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柄勇笑道:“海洋主任真有点本事,这种文件都弄来了。”他似乎这才注意到侯海洋乔勇和小秦都站在自己办公桌前,道:“不好意思,办公室窄了,只有两把椅子。你们别站在这里,坐沙发。”

沙发在屋角,与办公室有一定距离,不方便说话,侯海洋还是站在办公桌旁边,道:“朱科长,晚上聚一聚。”

朱柄勇道:“那天我喝得大醉,回家又睡了一晚上沙发。老婆一个星期没有理睬我。”

上一次喝酒,原本计划只喝两瓶,朱柄勇喝起兴后,主动要了四瓶酒,最后喝得酩酊大醉。侯海洋没有揭穿他,道:“今天晚上控制总量,尽量少喝点。吃完饭打麻将。”

朱柄勇道:“我给老婆打个电话,如果她来喝酒我就参加,她不来我这个妻管炎就要改日再陪侯主任喝酒。”他拿起桌上电话,给吕明打电话:“老婆,没有课吧。晚上我要喝酒,你来参加吧。不来参加,我又要喝醉。没有外人,都是些老朋友。”

吕明厌恶一切喝酒的男人,为了让容易发酒疯的丈夫少喝点酒,她同意来参加晚上的酒宴。

约定饭局,侯海洋回到办公室给李宁咏打了电话,“晚上有饭局,请财政局吃饭,喝酒是有关明年预算的事情,很重要。”

李宁咏道:“我恰好晚上也有饭局。吃完饭,我们再联系。还有,过不了多久就是元旦和春节,是不是要到你家里去拜访。丑媳妇怕见公婆,可是总得见公婆啊。”

侯海洋迟疑了一下,随即道:“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见面细谈。”放下电话,他啥都不想干。静静地拷问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李宁咏主动要到家里去看望父母,为什么我并不兴奋,甚至还有些疑虑。如果,如果换成秋云要去看望老人,我会是什么心情,肯定会迫不及待。”

凭心而论,李宁咏无论从相貌身材学历谈吐和家世等诸多方面都不差,家世在巴山县城更是引人嘱目,可是从秋云、晏琳、吕一帆再到李宁咏。侯海洋身体里那一股随时会激起的冲动似乎越来越弱,考虑的现实问题越来越多。

晚餐订在巴山饭店。巴山饭店是巴山档次最高的饭店,在这里吃饭是为了表示对财政局的尊重。

乐彬是老江湖,深知在巴山县城里,钱才是一个单位能否搞好的关键,钱宽松一些,平时给职工发点福利,就算工作要求严一点,职工们亦能接受。如果单位福利差,一把手在单位的威信很难树立起来。说话不灵,办事自然不力。基层同志很现实,他们追求的不是政治理想,而是实实在在的办事效果。正因为此。财政局管钱的同志很重要。

包间里,乐彬请朱柄勇坐主位,朱柄勇道:“乐主任开什么玩笑,我朱柄勇喝点酒是容易头脑发热,没有喝酒的时候还是清醒的,你快把位置定下来。我们好落座。”

主宾依次坐下后,朱柄勇道:“上次喝多了,被老婆冷落了半个月,所以这次把老婆也叫了过来,以示监督。”

吕明过来吃饭,侯海洋暗觉尴尬,虽然与吕明谈恋爱是七年前的事情,可是吕明毕竟是自己的初恋情人,与他们夫妻俩分别吃饭时倒不觉得有异,三人面对面在一起还是觉得不自在。

在侯海洋差额变全额计划中,财政局朱柄勇很关键,因此他必须要和朱柄勇搞好关系,因此将心里的邢尬放在脑后,神色如常地谈笑风声。

吕明推门进来时,诧异地见到侯海洋,同样觉得不自在。她在朱柄勇身旁坐下,与众人打过招呼后,低头摆弄着碗筷,不言不语。

乐彬与朱柄勇讨论着己经完工的工程尾款支付问题和今年资金安排。侯海洋没有分管财务科,对委机关财务运作不熟悉。他尽量不插话,认真听着两人讨论,从讨论的片段中,他如海绵一样吸收到关于机关财务运作方面的核心要点。

乐彬扭开一瓶酒,道:“别光顾着说话,开始喝酒,弟妹来一杯。”吕明这几年跟着朱柄勇参加过无数次饭局,仍然不太习惯饭局你来我往的热烈气氛,她捂着自己面前的酒杯,道:“乐主任,我真不喝酒。”

朱柄勇在旁边道:“吕明今天不是来喝酒的,今天是来监督我喝酒,让我少喝。”

吕明温言道:“乐主任,他今天只喝一杯,行不行?”这么多年过去,早己嫁作他人妇的吕明还是如一只可怜巴巴的羔羊,说话亦是细声细气。

侯海洋回忆起当年短暂的青涩的快乐时光,还是有些感慨。

乐彬是擅长调动席间气氛的高手,得知侯海洋和吕明曾经是同学,顿时兴趣大增,开起玩笑道:“吕明这么漂亮,侯海洋在读书时代肯定胆子小,不敢追求,让朱科长抱得美人归。”

吕明嫁给了朱柄勇,可是对侯海洋的真挚感情仍然埋在心灵最深处,很不喜欢这样的玩笑话,就低头吃菜。

乐彬这是哪壶不开提那壶,侯海洋没有接腔,端起酒杯道:“朱科,敬一杯。”朱柄勇知道吕明和侯海洋的事情,作为最终的胜利者,很大度地端起酒杯,豪爽地一饮而尽。

碰完这杯酒,侯海洋感到脚间手机在颤动,他拿出手机,走出房间。

“你在哪里吃饭,我和台领导在外面吃饭,他们谈些荤段子,恶心死了。”

“我在巴山饭店,和乐彬一起请财政局的同志吃饭。”

电话那头传来李宁咏惊喜的声音:“我也在巴山饭店,你在哪个包间,我过来敬一杯。”母亲一贯挑剔,却看上了侯海洋,于是她便大大方方地准备以情侣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

侯海洋道:“来吧,我现在在二楼大厅。”

得知侯海洋在二楼大厅,李宁咏推门而出,正好看见依着栏杆打电话的侯海洋。

李宁咏喝了几个小杯,约莫一两多酒,白净的脸上飞起几朵红晕,艳若桃花。与脸色灰暗的吕明相比,显得春青逼人,俏丽动人。

李宁咏亲热地挽着侯海洋的胳膊,道:“那边有沙发,陪我说会话。你们这些臭男人,说起段子来下流得很。”

邱宁勇从另一个包间走出来,春节即将到来,各种应酬直线上升。他在公安局分管治安,应付的事情更多,酒局一个接一个,累死个人。好在节前酒局都有红包可拿,他的赴会率比平时要高。

他刚走出房门,就见到三妹亲亲热热挽着一个高个子男人,急忙闪在柱子后面,好奇地偷窥妹妹。

沙发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李宁咏头靠着侯海洋的肩膀,道:“元旦节来到了,我们是不是去见一见两边父母。”这个问题若是不提出来,侯海洋还可以忽略,只要提出来,绝对无法忽视。侯海洋道:“争取春节后我们去拜访两家老人。”李宁咏道:“为啥要春节后,春节前就去见两边老人,在春节就可以热热闹闹过年,免得我们各在一边。”侯海洋道:“那就春节前吧。我得回桌上去,还有客人。”

侯海洋起身时,李宁咏在其脸上飞快地吻了一下,道:“我跟你去,给乐主任敬杯酒,他是我们家的老熟人了。”

吕明还在包间里,侯海洋最初不太愿意让李宁咏到包间去,转念一眼,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何必过多再意其他人的想法。特别是朱柄勇这人,一幅横刀夺爱君莫怪的心思,也应该被消解掉。

身在柱子后面的邱宁勇认出高个子男人是城管委新来的副主任侯海洋,暗笑:“妈还在唠叨,说是想办法让三妹和侯海洋多接触,谁想到三妹早就和这个家伙好上了!大哥眼光邪性,一眼就看出老三和这家伙好上了。”

侯海洋和李宁咏一起走进了包间。

侯海洋道:“乐主任,小李来敬杯酒。”

李宁咏迎着众人的目光。落落大方地端着酒杯,和乐彬打了个招呼。

乐彬热情地道:“小李也在这边吃饭啊。”他对服务员道:“加一张椅子,一幅碗筷。”

当李宁咏跟在侯海洋身后走进包间,吕明立刻意识到两人关系不一般,因为两人在行进过程中,有轻微的身体接触。这就突破了普通男女之间的距离。她看着漂亮、时尚的李宁咏,突然涌出来一阵酸楚的感觉。

“我是主动与侯海洋分手,结婚也是好几年了。侯海洋如今条件这么好,自然会找一个漂亮女朋友,我有什么资格吃醋。”道理是这个道理,吕明还是觉得心情压抑。

朱柄勇看到李宁咏后,眼睛就有点发直。次见到吕明之时,他觉得吕明简直太漂亮了,结婚数年后。妻子提前有了黄脸婆的趋势,特别是与敬酒的电视台记者相比,更是相形见拙。

漂亮女孩在酒场上是有优势的,总能得到大家的原谅。李宁咏用一杯白酒,轮流就敬了在座诸人。如果换一个人,至少要喝了六七杯酒才能走出包间。

当李宁咏要离开时,乐彬主动道:“小李是在哪里喝酒,我和海洋主任过去敬一杯。”

李宁咏脸微红。道:“就是电视台的同事,用不着。”

“我们城管委是弱势部门。还得请电视台正面宣传,敬酒是应该的。”乐彬还是坚持要去敬酒。

侯海洋也就只能跟着去敬酒。

等到乐彬到电视那一桌敬酒以后,电视台的副台长秦超又过来回敬。

你来我往,大家都喝了不少。

朱柄勇又有点酒意了,在散潮,他拉着侯海洋。喷着酒气,道:“你是不是和小李在谈恋爱?”

侯海洋没有否认,道:“正在接触。”

朱柄勇又道:“小李才毕业,能分到电视台,肯定有点关系。”

乐彬走在朱柄勇身旁。悄悄在耳边道:“我给你透个底,小李是邱书记的女儿,跟着妈妈姓,所以姓李。”

朱柄勇参加工作之时,正是邱书记在巴山如日中天之时,倒现在仍然官威不减。朱柄勇愣了神,道:“是邱书记的女儿?”乐彬道:“他们还没有公开,这事保密,别说出去。”朱柄勇半张着嘴巴,道:“侯海洋真是一步登天,和邱书记女儿谈恋家,在巴山可以横着走了。”乐彬道:“凭着海洋主任的工作能力和干劲,没有这层关系,迟早也要上去的。”

乐彬是洞察世情的基层干部。他知道朱柄勇、吕明和侯海洋之间曾经有过复杂关系,将李宁咏身份挑破,有利于加重侯海洋的份量,也就是加重了城管委的份量,这样就确保“差额”转“全额”的顺利实施。

而且,李宁咏的身份只能隐藏一时,迟早会被传出来,早和晚的区别而已。

侯海洋原本不想提起李宁咏的身份,乐彬主动挑破,他也只能默认。

在互相敬酒的这种氛围下,李宁咏不想躲躲藏藏了,大大方方地在巴山饭店大堂等着侯海洋,然后一起步行回家。

两人牵着手在路灯下散步,又在围墙阴影下聊了半个多小时,才依依不舍地分手。

走进家门,李宁咏见父母坐在沙发上用古怪的神情看着自己,往日总是热闹的电视机静悄悄趴着,屋里透着些怪异气氛。

“你们怎么这样看着我,我回来得不晚啊。”

邱大海目光炯炯地看着女儿,宽大手掌朝桌上一拍,道:“三妹,今天晚上到哪里去了,和谁在一起?”

李宁咏微微扬着头,道:“我和电视台的同事吃饭。”

邱大海道:“你在沙发上和谁拉拉扯扯。”

李宁咏跺脚道:“爸,你盯我梢。什么拉拉扯扯,话这么难听,我和男朋友在一起。”

李珍英喜笑颜开地道:“上次给你介绍的对象就是小侯,我还以为你真不愿意,谁知你们都好上了。现在到什么程度了,准备什么时候带回来。”

李宁咏略带羞涩地道:“我和侯海洋己经开始谈恋爱了,当然不能再去相亲。再说你也没有说相亲的对象是侯海洋。”

邱大海很满意这个未来女婿,道:“今年春节让他到枫林山庄吃饭。”

不知从什么时间开始,邱家每年春节都在枫林山庄搞一次小规模的家宴,参加者不是亲朋便是故旧,都是邱家的核心圈子。邱大海让侯海洋参加枫林山庄的家宴,说明很是看重这个省委组织部的选调生。

李珍英提出反对意见。道:“让他先到我们家来一趟,让老大、老二都瞧瞧,大家意见统一了再到枫林山庄。”

李宁咏当即道:“妈,这是我的事情,带他回来见见二老就行了,别让大哥二哥回来,如果要搞三堂会审我就不带他回来。”

李珍英吁啧地道:“真是女生外向,还没有嫁出去就帮着外人说话。明天有空没有,把他带回家。我和你爸先见见面,这样总行吧。”

李宁咏笑道:“这才差不多,我和侯海洋商量一下,找个时间过来,不一定在明天,时间得由我们来定。”

邱大海挥了挥手,道:“随便你们好久回来,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可管不了这么多。你是女孩子,少喝点酒。满身酒味象什么话,赶紧去洗澡。”

李宁咏洗澡以后,又给侯海洋打电话,道:“明天有时间没有,我爸妈要见你。”

侯海洋道:“抱歉啊,明天垃圾焚烧炉启用仪式。要出什么事,我还真判断不出来,暂时还定不下来。”

李宁咏温柔地道:“那就由你来定时间,但是不能隔得太长。”

“我知道,明天没有意外。后天就去。”侯海洋放下电话时,心情莫名有些沉重。

第二天,县建委、城管委、阳和镇等相关单位分管领导齐聚阳和垃圾处理场,参加焚烧站开火仪式。

焚烧站有进料口、垃圾滑落槽、烟囱、燃烧炉等设备,位于现在倾倒点左侧。当焚烧炉开始使用以后,倾倒点就可以停止使用。

倾倒点有极大的安全隐患,一旦垃圾车操作失误滑到沟底,必然是车毁人亡的结局。焚烧站开火以后,在解决“苍蝇多、臭味重”两大难题的同时,顺带还消除了垃圾场极大的安全隐患,这三个难题解决对城管委分管领导是有利的。但是侯海洋脸上并没有笑容,一直紧盯着焚烧炉的烟囱。与岭大研究城市环境的博士多次电话沟通以后,他知道这种简易燃烧炉很难达标排放,会产生大量二恶英,严重污染大气,这是比苍蝇和臭味凶险得多的污染。

建委副主任张义绅一声令下,加过油料的垃圾熊熊燃烧起来。陆续有垃圾车开到进料口,升起翻斗,垃圾通过滑槽进入了燃烧炉,迅速燃烧起来。燃烧炉后门正对沟底,燃烧剩余的炉灰敲可以作为老垃圾的覆盖物。

身材高大魁梧的建委丁勤奋局长背着手,看着垃圾燃起的烈焰,自信地道:“焚烧炉建好以后,能彻底解决苍蝇和臭味问题。”

副镇长程岭跃欣慰地道:“垃圾场从建设到现在,至少有二三十次群体性事件,把我磨得够呛,现在总算解决了问题。”

侯海洋抬头看着烟囱冒出来的灰色烟尘,脸色凝重。

丁勤奋最不喜欢城管委新来的年轻副主任,见侯海洋面色严肃,没有一丝笑容,心生不快,拉长声音道:“侯主任,建委所有工作全部完成,以后垃圾迟出事情,和建委就没有关系了。”

侯海洋很讨厌丁勤奋盛气凌人的态度,不卑不亢地道:“有没有关系不是我说了算,是专家说了算。而且建筑责任终身制,怎么能没有关系。”

建委在巴山县各部门中历来强势,丁勤奋打心眼里瞧不起城管委年轻的副主任,哼了一声,道:“我们能做的己经全部做完,从今天起,说破天都和我们没有关系了。”

丁勤奋随后觉得和一个年轻人生气有份,转身上车。刚刚在车上坐稳,疾驰过来一辆小车,车停稳后,阳和镇书记蒋大兵和镇长金泽义从车里钻了出来。

蒋大兵上前几步,将手伸进车里与丁勤奋握手,道:“县里在开中部六个镇的工业经济发展。散会后,我急急忙忙赶回来。走,到镇里喝一杯。”

丁勤奋下了车,笑道:“蒋书记和金镇长不吃县老爷的饭,跑回来办招待,我是恭敬不如从命。”

金泽义正要上车,眼睛余光见到站在焚烧炉前的侯海洋,走上前握个手,道:“乐主任今天怎么没有来?”

侯海洋道:“乐主任外出考察学习,没有在家。”

金泽义道:“一起吃饭。”

在新乡时,蒋大兵是刘清德的后台兼盟友,侯海洋对蒋大兵没有任何好感,再加上与建委丁勤奋局长话不投机,本来很不想吃这顿饭,只是他代表着城管委,不能意气用事,便与金泽义一起前往阳和镇。

一行人来到专门做羊肉汤的餐馆。按惯例,镇党委书记蒋大兵是主人,应该居中而坐。蒋大兵态度坚决地要拉丁勤奋坐在主位,丁勤奋推脱一阵后还是坐在了主位。

聊了些闲话,蒋大兵偏头问程岭跃,道:“焚烧炉开炉的效果如何?

