另一类人不注重感官的刺激,看重的却是精神的依赖或转移,春秋战国时的西施就属于灵魂背叛的典型女人,她的美丽躯壳虽被夫差蹂躏着,她的灵魂却在范蠡那儿缱绻。有时,两种背叛的形式可能是交叉的,也可能是畸重的。水浒里的潘金莲却属于交叉型,她在灵魂和肉体上都背叛了武大,一门心思放在西门庆身上,巴不得早日与武大解除婚约,好与西门庆双宿双飞。

    张渝不清楚宋春玲该是属于哪一种类型的背叛,这种衡量比较对于张渝来说无疑是最痛苦的,就像要把他的心撕碎了似的,但不论怎样,张渝已经打定主意,他与宋春玲的路已经走到尽头了,现在唯一等待的只是时间。

    和平分手

    一个寒冷的冬日。

    张渝和宋春玲终于在几次争吵和谈判后平和的分了手,他们是去民政局办的离婚手续。张渝选择在民政局离婚,主要是不想让单位上的人知道这回事,再说他也没打算和宋春玲在财产分割上斤斤计较。

    直到签字离婚的最后瞬间,他都没有忘记自己曾经的承诺——他要尽可能让自己的家庭物质生活过得充实。虽然这承诺在宋春玲身上没有实现,但他觉得自己还是尽力了。

    尤为喜剧的是,两人在离婚前夜竟然温故了一次夫妻的性爱,他们都快半年没有那个了,彼此生疏得很,就像老师布置了家庭作业,极不想做,却不得不做一样。张渝的感觉是在履行什么庄重的仪式,整个过程两人都严肃得很,了无结婚初期的激情和乐趣。

    民政局办公室为他们办理离婚登记手续的是个中年妇女,语言不多,看上去倒挺慈祥的;或许在她这里经手结婚、离婚手续的人太多了,她对办理这样的程序已经麻木了。

    “干什么的?”

    “我们办离婚手续。”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

    “先填个申请表吧,顺便把协议书附在后面。”

    中年妇女递了一张申请表给两人,那纸摆在张渝和宋春玲中间,两人谁也不愿去接。大约僵持了两分钟,宋春玲才说道:“还是你来填吧,你的字写得好些。”张渝就把表拿来匆匆填了,又附上自己拟的离婚协议书递给中年妇女,一式三份。中年妇女自始至终都没看他们一眼,把协议书拿在手里粗略浏览了一下,说道:“交钱吧。”

    “多少?”宋春玲问了一句。

    “九元。”中年妇女似乎不愿多说一个字,惜字如金。

    张渝交了九元钱的手续费。中年妇女在离婚证上填上了张渝、宋春玲的名字,分别贴上各自一寸的相片,一人一本,递给他们。

    “拿去。”

    “这样就完了?”

    “走吧,民政局离婚就是这样的。”张渝劝道。

    宋春玲以为民政局的人还要问一些什么的,就像是张渝他们在法庭上审理案件一样。她和张渝办理结婚手续时的情景,几乎已经记不得了,但那时的手续似乎都没有这样简单。她看看离婚证上自己的名字,犹不相信自己现在是已经离了婚的女人。她怀疑的看着手里拿着的绿色的离婚证,心里不知道是解脱还是后悔。

    张渝毕竟见多识广,知道民政局这是执行修改后的婚姻法,办理手续较之以前是简单快捷多了。他劝着宋春玲离开了民政局。

    离婚协议书是张渝亲自拟订的,内容很简单:一、两人因性格不合自愿离婚;二、婚生女张吟秋由张渝抚养(因孩子太小,暂由宋春玲抚养,张渝每月给孩子生活费300元,学杂费由张渝负担,特注:协议书中无此内容);三、张渝在单位购买的优惠房及双方其他财产归宋春玲所有。

    第二个星期天。

    张渝在法院附近找到一处租赁屋,收拾了一些自己的衣物和全部书籍就搬出去了。东西搬到楼下时,正碰上吴老太上街买菜回来,她拉着张渝的手依依不舍。

    “小张你们两个真的散了,这就要搬走?”

