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在他的办公室里接见陈虎。

    “陈虎,市人大批准巩长生同志任检察长兼反贪局长的文件,你看过了吧?”

    “我收到了文件。我认为组织的决定是正确的。我与巩长生同志虽然接触不是很多,但我会接受他的领导,并配合他的工作。”

    “有没有别的想法?”

    “关于我个人,我没什么想法。我过去对周局多次表示过,我不适合做全局工作,做个部门负责人已经力不从心了。拿破仑所说的,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个好士兵,纯系胡说八道。发生了照片事件,本身就说明我办焦东方及相关案件,还有很大的漏洞。这件事对我的震动很大,斗争比我们估计的还要残酷和激烈。我应当反思和检查。方书记,我能对你说说我的想法吗?周局布置我的工作,来不及向他汇报,他就逝世了。”

    “我加你来,就是要对目前的复杂局面做个分析。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我先汇报去吉林侯德威家外调的情况。”陈虎打开公文包,取出讯问笔录、信件、照片、一条系扣的绳子,放在办公桌上。“侯德威的母亲于锦秀自杀了,用这条绳子在房梁上悬梁自尽。但这是假象。经刑侦专家鉴定,这个扣不是自杀者自己结的扣,只能是他人勒在死者脖子上的扣。显然,于锦秀是被害死的,作案者伪装了自杀现场。还不知道作案人是谁。但于锦秀死亡前,曾经有一个自称是侯德威的朋友的人去见过她,并让她看了侯德威死亡的照片。我认为,杀死于锦秀的目的是杀人灭口。侯德威已被击毙,灭口不会是为了保护俟德威。现在有充分证据证明,照片上的小姑娘是吴爱坤。吴爱坤是于锦秀与一名不知姓名的几十个插队青年中的一个所生。灭口只能是为了保护吴爱坤的出生秘密不被泄漏,同时保护那名知青。如果于锦秀说出吴爱坤生父的姓名,很可能会使生父的名誉受损、再联系到吴爱坤的经济犯罪,会有更多的问题暴露出来。所以他们再次抢先一步,对于锦秀杀人灭口。我注意到,吴爱坤在此之前已经失踪,周局推测她已出境,那么对于锦秀杀人灭口的就不可能是吴爱坤了。这个神通广大的人会是谁呢?他有什么切身的利害关系才使他作出杀人灭口的举动呢?”

    方浩全神贯注地听,他插话问:

    “吴爱坤的生父是谁?有没有查出一些线索?”

    “从侯德威与他母亲的来往信件来看,此人现在是高级干部。这也正是侯德威想向他母亲问清楚的问题,以便他进一步敲诈吴爱坤。但于锦秀一直到死,都坚守这个秘密。您看看信就了解内情了。于锦秀是饱受痛苦的善良的农村妇女,她养育了吴爱坤,也为了女儿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据于锦秀同村好友候如月证明,吴爱坤的生父是纪涛。纪涛当时是村里插队的知青。当然,侯如月提供的证言只能算是间接证言。”

    陈虎从照片中挑出小女孩与男青年的合影,指着男青年说:

    “经候如月指证,此人就是纪涛。他曾回过村里一次,这张照片就是那次回村拍的。后来把小吴爱坤接走的是两名女军人。现在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此人是吴爱坤的生父,以后也不一定能找得到证据。于锦秀一死,这成了永久的秘密。方书记,我觉得此人很值得怀疑。”

    方浩用手纸擦擦出了冷汗的手说:

    “关系重大,没有充分的证据,不能乱说。即使是他,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充其量是个人隐私,是道德品质问题。我们需要的是犯罪的证据。”

    “我懂。从勿忘我商城失火起,连续发生了纵火、侯德威被击毙、刘喜翠被杀、章成功莫名其妙地心力衰竭而死,沈东阳车祸而亡,现在又制造了于锦秀悬梁自尽的假现场,这一系列的怪事,全抢先我们一步。罪犯作案手段高超,不留线索,果断及时,完全是职业杀手的特征。与此同时,又发生了利用照片密写与焦东方暗通消息,诬陷焦小玉这样严重的事件,难道这是偶然的吗?我以脑袋担保,也能提出许多证据,证明焦东方供述与焦小玉在他被捕前一周,在一起商量利用照片密写,纯属子虚乌有。显然,焦东方利用对焦小玉的诬陷,来掩盖真正与他进行秘密联系的人。说到焦小玉参与盗用60361程名义走私,我拿不出证据,但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个圈套,一个早就精心设计好的圈套,目的是掩盖6036案的真正罪犯。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6036案刚刚暴露,我们的视线立刻就被转移到了焦小玉身上。我甚至敢说,从焦小玉被安排到龙金公司当法人那一天起,就是个圈套。是谁委派焦小玉当法人的呢?”

    陈虎又用水写了一个“纪”字说:

    “还是这个人。周局生前也怀疑过这个人,但苦于我们无权对他进行侦查,甚至没有微小的立案侦查的理由。坦率地说,方书记,在这一回合的较量中,我是个失败者。几乎所有的证人、知情人,死于非命。一种看不见的却又无处不在的邪恶力量,他们是赢家。我还从来没有输这么惨过。”

    方浩沉默了足有七八分钟,才开口说:

    “陈虎,你是不是丧失信心了?”

    “起码丧失了一半信心。”

    “多行不义必自毙。如果这一系列的杀人灭口案是受同一种力量操纵,他并没有赢,因为他把自己暴露在我们面前。他操作的成本太高,因为他使我们明白他就在我们的眼前。6036专案组第一小组对吴爱坤的侦查有了很大的进展,吴爱坤与她的干爹,也就是她的权利靠山,存在着不正当的两性关系。干爹、干女儿,这种封建社会的性关系,也带到我们党的极少数高级干部身上,太可怕了。吴爱坤其实就是她干爹的小妾!正是这位于爹,一步步把纪涛提到现在的位置上。如果吴爱坤确实是纪涛的亲生女儿,那么这三个人的关系就更加丑恶,纪涛把他的女儿当成了升官的梯子。他才是失败者。依我看,离他彻底暴露的日子不远了,尽管我们付出的代价也很高,但从根本上说,我们是胜利前的挫折。陈虎,你不要把我说的话当成空话、官话,这是肺腑之言。我坚信党有能力割除自身的毒瘤。林彪怎么样?王洪文怎么样?已经到了党中央副主席的位置,到最后还不是一样垮掉了。你所谈的情况,包括你所怀疑的,提出了一个重大的问题,那就是腐败转入了政治腐败。政治腐败是经济腐败的必然后果,反过来它又为更大规模的经济腐败予以政治上的保护。腐败已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但对政治腐败则不敢研究,不敢谈论,不敢见诸新闻。这种自欺欺人的流行病,与江总书记一再强调的讲政治是背道而驰的,误党误国呀!”