“从今天来看,烧得还是可以。”程岭跃看了一眼丁勤奋,小心翼翼地道:“丁主任,这里没有外人,我想问一句实话,垃圾烧起后,烟囱一直在出灰烟,灰烟有没有污染,不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丁勤奋不以为然地道:“焚烧炉是茂东设计院设计的,通过了环评。有保护措施。火力发电的烟灰比这个多十倍,还不是一样要搞。

侯海洋多次询问岭大相关专业博士,又查看了相关资料,断定焚烧炉这个温度将造成严重污染。绝对有大量二恶英产生。相比在座之人,他算得上最有常识的人。在这个场合下,他没有多说,专心品尝羊肉汤。

丁勤奋不愿意多谈污染的事,将话题扯到侯海洋身上。语重心长地道:“我上山的时候,看到垃圾车沿途都在飘垃圾,影响很坏啊。侯主任还年轻,日子长得很,要将这些新做好。”

环卫工作涉及面大,牵涉到千家万户。工作做得好,大家认为是理所当然,做得不好时,顿时成为千夫所指。城管委管的事以前都归建委管,丁勤奋深知城管委应该做哪些事情。顺口给侯海洋提了个意见。

蒋大兵表情严肃地道:“垃圾到处飘,公路沿线的社员恼火得很,好些人都说要把垃圾车拦了,不准从公路上过。镇里是左劝右劝才把局面稳住,你们再不加强管理,镇里总有一天压不住,到时出了事就不要怪我们。”

受到了两个部门主官指责,侯海洋心里窝着火,还是表态道:“城管委会加强管理,还请大家监督。”

金泽义为人厚道。见两位老江湖将矛头对准年纪轻轻的侯海洋,道:“今天焚烧炉开火,这是一件高兴事,大家喝酒。”

这是一顿极为别扭的酒宴。阳和镇蒋大兵建委丁勤奋有说有笑,将城管委侯海洋冷落在一边,就连来敬酒的阳和镇干部都有意无意忽略还有一位城管委领导。

如果是在校期间,遇到这种情况,侯海洋肯定会拂袖而去。但是作为分管环卫的领导,要处理垃圾场的麻烦事肯定离不开阳和镇。所以无法潇洒地拂袖。他冷眼旁观敬酒和喝酒的人,暗自告诫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我的内心一定要强大,不要为外物所惑。这些敬酒的人不是尊重丁勤奋,而是尊敬建委主任这个官位。”

金泽义为人厚道,见侯海洋受了冷落,主动与他碰了酒。

喝完酒,焚烧炉开火仪式正式结束,参加开火仪式的人都散去。

侯海洋在吃酒时窝了一肚子气,决定暗查沿途垃圾车的运行状况。他在路边站了一个小时,经过的六辆垃圾车都有不同程度的抛洒,数量不少的塑料袋被车流带起来的风吹到半空,飘飘洒洒落在公路上。

打铁还需自身硬,自身不硬,就挺不起腰杆,说不起硬话。侯海洋回到办公室,用电话给乐彬汇报以后,立刻召集环卫所所长办公室主任和纪检干事开会,研究如何治理垃圾车飘垃圾的顽疾。

很快,城管委开展整治垃圾场的通知发了出去。

通知发出两天后,侯海洋带队设立了环卫垃圾车检查站。

环卫垃圾车检查站设在距离垃圾臣一公里的地方,侯海洋乔勇姜永战等人站在公路边,逐一检查前往阳和垃圾场的环卫垃圾车。

县环卫所没有专业的密闭垃圾车,为了防止向外飘垃圾,买了花胶布简易遮盖垃圾。几辆环卫所垃圾车经过时,皆按照要求用花胶布对垃圾进行了简易密封。乔勇脸上露出笑意,道:“从目前的检查效果来看,总体还不错,大家都守了规矩。”

侯海洋道:“乔所长是著名的乌鸦嘴,下一辆车肯定地会出问题。”

果然,一辆垃圾车开了过来,车尾不断有塑料袋子飘了出来,如空中飞舞的白色乌鸦。

乔勇和副所长姜大战有分工,乔勇管环卫所的垃圾车,姜大战管各镇街和企业的垃圾车。姜大战道:“这是所里的车,该乔所出马。”

乔勇拿着一面小红旗,在公路中间舞动,等到垃圾车停下来,他责问道:“周伟,为什么不盖花胶布?”

垃圾车司机周伟道:“花胶布脆性大,用几次都会坏掉,盖了等于不盖。”司机们都嫌盖花胶布麻烦,只要花胶布损坏,趁机就不盖蓬布。

乔勇道:“花胶布坏了也要盖,海洋主任宣布过,没有盖蓬布,抓到一次罚款五十块。”

周伟听到罚款就急了,道:“我一天忙到黑,一个月才赚几百块钱,你抓到一次就扣五十,硬是要下黑手嗦。”

乔勇不停地给他递眼色,又站在踏板上,凑在周伟面前低声道:“海洋主任在旁边看着,不罚款搁不平。你找三十块钱餐饮发票,我帮你报,但是二十块肯定要罚。”

周伟朝着侯海洋方向骂骂咧咧,从驾驶室里取了一块破损严重的花胶布,勉强盖住垃圾。

垃圾车走了以后,乔勇道:“周伟平时表现很好,今天是初犯,就少罚点。”侯海洋给了乔勇一个面子,道:“罚款不是目的,关键是要把事情办好。”

又一辆垃圾车过来,车门上没有环卫所编号,属于乡镇或外单位的垃圾车。姜大勇主动拿着红旗上前,站在路中央将垃圾车拦住,道:“怎么没有盖蓬布?我们几天前就发了通知,还专门开了会。”

驾驶员惊讶地道:“要盖蓬布?我不晓得这事。”

姜大战道:“没有盖蓬布不准上山,赶紧回去把蓬盖加起来。”

驾驶员连忙递起烟,求情道:“车都来了,就让我进垃圾场,下回我一定盖。”

姜大战悄悄朝侯海洋方向指了指,道:“那边坐着城管委分管副主任侯海洋,放你过去,我是猫抓磁巴脱不了爪爪。”

驾驶员不信,“坐着的那个人怕不到三十岁,怎么可能是副主任,你哄我。”

姜大战道:“我哄你干逑,有规矩就要按着规矩办,否则就不用定规矩了。你就算进了垃圾场,也进不了大门,大门那边还有委里的检查人员。你赶紧回去加装蓬盖,下午还可以来。”

驾驶员自认倒霉,掉转车头,踩着油门使劲跑,弄得一条公路尘土飞扬。

在公路上坐了一天,下午五点时,侯乔姜三人蓬头盖面,连鼻孔里都全是灰尘。

夜幕降临,侯海洋用纸巾擦了鼻孔,道:“我们明天准时在这里守点,一定要把这股歪风刹下去。从今天得的经验来看,环卫所不能再用容易损坏的花胶布,必须要用可以反复使用的帆布。”

乔勇累得够呛,不想继续守卡,道:“海洋主任,明天能不能让环卫执法中队来守公路。我们都还有一摊子事,守在这里不是办法。”

侯海洋断然否定道:“我们坚持三天,再让环卫执法中队守三天,然后开展不定期巡逻,明天记着所有车全部换成帆布。”

乔勇苦着脸道:“环卫所的钱都拿去付受伤工人的医院费了,你能不能给委里财务说一下,借点钱买蓬布。”

财务是由一把手乐彬直管,副主任要用钱得提前打招呼。侯海洋给仍然出差在外的乐彬拨通电话,报告了守卡成果以及当前需要解决的问题。

凡是涉及垃圾场的事都很敏感,乐彬在电话里表态道:“买帆布很有必要,可是建委的钱估计还得等几天,财务实在没有余钱,你暂时让垃圾车用花胶布,有了钱就换帆布。”

侯海洋道:“既然乐主任同意买帆布,我想办法买去赊,等以后付帐,这样可不可以。”

乐彬道:“能赊到帆布当然好,帐上有钱立刻就付。”

乔勇一直站在旁边听侯海洋与乐彬对话,抱怨道:“没钱就用花胶布,飘出来就飘出来。不是我们不努力,确实是条件不允许。”

侯海洋道:“委里同意我们买帆布,还答应帐上有钱立刻就付,我们就要开动脑筯想办法,光是抱怨有什么用你没有听到建委和阳和镇两个头头说话之难听,听到以后也受不了。但是我们回过头来反思,如果我们管理上没有问题,他们也不会凭空指责。”

“环卫工作要想没有问题是不可能的。”乔勇知道侯海洋是一片公心,便将牢骚话收了起来。道:“海洋主任,有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万万不能,大小垃圾车十四辆。每辆车买一块帆布就要上万块钱。现在商店老板狡猾得很,肯定不愿意赊帐,更何况一次赊这么多。”

侯海洋打断他的话,道:“社会上的垃圾车和镇街垃圾车一共有多少辆”

乔勇极为熟悉业务,没有思索。张口就报出一串数字:“乡镇车共有十一辆,企业车有三辆,学校车二辆。”

侯海洋道:“通知有垃圾车的单位来开会,十六辆车,每个车每年收500块钱保证金,年底退还。如果不够,我们分两个档次,乡镇车是政府出钱,就收1000的保证金,这样能收到11万。五辆单位的车收500块的保证金,3000块钱,合计就是14万元,够我们买帆布了。”

乔勇犹豫道:“政府出了不能乱收费文件,我们这种做法违规了。”

侯海洋道:“垃圾城火药桶,特事就要特办。主意是我出的,如果上面追查,由我负责。”

姜大战支持侯海洋的决定,道:“外单位的垃圾车最不听招呼,我们收了保证金后。他们违规,我们就扣钱,比守株待兔效果好得多。”

侯海洋道:“说干就干,明天再开整顿垃圾车工作会。所有单位都要派人参加,如果不参会,垃圾车就不准进垃圾场。在会上通报这两天我们守卡的情况,然后收保证金。”

乔勇见侯海洋拿定了主意,不再反对。

一行人来到了阳和垃圾处理场。

侯海洋来到焚烧炉前面的坝子,抬头看着不浓不淡的灰烟。又紧锁眉毛。乔勇道:“海洋主任不太喜欢这个焚烧炉”

侯海洋指着灰色烟雾道:“这里面有二恶英,严重污染空气,比臭味危害大得多。”

乔勇道:“我不管有没有二恶英,只要垃圾不臭,苍蝇减少,村民不找我的麻烦就万事大吉。”他话说得直白,是完全站在环卫所的立场看待这事。

侯海洋望着灰烟,道:“但愿我是杞人忧天,这里面没有二恶英。现在上上下下都很重视环保,这个设备早晚就是一个火药桶。”

乔勇道:“垃圾场的事情能拖一天算一天,拖不下来以后,县里自然会处理。”

侯海洋最不喜欢乔勇的消极,但是也能理解其心态。他来到焚烧炉前,问正在操作焚烧炉的工人,道:“曹场长今天在不在”

环卫操作工道:“在办公室。”

曹致民平时常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天到了下午五点,居然还在垃圾场,这让侯海洋感觉奇怪。他走到管理房办公室门前,推开虚掩的房门。管理房内烟雾缭绕,三个人坐在房间打流行于巴山的土牌,桌上还放了一叠钱。

侯海洋一言未发地看着曹致民。

曹致民的伯父曹勇曾是城管委一把手,姑妈是职务不高位置要紧的建委财务科科长,有了这两层关系,他不免对新来的年轻副主任有所轻视。

乐彬正在通过各种渠道做工作,争取明年财政全额拨款,目前己经有了眉目。为了减少变数,为人稳重的乐彬多次叮嘱侯海洋暂时别动曹致民。

侯海洋也是识大局顾大体之人,对于曹致民一直隐忍不发。今天,曹致民一伙人聚在工作场所打牌,这超出了侯海洋能够忍耐的底线。

曹致民扔了一枝烟给侯海洋,道:“侯主任,抽烟。”

侯海洋没有接香烟,任凭香烟落在地上,冷着脸道:“现在几点钟,还没有下班吧。上班时间在办公场所赌博,这是什么性质。”

曹致民极为尴尬,讪讪不语。

牌友白志勇是操社会的人,觉得被扫了面子,站起来道:“日你妈,当个官就不起了。”随着这一声骂,侯海洋积蓄多日的怒火终于爆发,他大步上前,伸手抓住白志勇的衣领,直接将他椅子上拖了起来,一直拖到门口,对着其屁股就是一脚,道:“我这里不欢迎你,你提起裤子滚。”

侯海洋力量奇大,白志勇根本没有反抗之力。他从地上爬起来,嚎叫着扑向侯海洋。他还未靠近侯海洋,腹部就被对手重击一拳。这一拳是久未使出的胃锤,势大力沉。白志勇弯着腰倒在地上,半天没有缓过气来。

“你给我等着,今天不下你一条手臂,老子不姓白。”白志勇被这一拳打得失去了打架的勇气,不敢再往上扑。他用袖子擦干眼泪和鼻涕,骑上摩托车,飞快地离开垃圾场。

侯海洋用锋利的眼神看着曹致民,道:“下不为例。如果再犯,不管你姑妈、伯父是什么关系,都给老子滚蛋。”

曹致民站在门口,慑于侯海洋的威势,嘴巴动了几下,终究没有敢出声。

乔勇万万没有想到侯海洋打架居然如此利索,三拳两脚打得一个社会青年落荒而逃。他当起了和事佬,先批评了曹致民几句,又将侯海洋劝进小车。

侯海洋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余气未消,“乐主任让我大局为重,所以暂时忍耐,明年县财政直接拨钱给城管委之时,便是曹致民滚蛋之时。”

乔勇提醒道:“曹致民是狗仗人势,你别同他计较,我找时间再骂他。刚才打牌的人我认识,是社会上的渣渣娃儿,侯主任要注意一下,免得他们报复。”

侯海洋是进过岭西第一看守所的人,见过大风大浪,并未将巴山的社会青年放在眼里,道:“渣渣娃儿我见得多,最不怕的就是渣渣娃儿。”

乔勇道:“这几年巴山黑社会猖狂得很,经常在街上砍人,也不知公安局在吃啥子干饭。”

车回县城,己是傍晚。乔勇道:“今天晚上就不吃饭了,早点回去,免得地痞找事。”

侯海洋道:“当缩头乌龟不是我的风络,我们是机关干部,居然要躲着黑社会,真是笑话。我几年前当学生的时候,和茂东黑社会大哥打架都不怕,现在是国家干部,如果怕了流氓,说出去无脸见人。”

乔勇只以为他在说大话,劝道:“巴山黑社会猖狂得很,我们最好暂时避其锋芒,好汉不吃眼前亏。”侯海洋道:“你们如果担心,可以先回去,我反正要在外面吃饭。”

遇到这种楞头青似的分管领导,乔勇没有办法,在环卫所旁边熟悉的小馆子,要了四个炒菜和一瓶高梁酒,边吃边聊。

正在喝小酒,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四个年轻人提着砍刀冲进饭馆。带头之人正是被侯海洋踢出垃圾场的白志勇,他举起刀,道:“就是这个傻瓜,断他一条手。”

侯海洋反应十分迅速,往后退一步,提着木板凳,盯着白志勇。

人多势众,白志勇胆气大壮,指着侯海洋鼻子破口大骂。侯海洋冷冷地看着白志勇,当对方手指越来越近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住白志勇的手指,猛地往外一扭。白志勇手指处传来一阵巨痛,哎哟一声,瞬间失去了动手能力。

侯海洋松开手,抬腿对着他的胸口蹬去。

白志勇接连退了四五步,仰天躺在地上。侯海洋用脚踩在白志勇脸上,手举厚木板凳,道:“谁敢过来,他的脑袋就要开花。”

姜大战也提着板凳与来人对峙。

乔勇担心吃亏,拿着烟对几个社会青年道:“大家都在巴山混,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就算了。”又对侯海洋道:“冤家宜解不宜结,算了。”

侯海洋厉声道:“马上报警。”

姜大战放下板凳,去报警。

跟随白志勇前来寻衅的社会青年见对方不好惹,骂骂咧咧地离开餐馆,去搬救兵。

乔勇站到门口观望,道:“惹到这些渣渣娃儿麻烦得很,我们赶紧走。”姜大战从收银台回来,道:“服务员不让打电话,说是报警以后,他们餐馆生意就做不成了。”

侯海洋取出手机,意外地发现手机没有电了,对姜大战道:“你马上到所里打电话报警,我就不信收拾不了他们。”

侯海洋之所以完全不惧这些地痞流氓,一是见过世面,胆气豪壮;二是有付红兵这个曾经混过巴山,如今在茂东当刑警的铁杆兄弟,在巴山不会出大事。

姜大战急急忙忙回到环卫所,他没有直接报警,而是给相熟的蒋刚打了电话。

白志勇想爬起来,拼命挣扎。侯海洋骂道:“你再动,我踢死你。”白志勇怵了侯海洋,躺在地上不敢动。

四五分钟以后,一群人出现在门口,领头的黑壮汉子推门而入,道:“谁这么牛逼,打了人还在这里大摇大摆喝酒。”话音未落,他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脱口而出:“蛮哥!“

侯海洋认出来人,道:“洪平。”

洪平转身对身后人道:“今天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没事了,你们回去继续喝酒。”

侯海洋抬起脚。放过了白志勇。白志勇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青面黑地看了侯海洋一眼,跟着一群人离开小餐馆。

洪平道:“蛮哥,你怎么回巴山了?”

侯海洋道:“今年毕业,才分回巴山,在城管委工作。这几年。你在做什么?”

洪平道:“我没有再考大学了,回巴山以后做点小生意,这些兄弟伙都跟着我做生意。”

蒋刚骑着三轮摩托“突突”地朝环卫所开了过来,在路上遇到一群提刀弄棍的混混,他以前搞过治安,与这些社会青年都打过交道,道:“你们几爷子聚在这里做啥子,散了,全都散了。”

其中一个混混将刀插在腰带上。道:“蒋哥,我们没做啥,去喝酒。”

蒋刚道:“别搞事啊。”他骑着车来到环卫所附近洒馆,见洪平正与侯海洋喝酒,惊讶地道:“你们两人认识?”

侯海洋道:“洪平是我在茂东一中的同学,这几年一直没有见面。乔所长,再加几个菜,弄瓶洒。”

洪平端着酒杯感慨地道:“我经常想起当年在茂东一中的事情。一晃就过了五年。刘建厂还在劳改队里,我的一个兄弟和他曾经在一个中队。”

与五年前相比。洪平无论从气质到外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茂东一中读书时又黑又壮实,带着乡土味道。现在留了一头短发,额头上有一条若隐若现的伤疤,很有社会大哥的派头。

洪平是巴岭大哥级人物,乔勇平时会退避三舍。此时见到洪平、侯海洋、蒋刚三个身份完全不同的人坐在一起谈笑风声。这才知道侯海洋不怕渣渣娃儿并不是吹牛,心道:“侯海洋路子真野,在上面有背景,还与社会大哥是哥们,我不能把他当作不懂事的小青年。得真正改变一下态度。”

几个月来,乔勇对侯海洋态度发生了明显变化,最初认为让才毕业的大学生分管环卫是胡搞,解决化粪池后觉得大学生还能够做事。在应对堵垃圾陈件后,他把“小侯主任”变成了“海洋主任”,到现在,他彻底把“海洋主任”当成了自己的分管领导,是从心底服气了。

蒋刚喝了几杯酒就走。

没有了公安在场,侯海洋道:“洪平,你在操社会?”

洪平道:“回来后没有事做,做了点小生意还受欺负。蛮哥晓得我的性格,最受不得人欺负,打了几架后,小生意帮不成了。现在日子过得还不错。”

侯海洋和洪平在复读班时曾经一起与刘建厂等人战斗过,还是颇有些交情。此时见昔日同学摇身一变走上了刘建厂之路,不禁暗觉可惜。人生道路是自己选的,每个成年人都要为自己的疡负责。侯海洋举着酒杯,道:“你要注意分寸,别把自己弄进去。最好是找机会上岸。”

洪平仰头喝了一杯酒,抹了抹嘴,道:“我说实话,以前从内心深处还是羡慕刘建厂,现在才晓得江湖不好混,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只能一条道走到底,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翻船。”

虽然两人曾经是同学,可是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悄然间产生了一道沟,两人喝了一瓶酒,各自散去。

一天后,巴山县召开了垃圾车治理整顿工作会,侯海洋在大会上提出每辆垃圾车都要交保证金,不交保证金就不准垃圾车进场。

500元或1000元的保证金对一个单位来说不算什么大事,开会者最多习惯性地小声说几句“乱收费”,还是准时交了保证金。等到乐彬出差归来,巴山县环卫所垃圾车的盖蓬都用上了新帆布。

乐彬出差回来以后,焚烧炉开始启用,垃圾车用上新帆布,环卫工作比自己初来时明显有起色,这让他对大学毕业生侯海洋大为赞赏,发自内心的赞赏。

办公会上,乐彬提出使用这一笔保证金:“委里资金紧得要命,以前做的工程大部分都没有及时支付,这一段时间天天都有老板要来钱。海洋主任收的保证金还有一年到期,等保证金到期以后再找财务科要钱。”

从理论上说,保证金是垃圾车所在单位的钱,只是暂时放在城管委,不能够随便使用。但是城管委资金紧张,有了现金很难不用。

侯海洋理解乐彬的难处,道:“这些垃圾车都是长年营运垃圾的车,一年后退保证金的很少,就算有少量退保证金的车主,财务室应该随时能够支付。”

乐彬笑道:“没有想到海洋主任还是一位理财高手。”

闲聊几句,话入正题,乐彬道:“我们商量个事,千禧年就要到了,这是千万一遇的事情,我想请相关部门和县里领导吃饭。县委、人大、政府、政协的主要领导都要主动请,财政、建委、组织、审计这些部门领导也要请。这些领导能答应吃饭自然好,不能来至少我们表达了心意。”

侯海洋想到在短期内要面对这么多酒阵,不寒而栗。

乐彬道:“而且请客就要早点请,否则到了千禧年大家都忙,很难有空出来喝酒。请这些领导吃饭后,拉近了感情,对以后工作益处很大。岭西就是一个人情社会,人情理顺了,什么事情都好办,人情没有理顺,处处碰壁。”

侯海洋在巴山工作近四个月时间,对县里的政治生态有所耳闻。在巴山县,县委书记吉之洲是外来户,与本地干部没有瓜葛。本地干部有两个实力派,最强的就是彭系,彭系顾名思义是指县长彭克。彭克虽然是外地人,但是工作以来就在巴山,算是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他曾经是邱大海的部下,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其次是县委组织部长刘清扬,他是坐地虎,又与茂东市委副书记张铁明关系颇密,再上一层楼的可能性极高。刘清扬最大的问题就是他是巴山本地人,而一般情况下,组织部长不宜由本地人担任,因此,他最有可能调出巴山任职。

散会后,乐彬将侯海洋单独留了下来。

乐彬道:“你觉得差额转全额能否成功?”

