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叶林被带走了,就在凌晨时分,一群人敲开他的家门,把这位还没有睡醒,只穿着睡衣睡裤的黄镇长给带走了,黄叶林的老婆光着脚丫,连哭带嚎地追出去,却被人给踹了几脚,脸上也被打了两拳,只能蹲在门口,眼睁睁地看着众人架起黄叶林,钻进面包车,扬长而去。

黄叶林的老婆哭了许久,才缓过神来,以为遇到了绑票的,就又急慌慌地奔回房间,摸起手机,给分管公安口的副市长魏和平打了过去,哭哭啼啼地,把情况讲了一遍,挂断电话后,还是不太放心,索xìng给副书记于满庭拨了过去,这位市委副书记,是她和丈夫最大的靠山了。

于满庭的几位秘书里,黄叶林是最为出sè的一位,也是他最器重的年轻干部,当初为了能让黄叶林当上南关镇的镇长,于满庭也绞尽脑汁,着实下过一番功夫的,在得知情况后,也很焦急,赶忙拨打电话,询问情况,接电话的几名干部,都是从梦中惊醒,也都表示并不知情。

于满庭感到满心烦躁,预感着情况有些不妙,睡意全无,就披了件外套,去书房等候消息,过了足足有二十分钟,才接到魏和平打来的电话,他赶忙接通,就听到耳边传来焦急的声音:“满庭书记,那伙人不是黑恶分子,而是青阳市纪委的人,带队的是纪委副书记赵凤喜!”

“什么?”于满庭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才回过味来,猛地一拍桌子,低声喝道:“真是岂有此理,没有经过常委会的决议,他们纪委有什么权力抓人!”

片刻的沉默之后,耳边响起了魏和平低沉沙哑的嗓音:“满庭书记,这是明摆着的,案子肯定经过伟业书记批准的,没有他的命令,赵凤喜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动您的前任秘书!”

于满庭点点头,情绪变得冷静下来,摸出一颗烟塞到嘴里,找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上,皱眉吸了几口,侧过身子,轻声道:“没错,这是他惯用的手法,又狠又硬,早该想到的!”

魏和平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满庭书记,案子没办好,我有责任,请您批评!”

于满庭淡淡一笑,摸着前额,轻声道:“老魏,不要这样讲,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不必过分自责!”

魏和平心中稍定,随即摸着下颌,试探着道:“报告已经拟好了,不过,周秘书看了,不太满意,他的意思,是让明德把责任都扛下来!”

于满庭笑笑,语气温和地道:“安全起见,是该这样做,怎么,舍不得了?”

魏和平没有说话,表情却变得极为难看,半晌,才低声道:“满庭书记,您是知道的,我原来收了四个徒弟,死了两个,现在就剩高明德和许家亮了,如果连明德都保不住,那公安口早晚也会丢的!”

于满庭默不作声,伸手从桌上的纸袋里面,倒出几粒五味子,放到茶杯里,沏上一杯浓茶,随即叹了口气,低声道:“老魏,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要以大局为重,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

魏和平轻吁了口气,点头道:“满庭书记,我知道,但想尽力争取一下,梁宝发虽然畏罪自杀了,可他老婆还在,只要给我们一周的时间,还有机会实现既定的目标!”

“畏罪自杀?”于满庭苦笑了一下,脸上现出一丝惆怅之sè,摆手道:“不行,太冒失了,最多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找不到证据,就要立刻放人,这是于情于理于法,都应该做的事情,凡事不可做绝,做绝即错,咱们不能在道义上输了,那会失去人心的!”

魏和平微微皱眉,赶忙提醒道:“满庭书记,这个案子不能取得突破,我们就太被动了!”

“老魏,不要急,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沉住气,和那个老狐狸斗,急不得的,要耐下xìng子找机会!”于满庭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继续道:“也别担心,他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在谈判中占据上风,不敢马上破脸的,否则,逼得咱们和罗云峰联手,他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魏和平极为赞同,赶忙道:“满庭书记,我也是这个意思,实在不行,就和云峰市长打个招呼吧,你们两人若能联合,他李伟业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得退避三舍,甚至主动交权!”

“主动交权?”于满庭嗤啦一笑,喝了口茶水,不无讥屑地道:“那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魏和平深以为然,呵呵一笑,紧张的情绪得以舒缓,随即叹了口气,轻声道:“满庭书记,你说的很对,咱们这位铁腕书记,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权,谁要是对他的威信构成半点威胁,那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根本别想过安生日子,这些年了,没谁例外过!”