    张渝唯有苦笑着回答她。

    “是的,我这就要搬走了,您老保重啊。”

    老太太还要拉着张渝说些悄悄话,担行礼的棒棒却不耐烦了,催着张渝快走。张渝临走时注意到老太的眼角微微有些湿润,才知道这老太是真动了感情,舍不得他走啊!张渝回想起在这里生活的平淡日子,老太太不想他走的理由很简单,他无非在平时偶尔帮助过他们,像提提菜,扛袋米什么的,没想到这些不值一提的行为却让他们感动着。

    走到很远了,张渝自己也感动起来。他怀疑起自己原先的想法,走之前心里仇恨这里的一切事物,他原以为自己会很孤独、悲哀的离开这个伤心之地;现在,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自己居住过的房屋和居住这里的人们,他的心里突然间产生了眷恋之情。

    张渝到了租赁屋,收拾杂物时,突然又记起一事,他忘了带走那盆兰草了。他只得打电话给宋春玲,拜托她好生照看它,别忘了定期给它浇浇水,不要让它在日光下暴晒——宋春玲听他在电话里罗嗦,心下厌烦,不待他说完先把电话挂了。

    张渝懵了一会,心里好一阵难过。

    女律师王春艳

    走出围城的张渝,心情并没有轻松起来,相反,他对今后的人生道路充满了困惑。这年的春天,中州市的雨水却没有去年的多。

    星期一早晨。

    张渝早早来到办公室,他照往常打扫办公室的卫生,一切收拾停当,其他同事还没来。张渝就泡了杯热茶坐下来看案卷;正看得入神,老庭长全乾德进来了,张渝连忙起身让座。

    “小张啊,这里分给你几件才立的案子。”全乾德郑重其事地交给张渝几件案件,并且叮嘱了其中的一件。

    “这件中州市捷达摩配有限公司的合同纠纷,我交给你来办。你要认真审理这案件,在审结前向我汇报一下。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张渝不知全乾德交办这件案件的用意,还是先答应了下来。

    全乾德临走时还有意闪烁其辞说:“我老了,我这位置迟早是你——们年轻人的,张渝你也要努力争取哦。”

    张渝只好装得虚怀若谷的样子说,“庭长说啥啊,你还年轻得很呐,我们还得多多向你学习呢。”全乾德就摸摸下巴满意地笑笑走了。

    张渝心里想着这太阳还从西边出来了?估计着全乾德没有好果子给自己吃。

    张渝坐下来打开全乾德指定的那案件一看,顿时傻眼了。

    原来诉状中的原告有一个委托代理人,这人叫王春艳,是中州市律师界有名的难缠人物。去年张渝和她打过一次交道,领略过她的一些手段,感觉她办案水平一般,但擅长于胡搅蛮缠,显而易见的输官司她偏想打赢,而且她旁门左道的功夫极多,听说中州市有许多上层人物都和她有关系,还算是个有能耐的女人。这次遇上她,不知道这个女人又要在自己面前耍什么花招。张渝心里不禁打了个寒噤,拿起卷宗仔细研究起来。

    谁知道诉状尚未看完,电话铃响了。

    张渝不悦地拿起电话,话筒里面传来一个女人香软的声音,像一口永远嚼不完的口香糖,黏乎乎的。张渝猜想会不会是那个叫王春艳的代理人打来的?

    “喂,你好!我是中州市天一律师事务所的王春艳。”果不其然,还真是她。

    张渝最不愿接触的人物,偏就自己找上门来,但他心里尚存着侥幸,可能她不一定找自己呢。

    “请问张渝在吗?”女人指定要找他。

    真是麻烦事,躲都躲不过。张渝心里暗忖着。

    “我就是张渝,请问你找我何事?”

    “哎哟,你就是啊,我就说这声音这么熟悉呢。张法官,好久没见你了,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喝下午茶。”王春艳立即向目标发出邀请。

    张渝非常诧异,王春艳绝对不像是请喝茶这么简单,多半是因为自己手里这件案子的缘故。

    “我下午还有其他事啊,真的不得空。”张渝再三推托,王春艳却是下定决心要黏上他,一再的给他说软话。“来嘛,好久没见你了,续续旧嘛。”

    “那好吧。”张渝一时禁不住王春艳电话里软语哝香的诱惑就答应了。

    到了中午下班的时候,王春艳又打来电话说,“张法官,你快下来。车子已在法院门口外等着了。”