侯海洋道:“环卫所只有二十一个人,全额拨款增加的钱对于环卫所是天大的事,放在全县盘子里根本不起眼,不会引人注意。我最近研究过各地的情况,环卫这种公益岗位大多都由差转全,这是大势。”

乐彬道:“没有想到海洋主任也是胆大之人。”

侯海洋笑道:“如果有人追究这事,我坦然承认就是,我是才毕业大学生,对这些事不懂,犯点小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乐彬道:“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宫县长早就呼吁过差转全的事,就算被发现,至少他会睁只眼闭只眼。”

侯海洋道:“我与朱柄勇联系了,财政局反正没有提意见,按照县政府会议纪要办。”

情况正如侯海洋所预料,预算情况比想象中更加顺利。财政局见到县政府纪要之后,调整了预算,为环卫所增加了接近二十七万人头经费。原本这二十七万皆需要环卫所通过运渣土等方法赚钱来补足,这给环卫所领导们很大压力。

如今这个压力消失了,凭空增加了二十来万收入,把乔勇脸都笑开了花。

在人们芋中,环卫所是一个穷单位。其实环卫所是一个经费流量颇大的单位,经费主要包括环卫车辆的运营费用、环卫设施的保障费用、环卫工人的工资及耕,以及其他一些费用。总盘子超千万,在千万级别的经费中增加二十来万,实在是不引人注目。

此事在外部是悄无声息的,没有引起注意。但是在城管委内部引起了争论,因为绿化、公园、绿灯等部门皆是差额拨款单位,如今只解决了环卫,其他单位自然对分管的侯正虎不满意。

结果乐彬亲自出面,召集二级班子开了会,承诺在全委都要逐步解决差转全,这才平息了内部不平。

经过此事之后,侯海洋在城管委内部的威信一下就起来了,有点城管委新星的光彩。

转眼间,元旦到了,侯海洋正式去拜访邱家。这是提议颇久的事情,要么是侯海洋被杂事缠住,要么是邱大海出差未归,在元旦,时机终于成熟。

早上起床后,侯海洋心情莫名地压抑起来。他丢失秋云有六年多时间了,年龄比自己大接近三岁多的秋云想必应该早已成婚。可是,前往邱家仍然让他生出一种“背叛”之感。这种感觉如一根透明的丝,缠在他的身体上。

“我还年轻。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能永远迷失在以前的岁月里。”侯海洋是杀伐果断之人,打定主意以后,开始为到邱家作准备。

他先换上一套在岭大穿过的西装,这是一套正装,在比较正式场合穿过。穿上西装之后,镜里的他变得又整洁又帅气,。他来到城管委会以后,接触的人是环卫所干部职工和环卫工人。接触的事是垃圾场、垃圾、化粪池和厕所,几乎没有穿过西装。半年时间里,他习惯穿上一件茄克衫走街串户。今天穿上西服,觉得浑身不自在

脱下西服,换上一件茄克衫。

将胡子刮干净。

他又坐在门前将皮鞋擦亮。

十点,李宁咏到楼上来之时,夸道:“今天好帅。我觉得你穿西装肯定更好看。”侯海洋道:“我试过西装,穿上西装到你们家很搞笑,好象是给邱主任汇报工作。”李宁咏左看又看。满意地道:“你是个衣服架子,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对于提什么礼物到邱家,侯海洋颇费了一些脑筋。选来挑去,在李宁咏的建议之下。买了两瓶比较高档的红酒。

在小区外面,李宁咏挽着侯海洋的胳膊。进了小区大门,李宁咏将手从胳膊间抽了出来。脸上有忸怩之色。她平时给人的芋是活泼开朗、性格外向,行动干练。只有在今天这个特殊日子才表现出年轻女子的羞涩。

到了家门口,李宁咏刚取出钥匙。房门就打开了。李珍英笑容满面地道:“小侯,快进来。”

邱大海端坐在单座沙发上,神情平和,不怒而威。

侯海洋恭敬地走到邱大海面前,道:“邱主任好。”李珍英跟在后面,道:“在家里还喊什么邱主任,多见外,叫邱叔。”侯海洋规规矩矩叫了一声:“邱叔好。”

邱大海威严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和蔼地道:“到家里来了就别客气,随便坐,当自己家一样。”

侯海洋坐在双人沙发上,试图寻找聊天话题,第一次上门,面对威严的老领导,除了谈谈天气,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话题。

邱大海用狮子一样的目光打量着略显拘谨的年轻人,道:“三妹,给小侯泡杯茶。”

李宁咏道:“我先带侯海洋参观一下我的房间,等会再陪你聊天。”

侯海洋觉得不妥当,坐着不动。

邱大海挥了挥手臂,道:“你去吧,和我这个老头子没有好说的,先去玩,等一会过来喝茶。”

李宁咏就带着侯海洋参观了房间,重点是自己的卧室,李宁咏卧室用了许多紫色,紫色象征着高贵、典雅、华丽、神秘。李宁咏朝门外偷窥一眼,扑到侯海洋怀里,热烈拥迸。

侯海洋感觉怀里抱了个炸弹,急忙将其推开,道:“你爸在外面?”李宁咏笑道:“在外面就在外面,我又不怕他。”侯海洋道:“你不怕,我怕。”李宁咏咯咯笑道:“就是一个老头子,表面上威风,实质上是纸老虎。”侯海洋道:“等会我和你爸聊什么,刚才几秒钟如坐针毡。”李宁咏道:“你平时挺能侃的,怎么到我爸面前就成闷嘴葫芦了。”

两人在卧室里偷偷摸摸亲热一番,由于客厅坐着邱大海和李珍英,亲热显得格外刺激。

毛脚女婿终究是要见岳父的,侯海洋整理了衣服,出了房间,还是坐到邱大海旁边。李宁咏朝侯海洋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假模假样地跟着母亲进了厨房。

邱大海喝了一口茶,问道:“城管委扯皮的事情多,还能适应吧。”

侯海洋道:“我上班第一天就遇到师范后街化粪池外溢,当时有点手忙脚乱,过了半年时间,在同志们的帮助下,大体上能适应工作。”

李宁咏竖着耳朵在听两人谈话,听到侯海洋如汇报工作一样的答话,在厨房里捂着嘴笑。

邱大海道:“年轻人到工作一线锻炼,这是好事。太年轻坐机关,染上歪风邪气,长不了本事。”

侯海洋对这句话深以为然,沙军以前颇为耿直,在组织部办公室工作几年以后,变得虚虚假假,完全如变了一个人。但是他没有随意附和邱大海,道:“机关也有机关的好处,见多识广,这一点基层比不了。”

邱大海道:“你的意思我清楚,这其实是我们干部用人体制上的问题,领导都用身边人,不肯大力提拔使用基层卖老实力的干部。我当县委书记的时候,没有到一线工作过的干部,绝对不能提拔到领导岗位。”

侯海洋频频点头。

聊天持续了半个斜,邱大海见多识广,打开话匣子以后,小故事、典故和妙语接连不断,侯海洋听得兴味盎然,渐渐放松下来。

李珍英到客厅来招呼:“吃饭了,你们在餐桌上边吃边聊。”

邱大海即将起身时,随口问道:“丁部长身体好吗?”

侯海洋脑子非常清醒,通过这一句话就知道邱大海知道丁副部长打招呼之事,他没有瞎编,而是老老实实地道:“我其实不认识丁部长?”

邱大海哦了一声,有些意外地看了侯海洋一眼。

侯海洋讲了毕业分配后如何通过赵永刚的关系找到丁原的事。邱大海站了起来,道:“拿瓶酒来,我和小侯喝两杯。”邱大海早就将侯海洋的背景查了个底朝天,知道丁原曾经为了他的安排打过招呼,但是不了解丁和侯海洋到底是什么关系。通过谈话,他对这个老实的女婿更满意,这才主动要酒。

李珍英则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殷勤地给侯海洋夹菜舀饭。

酒足饭饱,李宁咏以看电影为借口,拉着侯海洋出门。侯海洋问道:“我这次上门,你爸、妈对我感觉怎么样,过关了吗?”李宁咏撅着嘴道:“我在怀疑我是不是爸妈亲生的,他们两人就想把我嫁出去。原本大哥二哥也要来,我坚决反对,你又不是猴子,凭什么让大哥二哥来参观。”说到这里,她抿嘴直笑。

出了大院,来到大街上,她大大方方挽起了侯海洋的胳膊,不再害怕熟人看见。

“我们看电影吗?”

“不看,今天的电影好难看,我为了解放你,就是找个出门的借口。”

回到电力家属院,侯海洋到卫生间拿了一把牙刷,道:“抓紧时间刷牙。”李宁咏疑惑地道:“现在才一点半,为什么要刷牙?”侯海洋道:“春宵一刻值千金,赶紧洗洗刷刷上床。”

李宁咏顿时红透了脸,将手里的餐巾纸朝侯海洋砸了过去。等到侯海洋刷牙出来,她也跟到卫生间刷牙,并霸道地将侯海洋推出去。

侯海洋躺在床上翻看着杂志,房门响动后,一具火热的身体钻进了被窝。

“宁咏,我们先说好,你爸不要管我的事情。”

“讨厌,不准说话,现在不许提我爸。”

“还是要提,这是原则问题。”

侯海洋故意停止运动,让李宁咏着急,李宁咏伸手在满是肌肉的胳膊上拍了一下,道:“我是让你别说话,不是让你一动不动象个呆瓜。”

“那我来了。”侯海洋的身体如一张弓,慢慢把弦张开,又猛地将得箭射了出去。

李宁咏双眼迷离,喃喃地道:“侯海洋,我爱死你了。”

醒来之时己是下午五点,李宁咏起身穿衣服,道:“我得回去吃晚饭,否则我妈肯定要说女生外向,胳膊肘往外拐。什么时候到你们家,我也得见见你的爸妈。”

侯海洋道:“春节期间城管委事情多,我作为新人要多坚持在岗位上,在春节前抽空回二道拐。”

李宁咏从小是被人捧着长大,没有经历过在困境中求生存的状况,道:“你别太老实了,春节应该班子成员轮流值班,凭什么让你多值班。行政部门做得越多错得越多,万一在值班期间出点事故,谁值班谁就要受处分。”

侯海洋道:“大年三十晚上,宫县长要带队检查全城安全,我是检查组成员。大年初一我值班,初二是乐主任,初三是侯正虎,然后轮流值班。但是初二乐主任的那个班,他要回一趟老家,所以我帮他值。”

李宁咏生气地道:“你实质上是大年三十、初一、初二都值班,乐彬欺负人。”

侯海洋劝解道:“我是新人,吃点亏有什么大不了,巴山老话叫吃得亏才打得堆。”

李宁咏叮嘱道:“初三那天你不能再值班,我们全家要在一起吃饭,你这个毛脚女婿要参加。”

大年二十五,侯海洋带着李宁咏回到柳河镇,来到了二道拐。

小车停在柳河镇前面不远的公路上,侯海洋指着飘扬着红旗的小山坡,道:“那就是二道拐小学,我长大的地方。半山坡种的全部是李子树,多数是有名的江安李,味道好得很。”他又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小河,道:“那条河的水非常清凉,夏天我就在河边钓鱼,捉螃蟹,游泳。”

李宁咏兴奋指着青山绿水道:“今年我们一起请公休假,不到外面去旅游,就来柳河镇。这里有采菊东蓠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

侯厚德和杜小花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和女朋友一起走上青石梯子。李宁咏主动提着两大包礼品。礼品里有进口奶粉、糖果外,还有两件羽绒服。虽然看上去很大两包。实际并不是太重。

“这是我爸,我妈,这是李宁咏。”

李宁咏是第一次见公婆,羞涩地道:“侯叔好,杜阿姨好。”

杜小花见到儿子带着女朋友回家,内心着实高兴,埋怨道:“二娃,你怎么让小李提这么多东西,你自己提个小包包。”

侯海洋道:“这是小李的心意。第一次见你们,买了两件羽绒服。”

杜小花接过两个大包,把李宁咏带进自己所住的院子。

二道拐学校有专人打扫,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杜小花还见缝插针地在学校角落种得有牛皮菜、豌豆尖、瓢儿白和窝笋,绿油油充满生机。还有四只黄毛鸡被竹篱笆圈起来,怡然自得地在草丛里找虫。

李宁咏对侯海洋生活过的地方充满了好奇,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又回到家里与侯厚德、杜小花夫妻聊天。

李宁咏自小在茂东市区长大。家庭条件优越,没有在农村生活的经验。侯厚德和杜小花夫妇在农村生活一辈子,精神世界主要集中在学校,三人完全没有共同话题。但是坐在一起必须要聊天,聊起天来让侯海洋觉得无趣之极。

“爸,妈。我带小李到新房子去看看。”侯海洋实在不忍折磨自己的耳朵,带着李宁咏去看姐姐的房子。

“侯海洋。我不知道和你爸妈聊什么。”

“实在没有聊天话题,就聊我的童年、少年。”

李宁咏一拍额头。道:“我有点紧张,居然没有想到这个绝招,我、侯叔和杜阿姨最大的共同点就是你。”

在窗口,侯厚德看着两个远去的背影,脸上笑容全消,表情沉重。杜小花道:“老头,你看这个女娃怎么样?”侯厚德道:“我觉得小李有些娇生惯养,怕是吃不得苦。”

“你常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小李的爸爸以前是县委书记,现在是茂东市人大主任,我担心二娃是看上这一点。这些年二娃独自在外,到底有什么变化,我心里没有把握。”侯厚德头发白了大半,黑瘦的脸上又多了几道皱纹。

二道拐小学虽然偏远,但是也能看到巴山电视台的节目和报纸,对前些年的县委书记还是知道的。

杜小花自信地道:“三岁看到老,我家二娃不会变成坏人。”

侯厚德忧心忡忡地道:“他们家是县领导,我们家是普通乡下人,门不当户不对,二娃以后的日子不一定好过。”

杜小花的头发被风吹得扬了起来,乱成一团。她看着儿子小的身影,骄傲地道:“二娃年纪轻轻就当了城管委副主任,以后不知会当啥子官,邱家肯定是看中了这一点。二娃脾气我知道,他不得吃亏。”

侯厚德道:“我要抽时间与二娃谈心,要不然心里不踏实。”

晚餐后,杜小花陪着李宁咏翻看侯海洋并不算太多的儿童照片,每一张照片都能引起李宁咏极大的兴趣,看得兴致盎然。

侯厚德和侯海洋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谈话。

侯厚德尽量缓和语气道:“二娃,你是不是企图走捷径,看上小李的爸爸是市领导?侯家虽然穷,骨气还是有的。”

侯海洋知道父亲又要开始思想道德工作,解释道:“小李跟着母姓,从小在茂东长大,大学毕业后在县电视台工作,我认识小李的时候不知道她是邱主任的女儿。”

侯厚德背着手,眼光望着极远处的山峰,道:“我这一辈子主要时间都在农村工作和生活,没有什么大见识。但是读了些书,明白些道理。古人说一入侯门深似海,官宦人家和我们不一样。他们讲利益,我们讲情谊。”

侯海洋哭笑不得地道:“现在是什么时代,哪有什么官宦之家,我就是自由恋爱,碰巧女友父亲是当官的。爸,你放心,我不是趋炎附势之人,不会依仗着邱家关系往上爬,要往上走就凭自己的努力。”

侯厚德满意地道:“你能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我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人生路长得很,每一步都要走稳。”

北风越过巴岳山,横扫了茫茫大地,侯家父子站在背风的角落,仍然被北风吹得直打寒颤。侯海洋道:“要冻僵了,我们回去。”侯厚德道:“你现在成为干部,多读点史书,读史使人明智。”从小到大,父亲的道德教育让侯海洋耳朵都听起了茧,他不以为然地结束了与父亲的谈话,回到亮着灯光的温馨之家。

这一次李宁咏上门,给侯厚德心中凭添了一丝焦虑。他总觉得娇滴滴的李宁咏不是儿子的良配,可是又没有足够的事实来支撑这一观点。

杜小花劝解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这是大家都说的老话,我们还是不要管得太多。现在只是谈恋爱,能不能成功还难说。”

侯厚德道:“如果是普通人家的女儿,谈恋爱不成就算了。现在是领导家的女儿,谈不成恋爱是要影响前途的,这是我最操心的。”

杜小花给了老伴一个白眼,道:“你这人操心太多,悲观心态。我们换个思路,如果谈成了,领导家的女儿会更好地帮助儿子。”

侯厚德道:“还是不要这人帮助为好。”

对于侯海洋来说,他完全知道父亲会有什么想法。这些想法同样也隐在自己心里面,只是一点都没有暴露出来。他偶尔会在心里感叹:“如果李宁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就好了。”

他又反思道:“其实是我的择偶趣味引导我的选择,我很喜欢类似气质的女孩。”

秋云父亲是公安领导,晏琳父亲是工厂领导,李宁咏父亲是地方领导。这三人从气质类型和身材都真有几分相似之处。

在开车回城时,侯海洋心里在琢磨着这些问题。

李宁咏不停地问:“你爸妈是什么态度,总觉得他们对我有些太客气了,客气就是生疏。”

侯海洋道:“第一次见面,肯定生疏,熟悉以后就好了。”

从柳河镇二道拐回到县城,侯海洋立刻就回到既定轨道,带领县环卫所开始为春节做准备,每天忙忙碌碌,转眼间就到了大年三十。

大年三十晚上十点钟,宫方平副县长将城关镇、城管委、安监局、公安局等单位的分管领导叫到县政府大院,坐上一辆七座商务车,巡视大街小巷。

每年春节的鞭炮给节日增添了喜庆,相关业务部门却因为鞭炮而伤透脑筋,一怕民房火灾;二怕加油站、储气站、火药库等重点位置受到鞭炮影响;三怕化粪池爆炸。民房和重点位置都是有主的人,有人看护,问题稍小一点。化粪池名义上属于每一个居民的,实际上大家都不管,化粪池爆炸是常有之事。这也是城关镇和城管委都不想管化粪池的原因之一。

接近十二点时,鞭炮声大作,城市上空绚丽夺目。

几个人站在街边。身材高大的宫方平头上戴着一顶带耳朵的棉帽子和一幅大墨镜,缩着脖子,大声道:“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要站街,天上炮仗乱飞,戴个帽子免得被误炸。”

侯海洋将外套上自带的厚帽子拉起来护住脑袋,仰头看着流光溢彩的天空。

在震耳欲聋的炸声中,宫方平对站在身边的侯海洋道:“再过半小时,如果没有电话打来,今天就平安了,你们可以回家安安心心过个年。”

听了这句话。侯海洋心里犯起嘀咕:“每次听到这种话,肯定就会有事情发生。这是闯祸定律。”

放在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振动,侯海洋取出手机之时。看到宫方平和严副局长也在取手机。

宫方平看到来电是县政府值班室的号码,恨恨地骂了一句:“我真是乌鸦嘴,说什么什么就来。”

侯海洋接通电话,对办公室小林道:“有什么事?”小林道:“侯主任,接到政府总值班室的电话,来宾路一处化粪池爆炸,伤了人。具体情况不清楚,通知城管委一位领导立刻到现场。”

宫方平将手机耳边拿开。道:“你们是什么事情?”

