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半个多月,难得清闲下来,下班后,周景回到家里,一家人围坐在餐桌边上,说说笑笑,气氛很是融洽。

席间,袁秀华忽然话题一转,小声说:“对了,你们大概不知道吧,楼上那对小两口离婚了。”

周学明吃了一惊,诧异地道:“离婚?什么时候的事情?”

袁秀华夹了口菜,悄声道:“上周就办完手续了,佳妮已经搬回娘家去了。”

周学明皱起眉头,不解地道:“小两口关系一直不错,怎么说离就离了呢?”

袁秀华笑笑,轻声道:“说实话,以佳妮的相貌人品,跟着范伟峰有些可惜了,早点离了也好。”

周学明点点头,摇着筷子道:“伟峰是不太争气,整天游手好闲的,没个正行!”

袁秀华哼了一声,赞成地道:“可不是,这才离婚几天,他就张罗着卖房子,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得输个精光!”

周学明把筷子放下,闷闷不乐地道:“这个孩子,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前些年,都以为他能成才,没想到,会变成这副模样。”

袁秀华叹了口气,悻悻地道:“不管啥样的人,只要沾上赌博,准没好结果,他这个恶习不改掉,就别让他到农机厂上班,免得以后招惹麻烦。”

周学明摆摆手,轻声道:“不行,这孩子正在落魄的时候,咱要想办法帮一把,不能落井下石,那样可不好。”

袁秀华‘扑哧’一笑,小声道:“好吧,周大厂长,你好人做到底,改天和他好好聊聊,别卖房子了,不然,以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怎么生活啊?”

周学明点点头,轻声道:“是该找他谈谈,这个范伟峰,不知是怎么想的,好好的日子,居然过成这样,真是不像话。”

周景在旁边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很快就放下碗筷,回到卧室,又拿起床头柜上的两个泥人,把玩起来,心情很是复杂。

周六的上午,周景骑着自行车,回到租屋,像往常一样,拿着扫帚,开始清扫院落,以往都是和黎佳妮约好,一起来做卫生,这次单独过来,就感到分外冷清。

约莫十几分钟之后,周景抬起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不经意间却发现,黎佳妮正倚在门边,默默地望着自己。

她身穿粉色小衫,墨绿色长裙,束得腰身美好,一双雪白的手臂,都露在外面,宛如出水荷花一般淡雅,只是那张漂亮的脸蛋上,还带着难以掩饰的惆怅。

两人就这样站在原地,静静地对视着,都没有说话,过了许久,黎佳妮叹了口气,缓缓走来,与他擦肩而过,走到窗台边上,伸手取了干净抹布,袅娜地进了屋子。

周景笑笑,又弯下腰,挥动着扫帚,卖力地打扫起来,没过多久,就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把扫帚放到墙边,拿起红色的塑料盆,打了一盆清水,来到屋里,却见黎佳妮站在窗台上,正在擦拭窗户,周景把水盆放在窗沿上,轻声道:“佳妮姐,最近还好吧?”

黎佳妮停顿了一下,轻吁了口气,柔声道:“还可以,起码,晚上睡觉的时候踏实多了,不用担心陌生人闯进来。”

周景摸着鼻子,苦笑着说:“佳妮姐,还在怪我?”

“没有。”黎佳妮淡淡一笑,弯下腰,洗着抹布,悄声道:“那些资料,我都看过了,小景,让你费心了。”

周景如释重负,笑着道:“没什么,希望能够帮到你。”

黎佳妮白了他一眼,努努嘴道:“想帮我,那太简单了,别傻站着,西面几扇窗户,都归你了。”

“好。”周景心情大好,拿起几张旧报纸,笑吟吟地走了过去。

半个小时后,在两人的忙碌下,祖屋的里里外外,都被收拾得干净整洁,焕然一新。

两人洗过手,来到院子里的一颗老槐树下,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黎佳妮转过身子,温柔地道:“小景,在招商局干得怎么样,顺心吗?”

周景点点头,笑着道:“还可以,领导对我不错。”

黎佳妮嫣然一笑,伸出双臂,娇慵地道:“那就好,到了单位,可不比学校,做事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能得罪领导,否则,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周景笑着点头,倚在树下,轻声道:“佳妮姐,准备几时去岭南?要不,过些日子我请假,陪你一起去吧。”

黎佳妮摆摆手,笑盈盈地道:“先不急,现在是旺季,服装店的生意有所好转,还能支撑一阵子,更何况,你刚到新单位就请假,容易给领导留下坏印象。”

周景笑笑,轻声道:“到了单位,忽然发现,好多人干工作,都是应付了事,平平淡淡地混日子。”

黎佳妮扬起白腻的下颌,眺望远方,若有所思地道:“可能是没有动力吧,单位的领导或许还想干出些成绩,下面那些人得不到好处,也看不到希望,自然没有积极性了。”

周景点点头,微笑道:“确实有这个因素。”

黎佳妮欲言又止,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道:“小景,这些日子见到他了吗?”