    “王律师,我说今天就免了吧,不用这么客气。”张渝再推托了一次,这一次是出于礼节上的客气,他不想让王春艳把他看作是随随便便接受当事人吃请的法官。

    王春艳就在电话里生气地说,“张渝你怎么这样啊?出尔反尔的。”电话里王春艳连生气的声音也很好听。

    张渝一看四周同事们都走了,只好匆匆收拾一下桌子上的东西出了办公室。

    王春艳的车是辆红色的雅阁,远远地停在法院对面。车里的女人一见张渝出了法院的门,就向他招招手。张渝进得车内就闻到一股让人意乱情迷的香水味,心里不由自主就有些慌乱。他暗忖着这女人的确与众不同,连她车子里面的味道也要装扮得如她自己一样香艳,真是人如其名,车如其人。张渝忍不住偷偷看了王春艳一眼,这一瞧,就瞧得张渝心跳有些加速。却见那女人蛾眉淡扫,杏眼带媚,一张粉红的小嘴勾勒着万种风情,让男人恨不得上去一口噙住吮吸个够。看来王春艳今天着实为着接见张渝装扮了一番。这还不算,张渝瞧见女人身上那件薄透低胸的纱裙下若隐若现的乳峰随着小车行驶起伏颠动,忍不住心猿意马;张渝连忙收摄心神,两眼平视前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倒像是他在开车的模样,只觉脸烫得厉害。王春艳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像是知道他刚才思想出轨,故意取笑他:“呵呵,我说法官同志,坐这么规矩干嘛,别人看见还以为是你在开车呢。”张渝更加不好意思,自嘲着说:“我还没学会开车呢。”

    “张法官想吃什么?”王春艳在车上征求张渝的意见。

    “我无所谓,能填饱肚子就行。”张渝怎好意思开口提出吃什么,一般是客随主便。

    “那我们就到‘成都小吃’店去,那儿味道还不错,你看呢?”

    “行,就去那儿吧。”张渝对吃东西从不讲究。

    两人在车上达成了共识,吃饭随便点,喝茶才是目的;其实喝茶对王春艳来说也只是个借口。社会上流行在请客吃饭上大费周章,那样做也许能办成事;但是像张渝这种不习惯大吃大喝的,那一套就行不通,而喝茶就成了一种时尚高雅的享受,一样能达到异曲同工的效果。因此,王春艳请张渝喝茶正好是走对了路子。

    两人随便找了家快餐店解决了中餐问题,然后将车子停在了西都茶楼外面。

    西都茶楼是中州市稍有名气的一家茶楼,张渝来过几次,对这里的环境比较熟悉。茶楼侍者恭敬地将两人引进里面雅间,然后问他们品什么茶。张渝点了个西湖龙井,王春艳却说随便什么茶都行,侍者有些为难,茶店最怕顾客点随便,这世上哪有取名随便的茶。于是张渝就帮王春艳点了个蛾眉竹叶青,还介绍说这茶女士喝了美容的。王春艳是门外汉,就顺便夸赞张渝的知识渊博,连这些茶经都懂,张渝则笑而不言。两人喝了会头开茶,王春艳就说起了正题。

    “张大哥,我们也不是外人了,你说说看,我这次代理的这件案子有什么问题没有?”

    “什么案子,我怎么不知道呀?”

    张渝假装糊涂,故意绕绕弯子。王春艳根本不相信他的话,她干脆拆穿那糊纸。

    “哎呀,张哥,你就不要蒙我了,就是今天上午全庭长给你的那件,是我让他专门拿给你办的。”

    张渝本来上午就有些怀疑,王春艳一道明就确信全乾德和眼前这女人关系不一般。张渝暗地埋怨着全乾德也真是的,这法院的案件怎么可以让人随心所欲指定着办。张渝瞥了一眼茶几前鲜花一般娇艳的女人,却突然间失望起来,这种感觉让张渝心里很不舒服,就像喝了一杯隔夜茶,在胃里绞着酸味,想吐却又吐不出来,只好闷在胃里发酵。张渝想了一下,隔夜茶虽难喝,但面子还得过得去,就坦诚道:“好了,是这样的,今早全庭长给了我几件案子是不错,可是我一时也没来得及细看,所以不知道有你代理的案件。”张渝用这种移花嫁木的说法算是不着痕迹地遮掩了过去,然后又开起王春艳的玩笑。

    “这样说起来,我从今后可不能接受你的吃请了,我们法官制度可是有规定的。这样吧,今天的茶钱我来付。”

    王春艳是个精明鬼,她焉能听不出张渝的话中之话,她趁机抛了个秋波给张渝,撒着娇。

    “哎哟,张哥,看不出你还会打官腔呢,对我就那么见外吗?”