严副局长道:“我接到安监局值班室通知,来宾路化粪池爆炸。”

侯海洋简明扼要地道:“来宾路化粪池爆炸。”

“这说明城管委和安监局都有人值班,信息畅通。”宫方平安排县应急办的孙科长道:“你马上给城关镇姚向辉镇长打电话,通知他立刻到现场。我们几人先到现场。”

几个人脸色凝重地上了商务车,直奔爆炸现场。

在来宾路路口时,严副局长道:“我建议就在这里停车,宫县长先不要过去,我们几人去看看情况。”他经常处理安全事故,知道有时最高领导去了不一定好,一点没有回旋余地。

宫方平点头同意,道:“等会姚向辉要来,他主持现场会。你们积极配合。”

侯海洋、杨明福、严副局长等人下了车,走了几十米,就见到有一群人聚在一起。

侯海洋拉住一位看热闹的老大爷。几句话就了解到真实情况。

爆炸地点在一幢老房子的左侧,化粪池上面搭了六块预制板,形成一个小坝子。一位奶奶带着两个孙子在小平坝放鞭炮,除了一般的鞭炮外,小孙子还在放钻地炮。钻地炮点燃以后,满地乱旋。通过预制板的小缝钻进了化粪池。

这个化粪池修于八十年代初,六块预制板将池子盖得严严实实。预制板之间狭窄缝隙成为沼气的排气道。

化粪池的产权属于整栋居民楼,清淘也应该由居民凑钱,由于这幢楼的居民大多数是破产下岗企业职工,大家手里紧巴巴的,化粪池几年没有清淘过,积聚了大量甲烷等易燃易爆气体。

钻地炮引起化粪池大爆炸。

侯海洋挤进人群,见到居委会毛明主任。毛明在现场,侯海洋顿时松了一口气。在这种混乱局面下,居委会的同志和当地人熟悉,往往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毛明正在焦头烂额时,见到侯海洋、杨明福等人,同样是长舒了一口气。作为居委会干部无职无权,全凭一张嘴,有职能部门负责人到现场,事情就好办得多。

杨明福也认识毛明,急切地问:“伤了人没有?”

毛明道:“六块预制板都被炸翻了,小孩子掉进化粪池,被旁边大人及时拉了起来,现在送到了人民医院,正在抢救。”

六块预制板有四块被炸断,边上两块没有断,而是被冲击波抛到空中,翻了几圈后落在距离化粪池四五米处。

侯海洋在春节前逢会必讲化粪池危险,但是他更多是鹦鹉学舌,自己都没有想到化粪池爆炸后的威力如此巨大,看到现场后暗自咋舌。

杨明福、侯海洋、严副局长和随后赶过来的城关镇镇长姚向辉、城关镇派出所赵劲所长一起站在爆炸现场开了了个短会,商议了六条措施:一是立即在现场拉起警戒线,防止过路的居民掉进暴露在外面的化粪池,城关镇和居委会派干部现场守候;二是要求医院全力抢救;三是派出所立即进行现场调查,查明事故原因,包括调查放鞭炮的老人;四是由城关镇负责从明天开始负责恢复现场,施工队尽快进场;五是安监局和城管委一起负责检查和排除化粪池隐患;六是由城关镇派出干部和居委会同志一起做好群众的安抚工作。

定下六条措施以后,侯海洋暗道:“幸好化粪池责任主要由城关镇负责,否则就要由城管委来做这一系列善后工作。城管委的人不认识居民小组长,也不认识楼长,工作难度可想而知。”

回到商务车。宫方平听了六条措施,对姚向辉道:“你们处置得很及时,六条措施很得力。辛苦了。”他随即给医院打去电话,要求医院不要计较费用,不惜一切抢救伤员。

凌晨一点半钟,宫方平接到医院电话,严肃的表情随即缓和下来,道:“受伤小孩脱离生命危险,大家可以回家休息。侯海洋。县城到底有多少长期没有清淘过的化粪池,城管委作为行政主管部门。要做到心中有数,给你们一个月时间,搞一个化粪池普查表,摸清楚县城化粪池现状。”

侯海洋道:“我马上安排调查工作。”

宫方平又道:“今天晚上鞭炮放得多。明天早上把所有鞭炮垃圾收走,让市民出门有个干干净净的环境。”

侯海洋道:“我己经安排好了,早上五点半钟,我和环卫所乔所长一起查看凌晨普扫工作。”

初一、初二,县城里鞭炮声不断,所幸没有再发生伤亡事故。

初二,侯正丽带着儿子张安健回到巴山。侯海洋和李宁咏在巴山饭店请大姐和外甥吃饭。侯海洋原本想找一家普通餐馆请大姐吃饭,李宁咏认为是第一次与大姐见面,要正式一些。所以选在巴山饭店。

几年前,巴山饭店还是巴山县委招待所时,侯正丽和爱人张沪岭曾经在此住过。故地重游,物是人非,让她无限感慨。

饭后,三人各走各的,侯正丽带着儿子回二道拐。李宁咏到茂东看外公外婆。侯海洋回办公室继续帮着乐彬值班。

侯海洋估计姐姐已经回到二道拐,打通家里座机。“姐,刚才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问你。你觉得小李如何?”

“漂亮,家世好。”

“我知道她漂亮,这不是重点。你觉得她和我如何?”

“她很聪明,对你也不错。只是没有深入接触,不敢下断言。”

“姐,你别在我面前耍滑头,说真话。”

侯正丽字斟句酌地道:“我觉得小李功利心比较重,和许多爱幻想的年轻女孩相比,她对现实认识得太清楚。你如果一直顺利,她会是一个好帮手,你们的婚姻应该很美满。如果你一旦不顺利,她一定不会做十二月党人的妻子。”

十二月党人是俄国的贵族革命党,在反对沙皇和农奴制度的军事政变失败之后被杀的被杀,流放的流放。“十二月党人的妻子”就是他们的妻室,她们大多数出身贵族,照常情,贵族是不能忍受苦难的,但是她们中有向沙皇主动要求流放去丈夫所在的西伯利亚的,有未婚却在革命失败后强烈要求与已遭流放的未婚夫结婚的。“十二月党人的妻子”后来成了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的爱人代称。

初三,侯海洋接受了邱家邀请,前往枫林山庄吃饭。

枫林山庄位于距离县城约十公里的巴岳山余脉,绿树成荫,风景如画,是巴山县重点打造的风景区。多年前,邱家通过一个远亲承包了一片山林,修了一个农家乐,取名为枫林山庄。每逢春节过后,都有十几名茂东和巴山各界名流参加聚会,被小圈子里的人戏称为枫林聚会。

乐彬曾多次受到邱大海提携,属于邱派人物,数年前就开始参加枫林山庄。他隔老远见到走进大厅的侯海洋,即纳闷又惊奇。

侯海洋径直走到乐彬身边,坐下来,道:“乐主任,春节准备到哪里去玩。”

乐彬道:“我们城管委是苦命人,哪里敢走远,就在茂东这个小圈子里面混。”

李宁咏端了一盘大红桔子来到乐彬面前,道:“乐叔吃桔子,你要多关照侯海洋。”

“不用我关照,海洋主任很能干,在哪里都能成功。”乐彬知道邱家对侯海洋有意思,没有料想短短时间就让侯海洋参加了枫林聚会,暗自觉得侯海洋不仅能做事,心机也深沉。

他又笑道:“春节吃团圆饭时,小李一定要做为城管委家属参加。”

侯海洋道:“那天宁咏单位也在团年。而且,我还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来。”

李宁咏举起拳头在轻轻擂了擂侯海洋的肩膀,道:“你没有征求我意见,征求我意见的话,我在单位吃几口,就跑过来参加乐主任饭局。”

乐彬指着侯海洋道:“侯主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正聊着,两个气场强大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一位是身材高大魁梧的邱大海,另一位是儒雅的彭克县长。坐在茶厅的人纷纷站了起来,和两位领导打招呼,握手。

两位中年人走到侯海洋身边时,邱大海停下脚步,介绍道:“老彭,这位是侯海洋,城管委副主任,我估计你没有什么印象,他是宁咏的男朋友。

彭克开玩笑道:“宁咏不是说巴山年轻人都是土老冒吗,怎么又和巴山年轻人谈起恋爱。”

李宁咏撒娇道:“彭叔叔不能开小侄女的玩笑。”

彭克这才将目光看向侯海洋,对邱大海道:“我认识侯海洋, 99年的选调生,岭大毕业。”

侯海洋没有想到一县之长彭克对自己还有印象,看着一县之长与邱大海有说有笑地走到最靠水塘边的茶室,暗道:“能当县长的人肯定有特殊之处,彭克记忆力和观察力是一流水平,三人行必有我师,我要去除岭大毕业生的骄傲心态,真正把自己修炼强大。”

彭克到来以后,午餐开始。

餐厅摆了两桌,职务高的客人与邱大海彭克坐一桌,职务稍低或者职务不是太紧要的客人坐另一桌,两桌之间没有隔断,敬酒很方便。侯海洋很自觉地坐到次席,屁股还没有坐稳,李宁咏走过来道:“侯海洋,帮我搬东西。”

院外停着一辆小车,小车后座里面有两箱茅台酒,还有烟。李宁咏叮嘱道:“这些人有的是酒鬼有的是酒仙,每年这个时候就会醉倒几个。你别和他们硬拼,傻傻地喝一肚子酒。等会你见机行事,我叫你,你就跟我出来。”她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人要俏就穿皂,比平时文静许多,更加符合侯海洋的审美观。

在餐桌就座的客人见侯海洋帮着李宁咏搬酒提烟,开始谈论起来。

煤炭局老杜局长道:“这个小伙子蛮精神,是李宁咏处的对象?”乐彬介绍道:“侯海洋,我的助手,邱主任的乘龙快婿。”煤炭局平时与城管委没有业务交集。老杜局长从来没有见过侯海洋,惊讶地道:“乐主任的助手,什么助手?”乐彬道:“侯海洋是城管委副主任,岭大毕业的高材生。”老杜局长道:“这么年轻当了副主任。配得上三妹。”乐彬笑道:“他们两人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中午十二点,鞭炮声响起,午宴正式开始。邱大海招呼道:“小侯,你坐这一桌来。今天中午要打硬仗,老大老二加上你,我们四人要和这桌的叔叔伯伯们打酒仗。”他又对另一桌道:“今年中午你们几个别来掺合,谁想过来敬酒就先喝半斤。”

这一句话出来,等于邱大海正式将侯海洋介绍给在场的所有人。蒋检察长有一张黑脸,开玩笑也带着些严肃劲,道:“第一次见小侯,得检验酒量。酒量必须得过关,才能不给邱主任丢脸。”李宁咏摇着蒋检察长的肩,道:“蒋叔不能欺负新人。他喝酒不行,一喝就醉。”蒋检察长哈哈大笑,道:“三妹还没有嫁出去,就知道疼人了。”他扭头对邱大海道:“邱主任,女生外向啊,现在胳膊就朝外拐,以后很难拐回来。”李宁咏道:“反正不能把侯海洋灌醉,他还要帮着我做事。”

酒席正式开始,李宁咏提着一个口袋回到桌边,道:“侯海洋。帮我搬点东西。”侯海洋跟着李宁咏走到门外,道:“放心,我喝醉了也不会出洋相。”李宁咏从口袋里取出牛奶,又拿出一瓶维生素。道:“喝点牛奶垫底,再吃点维b,这样能保护你的肠胃。我得提醒你,不管喝得再醉,也不能在彭县长面前失礼,第一印象很关键。”

人在酒桌。身不由己,一群酒精考验的领导干部妙语如珠,频频举杯,侯海洋不知不觉就喝了半斤酒下肚。他喝酒的底子原本不错,在城管委以后又频繁锻炼,酒量大有长进。

彭克笑吟吟地道:“小侯酒量不错,能喝一斤吧。”

侯海洋脸微红,道:“如果硬撑着喝,能喝一斤下去,但是回到家里就要醉,醉了就要睡觉。”

彭克道:“喝醉了谁都要睡觉,喝醉了不睡觉的人最容易惹事。小侯,我和你碰一杯。”

邱大海道:“老彭是长辈,喝半杯,小王喝完。”

侯海洋站起来,很干脆地一饮而尽。

每年在枫林山庄聚会都会有人当场醉翻,李宁咏不希望男朋友是醉翻的那一个,彭克县长带头与侯海洋碰酒以后,眼看着要形成群殴之势,她使出早就准备好的杀手锏,来到酒桌旁,甜甜地道:“侯海洋,今年枫林这边没有弄对联,你来写一幅。”

服务员将事先准备好的红纸和笔墨拿了出来,摆在桌前。李宁咏拉着侯海洋来到桌前,道:“你慢慢写,少喝一杯算一杯。”

邱大海不知侯海洋的书法水平如何,放下酒杯,道:“三妹,今天在座的好手多得很,老乐的书法就得过奖。”他的潜台词是询问侯海洋是否真的写得好,写得不好就别在这里丢丑。

乐彬道:“侯主任的字有书法家水平,我的三脚猫怎么能和侯主任相比。”

邱大海对此说法半信半疑,道:“老乐,你别捧他。”。彭克道:“那我们去见识一下书法家的水平。”两位领导观字,喝酒的人都离开酒席,围在桌前。

侯海洋握着毛笔后自信得很,略一沉呤,挥笔写道:继往开来跨世纪,承前启后越千年。

彭克眼前一亮,道:“好书法,对联意境也好。”

李宁咏道:“彭叔都夸奖,说明侯海洋的字还行,侯海洋,我们去贴对联。”

邱大海一眼就看透了女儿的用意,道:“侯海洋不能走,我们四人还得给各位亲朋好友敬酒,三妹你别在这里捣乱。”

牌品看人品,酒风看作风,邱大海深信此言,用来检验手下干部屡试不爽,他决定彻底让侯海洋喝醉,以此来检验其品行。

邱大海邱宁刚邱宁勇再加上侯海洋,四人与来客们对战,酒至后场,侯海洋酩酊大醉。

醒来时,天色昏黄。侯海洋睁开眼睛后一时不知身处何方,听到李宁咏在门外清脆笑声,这才想起枫林山庄的一场大战。侯海洋走到门口,对着李宁咏的背影问道:“哪几个醉了。”李宁咏道:“我们家男人全醉,你是最先起来的。晚饭吃点什么,有面条和稀饭。”侯海洋道:“一碗稀饭,一蝶咸菜。”

侯海洋坐在中午喝酒的餐桌上,喝稀饭,吃咸菜,简单的流食通过嘴巴进入食道,消减了肠胃中的残酒,身体舒服起来。

“年年都要这么喝。”

“嗯,年年喝酒年年醉,今年多了一个醉汉”李宁咏抿嘴一笑,又道:“巴山习惯,从初三开始就要走亲访友,你准备给哪几位拜年?”

侯海洋道:“大姐在岭西的家要去一躺,我以前读大学时,长期在姐姐家里蹭饭,过春节得去拜访。茂东康叔也一定要去,他对我有恩。”

李宁咏干脆把话挑明了:“这些人平时都可以去,春节期间要给几个关键人物拜年送礼。吉书记不苟言笑,与我爸不对付,我们别去招人嫌。明天你跟我一起给彭叔拜年,彭叔后天要离开巴山,上班以后才回来。”

侯海洋抬起头,道:“我们去给彭县长拜年?”

李宁咏道:“彭叔和我家关系一直比较好,两家人走动比较频繁。你明天跟着我去,在家里就不要叫彭县长,要跟着我叫彭叔,这样不见外。”

与彭克在一起喝了一场大酒,接着去他家拜年就不显得唐突,侯海洋不是古板之人,知道与领导搞好关系的重要性,同意了这个安排。

李宁咏原本担心侯海洋读书读得多会有书呆气,没有想到他如此通情达理,兴奋地道:“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去,明天早上我来接你,早一点去,到彭叔家里坐个十几分钟就走,过年过节这些领导忙得很。以前我爸当书记时,家里来人来客比现在多得多。我爸彻底退休以后,今天来枫林山庄的人能有两三个继续拜年就不错了。我爸热闹了一辈子,以后会很不习惯。”

侯海洋道:“我们到时多回去看望。但是心理只能靠自己调整。”

“我爸以前的老领导夏伯伯,工作时身体好得很,每顿能吃三碗饭,喝半斤酒,头发黑青黑青的。退休以后,门庭冷落,无所事事,一年后就变得满头白发,弯腰驼背,六十六岁那年就病故了。”李宁咏用筷子扒拉着山庄炒的豆豉,道:“大过年的,不说扫兴的事情。明天给彭县长拜年以后,我们再到刘部长家。”

侯海洋神情严肃起来,道:“还要到谁家?”

“刘清扬,刘部长。”

侯海洋断然道:“不去。”

李宁咏惊讶地道:“彭叔家里都愿意去,为什么不到刘部长家里去,县官不如县管,刘部长管着干部,是实权派。”

侯海洋道:“彭县长昨天一起喝过酒,我跟着喊了彭叔,所以到他家里拜年不算什么,到刘家里拜年算什么?”

李宁咏劝道:“领导也是人。如果春节期间没有部下去给刘清扬拜年,他准坐不住。你不认识刘部长,我认识刘部长,我们两人到他家里去,肯定不会吃闭门羹,你以后要发展,组织部长很关键。县官不如县官,这句话说了千百年,肯定有道理。”

侯海洋决定对李宁咏说出部分实话,“我以前在新乡时,刘清扬的弟弟刘清德也在新乡,我和他长期不和,打过至少三次架,结了死仇,这个仇肯定解不开。”

李宁咏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我爸那一代人经历过文化大革命,当年他们在桌上握手,桌下捅刀子打机关枪,血淋淋的,比你们打架要残酷得多,他们现在还不是一笑抿恩仇。宰相肚子里能撑船,部长肚长里至少能放得下酒瓶,不会跟你计较。”

如果刘清德没有侵犯过秋云,侯海洋或许还能够与刘家的人重新握手。刘清德侵犯过秋云,尽管没有成功,侯海洋还是不愿意与刘家人罢手言和。如果拎着酒就去了刘家,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就算在机关里混,要遵守约定成俗的规则,可是也得有自己的底线。

侯海洋道:“我可以给其他人拜年,刘清扬不行。”

李宁咏从侯海洋眼神中看出他的认真劲,着急地嚷道:“我爸己经给刘清扬打了电话,说了明天上午过去,不去怎么行?”

