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八月,国务院纠风办工作组分赴各地,对各省规范教育收费、治理教育乱收费工作展开调研。
  唐逸率领的工作组来到了江南,这个唐系根本之地。
  中央政治局委员、江南省省委书记梁昱亲自会见了国务院纠风办工作组全体成员,并在南州大酒店设宴欢迎唐逸一行。
  梁昱年近六十,却是精神矍铄,很有威势,就那么静静一坐,旁边人就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威压。
  酒宴过后,梁昱同唐逸来到了大宴会厅侧门的贵宾休息间,红地毯铺地,陈设豪华,漂亮的女服务员送上洁白的热毛巾,唐逸草草擦了把脸,就转头对梁昱笑道:“梁书记,南州是展的越来越好啦,和我去年来的时候比变化可真是翻天覆地。以点看面,我看江南明年经济又能上个新台阶。”
  梁昱微笑:“或许,明年的gdp能排第二吧。”随即就轻轻叹口气,道:“说起来,能拉近贫富差距,真正提高大多数群众的生活才是真的成绩,这些虚假的数据,看多了,就忘了根本啊!”
  唐逸轻轻点头。
  梁昱有些唏嘘的道:“我们这一代,也就能做到这一步了,以后,还是要看你们喽!”
  唐逸轻声道:“梁叔,你们做的已经很好了。”梁昱就欣慰的笑了,说:“你呀,语似真诚,不是给我戴高帽吧?”
  唐逸默默摇头,为官清正的梁昱一向是唐系的旗标式人物之一。在唐系威望很重,但岁月不饶人,转眼间,梁书记也渐渐老了,曾经的叱诧风云、满腔豪气变为了一句唏嘘:“以后看你们这一代喽。”令人心恻然之。
  梁昱拍拍他肩膀,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唐逸问:“梁叔,杀盘棋?”
  梁昱微笑:“有时间吧,今天你可是有好些人要见。”说着看看表。站起身:“我就不等了,晚点昌国书记会来,你跟他好好聊聊。”
  唐逸轻轻点头。
  梁昱又用力拍了拍唐逸肩膀,转身离去,唐逸送到休息室门口。看着他矍铄地身影渐渐远去,一时百感交集,轻轻叹了口气。
  梁昱嘴里说的昌国书记是江南省省委常委、省委副书记、南州市市委书记宋昌国,四十出头,是梁昱一手栽培的接班人。
  十几分钟后。宋昌国匆匆赶到。
  他面容白净,生得很是斯文。满脸微笑的和唐逸握手,微笑道:“唐主任,今天咱俩一定要聊个透彻。”
  唐逸微微点头。
  宋昌国就笑起来。
  在和省领导会面后,唐逸一行就在省纠风办主任于谢军的陪同下前往各市视察,无非是走走过场,听取当地纠风办的工作汇报,唐逸这才深切体会到越是最高层,很多事反而越插不上手,真正做事的是基层的干部。而和群众息息相关的各种举措、制度也都要靠基层干部执行,庞大地厅、处干部群体才是共和国的基石。
  天阳市是江南交通枢纽,几条铁路大动脉都从此而过,唐逸一行听取了市纠风办的报告之后,当晚下榻天阳市天河宾馆,也就是原来的市政府招待所。
  天河宾馆是一栋十八层高的建筑物,十七层和十八层为政府招待楼层,国务院纠风办工作组住进了十八层。
  夜幕降临,街灯高悬、车流如织。一块块闪烁地霓虹。一栋栋如同繁星点点的高楼,勾勒出天阳市繁华的夜景。
  唐逸望着窗外。默默点着一颗烟,心里有着莫名的离家愁绪。
  “叮叮叮”门被敲响,唐逸走过去从猫眼向外望,是一名穿红制服的女服务员,大概三十多岁,挺漂亮,白白净净地。
  唐逸拉开门,有些疑惑的问:“有事?”