“谁?”周景愣了一下,随即醒悟,摇头道:“好些日子没有看到范哥了,你还在想他?”

黎佳妮轻轻摇头,有些伤感地道:“没有,只是有些担心,他那人不会照顾自己,也不知现在有多狼狈。”

周景叹了口气,轻声道:“那也没办法,他自己不努力,神仙都救不了。”

黎佳妮沉默下来,思索良久,才幽幽地道:“只要不赌博,还是有希望的,小景,他去农机厂上班的事情,你和伯父提起过吗?”

周景皱起眉头,轻声道:“早就说了,你要是不放心,过些日子,我再催催,不过,昨晚听说,他在张罗着卖房子,这可不是好兆头。”

黎佳妮愣住了,失声道:“真的?”

周景点点头,有些担忧地道:“就怕他拿了钱,再去赌场。”

黎佳妮面带愁容,踌躇良久,才垂下头,闷闷不乐地道:“算了,不管了,随他折腾吧。”

周景笑笑,轻声道:“你啊,就是嘴硬,这样吧,晚上我再过去瞅瞅,好好劝劝他,这样总该放心了吧?”

黎佳妮咬着嘴唇,悄声道:“小景,我想回去看看,毕竟生活了好多年,对那栋房子有感情了。”

周景明白她的心思,却不点破,而是走到墙边,推来自行车,轻声道:“好吧,佳妮姐,咱们这就过去。”

黎佳妮坐上后座,伸出双臂,很自然地揽住周景的腰,语气轻柔地道:“小景,那天佳妮姐心情不好,说了些过头的话,你不要生气。”

“怎么会呢?”周景微微一笑,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低声道:“那件事情,的确是我做的不对。”

黎佳妮蹙起秀眉,把面颊贴在周景的后背上,喃喃地道:“小景,我不想失去你这个弟弟,咱们做一辈子的姐弟,好不好?”

周景有些失落,但还是点点头,笑着说:“没问题,咱们的友谊,一定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黎佳妮嫣然一笑,温柔地道:“小景,你能这样说,姐姐打心眼里高兴呢。”

十几分钟后,来到小区里,周景停好车子,陪着黎佳妮一起来到三楼,他敲了几下房门,等了好一会儿,里面也没有反应,就转头道:“应该是没在家。”

黎佳妮摸出钥匙,打开房门,悄悄走了进去,却见屋子里面一片狼藉,客厅的餐桌上,乱七八糟地摆着方便面碗,烟头也丢得随处都是,不禁眼圈一红,险些落泪。

周景进了屋子,环视四周,不禁轻轻摇头,就和黎佳妮一起收拾起来。

两人把房间打扫干净,黎佳妮洗了衣服,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就拿出一叠钱,放在床头,来到门边,转头望了一眼,就流着眼泪道:“小景,咱们走吧,这是我最后一次回来了。”

周景走过去,轻轻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悄声道:“佳妮姐,如果想哭,你就哭出来吧,那样或许会舒服些。”

“小景!”黎佳妮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簌簌而下,良久,她才摸起纸巾,擦了面颊,轻声道:“好了,心里舒服多了。”

周景松开手,陪着她下了楼,一直走到小区门口,见她已经调整好了情绪,这才分开。

晚上九点多钟,周景再次来到三楼,轻轻敲响了房门,没过一会儿,范伟峰就推开房门,满嘴酒气地道:“小景,进来吧。”

周景走进房间,轻声道:“范哥,下午我和佳妮姐来过。”

范伟峰点点头,淡淡地道:“知道了,除了她,还有谁这样关心我?”

周景拉了椅子坐下,皱眉道:“范哥,听说你要卖房子?”

范伟峰笑笑,摸出一颗烟点上,狠吸了几口,点头道:“没错,不过你放心,这次不再赌了。”

周景有些不信,试探着问道:“是想做生意吗?”

范伟峰摇了摇头,黯然道:“不是,我想换个环境,去过新的生活。”

周景微微皱眉,轻声劝道:“范哥,如果不是急着用钱,就别卖房子,只要你能戒赌,过些日子,就安排你到农机厂上班。”

范伟峰吐了个烟圈,失神地望着棚顶,摇头道:“不用了,小景,谢谢你,但现在不需要了,我想离开青阳,到全国各地走走,散散心,也许,要很多年后才能回来。”

周景见他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劝告,又闲聊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

范伟峰送到门口,忽然一把拉住周景的手,轻声道:“小景,有件事情,还要拜托你。”

周景停下脚步,诧异地道:“范哥,什么事情?”

范伟峰把头转向别处,轻声道:“以后多去看看,照顾下佳妮,别让她受人欺负。”

周景点点头,悄声道:“放心,我会的。”

“谢谢。”范伟峰关上房门,终于控制不住情绪,蹲了下去,双手捧着脸,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