“我自有安排,该拜年的肯定要去,不该去的就是不去。”侯海洋放下筷子,严肃地道:“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没有和我商量就安排我去见县里领导人,说得难听一点,这样做是对我的不尊重。就算是好意,我也不能接受。”

春节以来,李宁咏一直为安排侯海洋拜年之事绞尽了脑汁,还求着爸爸打了两个电话。岂知侯海洋压根不领情,态度还很生硬。她感觉很委屈,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脱口而出。“你小心眼,胸襟看来也不开阔,不是一个成大事的人。”

侯海洋冷了脸,道:“能不能成大事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其他领导我都能去。唯独刘家不去。”

两人气氛僵硬起来,侯海洋几口喝完稀饭,然后站在窗边抽烟。李宁咏家庭环境优越,从小被人宠着,很少受过气,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将筷子朝桌上一扔,道:“我是为好不讨好,自作自受。”然后蹬蹬地进了小屋。

这是两人谈恋爱之后第一次发生冲突,侯海洋没有去追赶李宁咏。也没有去解释。他坐回到桌边,默默地喝稀饭,喝完一碗,又到厨房舀了一碗。

李宁咏进屋后,等着侯海洋进来道歉。等了一会不见动静,到门口处一看,侯海洋居然脸色平静地喝稀饭,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她暗道:“这个柳河镇的土包子,大男子思想蛮严重。”

侯海洋用眼睛余光看着半掩半闭的房门,心情并不如表现如那么平静。当初认识李宁咏之时。并不清楚她是邱大海女儿。此时自己的政治前途眼见着要与邱大海一家绑在一起,对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件好事。侯海洋有鸿鹄之志,又有男人傲气,反而对如此现状心有隐忧。

两人隔着一道门僵持了半个小时。侯海洋将碗洗干净,走到门口,心平气和地道:“明天我和你一起给彭县长拜年,其他人我不去。”

李宁咏很想不理睬侯海洋,又怕这头犟驴子连彭克家也不去,只得妥协了。道:“宫县长是你的分管领导,你也不去?”

侯海洋道:“除了刘家不去,其他都可以去。”

“你想去也不行,宫县长到岭西去了,初七才回来。昨天我大哥给他打过电话。”李宁咏抹着眼泪道:“我是不是前辈子欠你,还得由我这个小女子让着你。明天见过彭克县长后,你到哪里去?”

侯海洋道:“我要回家去一趟,然后到茂东看一拉老前辈,再去岭西拜访张叔。”

李宁咏道:“你不去刘清扬家里,我还得去,给你擦屁股。你到了茂东再和我联系,我明天回茂东,与朋友们见见面。我的朋友多在茂东,在巴山没有谈得来的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你骗了。”

侯海洋道:“我没有骗你。”

李宁咏道:“你这人一点不幽默。”

邱大海邱宁刚和邱宁勇晚上住在枫林山庄,侯海洋和李宁咏明天要给彭克县长拜年,就开车回城。

李宁咏直接将车开到县委家属院里。

邱家无老虎,猴子自然当了霸王,李宁咏打开空调,将温度调到26度。半个小时以后,屋里温暖如春,她拿出新买的绒衣,道:“你浑身酒气,等会洗个澡,我给你准备了新衣服。”

侯海洋尽量将枫林山庄的此许不快抛在脑后,洗澡后,穿着新绒衣走回客厅,道:“衣服很合身,谢谢你。”

屋内温度很快升了起来,李宁咏脱下外套,毛衣将优美曲线完全显露出来,散发着阵阵春意。她施施然洗澡后,刚走回自己房间就被侯海洋拦腰抱起。

“刚才我态度生硬了一些,对不起。我们来一个约定,凡是涉及到我的事情,你不要擅自作主,要提前与我沟通,免得发生不愉快。”

李宁咏可怜巴巴地道:“你刚才凶巴巴的,我被吓着了。”

“我现在补偿你。”

“明明是占我便宜,还说要补偿我。”

“那我不补偿了。”

“不行,要将功折罪。”

由于担心被有可能突然回家的父母撞破,两人都有一种的感觉,激情万丈,酣畅淋漓,几乎连床都摇垮。

李宁咏眼中秋波荡漾,伏在侯海洋怀里,哆声道:“明天我和你一起去见刘清扬,行不行嘛。”侯海洋没有在美色面前屈服,道:“我是特殊材料做成的,你的美人计不成功,我不去。”话音未落,他哎哟一声,将手抬起,只见手臂上有一排浅浅的牙印。

十点钟,侯海洋要回家。

李宁咏将他抱住,道:“别回家了,今天就住在家里,反正没有人。”

侯海洋道:“以后有的是时间,今天不能住在你家,如果被你爸妈堵在家里,那就太难堪了。”

离开温柔乡,回到冷冷清清的租用房里。喧嚣让人思维肤浅和迷失,冷清则让人沉思,父亲的一席话和今天在枫林山庄的场景在头脑中交错出现。

“我如果和李宁咏走在一起,必然会陷入邱家的阴影中,不管做出了什么成绩,获得了什么进步,人们都会认为这是邱家女婿带来的福利,而忽略了自己的努力。”

“邱家的实力在巴山,我的未来必然不在巴山。从长远计,我还得想办法离开巴山。只要离开了巴山,邱家将不是问题。”

一夜无梦,睡得很沉。早上被闹铃叫醒后,由于室外气温低,他就在屋内做俯卧撑和深蹲,打完青年长拳,微微出了些汗,身体格外舒服。

上午九点钟侯海洋和李宁咏到彭克家拜年。与彭克聊了十来分钟,侯海洋和李宁咏交换了眼色,告辞离开。离开前,李宁咏将一个小袋子放在桌上,道:“彭叔,这是我外面旅行里买的土特产。”彭克道:“其他人的东西我不会收,小侄女的土特产我要收。”

出了门,侯海洋悄悄问:“你提的什么东西?”李宁咏道 :“一根老山参,彭叔是老关系,送烟酒和钱都太俗。我送你到车站,然后我去刘部长家里,给你擦屁股。”

侯海洋还是不准备去刘家,道:“以后多沟通,别自作主张,但是还是感谢你对我的关心。”

李宁咏道:“现在我发现你还是个大老爷们,脾气不好。”

在客车站依依惜别,侯海洋坐客车前往茂东。从大三开始,他在冬天很少骑摩托车,骑摩托车看似威风凛凛,实则被冷风吹得象个冰棍,还不如坐客车舒服。

李宁咏驾驶小车去送礼。

她提着小的礼品盒子来到刘清扬家里。她虽然在茂东长大,可是对巴山有名望的官场人物都很熟悉,特别是这种本地成长起来的县级干部,十有八九要到邱家拜年。

刘清扬见李宁咏一人进门,惊奇地道:“你一个人?男朋友没有来吗?”

李宁咏甜甜地道:“我男朋友叫侯海洋,在城管委工作,他原准备一起来,谁知他妈妈突然生病了,他急急忙忙回乡下去了,所以我一个人过来。”

慌话在特定的环境是润滑剂,胸有城府的刘清扬没有揭穿李宁咏的慌话,也没有提及弟弟刘清德与侯海洋的恩怨,笑道:“在我的印象中,小李是一个小姑娘,几年时间没有见到,你都参加工作了,难怪我们都被称为老头子。”

李宁咏道:“刘叔哪里老,刘叔看上去就是三十岁。”

刘清扬开怀大笑:“如果我只有三十岁,就是在梦里都要笑醒,人最宝贵的就是青春,这一点只有人老了才看得明白。”

离开刘家,李宁咏给侯海洋打了电话:“我从刘部长家里出来了,他的态度好得很,还询问了你的工作情况,根本没有你想象的那般记仇,你是从门缝里看人。把人都看扁了。”

侯海洋道:“人心难测,当面说的话是不是真话,我看不一定。”

李宁咏道:“你这人挺傲气,在官场有傲气是不行的。凭着我不多的经验来看,在官场得先当孙子,才能当大爷,不当孙子就当不了大爷。你别反驳。我问你有谁喜欢傲骨铮铮的孙子。”

客车在前往茂东的路上颠簸,侯海洋回味着李宁咏在电话里所说的话。她的话听起来刺耳,却反映了客观现实,他反思自己在拜年问题上的得失:“人情练达不是无原则,圆滑不等于无底线,并不是每一尊菩萨都要拜。宁咏倒是好心,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沟通,以后一定要把自己的想法主动告诉她,免得又造成这种让人难堪的事情,甚至起反作用。”

侯海洋到茂东和康琏见了面。

他随后来到姐姐家。给张仁德夫妻、姑父赵永刚拜年。

初五,在阳和镇党政办副主任邱洪的联络下,巴山县的六个选调生聚在一起,喝酒,聊天。选调生们对巴山县委组织部颇多怨言,一致认为巴山选调生安置得最差。

初六,侯海洋和岭大老师黄永贵、师兄雷成等人吃了一顿饭。

初七。侯海洋到茂东与付红兵喝酒。

侯海洋准备正式向付红兵讲李宁咏的事,道:“我正式谈恋爱了,”付红兵调侃道:“是那位女主持?蛮哥现在很时髦,官不大,学会潜规则主持人了。”

侯海洋道:“她是县级电视台的主持人,我是管垃圾的小领导,谈不上潜规则。”付红兵道:“她漂亮吗?”侯海洋道:“她叫李宁咏。沙州学院毕业的。现在我心中有一个疙瘩,她的家庭比较特殊。”

正要谈及李宁咏的真实身份,侯海洋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原本以为是单位的事情,一边拿起电话,一边对付红兵道:“城管委杂事特别多,大年三十晚上化粪池爆炸一次,伤了人。幸好没有死人。”

话筒传来父亲侯厚德的声音:“你妈发了病,腰腹痛得很,我们正朝县城赶,到人民医院。”

母亲得病,侯海洋将关于李宁咏的话题抛在一边,道:“你有空没有,有空送我到巴山,我妈病了,要住院。”

付红兵道:“肯定有空,怎么会没有空,就算没有空,也得有空。”

两人放下酒杯就走。在车上不知不觉聊到了沙军。付红兵道:“蛮哥,你以后官当大了,别把官架子绷起,也别在朋友面前变得虚虚假假。”

侯海洋道:“我才回到巴山之时,沙军确实一直回避我。这个我能理解,毕竟部长和常务副部长都是我的敌人。但是我回头想起这事觉得特别悲哀,从这一件事可以看出官场已经把人异化了,朋友、同学在上级领导的看法面前不值一提。”

付红兵道:“你以后也会这样,毕竟官城一个染缸,跳进去,很难出来。出来以后,也会染得五颜六色。”

侯海洋道:“我肯定不会这样。因为我是有这方面经历的,思考得比较早,肯定比同龄人早。我个人觉得不管官场、职能还是商场能是人生的一部分,整个人生肯定要大于职业人生,看清楚这一点,就能清楚如何行事。”

付红兵道:“你这是装逼啊。”

侯海洋笑道:“如果不这样想而这样做,那是装逼。如果我真是这样想,是不是装逼,我觉得不是。比如左宗棠、曾国藩、比如开国领袖们,他们都是有独立人格的,这样或许一时会受挫,但是终究会有更大的发展。你知道我不是古板的人,也懂得见机行事,但是所有的圆滑和古板都是建立在个人原则之上的。”

付红兵道:“你读了四年大学,确实有些变化。”

侯海洋道:“我这些年读了许多书,还是有收获的。左宗棠有一个绰号叫做湖南螺子,年轻时性格倔强,几乎达到了刚愎自用的地步,是个很拧巴的人,我的绰号蛮子跟着我这么多年,倒是很符合我的性格和特点。”

前面一辆车开得颇慢,又占着车道。付红兵拿起话筒道:“前面的车让开,靠边。”前面的车见后面开来一辆警车。慌忙停靠在路边,看着警车呼啸而过。

侯海洋评论道:“你这是被特权思想所异化,公权私用。”

付红兵道:“当警察工资低,生活不安定,经常面临危险,如果没有这点特权,这工作干起来还有屁个意思。”

侯海洋道:“这几年你变化也很大。我建议好好梳理一下原则问题,这样走得远。”

付红兵道:“长期接触阴暗面。肯定会影响心理。但是我也有做人的底线,也就是你所说的原则,我的原则是可以出卖肉体,可以出卖权力,不会出卖自己的灵魂。如果把我换到沙军的位置,我还是会将你当成好兄弟,这一点都做不到的人不值得交往。”

侯海洋道:“沙军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如果为了我的事情耽误了前程,很不划算,理解万岁!不过理解归理解,却不是我的做法。”

付红兵道:“我们穿上这层皮,就是政府的打手,平时没有时间想太多形而上的事情。你在岭大读过书,接触的东西肯定不一样,觉得我们现在社会到底是好还是坏。”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关注是本职工作以及吃喝玩乐。很少把目光集中到上层建筑。今天开车与侯海洋聊得兴起,提出一个超越自己关注点的问题。

侯海洋进入岭大以后,与付红兵在思想上便渐渐拉开了距离。上层建筑是岭大学生会干部最喜欢讨论的话题,他们可以整个晚上都讨论相关问题,侯海洋有社会经验,看问题的角度比较现实。而多数学生会干部都是从中学校门直接跨进了大学校门,看问题比较偏激。侯海洋经常和激进派就社会问题进行激烈交锋。

他对付红兵的话题有自己的看法:“党的力量和基创源是最底层的群众,以前如此,现在如此,尽管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本质没有变化。我们政府始终没有被资本控制,政府在人民和资本中间起到了平衡作用。这是很了不起的制度设计,尽管还很不完善。主宰西方的不是政客,不是选民,而是资本。如果有一天,我说的是如果,资本真的能主宰了我们政府,我们的政府成为傀儡,广大群众的悲惨命运就要来了。”

付红兵把烟头弹出车外,道:“算了,算了,不谈这些无意义的话题,听来耳朵痛。”

侯海洋笑道:“这是你先起的头,我平时也不谈这些话题。个人意见,仅供参考。”他想起了在岭大与趣味相投的朋友们激辨的日子,不觉神往。

聊着天,小车很快到了巴山。侯海洋在医院焦急地等了半个小时,侯厚德扶着杜小花的身影才出现在医院里。

在等待父母之时,他给李宁咏打了几个电话,无人接听。

春节期间,内科大夫没有上班,急诊医生做了简单检查,开了药便准备让杜小花回家休养。看见母亲难受得伸不直腰,侯海洋对急症医生道:“我妈的腰一直很痛,否则也不会从柳河镇到县医院,回家再痛怎么办?”

急诊医生见惯了病人,轻描淡写地道:“我们这是急诊,只有这个条件,回家休息一天,初八就正式上班。”

正道走不通,侯海洋就想着找关系。他到城管委时间短,而且城管委与医院没有业务交集,因此没有在医院建立起可靠的人脉。他再次给李宁咏打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付红兵主动道:“我在医院有熟人,在后面家属区,我去找他想办法。”

“我等你。”侯海洋看着付红兵急匆匆的脚步,心道:“如果付红兵搞不定,我就向李宁咏大哥求助,他是副检察长,说话管用。”

他站在急诊室门口转犬时,李宁咏的电话回了过来,道:“刚才在听音乐,没有听到电话,你现在回巴山没有,我妈叫你如果回来就到家吃饭。”

侯海洋道:“我现在哪里有心情吃饭,在急诊室门口团团转。”

得知侯海洋母亲生缠了医院,李宁咏道:“你别急,我马上就过来。”放下电话,她轻轻拍了自己的嘴巴:“我在刘清扬家里随口找了一个侯海洋母亲生病的借口,谁知她真的就生病,看来春节期间真不能乱说话。”

邱大海坐在前台副驾驶位置。得知侯海洋的母亲得了急病,对驾驶员道:“直接到医院,我们去看看亲家。”

李珍英在一旁道:“我们两人没有必要到医院,让三妹去就行了,顶了天给耿医长打个电话。”

邱大海道:“如今侯海洋还没有成气候,我们做的事情就是雪中送碳,等到他成气候了。我们做的事情就是锦上添花,雪中送碳好。还是锦上添花好,不言而喻。”

李珍英道:“他一定要成气候吗?我看不一定。”

李宁咏不高兴了,道:“妈,你认为我的眼光好差,难道会去找一个窝囊废。”

李珍英叹道:“女大不由娘,你们两个联合起来欺负我。”又道:“他成了我家女婿,窝囊废也能弄个一官半职,其实窝囊废还好一些,你好驾驭。”

小车驾驶员为邱大海服务了十五年。与邱家关系极为密切,他知道邱家人讲话基本上不回避自己,因此将自己的嘴巴封得严严实实,十五年没有出过差错。

小车来到医院,侯海洋已经在大门口等着,见到邱大海他们,就迎了上来。

邱大海道:“听说你妈妈生病了,到底是什么病。严不严重?”

侯海洋道:“肾上的病,老毛病了。平时都没啥问题,这一次突然疼痛难忍。现在最麻烦的是医院没有上班,医生要明天才来,我的一位朋友正在找熟人。”

邱大海道:“那里有病人来等医生的道理,我马上给老耿打电话。”他拿出手机。给耿锋院长打了电话:“我是邱大海,在急诊室外面,我没有病,亲家母的问题,耿院长安排个专家来看看。”

放下电话,邱大海等人朝急诊室走去,刚到急诊室门口,就见到耿锋匆匆走了过来。侯海洋见到匆匆而来的耿院长,这才想起在枫林山庄见过面,只是耿锋坐在第二席,他在第一席,两人没有单独聊天。

耿锋院长对跟着身后的大夫道:“熊医生,你去看看。”

熊医生和气地问杜小花:“你哪里不舒服?”