    张渝没看清她抛出的秋波,倒看见王春艳的酥胸快要从那低得不能再低的纱裙领口处喷薄欲出。这该死的女人,她怎么能穿得这么露!?张渝在心里一次次咒骂着,这不是存心让男人们犯错误么?王春艳见张渝许久都不说话,以为张渝真是在认真思考自己刚才的话,心里更是骄傲起来。

    王春艳又向张渝提出屡试皆爽的问题,她故意问张渝:“张哥,我叫你张哥,可不知我们两个谁大谁小呢?”张渝不明就里,老实的回答:“我是六十年代末出生的。你呢?”

    王春艳就和张渝争论起两人年龄大小的问题,结果两人一个年头出生,都是六八年出生的人。张渝稍大几个月,王春艳还是称呼张渝‘张哥’。半晌,张渝终于回过神来,知道上了王春艳的当,他看看表,差十分钟一点半。

    “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王春艳不放他走,真心挽留张渝留下来多呆会。

    “现在还早得很呢,我还要请教你些别的事,要不要我帮你向全庭长请个假?”

    王春艳的意思很暧昧,她暗示了倾慕张渝的意思,不过她又很傻,她不该说那句替张渝请假的话,正是那句话让张渝觉得很不舒服,胃里的酸味又发作起来。张渝不领她的情,坚持着要走,并且答应她下午回去仔细看看那个卷宗,王春艳才让张渝走了。

    茶钱张渝自然没付成。

    秘书长胡宝亮

    过了一个星期,又是一个下午。

    王春艳再次约张渝喝茶,地方在中州市商业中心,名字叫沁园春雪,一听这名儿就有些上层次。这儿比张渝上次去的西都茶楼还要气派豪华,来这儿消遣的都是政界人士或是所谓的社会上层人物,张渝以前没来过。张渝这次没怎么推托,他也想见见王春艳说些案子有关的事。但这次王春艳身边多了个男子,是个很帅气的男人,而且张渝看出他们的关系很亲密,说话随便得很,不免心里有点不快。王春艳看见张渝来了,就站起来对那个帅气的男人介绍他。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市中院的资深法官张渝,民二庭的顶梁柱哦。”

    张渝不防王春艳如此介绍自己,也不知道对方身份,有些惶恐。王春艳介绍了张渝后才不慌不忙介绍那位帅男。

    “这一位是本市最年轻的市委常委成员,市委秘书长胡宝亮同志。”

    “张法官,你好!”

    “秘书长好,幸会!”

    然后两人都说了声久仰大名,例行公事般握了一下手,胡宝亮先坐了下来。

    胡宝亮的大名,张渝倒是听说过,电视上看见过他,和他本人一核对确无仿冒的嫌疑;张渝的名字,胡宝亮却不曾听说,显得陌生,但他依然和张渝谈笑风生。

    “以前很早就听说过张渝这个名字,我还以为是个老干部,没想到张法官如此年轻,真是年轻有为啊。”胡宝亮其实在此之前根本没听说过张渝的名字,他这是故意夸褒奖张渝。

    “哪里哪里,胡秘书长才是真的年轻有为,我哪里称得上。”张渝这话才是发自内心的想法。

    “彼此彼此嘛,我刚才听春艳介绍说,你是个很有才华的法官哩,她是很佩服你的哟。春艳眼光很高,一般人是不入她眼界的。”胡宝亮的话里有一种酸味。

    王春艳听了此话,连忙附和道:“是的,你来之前我们正谈着你呢。”

    张渝故作诧异:“哦,那是王律师高抬我了。我这人不服捧,把我捧得高了,我会分不出东南西北的。”

    胡宝亮醋意未消,接过张渝的话题说:“张法官何出此言,你这是谦虚嘛。你们法院的人头脑最是清醒,不然我们国家的法制如何谈得上‘公正’二字?”