    “方书记,最近一连串的怪事,我感到一种权力在保护经济犯罪,而这种权力很可能来自公检法内部。这种权力一方面保护犯罪,一方面打击、迫害、陷害我们。焦小玉不可能是6036案的犯罪嫌疑人,甚至连知情人也不是。当我宣布对她拘留时,我真想当时就辞职不干,现在也想不通。”

    方浩慈祥地一笑说:

    “拘留小玉,你的怨气不小呢。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拘留小玉,是我批准的。”

    陈虎反射破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诧异地说:

    “方书记,你也怀疑小玉犯罪?”

    “你不要点火就着。请坐。我征求了周局的意见,他也同意了。”

    陈虎更诧异了。

    “周局也同意?”

    “你会下围棋吗?”

    “会一点儿。”

    “一个子被人围吃掉,只好把子拿下棋盘。但这个子,还可以拿到棋盘上用,继续投入战斗。围棋不同于象棋,象棋的子一旦被对方吃掉,就不能上棋盘了。所有违法的文件上都有小玉签字,三室一厅、信用卡、宝马车都明摆在桌面上,焦东方又在死咬住她利用密写照片暗通消息。不拘留就是偏袒。对手棋高一筹,把小玉围死,我们只能按游戏规则办事。具体的由乔英同志向你解释吧,她应该已经来了。”

    方浩拿起内线电话说:“请乔英同志进来,”他放下电话,“乔英同志是中纪委的穆桂英,所向披靡,在十几起大案要案的调查中作出了相当大的贡献。她对纪涛也有所怀疑,暗中调查。”

    乔英推门进来说:

    “方书记,陈虎同志,你们好。”

    “乔英同志,我看咱们也是亲兄弟,明算账。你把扣留焦小玉的行动,向陈虎同志解释一下吧。黑锅不要让我一个人背哟。”

    乔英坐下后说:

    “陈虎同志对我肯定有意见,怎么第一把火就烧到焦小玉身上了?小玉同志在侦办焦东方案件起到的不可替代的作用,中纪委是有数的。拘留焦小玉,主要有五点考虑。第一点,司法公正要求我们不能对她偏袒,作为龙金公司的法定代理人,对龙金公司的不法行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第二点,如果我们不拘留焦小玉,6036案的调查一开始就陷入被动,不能全面进行彻查。这正是别有用心的人设计好的圈套,抓焦小玉,就转移了视线;不抓,他们就利用焦小玉为屏障,实行自我保护。我们抓也好,不抓也好,对于我们的对手都有利,应当说,他们早就精心地设计好了焦小玉的角色,既把她当成丢卒保车的卒,又把她当成一块盾牌。两害相机取其轻,我们只有拘留焦小玉,但并不把侦查中心放在焦小玉身上,不中他们转移视线的圈套,才能把这局棋走活。第三点,拘留焦小玉,是对她最好的保护。一连串的杀人灭口使我们不能不对焦小玉的生命安全担心,他们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焦小玉,如果她被灭口,所有的脏水都会拨到她身上。我们把小玉放在戒备森严的安岭监狱,她的生命安全才有保障。方书记、周局、我,才不会因担心她的生命安全而睡不着觉。第四点,麻痹我们的对手,给他们一点成就感,从而使他们的防线松动。陈虎同志,你还不知道,我们刻意安排了焦小玉一入狱,就分别与焦鹏远、焦东方打了照面。我们要看看焦氏父子与此案的关系。焦鹏远对焦小玉入狱根震惊,甚至很惋惜。因而我们排除了焦鹏远与此案的关系。而焦东方果然露了马脚,他对小玉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早晚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这说明焦东方直接参与了陷害焦小玉的阴谋,暴露了他与外界的联系。第五点,陈虎同志,是为你考虑的。我们心里有数,他们陷害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由于你和小玉的恋爱关系,他们企图一箭双雕,使你也中箭落马。把小玉拘留起来,切断你们之间的联系,脏水就泼不到你身上,你也就解脱了。陈虎同志,这五点考虑,是方书记、周局和我的共同看法。你能理解吗?”

    陈虎挠着刀疤说:

    “患难见真情,我谢谢同志们。谁让我们遇见了一个强大的犯罪团伙呢。到底我还是于心不甘。”

    方浩看看手表说:

    “我们到小会议室去。铁良同志也该到了。”

    在小会议室,方浩神色严峻地布置了任务:

    “今天是6036专案第二小组的组长会议,一位组长和两位副组长到齐了。纪涛同志是个忙人,去中央参加会议,不能到会。6036专案是中央亲自抓的大案,我们第二小组主要负责涉及到本地区的案情侦查,也要参加统一部署的相关行动。长城贸易集团公司李京生等人被捕。其他案犯在十几个省市相继落网。根据犯罪嫌疑人交待、揭发,和相关证据表明,吴爱坤是盗用60361程名义走私案、前期发生的本田雅格汽车走私案、我市银行大道巨额行贿受贿案、贩毒案、美元印版案、勿忘我电器商城纵火案等许多重要罪案的主谋之一。很可惜,由于种种不正常的原因,吴爱坤已经逃往境外,给许多案案相扣的系列犯罪的侦破设置了重要的障碍,使这个巨大的串案及其串案后面隐藏的党政干部的腐败、公检法人员腐败,一时还难以尽收眼底。这就给我们一个重要的启示:腐败分子进行形形色色犯罪的一个共同特征是利用现在政治体制、经济体制的结构弊病,作为他们牟取暴利、剥夺人民权益、损害国家利益的阶梯。从而也使我们懂得,只有继续深化经济体制和政治体制的改革,才能比较有效地遏制腐败的势头。下面,我布置一项具体工作。根据李京生等案犯交待,在本市东山区辖地有一所秘密仓库,用来储藏走私货物,甚至藏有相当数量的假美元。在军区配合下,我们截获了重要情报,这个团伙在明天晚上要把一万部手机、走私账目和假美元秘密转移。我们行动的目的是人赃俱获,并到仓库进行彻底清查。这座仓库原属军区,报废后被长城公司所租用,他们对外冒充军区的仓库,抗拒工商、税务、质检部门的检查,形成了三不管的死角。这次我们要予以取缔和打击,绝不手软。由我担任行动的总指挥,武警支队雷参谋长任副总指挥。陶铁良同志任第一行动小组组长,负责打击犯罪团伙可能发生的武装对抗。陈虎同志任第二行动小组组长,负责保护物资的安全,逮捕犯罪嫌疑人。乔英同志任第三行动小组组长,负责收缴走私账目,协调各小组的行动。我只是粗略的行动计划。现在,我们全体去雷参谋长的办公室,研究行动的具体步骤。马上出发。”