杜小花道:“我在岭西人民医院治过肾病。这一次和以往不一样,痛起来要命。”

在熊医生询问查时,侯海洋将父亲介绍给了邱大海。侯厚德神情庄重,很正式地与邱大海握手,道:“邱主任,你好,谢谢你关心。”

侯厚德手掌中颇多老茧,言行举止又带着书卷气。这就符合邱大海预设的形象,邱大海热情中带着些久当领导的威严,道:“侯师傅不容易。一儿一女都成了栋梁之才,这更不容易。现在年纪大了,条件好了,更要保重身体,每年都要体检一次,有什么问题早点治疗。”

侯厚德装了一肚皮老书,可谓满腹经纶,但是此时却说不出来,只是道:“多劳邱主任费心。”

邱大海又道:“侯海洋,每年都要记得带爸爸妈妈体检。”

侯海洋道:“我记住了,等开了春就带爸妈过来。”

熊医生与杜小花谈了一会,道:“耿院长,建议让病人到住院部,我开点药控制查,明天让病人照片。”

耿锋安排道:“安排一个单间,给值班医生和护士打好招呼,多到住院部来看看,及时检查,掌握病情。”

邱大海办事向来注重分寸和火候,解决了亲家的治疗问题,没有在医院久留,让女儿留下帮忙,然后与夫人一起离开医院。

侯厚德和侯海洋在医院门口送走了小车。

付红兵还坐在行政楼会议室里等人,接到侯海洋电话便开口骂娘:“老子在巴山的时候,帮他办过好几件事情,现在老子到了茂东,他龟儿子忙着打麻将不给我回话。蛮子,你稍等一下,我在给另一个哥们打电话。”

侯海洋道:“事情解决了,我妈到了住院部,在住院部四一三房间,明天正式检查。”

付红兵道:“他娘的县官硬是不如现管,你这个副主任比我这个破刑警管用。”

在住院部四一三房间,付红兵第一次和李宁咏见面。

付红兵知道侯海洋和县电视台的一位主持人在谈恋爱,今日见面,果然貌美如花,笑道:“蛮子艳福不浅,每个女朋友都这么漂亮。”

侯海洋道:“斧头,你硬是想挑起我和小李的矛盾,狗嘴吐不出象牙。”

李宁咏握着拳头,挥舞道:“你的狐狸尾巴露了出来,到底谈过几次恋爱,付红兵说是每一个女朋友都这么漂亮,那肯定不止一个。”

谈笑几句,三人上楼。付红兵听说李宁咏父亲认识耿锋院长,这才在住院要了一个单间,又骂道:“从上到下都在讲公平、公开、公正,这三公完全是哄人的鬼活,特别是在巴山这种小地方,没有关系寸步难行。”

付红兵读中师时还是个略为羞涩的人,在刑警队伍里混了七八年,彻底变成了一个说话直截了当且不拘小节的粗鲁男人。侯海洋在读中师时最粗野,在岭大读了四年书,当了三年多学生干部,不知不觉中变得含蓄内敛起来。

413室,耿锋院长和熊医生还在讨论杜小花的病情。见三人进屋,耿锋客气地道:“侯主任,县医院的硬件条件不如茂东人民医院,更赶不上岭西第一人民医院,但是医生技术还是很好的,你有什么要求可以给我讲,也可以给熊医生说,熊医生是岭西医科大的高材生,技术一流,马上准备就提副院长了。”

住院部的单间干净整治,有独立的卫生间,电视机是新长虹,条件比起普通病房好得多。侯海洋真心实意地道:“感谢耿院长和熊医生。”

耿锋院长笑眯眯地道:“侯主任不耿直啊,母亲生脖接找我就行了,还让老爷子亲自跑一趟,下次绝对不行啊。”他出门时,又对杜小花和侯厚德道:“两位老人家有什么要求,随时提出来,千万别客气。”

付红兵在巴山工作过,听说过耿锋院长的大名。他知道一个城管委副主任不足以让耿锋亲自到住院部过问,就把目光投向了李宁咏。

李宁咏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出去买纸巾、水果等物品。

“蛮子,看来你这个新女友很有背景。”付红兵自言自语道:“姓李,姓李,巴山县没有姓李的县领导,局行领导到有几个姓李,可是没有这么大的女儿。”

侯海洋道:“不要猜了,李宁咏随母姓,他父亲姓邱。”

付红兵瞪圆了眼,道:“邱大海?”

侯海洋朝门外瞅了瞅,道:“你小声点,不要大惊小怪。”付红兵走到门口,刚好看到李宁咏走到楼下大院,回头道:“邱老虎的女儿,难怪大名鼎鼎的耿院长态度这么和蔼可亲。”

不管侯海洋是否成为邱老虎的准女婿,也不管这个消息多么让原来的同学震惊,四季轮回都不以人的意愿如期而至。

春暖花开,阳和镇垃圾处理场的上空出现一股灰色烟雾。

随着这股灰色烟雾升起,垃圾中最容易发臭的有机质被烧掉,臭味明显减少,苍蝇也减少到了可以忍受的地步。

经常围堵垃圾场的村民有着各种各样的诉求,最集中的诉求还是臭味和苍蝇,最执着的是搬迁问题,至于体检等问题都是由这两方面问题派生出来的。焚烧炉修好以后,最集中的诉求解决了,参加围堵垃圾场的村民大大减少。

但是,最执着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想搬迁的六户村民数次堵路,由于人少势孤,每次都被强行拉开,没有造成严重后果。

侯海洋知道垃圾是一个火药桶,随时都有可能引爆,因此他时刻关注着垃圾场,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对垃圾场的管理人员极为不满意,寻找着换人时机。

如今城管委的钱不再经过财政局,而是独立核算,直接对财政。他己经说服了乐彬,让曹致民按合同运行到最后一个月,然后不再续签合同。

3月1日,侯海洋到垃圾场检查之后,坐车回城。在路上看到两辆印着环保检查的越野车朝阳和镇方向开去,他问乔勇道:“环保局的车到阳和做什么,难道是到垃圾场吗”乔勇回头看了看越野车,摇头道:“环保局基本不到垃圾场,应该是其他事情。”

这两辆车正是到阳和垃圾场,一辆是茂东环保局的车,另一辆是巴山县环保局的车。小车停在焚烧炉前,茂东环保局总工程师屈建明神色严峻地看着正在冒着灰色烟雾的烟囱,道:“举报信说的是实话,焚烧炉确实存在大问题,小李,准备检测。”

巴山县环保局林乐华局长下了车。站在焚烧炉前,用手朝炉子探了探,感受到灼人温度,暗觉不妙。

小李和另一位技术人员提着箱子跟着下车。直奔焚烧炉。

“林局长,从肉眼看就知道严重超标,二恶英最适合的温度是七八百度,这里燃烧温度刚好合适。”屈建明脸上挂着讽刺的笑容,道:“巴山这个燃烧炉相当于专业生产二恶英的炉子。这哪里是垃圾处理场,简直就是二恶英生产车间,是二恶英孵化炉。林局长,你难道真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屈建明搞技术出身,说话向来简单直接,各县环保局都知道他的风格和厉害,林乐华陪笑道:“环保局也有难处,垃圾场开场以后周边村民一直闹事,为了解决臭味和苍蝇,县政府决定修焚烧炉。环保局提了意见,县里根本不采纳。”

实际情况是在开会时环保局一位副局长根本没有反对,这位副局长刚从另一个局转岗过来,对环保工作一窍不通。当时在会场上唯有城管委侯海洋提出了反对意见。

屈建明态度坚决地道:“这个炉子绝对不能生产。马上回县里,我要和分管县领导交流情况。如果县里坚持使用焚烧炉,市局就出通报。”

林乐华苦着脸道:“垃圾场情况确实特殊,焚烧炉不使用,解决不了苍蝇和臭味的问题。”

屈建明走到垃圾场边缘,查看了整个垃圾场的情况,道:“这个垃圾场不是卫生填埋。只是自然堆放,环境不恶劣才怪。你赶紧和县领导联系,如果县领导不想见我,我就回茂东。等到检测结果出来就发通报,同时抄报省环保厅。”

林乐华知道屈建明向来说到做到,只得给宫方平副县长打电话汇报情况。

宫方平听到这个消息后,脑袋立刻大了几分,吩咐秘书阮籍通知城管委主要领导和分管领导立刻来县政府。

乐彬和侯海洋急急忙忙来到县政府,看到了宫方平副县长一张黑脸。宫方平虎着脸对侯海洋道:“垃圾场是怎么管理的。市环保局到垃圾场检查,说焚烧炉污染严重超标,他们马上要过来与县政府交换意见。”

侯海洋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道:“焚烧炉是建委设计和修建的,最近才交付使用,我们城管委只是管理方,按照流程进行焚烧。”

宫方平恼火地道:“污染这么严重,管理方就没有责任我们干部不能当手电筒,只是照别人,不照自已。”

坐在旁边的乐彬担心侯海洋控制不了脾气,用手轻轻碰了碰他,暗示别再说话。

当初上焚烧炉项目时,侯海洋一人提出明确的反对意见,如今出了事,责任却落到了自己头上。他心里颇有委屈,可是领导的大帽子己经扣下来了,只得闭嘴不言。

秘书阮鹏走进来报告道:“市环保局还有十五分钟左右到县政府。”

宫方平发完火后,安排道:“你给建委丁局长打电话,让他立刻到一会议室来。”

建委距离县政府不远,丁勤奋很快就来到了会议室,恰好宫方平副县长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丁勤奋见会议室坐着乐彬和侯海洋,问道:“小阮,这么急叫我过来是什么事情”

小阮道:“是阳和垃圾处理场的事情。”

丁勤奋抱怨道:“阳和垃圾场己经建设好,通过了验收,使用了几个月,现在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小阮道:“我也不清楚,事情挺急的。”

乐彬正准备给丁勤奋局长散烟,听到对话,心里不快起来,自顾自抽起烟来,也不和丁勤奋打招呼。

丁勤奋放下手提包,走出会议室,径直去找宫方平。

乐彬忍不住在侯海洋面前发起牢骚:“建委和城管委平级单位,某些人表现得象是县里面的分管领导。”经过半年时间,乐彬完全接纳了侯海洋,把他当成了城管委领导成员,面对共同压力,有了“同仇敌忾”之意。

侯海洋点头道:“分明是建委弄了一个半拉子工程,结果让我们来承担后果,这不公平。”

乐彬道:“世界上没有绝对公平的事情,我们只能把城管委工作做好,提高地位,才能扬眉吐气。”

林乐华陪着市环保局副局长屈建明等人来到会议室,座谈会开始。

屈建明道:“宫县长,接到举报,我们到阳和垃圾场来看了。今天在阳和垃圾场发现了严重问题,垃圾焚烧炉原本是减少污染的装置,现在成了最大污染源。”

丁勤奋刻意把话题朝管理方向引导,道:“请问屈总工,焚烧炉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是工程质量的问题还是管理方面的问题,我们可以有针对性整改。”

屈建明一针见血地道:“从设计思路上来看就是错误的,焚烧炉的温度刚好是产生二恶英的温度,大气污染的后果比臭气严重得多。我建议立刻停止使用垃圾焚烧炉子。”

丁勤奋感到一阵难堪,不再说话。

宫方平道:“我记得设计方案是由茂东建筑设计院搞的。”

屈建明道:“建筑设计院搞建筑还是可以,搞环卫专业设计就差了点专业水平,这方面的设计还得找岭西环卫设计院。目前焚烧炉的监测数据没有拿出来,但是我敢说,焚烧炉的二恶英超标,必须关掉。”

宫方平道:“既然市环保局提出明确要求,县里将责成相关部门提出解决方案。”

屈建明道:“这我就放心了。茂东环保局将把阳和垃圾场列入列入重点检查目标,同时我会向茂东市政府建议将阳和垃圾场焚烧炉纳入下半年党政一把手环保实绩考核。”

党政一把手环保实绩考核是茂东于99年新建立的一项制度,将环境保护纳入到市委重大决策事项的督查范围,通过此办法避免了“市环保局考核区县环保局”的情况,解决考核压力过度集中于下级环保局的怪圈。考核包括环境管理、目标任务、环保投入、环境状况、社会评议等内容,设置了不能评定为实绩好、实绩较好等次的“一票否决”条款。

在座之人听说此事有可能纳入党政一把手环保实绩考核,明白焚烧炉肯定会被关闭。

在讨论修焚烧炉时,侯海洋曾经说过类似意见。他初出茅庐,没有威信,所提建议被当成了耳旁清风。屈建明代表环保局肯定了自己当时的判断,但是侯海洋一点都不高兴,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幅残酷的画卷:关闭焚烧炉,意味着恢复以前的运作模式,以前的运作模式就是自然堆放,自然堆放必须会产生无法遮蔽的臭味和苍蝇。这是由垃圾场运作模式所决定,与管理方有关系,但是关系不是太大。臭味和苍蝇重出江湖意味着己经被安抚住的村民会群起堵路,强制进场则是最终的必然选择。

果然,在会议要结束的时候,宫方平道:“不管焚烧炉是否停用,城管委都要加强对垃圾场的管理,不能因为放松管理出现环境问题,引起群体情,乐主任、侯主任要回去认真研究,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建委丁勤奋最初听到焚烧炉引起环保问题后心怀不满,批了两句。,很快他想通了问题核心,不管是否停用焚烧炉,出了责任有城管委作为管理方兜底,与建委关系不大,因此在后来一直沉默寡言。

散会后,侯海洋坐上乐彬的车。开出政府大院前两人都没有说话。车离开大院,乐彬道:“侯海洋,有什么想法”

侯海洋半年来到垃圾场的次数不低于3次,对垃圾场状况和周边老百姓心态了解得很透彻,道:“堵场是必然结果,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情。”

乐彬道:“有没有好办法”

侯海洋道:“办法有,只能采用卫生填埋法。但是没有修路进垃圾场,所以卫生填埋根本无法实施。”

乐彬只觉头大如麻,道:“修路是远水不解近渴,下午三点钟我们开班子会,提前研究,提前布置。”

不用乐彬安排,自从得知焚烧炉被停用,侯海洋开始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处置肯定要到来的群体件。中午,他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停地转圈,在转圈过程中,解决问题的思想渐渐清晰起来。

下午三点,侯正虎、侯海洋以及办公室主任刘友树来到乐彬办公室。

乐彬三言两语传达了上午会议精神,问道:“侯主任,你确定焚烧炉停用要堵场。”

侯海洋道:“三月温度慢慢回升,臭味比冬季严重,春风又将臭味吹得更远。我判断停用焚烧炉后,肯定要堵场,迟则半个月,快则一个星期。”

乐彬愁容满面地道:“既然判断要堵路,我们要提前谋划,免得到时忙手忙脚。”

侯正虎发牢骚道:“我们城管委是新成立的单位,从职能上说只花钱不能赚钱,又没有审批权。所以不讨县领导喜欢。县领导口里面说三分建设七分管理,实际上是九分建设一分管理。”

俗话说,话丑理端,侯正虎所言正是乐彬心里话。但是副手能说牢骚,一把手则不能轻易在部下面前牢骚满腹。乐彬道:“我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没有想到会来接城管委这个摊子。如今只能往前走,往后退必然会把城管委弄成一个烂摊子。我和正虎倒无所谓,几年时间到了改非年龄。侯主任不一样,事业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水杯喝了口茶,道:“这些闲话不必多说,当务之争是制定工作预案。”

侯海洋道:“我觉得当前要做的工作只能是加强管理,但是不必去找阳和镇,也不必提前做群众工作,也是说除了加强管理以外不必提前采取预防措施。”

这个思路有些出乎乐彬预料,道:“为什么这样,理由”

侯海洋道:“提前采取措施没用,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村民堵路以后。垃圾进不了场,县里最终会采取强制措施。强制进场以后,村民怨气必然很大,这时最容易形成互相顶牛的僵持局面。我们在僵持期作适度让步,采取措施给村民消气,这样才有可能解开顶牛的局面。”

乐彬道:“你的意思是堵场不可避免,算我们提前做工作也没有用。”

侯海洋道:“据我对垃圾场现状和周边村民的了解,该来的总要来。堵路村民并不是铁板一块,态度最坚决的村民只有六家,以及他们的直系亲属。多数村民是嫌臭,觉得苍蝇多,还有些村民借着堵路之机顺便想解决原本是私人的问题,基于这个现状。我才想到把工作重点放在解决顶牛上,让利给大部分中间派村民,孤立搬迁派村民。”

“说具体措施!”乐彬在基层摸派滚打多年,知道动嘴容易,做实事难,因此办事并不机械。具有相当高的灵活性,为了办成事,甚至会打些擦边球。

侯海洋道:“具体措施很简单,两条,第一条是曹致民合约即将到期,我们不再与他签约,让他成为垃圾场管理不善的替罪羊,给村民消气,让村民下台阶。其实他不算替罪羊,管理不善良的责任很大一部分要算在他的头上。以前有建委在财务方面的牵制,如今我们直接对财政,不受建委制约,可以实施这一条。”

乐彬踌躇道:“曹致民毕竟是曹主任的侄儿,不看僧面看佛面。”

侯海洋道:“到时由我来宣布这个事,曹主任要问起这件事情,你说我擅自作主。”

乐彬道:“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怕事,只要有利于垃圾场,解除解除,谁让他不用心管理,给我们捅了不少篓子。与曹致远解除合同以后,谁来承包垃圾场。”

侯海洋道:“解除曹致民的劳同合同,曹致民成了周边村民的消气筒,这是消气第一步的第一环节。第一步的第二环节是我准备让环卫所派一个人当场长,直接管理,不再承包出去,垃圾场工人从周边村民中挑选,包括打药的人都用周边村民。垃圾场周边村民不富裕,有一人在垃圾场上班,每个月能赚几百块钱,他们家人不会来堵路,这样可以分化十几家人,每家三个人,有四、五十人分站在我们这边甚至中立。”

乐彬道:“你让村民参加管理垃圾场,让他们了解内情,会不会惹出更大麻烦。”

侯海洋道:“垃圾场运行长期被村民盯着,本来没有什么内情,惹不出什么大麻烦。”

乐彬道:“你这个思路还行,继续。”

侯海洋道:“第二条的第一点也是关键一步还得卫生填埋,我到茂东与岭西垃圾场都去看过,他们全部进行了卫生掩埋,阳和垃圾场必须要走这一步。要修路进场,还要用条石,还要用人工,这些原则上就地解决。”

乐彬道:“这一条投资比较大,我们做不了主,必须要报告县政府。”

侯海洋道:“以我的判断,县政府最终要同意修路,因为这是唯一解决之道。第二点是加大科技含量,将填埋后的气体集中起来处理,如果能够给周边村民供气最好。不能供气则直接烧掉,这是在岭西垃圾处理场学到的办法。强制进场后,县里肯定要组织各部门人员与村民座谈。座谈时,根据实际情况陆续把三个办法抛出来。这是对村民实质性让步。巴山俗话叫吃一颗花椒顺一口气,我们总得让村民感觉没有白白堵场。”

乐彬道:“我觉得你的思路有点问题,为什么不在事前把这三条措施向村民宣传,以避免堵路事件发生。”

侯海洋道:“堵场村民不是铁板一块,各有各的利益诉求。如果我们提前把刚才推出消气三板斧,搬迁派没有达到目的,肯定不满意,还要找各种借口闹事,其他村民十有会被裹挟和影响。”

乐彬脸上神情有几分古怪,半响才道:“侯海洋,你才工作半年,我怎么觉得你特别老奸巨滑。你的方案我原则同意,只是还得想细一些。特别是由堆放改成卫生填埋这个事情涉及面非常宽,既有工程的事情。还有以后管理上增加的费用,城管委做不了主。”

他又对参会人员道:“我们这个工作思路只能在这个圈子讲一讲,出了这个圈子半个字都不能说,谁要说出去,派他直接管理垃圾场。”

自己设想的消气三板斧被乐彬接受以后,侯海洋静等下一次堵场的到来。

周六,还没有堵场。侯海洋来到了巴山饭店,参加老友陆红的婚礼。

陆红穿了着洁白婚纱,一脸浓妆显得格外漂亮。

陆红亲自给侯海洋点上喜烟,道:“二楼333房间。付红兵、沙军、吕明都在。”

付红兵、沙军、吕明、陆红是侯海洋在读中师时最好的同学。五人中,沙军喜欢陆红,吕明和侯海洋谈过恋。经过7年时间,大家陆续成婚或恋。往日青春恋情己经随风飘散。

坐在主位的朱柄勇热情地道:“海洋主任,坐到我这边,今天中午好好喝几杯。”

侯海洋在朱柄勇身旁坐下,道:“昨天喝多了,受了伤,今天不敢接招。”