    张渝却在看似和气的谈话中,隐隐感觉到胡宝亮言语中夹杂的刀枪剑影,话里透着机锋,心里暗暗吃惊,看来胡宝亮误把他当作情场对手了。张渝只好露出些胆怯,左躲右藏,他觉得今天来得有些冤,他根本没有和胡宝亮竞争女人的意思,不免冤枉着要受些暗伤。

    王春艳一边看着两个男人刀枪棍棒的语言暗斗,脸上露出鲜花一样的微笑;心里就跟吃了蜜似的甜蜜,她内心里需要像胡宝亮、张渝这样优秀的男人为自己争风吃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体现自身的价值。

    “不知张兄平时有些什么喜好?”胡宝亮见张渝言语间一味的躲藏,一时也失去了兴趣,问了点别的事。

    “哦,这个呀——”张渝稍沉吟了一下,回答道:“我平时就爱看点书。”

    “咦,你也喜欢看书?都喜欢看些什么书?”胡宝亮也是嗜书之人,兴趣一下子又来了。

    张渝见胡宝亮兴趣盎然的样子,心里提着醒,转念一想不至于在看书方面和胡宝亮也有冲突,就放心的说:“我本身业务范围内的书籍就不说了,其他书籍涉猎较多,拿到什么书就一阵瞎看,但我最爱读的还是古希腊的哲学和唐宋时代的诗词,像杜甫、范成大、周邦彦的诗词我都能倒背如流。”说完了又觉得不该把这样的话坦白的说给外人听,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自觉的端了茶杯靠近嘴边润了下喉咙,强自镇定一下。

    “真的呀?哎呀!我可找到知音了。我也是唐宋诗词的爱好者啊!”胡宝亮说得很激动,看样子不会有假。张渝对胡宝亮这种人居然也喜欢诗词古赋有些意外,稍微改变了先前的印象。

    王春艳也在旁边为胡宝亮证明所言非假,“秘书长还是我们市诗作协会的重要成员呢,每月都要参加协会组织的诗歌探讨会。”

    胡宝亮把手一摆,说道:“那些事别提了,如今高人面前哪敢班门弄斧,都是些附庸风雅的摆设。我想讨教一下张兄,宋朝词人中,你最喜欢哪一位?”

    张渝觉得回答这个问题有些困难,他自己也分不出究竟喜欢哪一位,只好答道:“宋词有豪放派、婉约派、格律派、新词派一说,豪放派有苏东坡、辛弃疾等人为代表;婉约派有柳永、范成大等人为代表;格律派有周邦彦为首的代表;新词派自以李清照为代表。我觉得他们的词令各有千秋,谈不上孰好孰坏。只是秘书长非要我选取一种的话,我还是较喜欢苏东坡的豪放之词。”

    胡宝亮不曾想张渝对宋词如此熟悉,不禁叫声:“好一个苏东坡豪放之词!我也是喜欢豪放派的诗词的。”又念道:“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该文出自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自不说它,苏东坡的《水调歌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真是脍炙人口的千古佳作!”

    张渝受胡宝亮的情绪感染,忍不住续吟道:“还有,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这词真是让人感动,每念到它就情不自禁流下泪来。”(﹡见苏东坡《江城子》,系其特为亡妻所作。)

    “好!好词。”胡宝亮也拍节叫好。

    张渝慢慢觉得胡宝亮不但气质俱佳,谈吐也确实不凡,不像那些靠裙带关系提拔上来的纨绔子弟只知道吃喝玩乐。张渝要不是王春艳引见的缘故,差点就把胡宝亮当作人生知己了;胡宝亮也十分欣赏张渝渊博的知识和独到的见解,两人逐渐忘记了“情敌”的身份,竟越谈越投缘。

    王春艳和两人在这方面却没有共同的语言。王春艳见失去了她的戏,就不大高兴了。

    “张法官,看不出来你和秘书长都有相同的爱好啊。你们这些文人,真是让人羡慕。以后你们可要教教我,不然我好像是局外人一样。对了,我代理的那件案子怎么样了?”