    离开武警支队雷参谋长的办公室,已经是晚上十点。陶铁良失去了以往临战前的亢奋!心情沉重地返回市局的办公室。这次行动,没有市局人员参加,使他感到疑惑。他最懊悔的是自己被拉下了浑水,终日生活在自保的恐惧中。他无法判断6036案犯罪集团与不断对他发出指令的王中王是否就是一伙人,无论是与不是,继续跟这些人膛浑水都不可避免地遭受灭顶之灾。什么王中王,狗屁!中央只要动真格的,立马全猫起来,没戏!说到底,他们挖挖塘角还有能耐;要想左右政权,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不行,我不能再听凭他们摆布。快刀斩乱麻,和他们一刀两断。他们是在以亿来计算的财富平台上构筑人生,对我却不给分文,只给了一项公安局长的帽子,还不是拿我当枪使。见你们的鬼去吧!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竟然使他觉得局长办公室的办公桌和转椅、文件柜和电脑,只是虚假的布景和道具,他也仅仅是扮演公安局长的演员。不知什么人说一声“OK”,他就该下课。

    他多想回到从前那种没有恐惧,只有希望的日子。但他知道,这是永远不可能的了。黑暗中伸过来的一双魔手把他撕成了抹去犯罪足迹的墩布。

    在局长办公室孤独地抽了两支烟后,他自己开车回到住所。局行政处多次提出给他派名专职司机,理由是局长亲自开车思维不易集中,容易出车祸。陶铁良以自己习惯了为由拒绝了行政处的安排。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担心多一个司机就多了一双监视他的眼睛,何况还有随时会窜到他车上来的那个蒙面人,增加个司机岂不太危险。

    陶铁良站在自家门前,他打开手电筒,照门与门框之间的细缝。目前次蒙面人先行进入他家之后,每天离家锁上门,在门缝处用一根细线粘接住门与门框,任何人把门打开后即便把门重新锁好,细线会悄默无声的断开。如果细线完好无损,就证明门没有被他人开启过。他相信这种方法,即便是职业高手也很难发现极细的棉线,不经意间就会使它断裂。

    黄色的细线断裂了,陶铁良敏感地意识到房门被别人开启过。

    陶铁良用钥匙打开门,握着手枪进入房间。刑警直觉告诉他,一个人就躲在玄关的墙后面。他敏锐地急转身,用枪口顶住一个黑影的胸口。

    “到里屋去,”陶铁良压低了声音,“‘不听话我就打死你,在我是正当防卫。”

    黑影顺从地从客厅朝卧室走。陶铁良用枪口顶住黑影的后背。

    “铁良,”黑影发出熟悉的声音,“是我,陈虎。”

    “陈虎?”

    “你打开灯。”

    陶铁良按下走廊的开关,缓缓转过身来的正是陈虎。他松了一口气,又不禁狐疑地问:

    “你怎么进来的?”

    陈虎从衣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说:

    “我给你送钥匙来了。你把钥匙忘在雷参谋长的办公室沙发上。你走后,他们问是谁的钥匙,我认出是你的,就给你送来了。”

    陶铁良接过钥匙环,上面有一把指甲刀。他想起坐在沙发上剪指甲,顺手放在沙发垫上。

    陶铁良在手上掂掂钥匙环说:

    “我用车钥匙环上那把门钥匙开的门,把这串钥匙忘了。咦,不对,体给我送钥匙,我不在,你擅闯民宅也就罢了。不开灯,躲在墙后,鬼鬼祟祟干什么?”

    “你也不请我喝杯茶,审贼呢?”

    “嗯,跟审贼差不多。差点让我打死你。厅里坐吧。”

    “你不先查看查看丢什么东西?我走了就概不负责啦!”

    “我这儿能有什么,顶多你也就偷几个避孕套。别冲茶了,我这儿有XO。”

    陶铁良把陈虎让到客厅,斟上两杯XO,把其中一杯送到陈虎手里说:

    “干。干完了跟我说实话。你差点把我吓死。”

    陈虎品了一口,放下酒杯。

    “铁良,你家确实发生了怪事,要不我也不会躲到墙后面。大约十五分钟前,我赶到你这儿。到了你这层楼梯拐弯的地方,我看见一个穿风衣的男人站在你家门前,像是要开门。他可能觉察到我上来了,就转身下楼。他戴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我没看清他的长相。我觉得不对,就跟着下楼。到了院里一看,没了踪影。是他离开了院子,还是进了别的楼门,就不知道了。我回来敲敲门,里面没有动静。我想,贼不走空,他可能还会回来。就用你的钥匙开门进来,没开灯。贴住门听楼道里的动静。七八分钟后,我听见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好像有个人在门外停留了一会儿,又下楼去了。刚才,又有脚步声,我以为还是这个人,想躲到墙后面,他一进来我就抓住他。进来的是你。全部过程是这样。铁良,我看那个人不是小偷,你是不是被什么人盯上了?”

    好险!陶铁良暗吃一惊,他猜到那个人肯定是蒙面人,他进屋前和出去后是不会戴头套的。他要是与陈虎在屋里面遭遇,我就不好解释了。幸亏这两个人都机敏,才没有互相撞上。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那个人从楼上下来,刚好经过我的房门,你以为他要撬我的门?”