  女服务员四下看了看,然后就极快地从兜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唐逸,结结巴巴道:“是,是别人托我、托我给您的。”唐逸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女服务员马上快步离去。
  唐逸拿着信回了套房客厅,坐到沙上,打开信,不出所料,是一封举报信,举报的是南州大学副校长程建全以招生为名收受贿赂,举报人自称是天阳某合资企业的高管,与程建全因为一些机缘而结识,上个赠子参加了高考,估分很不理想,于是他就同程建全谈了谈,咨询一下有没有办法令儿子读南州大学,程建全就向其索要了人民币两万元,谁知道儿子成绩下来,考的很是不错,他就想跟程建全拿回那笔钱,程建全却就是赖着不还。
  举报人一气之下,给省纪委写了信,却一直没有回音,昨天听说国务院纠风办的同志到了天阳,他心中甚喜,希望纠风办的同志能为他讨回一个公道。
  信末留了举报人的电话和名字,举报人叫做刘铮。
  唐逸看了信就摇摇头,如果属实,这位副校长和企业高管都挺可笑的。
  不过接到了信就要处理,唐逸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信末地电话号码,嘟嘟两声后电话接起。
  唐逸开门见山,道:“我是国务院纠风办的唐逸,你的信我看到了,这样,你现在来天河宾馆十八楼,1801号房,我详细听听你的情况。”
  “啊,啊?好,好人的声音有些不知所措,大概他也是基于一时义愤写的信,本就没指望能收到回音。
  男音随即反应过来,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安的道:“不过,不过同志,18楼。我,我现在上不去啊,不然的话,也不会托朋友将信捎给你们。”
  唐逸道:“那你在大堂等,我叫人下去接你。”
  男人忙不迭答应,说“好,好,我半小时后到。”
  唐逸就去隔壁叫了副局员老郑,将情况大体说了一下。又将信递给老郑看,老郑眉头拧紧,说:“情况属实的话,最好是地方纪检部门处理。”毕竟纠风办工作重点是纠风,而不是反腐。
  唐逸点点头:“咱们先了解一下情况。”
  半个多小时后。老郑领着一名高高瘦瘦地中年男人进了唐逸房间,唐逸站起微笑伸出手:“刘经理,你好。”
  刘铮诧异地看了眼唐逸,忙伸手和唐逸握手您是?”
  唐逸道:“叫我唐逸吧。来了指沙,自己先坐了下来。
  老郑就道:“这是我们纠风室唐主任,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和唐主任说。”
  刘铮虽然心中震惊,但毕竟也算见过些世面,强自镇定的坐下,老郑就泡了茶,送到他面前。唐逸拿出烟递给他。刘铮摇了摇头。
  唐逸就将烟盒放茶几上,说:“谈谈你地情况吧。”
  老郑拿出本子开始记录。
  刘铮却是紧张的问:“唐主任,我,我这个算行贿罪不?”
  唐逸笑道:“不用怕,这个要看最后的调查结果,不过你举报事实属实的话,一般情况下,你是不会被定罪的。”
  刘铮松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那。那什么是不一般情况?”
  唐逸就微微蹙眉,但一些经历过文革的知识分子就是这般谨小慎微。也没有办法。
  就轻笑道:“刘经理,谈谈你地情况,好吧?我只能说,我们不会害你,法律是公正的。如果你确实是被勒索,就不是行贿罪,何况你又是主动举报,原则上是不会定罪的。”
  听唐逸还是没明确说他肯定没戍,刘铮犹豫了一下,说:“那,那我现在不举报他呢?”他本来就是一时气愤,才写的那封信,怎么也没想到中央来的人办事雷厉风行,马上就传召他,令他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心里更是忐忑。
  唐逸就看了眼老郑,老郑会意,笑呵呵道:“刘经理,举报信可不是能随便写着玩地,如果你写的都是虚假的事实,那么,你已经构成了诽谤罪。”
  刘铮额头就有些冒汗,无奈之下,就将事情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和他在信里写的内容差不多,他最后说,程建全给他的解释是这笔钱入了学校地点招费。但他觉得是程建全私吞了这笔钱。
  听到最后,唐逸就问:“那你有证据吗?”