    王春艳又强调说:“这案子的原告方是胡秘书长的熟人,你看——”至于熟到怎样的程度她没说明。

    张渝疑惑的望了一下胡宝亮。胡宝亮听了王春艳这话,微笑着点点头表示王春艳所言非假。张渝还有所怀疑,以为胡宝亮干的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事,这样点头打招呼是做给王春艳看的,就干脆大方地说:“既然秘书长都出面了,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只有尽力而为吧。”

    王春艳听明白这是套话,没落到实处,就说:“如果这个案件原告方胜诉了,原告方将会重酬张渝这个数的。”王春艳伸出手指比划着暗示张渝,但手指收回得太快,雅间的光线也较暗,张渝没有看清楚她指的是五千还是五万。

    张渝不理睬王春艳的暗示,只作没看见,和胡宝亮又说起别的事来。

    “秘书长,平时工作很忙吧?”

    “呃,是啊。每天都像车轮旋转个不停,哪有你们做法官的悠闲。”胡宝亮说的倒是实话,市委会议多,他又是组织者,他的确很忙。

    王春艳急得脸都红了,咬着朱唇欲言又止。张渝端起杯子喝茶时看见胡宝亮用脚尖暗暗碰了王春艳一下,王春艳才平静下来,心里不由得好笑。

    喝完了茶,胡宝亮兴致未减,还要邀请张渝到金山角洗脚城做按摩。

    王春艳很是羡慕地望着张渝说:

    “张法官,你今天面子真大,胡秘书长可是很少邀请人去的哦。”

    张渝本来喝完茶就想借机离开的,听王春艳这么一说,倒不好意思走了。而且他天生怕痒,别人搔他的痒他就难受得很,而这按摩却是拿钱请人来搔痒,那还不等于买罪来受。但今天不去不行。今天是堂堂秘书长请他,他只有硬着头皮去活受罪了。

    三个人到了金山角洗脚城。

    洗脚城的王老板看见胡宝亮来了热情得很,又端茶来又递烟,忙前忙后侍侯着胡宝亮。王老板给张渝的第一印象很差。他给人的感觉哪是这儿的老板,分明像是胡宝亮养的一条狗。他只恨不得身后立即长出条尾巴来给胡宝亮摇上一摇,胡宝亮还大大咧咧的不怎么睬他。

    只见胡宝亮给王老板附耳嘀咕了几句,王老板立刻转过脸又对张渝热情起来,仿若他换了个新的主人,自然要和张渝厮磨一番混个脸熟。

    “张总,欢迎来耍。来抽烟。”王老板殷勤的递上一支“中华”。

    “不好意思,还不会。”

    张渝心里厌恶他,但又不能扫了胡宝亮的面子,只得胡乱应付一下。王老板不管张渝愿不愿意又马上给他开了罐红牛,强要递到他手里。张渝无奈,只好拿在手里,却不喝。

    “王律师,你也来一罐?”王老板欲给王春艳也拿来一罐红牛。王春艳忙说:“我不喝那个,那是你们男人喝的,来瓶七喜好了。”

    老板嘻嘻的笑着从吧台拿了瓶七喜给她。王春艳自己到吧台要了支吸管。

    王春艳是女客,不好意思跟两个大男人同房按摩(也许她私下是很愿意的),只得开个单间独自去了,剩下胡宝亮和张渝二人。

    这家洗脚城内明堂极多,有正规的按摩,也有“Y”按摩。一般客人并不知道这些,只是自己要求,领班才会根据客人的要求进行安排。熟客自然不用说了,王老板心里都有数。

    胡宝亮假意试探张渝说:“张法官,你享受下荤的按摩不?”

    张渝却是个老实人,委实不懂这里的明堂,就问他:“什么是“昏”的?”

    胡宝亮笑笑,不说答案。

    他见张渝确实不懂,就吩咐王老板:“王总,那就安排两个手法较好的服务员洗脚算了。”

    王老板点头哈腰的答应了,“好,知道了。”又转头吩咐道:“小丽,你把这二位客人带到贵宾房去。”说完从吧台的一个小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交给那个叫小丽的女人。

    一个长得还算靓丽的领班带他们七弯八拐去了一间单独的房间。房间里灯光很暗淡,里面刚好摆有两张床,床单和被子都是白色的,看上去倒挺干净。张渝走过去调那灯光,却怎么也调不亮,才知道这光线是固定设计好了的。