    陈虎挽着刀疤摇摇头。

    “不像。要是下楼经过你的房门,应当是侧脸。但此人是背对着我,脸冲着门。”

    “也许是楼上邻居找我有什么事,敲敲门,见我没在,就下楼去了。”

    “这种可能还是有的。但感觉上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太敏捷了。像你们刑警那样敏捷。”

    陶铁良啪啪笑起来。

    “这就对了。这是市局宿舍,居住的、来来往往的,差不多都是警察。你别疑神疑鬼的了。”

    “但愿如此吧。大概我的神经有点过敏吧。铁良,兴许是一连串的杀入灭口把我搞出神经来了。你是市公安局长,又击毙了跟腰,他们对你进行报复,也不是没有可能。铁良,形势错综复杂,敌我不明,你不要太大意。”

    愧疚、感激、懊悔,似一股地下熔岩撞击阳铁良的胸膛,他尽力克制情感的喷发,因为喷发带来的将是毁灭。他用力按按陈虎的肩膀说:

    “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哥们此你好好活着吧。”

    陈虎捅了陶铁良一拳。

    “你说的叫什么话,好像你要慷慨就义似的。铁良,你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最近你的精气神差多了。”

    陶铁良掩饰说:

    “事是没什么事,只是心里有点不痛快。陈虎,当官其实并没有什么可高兴的。这回你没接周局的班,肯定是受了小玉问题的影响,再加上你平时得罪人太多,太清高。不过唤,没当上第一把手,未尝不是好事。我这个局长当得就没劲。官当得越大,心里不想做又不得不做的事就越多。慢慢的,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要不,咱们出去吃点夜宵*

    “不去。什么也没咱们俩聊天舒坦。修也忙,我也忙,再不聊聊,把朋友的交情都耽误了。我也是特饭,有时候真想辞职下海算了。”

    “不出去,咱们就煮速冻饺子。饺子就酒,越喝越有。你在这儿坐着,五分钟就开宴。”

    陈虎跟着陶铁良进了厨房。陶铁良从冰箱里取出速冻饺子。陈虎打开水笼头,朝锅里注水,把锅放在煤气灶上点燃说:

    “咱们两条光棍过的是什么日子?连水深火热都谈不上,是水浅火凉,人家还给咱们来个釜底抽薪。”

    陶铁良把一袋速冻饺子倒进锅里。

    “我知道你烦。小玉硬是让人家栽赃,还搞个证据确凿。连我也烦。当时她要不当龙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什么事也没有。龙金公司的总经理魏明一看就是个贪污犯,但他什么字也没签过,你拿他还真没辙。等我找个机会,把这小子修理修理。总得有个人去顶罪,他不大不小正合适。把魏明捕了,小玉才能解脱。这事交给我,龙金公司的事一古脑全扣他身上。指着乔英不行,她只能查,没有抓人的权力。要是连魏明也搬不倒,我这个局长也就别干了。”

    “你别滥用职权,这案子中央有统一部署。”

    “拿盘子来、捞。”

    陈虎把盘子递给陶铁良。

    陶铁良用不锈钢漏勺从锅里捞出来一个饺子说:

    “第一个咱们把小玉捞上来,这饺子就是小玉,是你的。看看熟了没有。”

    陈虎被逗笑了。

    “在饺子锅里捞人,亏你想得出来。”

    “你还别说,捞人跟捞饺子差不多,谁有馅捞谁。破了皮的,馅小的,谁捞它,还不够搭功夫的呢。”

    陈虎把捞出来的第一个饺子吃下说:

    “熟了。”

    陶铁良黯然说:

    “把小玉比喻成被煮熟了的饺子,也够残酷的。小至翻来过去在开水里让人家责,咱俩不捞她,谁捞她?”

    “那我把饺子端过去。”

    “放茶几上就行。我这儿还有黄瓜、甜面酱。”

    陶铁良洗了四条黄瓜,把瓶装甜面酱倒在小碟子里,从壁厨拿出一瓶五粮液,一起拿到客厅。

    “陈虎,今天晚上,咱俩喝个东方即白,杯盘狼藉。”

    “这让我想起大学生活了,宿舍让你搞个乌烟瘴气。”

    陶铁良斟满两个酒杯。举起杯说:

    “咱们什么也不为,就为咱哥俩的交情,干杯。”

    陶铁良一饮而尽。拿起黄瓜,咬了一口。

    陈虎喝了一小口,“扑味”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想起了在钓鱼湖边,咱们喝二锅头,喝着喝着打起来。我怕你又跟我干起来。”

    “嗯,没准。不过今天不至于,你正倒霉,我这个人向来不欺侮老实人。来,吃饺子。”

    “铁良,有个事我一直想不通。你说是谁,用什么方式,在我们鼻子底下把密写药水交给焦东方的呢?别的我都想明白了。照片放在焦小玉办公桌抽屉里,有人打开抽屉,在照片背面密写好,把照片放回原处,尽管还不知道是谁,但肯定是这么回事。就是交接药水这件事奇怪。提审焦东方,在场的有小玉、你,我、周局,这几个人都不可能把药水交给焦东方,连身体接触也没有。我想来想去,只有你给焦东方送上一支烟。铁良,你那支烟会不会有问题?”

    陶铁良放下酒杯。

    “陈虎,你真想找揍?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你,是设想各种可能。我们完全有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利用。照片是小玉送的,但她并不知道照片已经被密写过。小玉就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于被人利用了。他们既然能利用照片,未尝不能利用香烟,趁你不注意,把一支藏有药水瓶的香烟塞到你的烟盒里。至少理论上这种可能是存在的。你是不是想想烟曾经放在什么地方?”

    陶铁良微微一笑:

    “你是让人家搞得神经兮兮的。武警、看守、其他专案组的人员、送饭的、监狱图书馆、还有其他渠道,有机会与焦东方接触的人很多,何必要借助我们的手,调换一支烟?我要是不给焦东方那一支呢?他们的计划不就落空了。你这种想法犯了一个低级错误,就是把送照片与送密写显影药水非要放在同一时间和同一空间来分析。焦东方完全有可能先得到密写药水,早有准备,这样才万无一失。我是有烟盒乱放的毛病,但不存在他们利用一支烟传送药水的可能。我看见焦东方把那支烟吸完了。”

    陈虎烧着刀疤说:

    “你分析得也有道理。焦东方有可能事先就得到了密写药水,还得有人通知他照片背面有密写内容,不然,焦东方会把照片背面忽略掉。但我好像记得,焦东方把那支烟抽了大半截,然后捐掉,把烟头装进了兜里似的。”

    “像焦东方那种人,能像老农似的把一支烟抽到连过滤嘴都烧焦了的程度吗。连我都是抽两口就扔了。陈虎,别费这心思了。再提审焦东方一次,不招,咱们就下点手段,不就全清楚了吗。这小子,破坏刹车,害死我推一的妹妹,这个仇还没报呢。整治他一下,也是应该的。”

    陈虎长叹一声说:

    “从案发到现在,你失去了玲玲,我失去了小玉。其实是我们共同失去了玲玲和小玉。来,铁良,我们为玲玲干了这杯,愿她的在天之灵能得到宽慰。”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陶铁良又斟满酒杯,举杯说:

    “这杯酒,为小玉早日出狱,恢复名誉,为你们早结良缘,干杯。”

    “谢谢,干杯。”

    陈虎放下酒杯。

    “我该走了。铁良,提高点警惕,别让他们给你像我似的,”陈虎挠挠刀疤,“在这儿留个记号。”

    “回去干吗,在这儿睡吧。”

    “饶了我吧。你那双臭脚,在大学我闻了四年,早闻够了。”

    “我送你。”

    “你把门关严了比什么都好。明天见。”

    清晨五点,陶铁良在被窝里听到门轻轻开启的声音。他猜出,一定是蒙面人进来了。他用遥控器启动了隐藏在壁柜里的微型摄像机。自从前次蒙面人闯入后,他就安装了这套设备,以便留下必要的证据,用来自我保护。

    他打开灯,靠在床头上,点燃一支香烟。

    蒙面人出现在床前,仍然戴着黑色发套。

    “陈虎昨天晚上几点走的?”

    ‘十二点多吧。你和他差点撞上吧?”

    “是差点撞上。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没关系。”

    蒙面人拉把椅子,坐在床尾。陶铁良狠狠吸了口烟说:

    “我警告你,并通过你,警告你的主子,以后不许再打扰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要再上我这里添乱,我一个个全把你们抖落出来!”

    “哼,你就不怕我们先把你抖落出来?”

    “你们没那分胆量。你们的日子过得比我好,少说也有七亿八亿的非法所得。我从来没贪污过一分钱。能怕你们,笑话。”

    “钱有你一份。你什么时候想要,什么时候就给你。早给你,怕你心里不踏实。陶局,昨天晚上,你们去武警支队,研究了什么?”

    “什么我也不会告诉你。你先回答我,勒死刘喜翠,害死章成功,撞死沈东阳,是不是你干的?”

    “审我?不错,都是我干的。我还可以告诉你,焦小玉送给焦东方照片的密写也是我干的,勒死侯德威的母亲也是我干的。”

    陶铁良从来没听说过侯德威母亲的事情,疑惑地问:

    “你说跟腰的母亲?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产

    蒙面人冷笑说:

    “方浩对你并不信任,没告诉你的事情多着呢。陈虎秘密到东北去外调,找到了侯德威的母亲。但他又晚了一步,我已经处理过了。”

    “你滥杀无辜,就不怕报应?”

    “谁挡道谁就有辜。权力的争夺是和平时期的战争,是战争就会流血。”

    “你为谁效劳?”

    “这个还不到你知道的时候。到了洗牌的那一天,你自然会明白的。你要是认为我们仅仅是一批巧取豪夺天下财富的人,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聚天下之财,行人间正道,才是我们的宗旨。前者是手段,后者是目的。钱放在一个腐朽的政府的手里是没有用的;同样也不让天下财富落到新生资本家的腰包里;至于外国资本家的钱,当然能夺过来多少就多少,多多益善。最终我们要恢复被改革开放剥夺了地位的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的利益,恢复无产阶级专政,建立一个民族利益至高无上的民族主义与共产主义相结合的政府。这就是王中王说的大洗牌。你要以为我杀死那么多人而有负罪感,你就错了。我心里非常坦然。希望你也能坦然。”

    “原来你们还有政治野心?”

    “陶局,只要你对我们忠诚,到大洗牌的一天,不会忘记你。不错,我们是用非法手段弄了一些钱,这叫取之于民,取之于国。等十年后大洗牌的那天,我们会把所有的钱拿出来,用之于民,用之于国。说吧,你们开会研究了什么?”

    陶铁良冷笑几声说:

    “好呀,你没白耽误我睡觉,让我听到了博大精深的腐败夺权论。过去真是小看你们了。其实你们并不高明。陈虎已经怀疑是利用香烟传送了密写药水。焦东方的供词更是愚蠢、漏洞百出。”

    “陶局,其实我们已经知道他们要采取的行动。方法自作聪明,也不想想他跟谁玩牌,能让他胡个满贯?太不自量力!我来是给你布置一项任务。你要在这次行动中,趁乱一枪击毙陈虎。这是王中王的决定,除去陈虎,你就安全了,也是为了除去公害,他太不知道天高地厚,必须予以严惩。”

    陶铁良手中的烟掉到了被子上。蒙面人走过来,从被子上捡起烟,熄灭在床头柜的烟缸里。

    “下不了手?陈虎已经怀疑到了你,迟早把你送上断头台。别让你们过去的交情蒙住了你的眼睛。他是你的敌人。他会毫不犹豫地向你开枪。你把这件事做完了,王中王考虑调动你的工作,一个更能发挥你才干的职位。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可靠的干部。你想明白了,你没什么可犹豫的。不是陈虎死,就是你死。我可能出现在现场,不是我也会有别人,监督你的行动,或者说帮助你下手。这次行动之后,专案组会来个大清理。陈虎要是还活着,你就等着进安岭监狱吧。陶局,勿谓言之不预呀!”

    蒙面人敏捷地转身离开。

    陶铁良下床,走到门口,把防盗链扣好。他回到卧室,把微型录像带从机盒中取出。他不知道该把微型录像带藏在什么地方,因为它既是王中王犯罪集团的罪证,也是他自己的罪证。王中王果然是王中之王,他连围抄仓库及追踪新窝点的机密计划都能事先知道,显然他是一条中枢神经。他们要的不仅是钱,还企图对中国政权来一次大洗牌。他们是一伙丧心病狂的左手提着屠刀、右手提着钱袋的野心家。我怎么会卷进这么一个阴谋团伙里呢?他们把我和陈虎摆在必死其一的位置上。我不杀陈虎,他们可能就要杀了我,也可能借陈虎的手杀我。我杀了陈虎,从此就要充当他们的杀人机器,他们通过我的手,来实行他们的专政。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上午八点三十分,陈虎在办公室接到一个不曾料到的电话。

    “我是何可待。你上午有事吗?”

    陈虎要准备晚上的行动,他谨慎地说:

    “有点事。你有事吗?”

    “那太遗憾了。我想和你聊聊,错过时间,怕没有机会了。”

    “那好,出了检察院大门往右拐,我在喜来登专卖店门口等你。马上来。”

    “我就去。”

    陈虎放下电话。自何可待住进医院后,陈虎一直没有见过他。这小子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呢?