于满庭嘴角含笑,轻轻点头,半晌,才轻声道:“老魏,你这两天不要分心,要集中jīng力,把案子上的事情处理好,别让他们借机闹事,其他的事情,不必理会,静观其变就好!”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还有,给小黄的爱人打个电话,就说问题不大,短则几天,多则半月,也就回来了,让她不要向外张扬,正常上班,旁人要问,就说外出学习了。”

“好的,满庭书记,我这就去安排!”魏和平挂断电话,背着手走到窗前,向外望了半晌,才轻声道:“李伟业真是厉害,和这种人做对手,只要犯下一个错误,就容易被翻盘了!”

而这个时候,青阳市委家属楼的一间房间里面,也亮着灯,市委书记李伟业坐在宽大的写字台后,眯着眼睛,像是睡着的样子,而秘书梁宝成则恭敬地站在旁边,手捧一份文件。

写字台上的录音机里,正在播放着一个小时前,市局里面的会议录音,而每次提到梁宝发的名字时,梁宝成的嘴角就是一阵抽搐,双手也握紧了拳头,他哥哥的尸体,目前还在市局,要进行尸检以后,才能入殓,而且,他心里也很清楚,这个时候,正是借题发挥,和市局那些人算总账的时候,依照李伟业的作风,不把魏和平弄下去,是绝不会让梁宝发入土为安的。

十几分钟后,录音结束,梁宝发上前一步,把磁带取出来,又拿起一份材料,走到李伟业身边,低声读了起来,只读到一半,李伟业就抬起右手,轻轻一摆,有些不耐烦地道:“丢掉,直接撕烂丢出去,魏和平要想拿这样的材料蒙混过关,那是他打错了如意算盘!”

梁宝成点点头,把材料丢到纸篓里,低声道:“伟业书记,刚刚纪委那边来电话,人已经带走了。”

李伟业眯上眼睛,轻声道:“带到哪边去了?”

梁宝成弓下身子,小声道:“是西郊的一个招待所,在五楼包了几个房间,由赵凤喜亲自审查,相信用不了几天,就会有重大突破的!”

李伟业微微皱眉,摆手道:“宝成,你什么都好,就是不懂得尊重人,赵凤喜是纪委副书记,也是年近五十的人了,要把职务带上,不能直呼其名,你这自大的毛病,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梁宝成心中一凛,又惊又惧,赶忙道:“伟业书记,您批评得对,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反省,觉得自己是太年轻,做事也太鲁莽,犯下了很多错误!”

“知道就好,要注意啦,凡事要多动脑子,不能粗心大意的!”李伟业伸出食指,在太阳穴上点了点,就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水,叹息道:“宝发出了意外,我很难过,也会替你讨个公道,不过,他做赌场的生意,违法乱纪,也是事实,你要坦白交代,和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到底有没有联系?”

梁宝成有些紧张,但还是连连摇头,矢口否认道:“没有,伟业书记,请您放心,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我绝不会犯错误的,如果没有这个觉悟,还怎么为您服务呢?”

“那就好!”李伟业把茶杯放下,目光如电,在梁宝成脸上扫过,冷冷地道:“只要你没问题,不怕查,那就好办多了,但丑话讲到前面,经济上要是不干净,趁早提出来,争取主动,免得将来后悔!”

“没有,绝对没有,我在经济上是清白的!”梁宝成笑着点头,可脸上的笑容却异常难看,嘴角的肌肉又不自觉地颤动起来,他也是极聪明的人物,反复咀嚼着这番话,就有种不妙的感觉。

目前青阳市官场的这种对垒,已经上升到了一定高度,大家都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在这种要紧关头,作为下属,自然要有为领导挡子弹的觉悟,更何况,他本来就是整个事件的导火索,无论最后,事态发展到何种地步,李伟业都有可能拿他开刀,以安抚旁人。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在瞬间跌落到谷底,伸手摸着眼角,轻声道:“伟业书记,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吧,我也要回去了,家里出了这种事情,父母急火攻心,都住进了医院,我却不能照顾,真是愧对他们二老,也对不起大哥......是我连累了他们......”

说着,就蹲在地上,用手捂住脸,伤心地啜泣起来,李伟业见了,也不禁极为同情,起身走过去,把他拉了起来,低声道:“宝成啊,起来,不要这个样子,要坚强一些,政.治斗争嘛,总是很残酷的,要做好牺牲的准备!”

梁宝成点点头,抽出纸巾,擦了眼泪,哽咽着道:“伟业书记,他们虽然是在对我下手,可目标是对准您的,在这个时候,您务必要休息好,不能病倒了,让他们有兴风作浪的机会!”

李伟业点点头,叹了口气,伸手拍着梁宝成的肩膀,低声道:“知道了,宝成啊,这些日子,你也够累的,放几天假,回去休息一下吧!”

“好的,伟业书记。”梁宝成心中黯然,勉强一笑,转过身子,推门走了出去。

李伟业双手抱胸,坐回椅子上,闭目养神,默然半晌,才低声道:“两年,还有两年时间,真没想到,在天上飞了半辈子,要想安全着陆,会有这样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