  刘铮开始摇头,见唐逸皱眉,忙又道:“有银行汇款收据,还有……还有电子邮件、电子邮件算不算?他给我的邮件都在,有一封邮件里提到了那笔钱,如果是学校正规地点招费,他开始就应该和我说清的,而不是要我将钱汇入他的户头。”
  唐逸微微点头,就转头对老郑道:“通知省纪委,看证据够不够立案调查。”又对刘铮道:“这几天,你开手机,保持联络,今天的戍,也不要跟任何人讲。”
  刘铮连连点头。
  唐逸却是轻轻叹口气,一件小案子,看刘铮讲话也不尽不实,多半最后不了了之。
  令唐逸没想到的是,南州大学副校长程建全原来颇有些背景,他是军区某研究所一科研项目的外围参与者,是拿军方津贴的特殊人才。
  省纪委对这件案子自然极为重视,纪委副书记王向东亲自带队对案子进行先期调查,唐逸和纠风办几名同志也被请入调查组指导监督工作。
  王向东私下同唐逸谈了谈,认为程建全背景特殊,最好是在调查前先同他谈谈,听听他的解释,而且,也符合初核的调查程序。唐逸当然完全赞同。
  程建全住在南州大学新建地家属区,气派的楼房,五彩缤纷地花圃。清冽冽的水池喷泉,环境极为幽静。
  唐逸同省纪委的李处长、高处长三人进了小区,说是李处长、高处长,实际只是处级纪律检查员,并没有什么实际职务。
  上楼时唐逸笑道:“李处,高处,你们按程序询问,不用管我,我只是想同他了解一下点招费的情况。等你们问完我再同他谈。”
  点招费是刚刚兴起的新生事物,是高校“自主招生”中最为普遍、最无法可依的一项。所谓点招费有几种情况:一是录取在省控线之上、校调档线之下的学生;二是高校自己追加地机动指标内招收地学生;三有其它特殊情况,如“关系户”等地学生。总之,点招生一般都没有达到录取线,自然入学就要额外交一笔“赞助”。
  唐逸却是在琢磨怎么能规范一下点招费。和高校校长谈谈,或许会有些启。
  来到三楼,防盗门是开着地,李处轻轻敲门,不大一会儿。门被从里面拉开,开门的是一名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挺帅气的,看着李处,警觉地问:“你们找谁?”
  李处就亮出工作证,微笑道:“我们是纪委的,来同程校长了解一下情况。”
  小伙子脸色就一变,问:“我爸出什么戍了?”
  李处呵呵笑道:“我们只是核实些情况,你爸在家吗?”
  小伙子脸上一松,慢慢拉开门,回头喊:“爸。有人找。”
  唐逸三人进屋,客厅沙上,一位儒雅的男人站起身,笑道:“小雷,谁啊?”
  李处走过去,将工作证亮给程建全看,微笑道:“程校长,我们找你了解一下情况,就是关于刘铮的。你应该认识他吧?”