    在喜来登专卖店门口,何可待上了车,坐在副座上。

    “陈局,你给我当一把出租司机,送我去机场。”

    “可待,你要拿我开涮,得挑个日子,今天我真有事。”

    “开车。保证不让你白费力气。咱们哥们儿认识时间也不短了,你给我开回车,也是应当的。”

    陈虎发动引擎,切诺基驰向通往机场的方向。

    何可待点燃一支烟,抽了一口说:

    “陈局,你的同行,没在你的车上安装窃听器吧?”

    陈虎斜了何可待一眼说:

    “你是美国大片看多了,发什么神经?”

    “不是我发神经,是为你的安全着想。小玉不就进入了他们的圈套。你的末日也不远了。”

    陈虎提起了警觉。

    “你怎么知道小玉的事?”

    “这个你别问。焦小玉被抓,拍手称快的人多着呢!为此事难受的,怕也仅仅是你和我。小玉单纯到傻瓜的程度,她最大的问题是对系统和体制过于信任,所以才落进了别人的圈套。而编织圈套的人正是借助于系统和体制的力量。这个毛病你也有,所以我也为你担心。”

    “你去机场干什么?接人?”

    “接人就不敢劳你大驾。我去美国,从此黄鹤一去不归。我要跟这个国家拜拜了。临走想和你谈谈。”

    “去美国?你小子要逃之夭夭,怎么连行李都没带?”

    “朋友开另一辆车去机场,我的行李在那辆车上呢。我要和你谈件事关重大的小事,所以单独来见你。”

    “你保密很严呀,临上飞机才通知我。他们批准你出境了?”

    “凭什么不批?我没前科,又没犯罪。其实签证早下来了,是我自己拖着没走。我成了多余的人,只好远走他乡,到异国去当二等公民。你把车开到高速路人口的立交桥下就行,不敢麻烦你送我上机场,我的车在桥下等着我呢。”

    陈虎笑笑说:

    “你走得这么匆匆,我也没什么东西送给你。”

    “免了。但我有件东西要送给你。这件东西给了你,对你也许是福,也许是祸,就看你怎么使用它了。”

    “不是原子弹吧?”

    “也差不多。我肯定,是你特别想要的东西。”

    陈虎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挠着刀疤说:

    “那就拿出来,别卖乖了。”

    “别着急,我就是为送这个东西来的。最后一刻,我要表示一下对共和国的忠诚。”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自己再不给自己贴点金,脸上就剩下别人给我抹的狗屎了。你放慢点车速,快到桥了。陈局,你还记得我老爸的黑皮本吗?”

    “记得。”

    “你后来看到黑皮本没有?”

    “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看到。黑皮本上全是高层贪官污吏的秘密记录,到不了你的手里。实话告诉你,我手里有一套复印件。”

    陈虎本能地刹住车。

    “别停车,警察罚款。你慢慢开。你还记得联号的一万美元吗?你告诉我那一万美元是假钞。现在我把全部底细告诉你。那一万美元是吴爱坤送给我老爸的,夹在十万美元里。我猜想,可能是吴爱坤无意中把假钞当成了真钞,可能是为了表示对我爸在银行大道项目上对她的支持吧。我老爸当时就发现了这一万美元是假钞,所以才锁在保险柜里没动,并让我抄下了号码。后来,我老爸对我谈起过,有人用假美元付走私款。他怕我上当,还特意告诉我识别假美元的技巧。但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他保险柜里的美元有一万是假钞。是我从你嘴里知道这一万美元是假钞后,思前想后推理出来的。我想,我老爸刻意保存这一万假美元,是为了留下个证据。我和吴爱坤不熟,只在我老爸的书房里见过她一次。这个女人,称得起是超级英豪,手眼通天。过去,焦东方跟我提到过吴爱坤,说她有私人飞机。我当时不信,认为焦东方喝醉了胡说八道。焦东方说他亲眼看到吴爱坤自己开飞机拉走了几箱文物出境。不知焦东方是喝醉了吹牛,还是真有这种事。够你查的。当初你问过我,见过黑皮本没有。那时我没告诉你我手里有复印件。我怕复印件交给你,你也得往上交,起不了作用,肯定是锁在什么人的保险箱里,永远不见天日。我还怕他们对我打击报复。现在我不怕了,我去美国,他们报复不了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促使我下决心把黑皮本复印件给你,那就是救小工出来。小玉抓起来后,我又仔细研究了黑皮本上的内容。小玉的那个上级,纪涛纪副部长,与我老爸有很深的秘密交往,包括走私。我怀疑小玉成了替罪羊。实话告诉你吧。自我老爸死后,我几乎天天研究黑皮本,终于发现了我老爸使用暗语、代号、符号的规律,我把老爸自编的一套何氏密码破译出来。再一看黑皮本,我老爸是有点冤,他净帮着别人挣钱了。什么银行大道,什么本田雅格,干脆说吧,黑皮本上的大案要案,你十年也搞不完。我把黑皮本复印件送给你,里面夹着两张纸,是何氏密码的解读方法。你读起来就容易多了。”

    “你什么时候复印的?一直保存在什么地方?”

    “我知道我老爸有记大事记的规律,也知道他把黑皮本藏在卧室床头柜夹层里。自从我家保险柜被偷之后,我就把黑皮本复印了一套,然后把黑皮本藏到储物间的小壁柜里。幸亏我复印了一套,不然也就到不了你手里。陈局,临去国之时,我把黑皮本送给你,是不是我对共和国的忠诚?”

    “谢谢,谢谢你对共和国的忠诚。本子呢?”

    “你先别着急要。话我要说明白。我刚才说了,本子给了你,也许是福,也许是祸。你有个毛病,见到贪官压不住火,越是级别高的你越来精神。我保证复印件是照着黑皮本复印的,没有任何改动。它要是给你带来杀身之祸,我不负任何责任。你不能对别人说,是我把复印件给了你。别看我去了美国,并没有逃出贪官污吏的手心。他们是个国际走私团伙,力量巨大,要我的小命,也就花个千把美元的事。”

    “我答应依,不说是你给我的。本子呢?”