    小丽说了声:“您二位休息一下,服务员马上就来。”然后轻轻掩上房门出去了。

    张渝与胡宝亮两人各自占据了一张床,胡宝亮打开了电视机,换到中州电视频道。里面刚好正在播送新闻,张万林书记在台上意气风发的讲话,间或看见胡宝亮自己的镜头在里面出现,胡宝亮饶有兴致的看着电视里的自己,微微笑着。张渝觉得这里的气氛怪怪的,他头一次和另一个男人睡在这样暧昧的房里,老大不习惯。他突然产生出一种奇怪的想法,如果躺在另一张床上不是胡宝亮,而是王春艳,那又是如何感受呢?可惜他没有这样的机会,他不得而知。

    一会儿,两个长得还算周正的姑娘敲门进来,齐声说:“先生,8号、11号为你们服务行吗?”这些姑娘都是经过正规培训了的,连说话都一样的齐整。

    胡宝亮摆摆手,算是同意了。

    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按摩中,胡宝亮与张渝两个人无话不谈,张渝没想到胡宝亮竟也是单身,胡宝亮也没了两人最初见面时的那种敌意,两人一旦明白了原委都哈哈大笑起来。

    王春艳幸好没和他们在一起,不然听见了不知道有多失望。

    胡宝亮讲了他的一些个人经历:胡宝亮的祖辈都是安徽农村人,他在跨入社会前没有一点社会背景,家里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排行最小,是家里最得宠的么儿。虽然胡宝亮本人并没有像父兄一样受到生活的重压,但他耳闻目睹他们的辛劳也渐渐地懂事,姐姐在他十岁那年就草草找了户人家嫁了出去,丈夫比她大十五岁;两个哥哥小学毕业后就随着父母在家务农,直到他大学毕业后都没钱成家,家里是一贫如洗。胡宝亮发誓要读出个黄金屋来,他回忆起自己读书时的艰苦就像在虐待自己,因为他心里清楚只有那样做才能够出人头地。

    胡宝亮在说这番话时,语调比较低沉。但他马上换了个语气继续说道:“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中州市辖区内天台乡政府工作,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中州市最偏远的乡镇之一。后来我知道后想要调整到别的乡镇去,已经不可能了。我在那儿呆了两年多,我的运气实在不错!在一次偶然的市里工作检查中,我碰上了当时的副市长张万林下乡视差工作。那次张万林下乡,实际是专门来扶贫的。天台乡一直都是个穷乡,除了山清水秀、有点土特产外,没有值得领导称道的地方。我陪同镇长一道迎接市领导来检查工作,历届镇长在这里都是走读官,根本没有心思为老百姓干实事,我陪同的那个镇长更是个糊涂官,连本乡有多少人口,多大面积都不知道。张万林自然要问他一些关于天台乡工业、农业技术指标完成的情况,镇长竟张口结舌,答非所问,结果全靠我为镇长解了围。我在张副市长面前,一点也不紧张,思路敏捷,数据准确。张万林对我的印象很深刻,不久就把我调到市政府作他的秘书。”

    胡宝亮感慨地说:“哎!没想到啊,人的一生变化如此之大。张万林张书记可以说是我这一生的贵人,是他将我这粒沙子从茫茫荒原里拣拾了起来,人们才发现了我闪耀的存在,不然我这一辈子可能都要在荒原里默默无闻啰。”

    张渝无言,胡宝亮口中的贵人就是现在时任中州市市委书记的张万林书记。张渝有一种感觉,自己今天和胡宝亮的相识,他会不会就是自己命里的那个贵人呢?如同张万林当年发现胡宝亮一样。张渝想想觉得这个感觉有点滑稽,自己太自作多情了。

    张渝对今天结识了胡宝亮这个人物十分庆幸,他得感谢王春艳的撮合引荐,尽管这并不是王春艳的本意,因为对她来说,只要张渝能为她带来经济利益就足够了。

    牛刀小试

    张渝接下来的事情,是考虑如何把胡宝亮朋友的这件案子办好。

    其实张渝是早把案情研究透了的,这件案子的原、被告方债务情况十分清楚,被告中州市四方工具厂欠到原告中州市捷达摩配有限公司的欠款是不争的事实,双方只不过在还款标的额利息认定上产生争议,原告认为利息应当从约定还款之日起,按约定利息10%计算至付清为止,被告却认为10%的利息计算方法只是被告承诺偿还其中一个月的欠款,并没有承诺全部利息都这样计算偿付,而且目前企业效益不好,已经没有偿还能力。按照张渝原来的思路,双方的利息约定情况在庭审时一质证就可以查个一清二楚,调解不成,当庭就可以宣判。但现在秘书长牵涉其中,事情就得一步一步来,不能操之过急,他记得全乾德说过一句话,相同的案件,不同的法官来承办就会有不同的结果,看来真是这么一回事,张渝想到这里不禁冷笑一声。

