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点防备,林三就那样出现在王贤面前。

王贤心有所觉,第一时间就抬起头,看向那块山石,只见林三哥抱臂耸立在上头,背上背着一张一人多高的大弓,那张神情冷漠的脸上,却仿佛挂着一丝温暖的笑意……

王贤知道,那是对自己笑的。

这会儿工夫,斥候也悚然发现这个不速之客,赶忙吹响了尖利的警哨!

哨声大作,将稍有懈怠的将士们警醒,还没有弄清状况,他们便条件反射的举枪张弓,按照斥候的指示,瞄准了东面那块突兀的山石。山石上,林三仍在,仍旧保持着抱臂的姿势。

“是他!”朱瞻基虽然没有见过林三,但一看到那张大弓,就一下明白过来——这就是朝他爷爷射箭的那个!“快!抓住他!”

便有侍卫策马冲了上去,转眼就把林三包围在中间。

侍卫们收紧包围圈,十几样兵刃指着林三,大声道:“不许动!乖乖投降!”

林三轻蔑一笑,又朝王贤招招手,便拧身一个旱地拔葱,如一只金翅大鹏,一下掠过那些侍卫的头顶,落在包围圈外。

“开枪!”“射!”看到林三要逃走,军官们赶忙下令!

无数枪子儿和弓箭朝林三射去,然而林三身形鬼魅的几次变向,兔起鹘落间,便逃到射程之外!

“快追上他!”朱瞻基怎么能让他跑了,猛地一夹马腹,一马当先追了出去。

侍卫们也赶紧跟上,朝着林三逃跑的方向猛追。

闲云本来也要追,却见王贤和众僧人都没动,勒住马,奇怪道:“你们怎么不追?”

“就一个人而已。”王贤笑笑道:“用不着那么多人。”他的笑容里,满是藏不住的苦涩。

“那你们呢?”闲云看向众光头。

“阿弥陀佛。”心慈道:“出家人慈悲为怀,不做赶尽杀绝之事。”

“没少做……”闲云嗤之以鼻,之前追杀老太监那伙人时,他可是看见了,这些和尚比谁冲的都猛、下手都狠,那不叫‘赶尽杀绝’,世上就没有‘赶尽杀绝’了!

“其实……”心严是个诚实的人,说了实话:“前两天,这个人多次救了我们,要不是他出手,我们肯定回不来了。”

“原来如此。”闲云点点头,不再说话,当然也就不提追赶了。

“师弟,”见闲云走开,心慈凑近王贤,小声嘀咕道:“林师侄不会有事吧?”心严也一脸担忧地看着王贤,他对闲云说的是实话不假,却不是完整的实话——他没提林三的身份,其实是小明王的长孙,管姚广孝叫‘师叔祖’,管他们叫‘师叔’……

在一干和尚看来,林三之所以救他们,肯定是念了那份香火情。所以他们也要念这份情,非但不想追杀林三,反而想帮他逃跑。

至于林三为什么刺杀朱棣,他们觉着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小明王的孙子找朱元璋的儿子报仇,那简直是再正当不过了!

王贤想的却比和尚们多,打心玉告诉他,那一箭没有射到朱棣要害起,他就知道,林三哥手下留情了,不然以林三的无敌神射,在那么短的距离内,是绝对不会给朱棣留下生路的!

而且据朱瞻基所说,林三只射了一箭,就没有再射箭……

还有最重要一点,王贤当时赶到南海子,整个人都懵了……他没想到一处皇家猎场竟跟一个县那么大,就自己这么点儿人,第二天上哪儿找皇帝去?

本来王贤是想在大红门附近隐藏,好从皇帝进门儿起就跟在后头。哪知道那一片戒备极其森严,根本靠近不了,直到皇帝和众王公出发,王贤也没确定朱棣的位置。正无头苍蝇似的乱窜,他突然看到了林三的身影,虽然是背面,但那伟岸的身躯、矫捷的步伐,还有那迫人的气势,都让王贤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

他们就这样一路跟着林三,才及时赶到了那片树林啊!

王贤实在无法理解林三哥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又要刺杀朱棣,又引着自己去救他。但他能确定的是——林三哥救了一众师兄弟,更不会害自己!

“师弟……”见他愣神,众和尚十分着急,心严忍不住催促道:“咱们得救他啊!这么多骑兵追着,他指定跑不了的。”

“是。”王贤点点头。

“怎么救呢?”心慈小声道:“要不,你去求求太孙吧。你帮了他那么多,这点儿人情还不给?”