    “刘忙。明天晚上,也许后天,一定会有个人把一个点心盒送到你家里,里面就是复印件。送东西的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你只能在我出境之后才能收到它。不是对你不信任,公检法系统出了问题,我不能不防。”

    切诺基驶到立交桥下。何可待说:

    “停在这儿吧,我下车。陈局,你是我愿意带到国外去的惟一印象。祝你好运,再见。”

    陈虎用力握住何可待伸过来的手。

    何可待下车,走向停在路边的丰田王轿车。他在车旁冲陈虎招招手,拉开车门,钻进车厢。

    陈虎坐在驾驶室内目送丰田王驶离。突然,陈虎看见丰田王停车,并倒车回来。

    陈虎下车。他看见何可待也下车,朝切诺基走来。

    “可待,还有什么事吗?”

    “忘了件事,”何可待把陈虎拉到切诺基车尾,“陶铁良可能有问题。他在看守所,非要强迫我说我给你行过贿。我当然没让他得逞。他为什么要给你栽赃,我不知道。我知道你们俩是哥们儿,所以一直也没告诉你。陈局,你加点小心吧。别落个和焦小玉一样的下场。”

    陈虎点点头说:

    ‘嗯,谢谢。”

    何可待转身上了丰田王。陈虎挥手向疾驶而去的丰田王致意。他感谢何可待留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何启章的黑皮本复印件。

    蓦地,陈虎觉得何可待的提醒不无道理,会不会真的有人在我的车上安装窃听器呢?对手总能处处抢先一步,除了他们能获取内线情报外,安装窃听装置也是个重要手段。他钻进车下,仔细地查看每个部位。突然,他看见一个并非汽车零件的直径五公分的小铁盒吸附在底盘上,两根细线伸向驾驶室。他顺着细线找到了埋在驾驶座下面的一个超微型麦克。另一线连在汽车天线上。显然窃听的声音同步发射。他第一个反应是刚才何可待说要派人把黑皮本送给他的消息已经被窃听了。因此,对手有可能中途拦劫送来黑皮本的人。必须通知何可待及时改变送黑皮本的时间和方式。

    陈虎拿出手机拨何可待的手机号码,得到的是服务小姐‘树不起,你呼叫的用户已停止使用”的信息。

    只好去追。陈虎刚发动引擎,接到乔英的电话。

    “陈宝,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路上。”

    “你立刻赶到方浩现场办公室,有重要会议。”

    “我能不能晚到一个小时?”

    “不行。你必须马上来。有重要情况。”

    乔英关闭手机。陈虎把警灯吸在车顶,逆行从原路返回。一路上他想,已经不可能让何可待改变送黑皮本的时间和方式,那么一场劫持黑皮本和反劫持的斗争不可避免地要发生。但只要动用系统的力量,黑皮本就要曝光,上级又会收回复印件。不行,这件事暂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豁出去违反交规,去机场,找到何可待!

    陈虎一个拐弯,差点被后面上来的一辆奥迪撞上。他加大油门,驶向机场。

    在候机大厅,陈虎找到了排队等待换票的何可待。

    “可待,来不及细说。黑皮本复印件要换个时间及方式送给我,不然可能会有人劫持。”

    “出了什么事?”

    “我的车,有耳朵。”

    “我说什么来着?真让我不幸而言中了吧。你别管了。我给你留个号码和人名,你直接与他联系。他会交给你的。”

    何可待在小本子上写上电话和人名后,又写上一句“东西交给陈局,至嘱”。然后把纸页撕下,交给陈虎。

    “谢谢。”陈虎把纸条放进上衣口袋,“我会想你的。一路平安。”

    “复印件你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打电话给我。”

    “你能记那么清楚吗?”

    “再告诉你一句实话。我复印了三份。一份给你,我带走一份,还有一份在银行的私人物品保险箱。我要做到万无一失。”

    “你换票去吧,我还有急事,赶着回去。”

    陈虎快步走出候机大厅。

    陈虎赶到方浩的办公室已经晚了一个半小时。乔英和方浩正在研究焦小玉卷宗。

    “对不起,我来晚了。”

    乔英冷冷地说:

    “已经散会。雷参谋长原拟定交给你的任务,因为你没来,无法向你布置,已委派给陶铁良同志。你还是参加今晚的行动,具体的方书记向你个别布置吧。”

    “实在是对不起。但我也出了些特殊情况。我的车被不知什么人安装了窃听装置。刚刚发现的。”

    “你拆除了吗?”方浩神情有些紧张,“怎么发现的?”

    “我没有拆除,怕打草惊蛇。但我的车肯定是不安全了。我估计我的车到什么地方去,他们都知道。”

    乔英嘘口气说:

    “他们下了手段,不是等闲之辈呀。对办案人员盯梢、跟踪、窃听,甚至暗杀,是这两三年腐败官员对抗侦查的新特点。过去说反腐败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这种说法不全面了。有的时候就是一场双方武装对抗的战争。今天晚上的行动就有可能是这样。嗅,陈虎同志,方书记会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方浩递给陈虎一张纸说:

    “你看看吧,这才是照片密写的真正内容。是研究所的同志们用发光氮技术取得的成果。焦东方的所谓交待是对焦小玉有目的的栽赃陷害。”

    陈虎点上支烟看纸上的文字。

    “这个向焦东方发指令的人,竟敢口出狂言,保证焦东方不判死刑。我都没有这么大的能量,那他会是谁呢?”

    对于方浩的提问,陈虎烧着刀疤说:

    “上层的事情,不是我这个中层干部所能弄明白的。反正是能在文件上划圈的人。我有点奇怪,焦东方被捕很长时间了,他怎么还参与了6036案件呢?”

    乔英微微一笑说:

    “陈虎同志,你很敏锐,但不了解60361程的全面情况。实际上6036工程分三期进行。第一期工程在一年多以前就启动了,第二期将要启动,第三期在一年后启动。显然,焦东方一伙盗用了第一期、第二期的名义,进行了走私犯罪活动。此刻,焦东方虽然身处安岭监狱,但他仍然用他在海外的资金参与了6036案的走私。”

    陈虎用手指弹着纸页说:

    “那指令中要求焦东方不许交待与姓吴的关系,用来作为不判死刑的交换条件。这个姓吴的,应当就是吴爱坤吧?”

    “应当是吴爱坤,”乔英从陈虎手中收回纸页,“但还没有足够的证据。”

    “方书记,小玉既然是被栽赃陷害,是不是应该把她放出来?”