    同办公室的王倩听到张渝的发出的声音有些奇怪,她抬头看了张渝一眼,最近她一直在偷偷看他。她知道张渝最近离婚了,她在同情张渝的同时竟也产生些许欣喜的感觉,至于她为什么会欣喜连自己也说不清。那天中午王倩悄悄看见张渝上了宋春玲的车子出去,当时心里就酸溜溜的。

    也难怪王倩会产生这样的情愫,她早在刚进法院不久就偷偷的喜欢上张渝。别看张渝相貌平平,没有哄姑娘们开心的甜言蜜语,但他很实在,别有一种亲和力,就像邻家老大哥一样。他业务精熟又很谦虚,庭里的同事不管公事、私事都愿意和他商量,而不愿意给全乾德讲,因为全乾德太古板并且缺乏人情味,大家私下都说他要是和全乾德能换个位置就好了。以前王倩知道张渝是有家庭的人,她对宋春玲能嫁个这么好的丈夫好生羡慕,只得把对张渝的好感一直藏在内心深处。每当她夜里读到“众里寻他千百度,募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之类感伤的句子时心里就怅惘不已,只得靠翻看张渝平日里送她一些明信片之类的小物件,慰籍着孤寂的心。她原以为像张渝这样优秀的男子,自己这一生已经注定要与他擦肩而过的,此生万难相求;谁知宋春玲却不加珍惜,敝之如帚,她不由得好生欣喜。

    “笑什么呢?刚才。”

    “哪儿呀,我没有笑啊,我刚才笑了吗?”待看见王倩一脸的不信任,又改口道:“也许吧。”

    张渝当然并不知道王倩的想法。他万万不曾想到,一向自以为没有女人缘的他竟还有女人暗恋他,尤其是在自己工作的身边!也许,他这时就知道了王倩的内心想法反而不妙,或许会另生曲折。异性间的接触往往是在黑暗中摸索的好,唯有如此才有神秘感;如果有了芥蒂也便于解释清楚;也方便那些谈情说爱中善于编造谎言的男女,谎言一旦揭穿,还有黑暗作隐蔽,不至于全失了脸面。

    张渝在办公室想了想,给原告中州市捷达摩配有限公司打了个电话:

    “喂,捷达摩配公司吗?我是市法院的啊,你告诉你们公司的法人或是主要负责人到法院来一趟,时间嘛,就今天下午上班的时间吧。对,我有案件上的事需要交待。”

    他打电话的目的是因为吃不透捷达公司和胡宝亮之间的关系,便想再次核实一下,而且他要让捷达公司的重要人物知道,这件案子可操作的区间难度很大。

    这样做的结果对王春艳也有利,想来她也不至于埋怨他不通情理,因为原告方一旦知道这事不大好办,就会着急地去找王春艳,让她再来找他通融机关,王春艳完全可以借机再敲他们一笔费用,她得到实惠后反而应该感激他张渝才是。

    张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表情甚是得意。他现在觉得自己完全具备了做阴谋家的资格,只有阴谋家才会处心积虑地设计一个又一个陷阱等人去跳,以前他哪有这些心机,甚至对有这样龌龊的想法都嗤之以鼻;但其实张渝一直是有玩这样伎俩的能力和水平,而且还是可以玩得很艺术的那种,只不过人的潜力是个无底洞,只是暂时没有发掘出来而已。张渝自己就是一个没人发掘出来的宝藏,一经被人发现就有了面世的可能,到那时以前思维中的某些互不相干的神经系统自己也会牵线搭桥,把巨大的信息发送给他,好让他随意的选择或是删去。

    那么谁会来把他发掘出来呢?或许,胡宝亮正是那个发掘宝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