朱柄勇、沙军、侯海洋、付红兵四人。论职务,侯海洋是正儿八经的副局级,朱杯勇是财政局预算科科长、沙军是组织部办公室主任,付红兵是茂东刑警大队中队长,朱、沙、付三人严格来说都只能算作股级。但是朱柄勇在管钱的财政局当预算科长,沙军在管干部的组织部当办公室主任,付红兵是有特权的公安,能量都不比城管委副主任弱。再加上今天是同学聚会,因此没有按照巴山惯例以职务高低分主次座位。

侯海洋让李宁咏坐在付红兵老婆小钟身边。小钟知道李宁咏是邱大海的女儿,亲热地与李宁咏打招呼,仿佛多年好友。

李宁咏年轻貌美、气质出众、时尚新潮,吕明与她比起来是一个乡下小丫头,不由得生出自惭之心,酸楚的感觉涌上心头。

组织部长刘清扬受其三弟刘清德的影响,极不喜欢侯海洋,组织部几个核心人员都知道此事,因此,在刘系人马里一般都不会主动提起侯海洋以及与侯海洋有关的事情。再加上沙军眼光朝上看,平时几乎不跟中师的老同学在一起玩,阴差阳错之下,在场之人唯独沙军不知道侯海洋如今是邱家乘龙快婿。

处于沙军的位置,原本应该知道此事,但是偏偏不知道。他见到明艳如花的李宁咏,略带嫉妒地道:“蛮哥,你这是金屋藏骄,到现在才把女朋友介绍给我们。”

去年七月,侯海洋到县委组织部报到,多次与沙军联系,沙军都找借口躲避了。这让侯海洋对沙军心生芥蒂。他没有搭理沙军略带调侃的话,介绍道:“这是我的女朋友李宁咏,在电视台工作。”

沙军人程惠猛地一拍额头,道:“怪不得看着眼熟,你是不是在主持巴山故事,我一般不看巴山电视台的节目,唯独要看这一档节目,巴山人讲巴山的故事,创意真的很不错。”

程惠是老人事局长的侄女,目前在县人事局工作。她相貌平平,生了小孩以后明显发福,与李宁咏对比起来在容貌上要逊色得太多。沙军莫名泛起些醋味,拿起组织部办公室主任的派头,道:“电视台的几个老大我都熟悉,经常在一起喝酒,李宁咏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

程惠给了丈夫一个白眼。

付红兵知道李宁咏身份,见沙军揣起架子吹牛皮,暗自发笑,故意使坏道:“李宁咏等会给沙主任敬杯酒,以后在台里有啥事都可以找沙主任。”

李宁咏眨巴着眼睛,装作惊喜地道:“你和我们领导熟悉,以后有事可不可以找你。”

沙军挺着胸口道:“当然没有问题。”

程惠再给了沙军一个白眼,道:“侯海洋是城管委副主任,副局级领导,自己有关系,还需要你这个科级的办公室主任逞能。”

李宁咏谦虚地道:“侯海洋是管垃圾的,他哪里认识我们台长,组织部是管干部的,到哪里都吃香。”

付红兵配合道:“沙主任,你说话算话啊,以后要帮着小李说话。”

常在邱家走动的人都是巴山县级领导,或是茂东部门领导,李宁咏眼界养得颇高。虽然这几个人工作和职位在年轻人中都还算不错,也就是不错而已,并没有能够引起李宁咏特别关注。她敏锐地感觉到吕明面对自己时神情有些异样,这是属于女人特有的第六感,说出来如磁场一样无影无踪,又客观存在。

吕明头发干枯发黄,脸上皮肤有些暗斑,文静俊秀中带着些憔悴,李宁咏得出基本上接近真相的猜想:“吕明在读巴山师范时应该是一个美女,美女爱帅哥,十有八九与侯海洋有朦胧感情。财政局这位牙齿黑黄说话粗俗的科长,不是怜花惜玉的主,吕明是嫁给财政局,不是嫁给这个人。”

“朱主任到里面坐,都是陆红的同学,你都认识的。”门外传来一个稍显陌生的声音,随后教委副主任朱永清走了进来。

此时只剩下靠近门口的一个位置,俗称“传菜席”。朱永清显然不习惯坐“传菜席”,一时有些犹豫。

坐着主宾位置的朱柄勇不是新乡学生,见到老校长没有抬屁股。

侯海洋感觉让朱永清坐在“传菜席”明显不妥当,站起身,道:“朱主任,你坐我这位置。”朱永清摆手道:“海洋,这是圆桌,不讲究这些。”侯海洋还是不由分说地拉着朱永清,交换了座位。

朱永清坐下以后,夸道:“侯海洋是你们那批毕业生中唯一正牌子大学生,谁都没有想到啊。”

侯海洋道:“我知道还有一个师兄在岭大读博士,比我要早几级。他先考到岭西农大读研,后来考到岭大读博。”

朱永清感慨地道:“还是你们那几届的素质高,学风正,如今学校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侯海洋就将朱柄勇介绍给朱永清,两人都姓朱,互相认做本家。迅速就进入热聊模式。

楼下大厅响起欢快音乐,主持人浓浓巴山味的普通话窜进每个人耳朵里。热菜一道道往上摆,朱柄勇拧开酒瓶盖,道:“大家把酒满上。举个杯。”

举到第三杯时,新郎新娘过来敬酒。

陆红道:“今天这一桌是我的娘家人,其他人可以提前离开,这一桌不许提前离开,等会敬完酒。我换了衣服就过来陪大家喝酒。朱主任是我们的老师,要监督他们,不能让他们逃跑。”

朱永清笑道:“大家喝得挺积极,都喝了第三圈了。”

陆红敬完酒,离开333房间。朱柄勇端起酒杯对侯海洋道:“海洋主任,我们来喝一杯。你什么时候结婚,干脆速战速决,我们好接着喝喜酒。”

侯海洋仰头把酒喝了,道:“我说了不算,还得商量。”李宁咏喜滋滋地给了侯海洋一个白眼。

李宁咏的笑容妩媚多情。朱柄勇觉得原本挺漂亮的妻子失去了几分颜色,他又端起酒杯,和侯海洋碰酒。

吕明知道朱柄勇酒品不佳,几杯白酒上头就把不住性子,很想提醒他少喝几杯,在这种情况下,她又担心提醒他少喝酒会引发争吵,让同学们看笑话,就闭嘴不言,盼着酒席早点结束。

付红兵为了替吕明打抱不平。曾经叫社会上的混混黑打过朱柄勇,有朱柄勇在场,他没有喝酒的,一改平时的豪爽。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和侯海洋聊几句。

席上喝酒的气氛始终不太浓烈,两瓶酒下肚后,大家开始吃饭。吕明赶紧给朱柄勇盛了一碗饭,只盼着他吃完后就离开酒店。

换掉婚纱的陆红左右手各提着一瓶酒走进房间,嚷道:“今天是我的好日子。大家都不准走啊。朱主任,今天在座的多数你是学生,你要当好酒司令,把酒喝好。”

新郎官是巴山中学老师,性格文静,只是站在陆红身后微笑。

朱永清为了给陆红捧场,道:“我们来划两拳,热闹热闹。”朱柄勇略有些酒意,道:“朱主任,我们两家门第一次喝酒,划六拳。”朱永清道:“我要多敬朱科长,以后朱科长大笔一挥,教委可以多用点钱。”

朱柄勇自恃喝拳水平不错,见朱永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不象是喝猛的人,有心欺负他,道:“我们划九拳,九九大顺,划一拳喝一杯,不准找人代喝。”

朱永清笑道:“要得,我向家门科长学几拳。”

朱永清在中师是出了名的好拳,变招极快,向来胜多输少,两人划了九拳,结果朱柄勇喝了八杯。八杯下去,朱柄勇眼睛红了,叫嚷着还和朱永清划九拳。

朱永清是酒场老将,避其锋芒,采取了尿遁策略。

朱柄勇没有了对手,嚷嚷着又要与侯海洋划拳。侯海洋道:“我们不划拳,一人喝一杯。”朱柄勇脱口而道:“侯海洋不耿直,是不是还在记我的仇。”

与侯海洋的初恋对于侯海洋来说是过去的一道风景,对于吕明来说心里的一道永不褪色的伤疤,被朱柄勇当众揭开,她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

李宁咏听到这句话,明白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她在吕明面前有极强的心理优势,不是太介意,就似笑非笑地望着侯海洋。

朱柄勇是第二次说这个话题,而且是当着吕明的面,侯海洋压抑着不快,道:“我先喝了。”

陆红是吕明闺蜜,太了解朱柄勇喝酒后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臭脾气,平时从来不劝朱柄勇喝酒,今天人逢喜事精神爽,忘记了朱柄勇的酒品。她醒悟过来后就急忙岔开话题,道:“楼上有卡拉ok,音响效果很不错,等会我们去唱歌。”

吕明拉着朱柄勇的胳膊,劝道:“别喝了,今天陆红结婚,喝多了不好,我们去唱歌。”

朱柄勇没有彻底喝醉,还有几分清醒,努力压着往上冒的酒劲,抓了一块卤鸭肉,大口地啃,含糊地道:“走,唱歌去。”

陆红放下心来,和新郎一起离开房间,招呼其他客人。

朱永清没有与朱柄勇深入接触过,对其脾气不了解,尿遁回来后兴头颇高地道:“同学们转眼毕业六七年,难得聚在一起,再喝一瓶。”

朱柄勇伸手将朱永清手中的酒瓶抓过来,道:“家门,我来倒酒,我们两个再整几拳,我就不信划不赢你。”

吕明知道朱柄勇喝醉酒的后果,急忙伸手阻挡,朱柄勇不耐烦地挥手,想把吕明的手甩开,不料挥起的手掌结结实实地打在吕明鼻子上。吕明用手捂着鼻子,鲜血顺着手掌迅速地滴落下来。

侯海洋将筷子往桌上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付红兵最看不惯朱柄勇,说了一句:“过分了。”

喝了酒的朱柄勇如一桶燃烧的汽油,一点火星就被点燃了,站了起来,指着付红兵鼻子,道:“你妈的,说谁啊。”

付红兵将伸在鼻子前的手指打开,道:“手拿开,小心挨揍。”

吕明知道事情要糟糕,急忙大声道:“我没事,我没事。朱柄勇,我们到楼上去。”

朱柄勇如一只发怒的狮子,朝付红兵扑了这去。

朱柄勇有一米七五左右,身材粗壮,再加上酒劲大发,与付红兵纠缠在一起,互相都挨了对方的拳头。

吕明站在打架的两人旁边,连鼻子都忘记捂住,眼泪和鼻血顺着嘴角往下流,打湿了衣襟。

侯海洋上前一步,将付红兵和朱柄勇强制分开,用身体挡在两人中间。沙军拉着付红兵,道:“斧头,算了,今天是陆红结婚,打架不好。”朱柄勇红着眼,弯腰捡起放在地上的酒瓶,还想往上扑。

侯海洋终于发怒了,吼了一声:“够了。”他握住朱柄勇持酒瓶的手腕,用肩膀猛抵其前胸。朱柄勇吃不住力,蹬蹬后退几步,撞在墙上。

几个女眷吓得花容色变,躲得远远的。

李宁咏见势不对,赶紧出去找酒店服务员。

朱柄勇酒精上头,完全失去了理智,破口大骂,“吕明这个贱货,和你的同学一起谋害亲夫。”

侯海洋做为城管委副主任,一直努力维持与预算科长朱柄勇的关系,很克制自己。听到如此无理的叫骂声,火气蹭蹭上来了。等到朱柄勇再次冲过来导,他狠狠一拳打在朱柄勇腹部上,趁着对方弯腰的瞬间,拎着其衣领,猛地朝屋角沙发推去。

朱柄勇失去重心,仰天倒在沙发上。

几个酒店男性服务员涌进屋,七手八脚地将朱柄勇按住,不停地劝慰。

刘红闻讯赶回333房间,看到屋里一片狼藉,急得直跺脚。

朱柄勇拼命挣扎,无奈服务员人多,始终挣不脱。十来分钟以后,他没有了力气,仰天躺在沙发上,两眼一动不动看着屋顶。

朱永清狼狈万分,懊恼地道:“今天都怪我,不该划拳,我确实不晓得他喝了酒要耍酒疯。”

付红兵坐在沙发上,冷眼看着朱柄勇,没有再说话。

在发生冲突时,沙军一直站在一边,此时他来到朱柄勇身边,道:“朱科,怎么样,能不能走路。”

朱柄勇闭着眼,直喘粗气。

吕明对于朱柄勇发酒疯的状态习以为常,只不过平时是在家里。今天是在公共场合。她有些麻木地抹掉了眼泪,拿了一件衣服盖在了朱柄勇身上。过了一会,朱柄勇就开始轻微地打起鼾来。

在婚礼上来了这一台戏。弄得吕明很是尴尬,不停地给陆红和几位同学道歉。朱永清在学生面前更是尴尬,给陆红说了一声,悄悄地离开了酒店。

几个同学都觉得无趣,当陆红说换个房间继续吃饭时,付红兵道:“算了,你今天事情多。改天我们单独再聚。”

侯海洋也正是此意,道:“改天找个地方喝茶。”

同学们便一起往楼下走。在下楼时。组织部干部科曲科长迎面而来。沙军最怕有人知道他和侯海洋关系不错,见到曲科长后就赶紧拿出手机,放慢了脚步,躲在柱子后面假装打电话。

曲科长看见了这一群人。却是快步走了过来,走到近处,他看见了柱子后面打电话的沙军,朝他点了点头。

被曲科长看见自己和侯海洋在一起,沙军就如偷情时被人撞破,又如寒冬被浇了一桶冷水。他有些结巴地道:“曲科,吃饭啊。”

曲科长道:“喝喜酒,三楼的,你在二楼。”

沙军道:“二楼。一位朋友结婚。”

与沙军寒暄两句后,曲科长转过头,热情地给侯海洋打招呼:“侯主任。你也过来喝喜酒。”

侯海洋到城管委报到就是由曲科长护送着前往,当时曲科长是典型的冷脸冷面。今天突然转了画风,由冷和尚变成笑面佛,还让侯海洋有点不习惯。

侯海洋客气地与曲科长打起招呼,道:“我的同学结婚。”

曲科长看着侯海洋和李宁咏,道:“什么时候吃你和小李的喜酒?到时一定要记得通知我。”

侯海洋猜到曲科长态度变化应该与邱家有关系。笑道:“那是一定的,到时肯定要请曲科。”其实他和曲科长只见过一面。关系还远没有达到请吃结婚酒的程度,这些场面话,侯海洋也就是随口一说。

沙军看到曲科长的态度,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握着手机,走近曲科长,笑道:“曲科长,今天接了几张红单?”

在组织部里,大家将结婚、过生日等所送的请柬叫做红色罚款单,简称红单,还经常在周一吐槽此事。曲科长情绪不错,比划了两个手指。沙军也比划了两个指头,表示自己也收到两张红单。两人就心有默契地笑了起来。

曲科长又对李宁咏道:“我先走了,外面还有人等着,改天喝个酒。”

李宁咏甜甜地道:“曲科长,我以后给你打电话,你要接啊。”

曲科长道:“其他人的电话有可能不接,小李的电话我肯定要接。”

沙军此时明白过来了,曲科长今天这个怪异的态度,肯定与李宁咏有关。他苦苦思索李宁咏有可能的来历,却是一头雾水。

出了酒店,李宁咏道:“你们等一会,我去开车过来。”她今天没有开那辆破桑,而是开了一辆警用便车,平时二哥在用这辆车,经常扔在家里。

看见李宁咏开了带“O”的警用便车,沙军终于忍不住了,悄悄问付红兵:“小李是什么人,他爸是做什么的?”

付红兵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沙军,道:“你是组织部办公室主任,消息应该很灵通啊,小李是爸爸是谁你真不知道?”

沙军道:“我为什么能知道。”

付红兵道:“因为小李的爸爸太有名了,全巴山没有几个人不知道?”

沙军将“李”姓大人物在脑中检索了一遍,道:“你卖什么关子,到底是谁?”

付红兵道:“她是随母姓,爸爸姓邱,邱老虎。”

沙军顿时恍然大悟,明白了曲科长为什么是这个态度。省委组织部选调生、城管委副主任、邱家乘龙快婿、老婆又漂亮,沙军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些苦味。这几年来,他在侯海洋面前总有些优越感,此时优越感就被无情地摧毁了。

付红兵、小钟等人上车以后,沙军也要跟着上车,程惠道:“我们就不坐车了,又没有多远。”沙军又退了回来,朝车上挥手,道“斧头,下次回来说一声,大家聚一聚。”

等到把付红兵和小钟送回钟家以后,李宁咏道:“你猜曲科长为什么这么热情?”侯海洋道:“猜不出来。”李宁咏道:“春节我去给刘部长拜年,曲科长也在刘部长家里。”侯海洋道:“难怪,难怪。”

李宁咏道:“刘部长为人处事还是可以的,你别抱有成见。对了,有一件事情要老实交待,你和吕明是什么关系。”

“初恋。”侯海洋对这事没有隐瞒,原原本本地讲了当初的事情。

李宁咏对吕明有明显心理优势,也就轻松接受了此事,道:“吕明运气不佳,如果她当初勇敢一些,现在也不至于如此。”

侯海洋道:“我现在其实能够理解她,面对现实困境的时候,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勇敢面对。”

小车开回电力局时,不时能看到,大堆的暴露垃圾。他皱着眉毛道:“怎么搞的,没的听到堵场的消息啊。”他马上给乔勇打去电话,道:“乔所,今天怎么回事,到处都是垃圾。”

乔勇叫苦连天地道:“今天倒霉透顶,两辆垃圾车坏了,停在修理厂加紧修。我们的垃圾车数量不够,每天连轴转,根本没有维修的时间,海洋主任,是应该给宫县长汇报,增加几台垃圾车。”

侯海洋道:“县里才同意买两辆洒水车,马上又要增加垃圾车,不好开这个口。”

乔勇道:“平时我都不叫苦,垃圾车的车龄都很大,至少有三辆到了报废期,如果出了事,麻烦就大了。”

乔勇所说全是实话,侯海洋就道:“等车修好了,赶紧把垃圾处理了。现在温度高,垃圾堆在街上臭味大得很。还有另外一件事情,你要摸一下垃圾场周边的情况,有异动赶紧报告。”

乔勇道:“我才到垃圾场去看过,焚烧炉停了以后,苍蝇控制不住了,臭味也更浓了,已经有村民在垃圾场来转,估计就在这两天就要堵场。”

侯海洋道:“该来的始终要来,你的责任是加强垃圾场管理,不能让村民抓住管理的漏洞。”

焚烧炉停止使用以后,随着气温逐步升高,苍蝇越来越多,垃圾场越来越臭。

虽然侯海洋对垃圾场被村民围堵有着思想准备,当得知垃圾场被村民堵住时,心里还是有些发紧。

侯海洋深吸一口气,道:“乔所长,这是迟早要来的事情,急也没有用。你现有有三件事情要做,一是马上给垃圾场打电话,弄清楚有几个村民堵路他们提出的主要诉求我们运了几车垃圾到场里,这些情况要及时报告给县政府,我在办公室等你电话;二是你立刻到垃圾场去,解决不了问题也得去,这是态度问题。被堵了路,环卫部门没有领导在场,被其他部门反映给县里,我们百口难辨。我给乐主任和县政府做好汇报以后,也跟着要上来;三是城里的清扫保洁工作不能乱,在堵场的情况下更要加强管理。”

乔勇放下电话,暗道:“我都是要满四十的人了,怎么还没有年轻人沉稳。”他学着侯海洋平时的动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再和垃圾场办公室联系。

掌握了堵场的基本情况,侯海洋来到乐彬办公室,道:“乐主任,刚刚得到乔所长电话,垃圾场被堵了,堵路的有二十多人,堵路的理由是臭味重和苍蝇多,我们从早上开始垃圾车一共进场二十三车次,乔所长正在前往垃圾场的路上。”

乐彬在纸上记上刚才几个数字。道:“你让小林给县政府应急办汇报,我直接给宫县长报告。”

侯海洋怕小林汇报不准确,就用城管委办公室的电话。以城管委办公室的名义直接给县政府应急办作情况报告。

报告完毕以后,他再到乐彬办公室。

乐彬道:“我向宫县长作了报告。宫县长让我们做好解释劝导工作,尽量疏导。如果上午不能通车,下午县里就要开协调会。你马上到现场去做疏导工作,掌握一线材料。两点之前回办公室,我们先开碰头会。”

侯海洋熟悉垃圾场情况,知道凭个人的三寸不烂之蛇根本没有办法劝阻堵路的村民。便不紧不慢地看了几份新文件,又打通阳和镇办公室副主任邱洪的电话:“邱师兄。我是侯海洋。又堵场了,没完没了,真烦啊。”

邱洪道:“镇里刚刚接到村里电话,蒋书记和金镇长都知道这事。”

侯海洋道:“镇里派谁来处理?”