    方浩拍拍陈虎的肩膀说:

    “还不行。拘留焦小玉与照片事件无关,主要是她涉嫌走私。等案件水落石出的时候再说吧。刚才你没来,情况有点变化,我向你解释一下你今晚的任务。”

    东山仓库内,走私集团几个小角色因从蒙面人传过来的信息知道今晚官方可能会有行动,但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不会有任何闪失,但心情仍不免紧张。其他的工作人员对走私并不知情,特别是前来提货柜的战士更以为自己是在执行任务,他们绝没有想到已经被包围,正有条不紊地把集装箱装上八部军用卡车。每辆卡车上放置了四台集装箱。

    雷参谋长、陈虎、陶铁良在仓库附近的一幢楼里用红外望远镜观察着仓库货场的一举一动。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在两名军官指挥下分别登上两辆敞篷卡车。

    “好家伙,”陈虎两眼看着望远镜,“武装押私。”

    雷参谋长命令道:

    “你们下去,各就各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

    陈虎、陶铁良及四名武警军官迅速从指挥楼到了各自的位置。他们每人带着一个小队潜伏在仓库围墙四周。陈虎、陶铁良在两名武警军官配合下,带着两个小队守住仓库的出口。

    仓库货场上,一名上校发出了命令:“出发!”

    车队全部发动了引擎。第一辆敞篷卡车上是担任警戒任务的战士。然后是八辆装满集装箱的卡车,最后一辆是敞篷卡车,上面也站了两侧全副武装的士兵。

    仓库大门打开了。

    这时,黑夜中突然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我们是武警部队。命令你们原地接受检查。命令你们原地接受检查。”

    押车的上校迅速从惊慌中镇静下来,他手拿着电子话筒喊道:

    “我们奉军区后勤部命令护送军用物资,任何人不得检查。敢于强行拦劫军用物资者,必将受到我们的反击和法律的严惩!”

    陈虎和陶铁良带着各自的一小队武警战士冲入仓库大门。卡车上的战士用自动冲锋枪瞄准了他们。双方处在;临战状态,一触即发。

    陶铁良的手枪瞄准了陈虎。他的耳边响起蒙面人的声音:“你要在这次行动中,趁乱一枪击毙陈虎!不是陈虎死,就是你死!”

    陶铁良的手指就要扣动扳机。

    黑夜中响起了雷参谋长的声音:

    “我是武警支队参谋长雷行。命令你们放下武器,和平接受检查。”

    上校的声音非常激动:

    “没有军区首长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检查军事物资。请你们派人来与我谈判!可能是发生了误会!可能是发生了误会!”

    “好,我立即派人与你谈判。我立即派人与你谈判。我命令武警部队不许开枪。请你命令战士不许开枪。”

    就在这时,从仓库有一梭子子弹射向陈虎。现场立刻失去秩序,响起杂乱的枪声。

    陶铁良手中指向陈虎的手枪轻轻收回。他这个举动是向在现场暗中监视他的人明确表示他拒绝服从杀陈虎的命令。

    突然,一发子弹击中陶铁良的胸部。他“哎呀”一声。陈虎回头,看见陶铁良倒地。

    黑夜中再次传来雷参谋长的声音:

    “我命令你们停止武装抵抗,不许开枪,不许开枪!”

    陈虎扑到陶铁良身边,扶起他的上半身,只见胸口已被鲜血染红。陈虎大叫:“快来人!快来人!”

    陶铁良断断续续地说:

    “不要叫人…我不行了。他们让我开枪…有死你……我下不了手……他们就打死我……我错了……我过去说过,你永远是我的朋友…你给玲玲扫墓的时候,别…别忘了替我献一束花…我要找玲玲去了……不知她还认不认我这个哥哥,王中王…

    陶铁良从怀里掏出微型录像带,上面染上了血迹。

    “……这是证据……我怀疑王中王是……”

    陶铁良的头无力地垂在陈虎的怀里,他死了。

    陈虎把录像带装进上衣兜,悲恸地呼叫:

    “铁良!铁良!”

    双方武装对峙,但没有了枪声。乔英走到上校前。

    “军区首长马上到。我们怀疑集装箱内夹有走私物品。”

    “不可能,”上校摇头,“全部是军用雷达设备。我有军区后勤部的调运这些物资的命令。可以让你看。”

    陈虎抱起陶铁良的尸体,在汽车射出的灯柱下,缓缓走向仓库大门。

    军区后勤部派人来到仓库,同意开箱检查,发现确实全部是军用雷达设备,没有发现任何走私物品。但军区后勤部从未发出调运这些物资的命令。在后来的调查中发现,后勤部的通讯与电脑线路被人拦截,盗发了调动这批物资的来往文件,做得天衣无缝。长城公司是这批雷达设备的进口商,货到后一直暂存该仓库,等待军区领取。长城公司借机对外宣称是军用仓库,把走私物资一并放在仓库,以掩人耳目,逃避检查。但雷达进口手续合法。把合法的与非法的混杂在一起,是法人走私的一大特征。

    6036专案组就仓库事件得出的结论是:走私物品已从该仓库秘密转移。犯罪团伙拦截军区通讯线路,传输伪造文件,挑起我军内部冲突。由于我军冷静,才没有发生流血事件。这个犯罪团伙,前后拦截海关、部委、军区的通讯线路,盗发假批文、假命令;盗用6036工程名义大规模走私,危害性、危险性极大,应下大力气侦破,予以毁灭性打击,以保证国家安全。

    在陶铁良去世后的第三天上午,陈虎来到医院太平间。护士缓缓拉出铁抽屉。陈虎撩开蒙在尸体上的白布,陶铁良苍白的面容似乎在诉说着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哀怨。

    陈虎掏出一张照片,是他和陶铁良在大学时代的合影。他把照片放在陶铁良的胸前,然后盖好白布。

    铁柜缓缓推进。陈虎默默地滚落泪水。

    能容纳一万人的体育馆座无虚席。主席台上悬挂着红底白字横幅:打击走私动员大会

    陈虎坐在面对主席台的看台的第一排。他看见在主席台就座的二十几个领导人中有纪涛。

    麦克风传出会议主持人的声音:“下面由反走私领导小组副组长纪涛纪副部长做报告。”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陈虎打开笔记本,准备做记录。他从笔记本的中缝拿起一张照片看。那是一个男青年与小女孩的合影。他看看照片,又看看在主席台麦克风前准备做报告的纪涛,心里暗暗说:

    照片上的小女孩已证实是逃往境外的吴爱坤,这个男人是你,纪涛!纪涛,纪副部长,你究竟是什么人?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撩开你神秘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