“没用的……”王贤嘴角挂起浓浓苦笑道:“太孙是跟我好,只要不损害他的,什么都能答应。可是一旦和他的利益有冲突……”

“就什么都不答应了?”心慈小声道。

王贤无奈地点点头。

“那怎么办,你快拿个主意!”心慈、心严一起催道。

“追上去!”王贤定定神,看看众师兄弟,压低声音道:“想办法放他走。”

“好主意!”众和尚闻言大喜,便纷纷策马追了出去!

王贤也要追出去,闲云突然到了他身边,玩味地看着他,沉声道:“你想好了,为此惹怒太孙也不在乎?”闲云的内力已臻化境,和尚们又没刻意瞒他,让他听了个清清楚楚。

“你们江湖人不是有句话,叫‘为朋友两肋插刀’吗?”王贤已经下定了决心,淡淡道:“林三哥我救定了,其他的以后再说。”说着笑笑道:“你就别去了吧。”

王贤的话,刺激得闲云少爷眉头直挑:“你少瞧不起人,我孙闲云什么时候怕过事儿!”

“不是怕给你爷爷和武当派惹祸吗?”王贤叹口气道:“你可是要成为武当掌门的人!”

“车到山前必有路,赶紧走吧!”闲云却不在意,一夹马腹也冲了出去,丢下一句:“你再磨蹭,只能给你林三哥收尸了。”

“那不可能的。”王贤也策马跟上来,笑道:“只要他想走,这世上就没人能留下他!”

“还不一样没逃出去。”闲云一方面是和王贤拌嘴惯了,另一方面也是对林三这个高手,天然的敌意。虽然没有直接交过手,但刚才林三哥那几手身法,就已经远在他闲云之上了!

南海子腹地,是一片空旷的原野,此刻千余骑正如潮水般狂奔!隆隆的马蹄声就好像海潮的轰鸣,扬起的烟尘恰似掀起的浪花!

就在这千军万马组成的狂潮中,却有那么一个人,单凭他的双脚,或是直线冲刺,或是穿插跳跃,虽然逃不出潮水的席卷,但那些家伙也休想捉到他!他就如弄潮的鱼儿一般,享受着浪潮的冲击,展示着矫捷的身姿!

官兵们也看出来了,这家伙其实是可以逃走的,但他偏不逃……不然刚才他就该钻进树林子,而不是往这片旷野上跑!他分明就是在调戏他们这千军万马!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林三哥好像很久没玩儿得这么痛快了,不时哈哈大笑,甚至还有余力高声唱道:“紫燕黄金瞳,啾啾摇绿鬃。平明相驰逐,结客洛门东!”

官兵们恼羞成怒,开始冒险捉拿林三,但换来的只是自己人撞成一团、人仰马翻,哪里能摸到林三哥的衣角。

“少年学剑术,凌轹白猿公。珠袍曳锦带,匕首插吴鸿!”

那豪迈无匹的歌声中,只见林三哥从一匹马腹下钻过,又窜上另一名骑兵的马背。那名骑兵大惊失色,赶忙想拔刀,却被林三哥从后头紧紧抱住,登时就挣扎不得!林三哥却没伤害他,只是取下了他马鞍上挂的一小坛酒!然后就一个纵身,离他而去。

那骑兵目瞪口呆,才知道人家是为了他的酒而来……

林三哥痛饮一口烈酒,身形愈发癫狂,歌声也愈发豪迈起来!

“由来万夫勇,挟此生雄风。托交从剧孟,买醉入新丰!”

这时候,只要不是他的对手,都会被林三哥所倾倒,一人与千军万马周旋,却如入无人之境,还有余力饮酒高歌!这是何等的豪情,这是何等的风采!

但从对手的角度,就感到赤裸裸的羞辱了!尤其是朱瞻基这样心高气傲之人,哪能任他如此嚣张下去,太孙殿下一面命人和他周旋,一面组织军队在外围结阵,他要织成一张天罗地网,让这狂徒插上翅膀也飞不走!

林三哥被一群骑兵缠住,围了个结结实实,他突然猛做狮子吼,一个横扫千军,就把围在周围的十几个官军,连人带马全都震倒!

“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羞道易水寒,从令日贯虹!”林三喝光了酒坛里的酒,一脸可惜地丢掉空坛子,才看到自己已经彻底被包围了……上千骑里外八层,围着他一个人!然而所有官军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瞻仰神祇一样!

若非亲见,这些将士怎么也不会相信,一个人的武功能高成这样,一个人的气势能压过千军万马!一个人的豪迈,能连敌人都被他感染……

不管今天如何,他们都知道,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这惊世骇俗的一幕!不会忘记这个惊世骇俗的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