  程建全的脸色从迷惑渐渐变得恍然。随即轻笑道:“他啊,认识认识。我也知道你们为啥来地了,来,咱们进书房谈吧。”看起来,倒是胸有成竹。
  程建全请三人进了书房,一名风姿犹存的美妇人送上了茶,又搬了几把椅子进来,这才退出去,轻轻带上门,门被关严地一瞬,唐逸注意到,那小伙子正关切的向里面看来。
  书房简洁而雅致,东边墙上立着老大一个书橱,摆满了各种书籍,唐逸目光却是马上落在宽大的书桌摆放的电脑上。
  程建全倒是开门见山,也不等李处问,就笑道:“刘铮这个人吧,怎么说呢,比较敏感,遇到事喜欢自己瞎琢磨,那笔钱是这么回事,我们俩很早以前就认识,今年高考后,他找到我,说是儿子考的不好,请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进南大读书,我就跟他说,别急,等成绩下来再看。”
  “可他呢,就一个劲儿说我不帮忙,我被缠的没办法,就去和校招生办主任谈了谈,要了一个机动指标,但你们都知道,这种指标是需要交赞助费的,我和刘铮说,他说没问题,还一定要将钱给我打过来,我知道,他以为这钱是走动关系用,这个社会风气就这样,唉”
  程建全轻轻叹口气,又道:“我知道他的性格,不先收下钱他肯定每天都来电话或者邮件,没办法,就叫他将钱汇入了我户头,后来,我就将钱交到了招生办,谁知道成绩和分数段下来,他儿子考的不错,于是他就要我还钱,我跟他说,钱在招生办,等给我打过来我一定马上还给他,但他就是不信,屡次三番打电话骚扰我,我这一生气,就不再理他,就等这几天钱打过来再跟他解释,怎么,他还惊动到省纪委了?”说到这儿就摇头苦笑。
  根据程建全地讲述,倒很符合刘铮的性格。
  李处和高处互相看一眼,都有些无奈。
  唐逸这时指了指电脑,说:“程校长,我可以看看你的邮箱吗?”程建全笑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打开电脑,奔腾300,启动hy98系统的度却是不算太慢,唐逸就笑:“hy?怎么没用
  程建全道:“Indos度慢一些,我这人是急性子,用不得。”
  网络刚刚兴起,上网族大多用系统自带的邮箱收电子邮件,很少人用eB服务器。
  程建全也是用的hy自带的ouTLoo,唐逸想想也好笑,把人家微软的邮箱工具名称也给抢了过来。
  程建全输入用户名、密码,说:“我和刘铮的通话记录都在,你看看。”
  唐逸点点头,点开一封封邮件看,果然和程建全说地差不多,而且,刘铮也明显删除了许多程建全寄去地邮件。
  李处这时就笑着介绍:“这是国务院纠风办的唐主任。”
  程建全吃了一惊,本来看唐逸年纪甚轻,以为他是跟着来跑腿地办事员呢,心里还琢磨,在纪委工作就是不一般,年纪轻轻就气度沉稳,很有那么一股子官员的味道。
  此时才知道自己想岔了,就笑道:“唐主任,唉,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见谅见谅。”
  唐逸笑笑道:“没事,你们先谈,等你们谈的差不多,我有些点招费的问题准备向你请教下。”
  程建全就叹口气,“点招费,唉,弊端啊,真希望上面能下文件规范一下,请教不敢说,我倒是很想同唐主任谈谈这个问题。”
  李处就笑:“程校长忧国忧民,不愧为学者楷模。”
  程建全连连摆手。
  那边李处又开始询问程建全一些细节问题,唐逸点着邮件,却不防见到程建全眼角屡屡瞥向自己,唐逸微微一愕,琢磨了一下,就轻轻点进了c盘系统目录,脸上不动声色,手指轻点,很快找到了ouTLoo目录。
  和所有本地邮件接收工具一样,ouTLoo的电子邮件被移动到废件箱,甚至清空废件箱以后,文件也并没有真正从硬盘上删除,而是像数据库系统那样只是打上删除标记而已,不过当系统需要新空间写入数据时,这些打了删除标记的文件空间就可能会被占用,那时,才真正的不可恢复。
  唐逸当然清楚这一点,hy系统的ouTLoo他还提出过一些建议呢。
  唐逸很快在ouTLoo文件夹下找到了隐藏邮件文件,hyouTLoo系统中,被删除但没有被破坏的邮件是以改了后缀也就是文件类型的隐藏文件出现的,唐逸极快的帮文件重新修改名称,然后在ouTLoo中导入。邮箱一相了十几封信,都是近几天的,以前被删除的邮件却是找不到了。
  这些信的信人是同一个人,叫“eTTy”。
  唐逸慢慢点开这些信,神情渐渐严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