邱洪道:“自然是分管领导程岭跃出马。我这种马仔跟随。程镇长很不想分管市政,几次想调整分工,蒋书记都不有同意。”

侯海洋道:“你能不能找个合适的时间,我单独请杨宗明吃个饭。”

邱洪道:“杨宗明被垃圾场弄烦了,把活儿扔了出来,独自到广东打工去了。吃饭的最佳人选是支书杨宗奎,这个人相当精明,上上下下都抹得平。”

侯海洋道:“是精明人就好办,我最怕楞头青。办起事来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十点,侯海洋来到了阳和镇垃圾处理场。

三四十个村民站在进入垃圾的必经之路上,十来辆垃圾车排成长龙。驾驶员们聚在一起聊天抽烟。乔勇和阳和镇几位干部站在人群中间,与几位老人辨论。

侯海洋站在人群边上张望,果然没有见到杨宗明。

雍符秀站在人群中,远远地望见侯海洋,对身旁年轻人道:“那才是城管委当官的。”

年轻人走到侯海洋身边:“我是五树社的社长杨少林,你是不是城管委当官的。”

侯海洋道:“杨宗明没干社长了?”

杨少林道:“杨宗明是我叔。他不干了,到广东找我堂哥去了。”

两位上了年级的老人走到侯海洋身边。一位老人道:“这位当官的,我就想问一句实在话,什么时候解决我们的问题。

另一位道:“你们一直在骗人,以前说焚烧炉修好就解决问题,焚烧炉用了几个月时间,你们又不用了,硬是想把我们老百姓臭死。”

侯海洋道:“焚烧炉停用的原因是环保不达标。”

老人道:“我们是农民,管不了这么多,只要不臭了,我啥事都不管。现在垃圾场又臭起来,垃圾场不搬走,我们就搬走。没有解决好之前,垃圾场不要进车。”

光头杨少兵在人群中走来走去,不停地骂县里欺骗老百姓。

垃圾场周边村民各有各的诉求,侯海洋早就把各种情况分析得很透彻,听到老人提出的内容,便知道他是“搬迁派”,道:“上次开会说过,随时欢迎你们请专业测量队来量距离。”他不愿意在这个话题纠缠,对年轻的社长道:“杨社长,这次堵车社里有什么想法?

杨少林初当社长,缺乏经验。老社长杨宗明遇到这种情况一般会隐藏主要意图,首先说社里做了许多工作,村民就是不听,然后再提出客观要求,杨少林则直楞楞地将自己摆在对立面,道:“大家说好了,政府总得有所表示,补偿我们,要不然就一直堵下去。”

光头杨少兵凑了过来,道:“补偿才几个钱,我们要求搬家。”

老社长杨宗明离开家乡到广东以后,杨少兵有过当社长的念头,后来觉得自己在场镇开得有茶馆,还是不当出头鸟为好。他依然采取煽风点火的方式,鼓动村里老人和妇女堵场。

侯海洋有“消火三板斧”作为预案,心底不慌,道:“不管是补偿还是搬家,总得谈,把路堵起有什么意义。”

雍符秀不等新社长杨少林答话,大声武气地道:“我们不堵路,根本看不到你们这些当官的。”

侯海洋知道雍符秀是大炮性子,轻言细语地道:“我们一直都在想办法,修焚烧炉是其中一个办法。现在焚烧炉停了,我们就想其他办法。垃圾场就是这个状况,你们堵了路,照样会臭。”

因为侯海洋吃过自家的馒头,雍符秀对眼前这个年轻官员印象颇佳,道:“如果垃圾场不臭得熏人,我们也不得来堵路。”

乔勇和一个老头争吵起来,吸引了许多村民的注意力。

侯海洋趁机低声对雍符秀道:“你家住在600米以外,无论如何都搬不到你家,何必跟着凑热闹。如果警察强制进场时,你别傻乎乎冲到前面。”

堵场最积极的人是杨家大院,如果闹成功了,这六家人就可以白得一笔横财。雍符秀对此心知肚明,低声道:“大家乡里乡亲,都是拐弯亲戚,哪家不来堵场就会遭白眼,会被当成叛徒。大家说好了,以后堵场得了钱,不来堵场的人就分不到。”

侯海洋道:“政府能做的事情就是加强管理,绝对不会搬迁和补助,分钱是做梦。”

当杨少林转身回来时,侯海洋停止与雍符秀的攀谈。

侯海洋就在堵路现场做村民的思想工作,说得口干舌燥,惹来无法唾骂。到了十二点,他离开垃圾场,坐上委里小车,直接回城管委。

乐彬询问了现场情况,道:“下午两点到县政府开会,你详细报告了解到的情况,请县里决策。”

一切都在预料当中,侯海洋心平气和,没有因为垃圾被堵而变得焦燥不安。

吃过午饭,侯海洋从办公室柜子里取出薄被,躺在沙发上小睡片刻。躺在沙发上,垃圾场的一幕一幕浮现在脑海之中。岭大毕业前夕,他脑子里想象的从政经历是位于庄严肃穆的场所,威严地发出许多影响人们生活的命令,现实的从政经历却是站在化粪池垃圾场和厕所旁边,在充满臭气和骂声的环境中与群众斗智斗勇。他感觉巴山距离会省委之路如此漫长,三年内回到省委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如果晏琳不占了我的位置,我在省委大楼会有什么际遇,至少不会被垃圾场弄得狼狈不堪。”想起省委大楼和晏琳,他再次觉得造化弄人。

一点四十分,侯海洋准时与从沙发上爬起来。然后与乐彬一起前往县政府。乐彬和侯海洋是一条藤上的两个蚱蜢,谁都不能脱身事外。此时在车上拉长着脸,如两条碧绿色的苦瓜。

县政府一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往常,大家在开会前都说会闲话,这次因为垃圾场被堵弄得大家都很郁闷,没有心情聊闲话。

宫方平来到会议室后,没有见到阳和镇领导,发火道:“阳和镇怎么还没有到?他们不要以为垃圾场是县里的,就没有责任。发生在阳和镇上的事,阳和镇党委政府有义不容辞的责任,这叫做守土有责。”他随即将火力转向城管委,道:“垃圾场三天两头闹事,把大家精力全部陷在这上面,还做不做事。乐主任,到底是怎么回事。”

乐彬心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宫方平应该清楚,还朝着我来发火,简直没道理,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只能在心里发发牢骚,仍然一本正经地汇报道:“焚烧炉停用后,气温慢慢升高,我们派了环卫所的人,天天在场里督促检查,苍蝇基本上控制住了,没有大规模爆发,但是臭味比以前要重,特别是春天的山风大,臭味飘得远。”

宫方平打断乐彬的话,道:“借口就不要找了,管理上肯定有问题,否则不会闹这么多事。垃圾场现在搞的是承包制,以后不能搞承包制,由环卫所派人直管。”

乐彬准备在垃圾场承包同到期后就不再续签,这样做肯定会得罪建委财务科以及曹勇,宫方平在会上当面说起此事,他就有了合理借口。于是痛快地道:“我们回去就解除与现有承包人的劳动合同,由环卫所派人直管。”

宫方平拉长声音道:“如何管理是你们内部的事情,我不管。不出事是大原则。侯海洋这么年轻,要把所有精力全部扑在工作上,天天蹲在垃圾场,我就不信岭大的大学生管不好垃圾场。”

垃圾场是由侯海洋分管,如今垃圾场出事,侯海洋被县里分管领导反复用相同的话批评,虽然心中不服。也只得老老实实听着,他在心里也和乐彬一样。想着“官大一级压死人”的老话。

蒋大兵急匆匆走进办公室,进门就解释道:“我出门时,斑竹村来了二三十个人,要求镇里解决垃圾场的问题。金镇长留下来给他们做思想工作。我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

这是一个极佳的迟到理由,宫方平没有批评蒋大兵,道:“人到齐了,我们就开会。今天请了公安环保建设城管信访还有阳和镇的同志来开会,主要讨论垃圾场的事。先请城管委讲了讲现场情况,各部门再谈谈处置办法。”

垃圾场被堵不是一次两次,参会人员都摸清其中套路,根据自己单位的职责,三言两语作了简短发言。

宫方平最后拍板道:“今天是解决具体问题的会。我就不长篇大论了,具体分工如下,城管委继续派人到垃圾场作调解工作;阳和镇派人到每家每户做思想工作。必须进入每家每户;公安局要有所准备,让派出所人员到现场维持秩序,局里派便衣到现场去,全面摸清情况,能把带头的人揪出来最好;环保局派一个小组到垃圾场,严格监督场内运作。有什么问题直接给我讲;建委要配合好城管委做好工作,这个场是你们修的。出了问题你们不能事不关己。现在散会,各人抓好各人的事情。”

乐彬见没有实质性手段,问道:“宫县长,如果今天垃圾场仍然不通,明天是不是采取强制手段。”

宫方平道:“吉书记的想法还是先疏通,能够靠思想工作解决问题最好,关键是看工作做得细不细。明天根据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

按照会议部署,侯海洋再上阳和垃圾处理场。

到了傍晚,堵路的人和劝解的人都疲惫了,坐在公路两侧,大眼瞪着小眼。蜿蜒车队如一条被捏住七寸的死蛇,丝毫不能动弹。

乔勇身旁坐着一位老大爷,老大爷抽着味道浓烈的叶子烟,客气地让烟:“这位同志,来两口。”乔勇道:“你这个烟我抽不了,只能抽纸烟。”

老大爷轻蔑地看着纸烟,道:“纸烟不够味,还是得抽叶子烟。喂,这位同志哥,天都黑了,你们还不走,你们不走,我们就回去吃不了饭。”乔勇哭笑不得地道:“你们回去吃饭,让我们的车进去。”老大爷摇头道:“太阳落坡人要落窝,明天一早你们过来就是,垃圾场又不会跑。明天我给你带点烟丝,我自家种的,巴适得很。”

等到六点半,侯海洋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着的枯草,向乔勇招手。

乔勇看到侯海洋的手势,对身边老大爷道:“等新豆子出来的时候,我到你家里来吃豆花饭,要不要得。”老大爷高兴地道:“来嘛,每年新豆子出来,镇里的人都要来喝豆花酒。”乔勇道:“老大爷,你劝劝大家,总得让我们进去,堵着路不是办法。”

谈起私事,你好我好,说起正事,老大爷寸步不让:“我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空气又好,啥都好,就是你们把垃圾弄过来,害得我们家孙子都不愿意回家。”

天渐黑,侯海洋和乔勇决定让垃圾车带着垃圾返城。整个公路传来垃圾车的发动声音,车灯陆续打开,将一条公路照得亮晃晃的。

回到城管委办公室,乐彬还在办公室等待。他焦头烂额地道:“刚才我又给宫县长作了汇报,宫县长要求明天上午各部门集体到垃圾场与村民对话,如果这次对话仍然解决不了问题,再向县里报告。”

侯海洋道:“光是对话解决不了问题,最终还得强制进场。”

乐彬压低声音道:“茂东主要领导后天要到巴山调研,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恶性事件,特别是群体性事件更不能出。这事你要绝对保密,心里有数。我最着急的就是垃圾堆在城里,主要领导见到满城都是垃圾,对巴山县对县委吉书记彭县长会是什么印象?书记县长心情不好,倒霉的还是我们几个人,纵有千万条理由,耽误了领导前程都是死路一条。”

侯海洋灵机一动,道:“我从阳和镇下来的时候,经过开发区,见开发区空着许多己经征用的土地,我们能不能将全城垃圾运到空地,暂时堆放。”

乐彬如屁股上安了弹簧,猛地站起来,道:“侯海洋不愧为岭大高材生,脑瓜子够灵活。我们马上去找合适的地方。”

从老城区到开发区有十来分钟的车程,李宁咏的电话打了过来。侯海洋道:“你别等我,我和乐主任还在忙事情。”李宁咏撤娇道:“不嘛,我知道你喜欢吃鱼,今天有人给我爸拿了一桶大河鲤鱼,等着你回来啊。”侯海洋道:“真不等我,我什么时候回来还说不定。”李宁咏抱怨道:“城管委有什么大不了的急事,还得耽误吃饭时间,你比书记县长还要忙。”侯海洋与乐彬在一起,不方便说话,道:“我先挂了,等会联系。”

乐彬道:“小李等着吃晚饭吗?我们动作快点,早点放你回家,免得小李久等。”侯海洋道:“没事,这些女孩子麻烦。”乐彬用深有同感的语气道:“天下女人一个样,都得哄。”

乐彬和侯海洋把小车停在一处地盘够大交通方便周边居民最少的空置地。荒地里茅草长得有半人高,数百米外有几幢安置房。

乐彬道:“这块地倒是不错,唯一麻烦的就是安置房里的人不好惹。”

侯海洋道:“再走就出了城,不可能把垃圾倒到农田里。安置房至少有好四五百米,应该问题不大。”

乐彬下了决心:“两权相害取其轻,暂时定在这里。我先给宫县长报告,再给开发区联系。”

宫方平正为满城垃圾焦急,听到乐彬建议后当即拍板同意,还主动给开发区的头头打了电话,请他们以大局为重,支持城管委工作。

得到宫县长明确答复以后,乐彬打电话让乔勇立刻赶到北城开发区。

半个小时左右,装满垃圾的垃圾车一辆接一辆出现在北城开发区。

任何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倾倒一车垃圾非常简单,要将全城垃圾集中在一起绝非易事。

荒地没有平整,不能通车,第一辆垃圾车试着朝里开,开了几米就陷在坑里。环卫所有渣土运输的审批权,经常与渣土老板打交道。乔勇给相熟的渣土老板打了电话,调来一辆挖土机,用来修出能让垃圾车通过的便道。

在平整公路的过程中,李宁咏数次催侯海洋回家。一把手乐彬以及部属乔勇等人都守在现场,侯海洋自然不肯离开。他守在荒地上,看着挖土机一点一点地平整土地。

道路平整出来己经是晚上九点,侯海洋乐彬以及司机都没有吃饭,饿得前胸贴后背。乔勇把现场交给姜大战负责,四人这才回老城区。

进入老城区,乐彬想起李宁咏打过的电话:“侯海洋,小李还在等你吧?你别跟我们在一起,赶紧回家。”

“行,那我先回家。”侯海洋在电力局家属院下车,与乐彬乔勇等人挥手告别,转身快步走进家属院。在院里,抬头看租住的房间,客厅和卧室都还有灯光,想来李宁咏没有离开。

李宁咏如小猫一样卷缩在沙发上,茶几上有一堆桔皮和糖纸,听到锁响,她跳将起来,站在门口道:“谁啊?”听到侯海洋回答,她将门拉开,躲开侯海洋伸过来的手臂,道:“别碰我,在垃圾场呆了一天,恶心死了,快去洗澡。”

侯海洋看见桌上的桔皮和糖纸,道:“你吃过饭没有?”

李宁咏道:“没有,还在等你。”

卫生间里,积累了一天的疲惫随着热水流进下水道,侯海洋全身毛孔都张开,只觉得浑身舒坦,精力重新聚集在身体里。李宁咏在客厅里听到水响,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她本来想做饭,在厨房转了几次,看到油腻腻的环境,实在没有做饭的兴趣和勇气。

“你平时没有做过饭吧,那就让开,我来。”侯海洋走进厨房,从桶里取出鲤鱼,利索地挥刀刮鳞剖鱼,再将鲤鱼切成大块,码盐上料酒。十来分钟后,色香味俱美的红烧鲤鱼如变魔术一般出现在桌上。

两人如饿虎一般将白米饭红烧鲤鱼和炒青菜一扫而光。

侯海洋打着饱嗝,道:“我做饭,你就得洗碗。”李宁咏道:“我不洗碗,洗了碗,手上皮肤要变粗,象老太婆。”侯海洋道:“我们得定下规矩,谁做了前面,另一人就做后面。”李宁咏道:“我们不能把宝贵的时间花在做家务上,请个保姆,一切ok。”侯海洋道:“在没有请保姆前。你还得洗碗。”李宁咏屈服了,道:“那好吧。”

李宁咏在厨房刷碗时,侯海洋将挤好牙膏的牙刷和水杯放在桌前。道:“洗完碗,赶紧刷牙。”

李宁咏回头笑道:“你平常只是饭后漱口,今天这么爱干净?”说完,她明白了侯海洋的意思,妩媚地道:“你讨厌。”

侯海洋一本正经地道:“刷牙后好接吻,赶紧上床运动,等会你还要回家。”说话之时。他从身后搂住了李宁咏,双手轻手熟路地找到挺立的目标。

李宁咏身体扭来扭去。笑骂道:“滚开,讨厌,我在洗碗。”话虽然如此说,她洗碗的动作不由自主加快了。

两人滚完床单。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过七八次,李宁咏从被子里伸出嫩藕一般的手臂,拿起桌上手机,道:“爸,手机开成静音了,刚才我和侯海洋在吃饭,侯海洋一天都在垃圾场,那些农民又把垃圾场堵了。”关掉手机,她翻身俯在侯海洋身上。享受着难以言表的欢愉。

十一点半,李宁咏摄手摄脚地走回家。黑暗角度的一声咳嗽响起,将李宁咏吓了一大跳。

“爸。你怎么还没有睡觉。”

邱大海在部下面前威风凛凛,单独面对女儿时就如一个卸掉虎爪的老虎,充满了慈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侯海洋单位到底有什么事,加班到现在?”

父女俩没有开灯,在客厅里聊天。李宁咏详细讲完垃圾场种种矛盾,道:“爸。你运作一下,给侯海洋换一个工作。在城管委工作又苦又累还不讨好。”邱大海背靠着沙发。道:“城管委在建设系统里是相对边缘的单位,锻炼一年还行,不能久干,让我想一想有没有更好的职位。”李宁咏哆声道:“还是老爸最好。”邱大海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你早点睡,睡晚了要起黑眼圈。”

李宁咏回到寝室,再给侯海洋打电话道晚安。

侯海洋到底不放心北城区垃圾场临时堆放点,与李宁咏互道晚安后,叫上乔勇再到北城区。两人守在临时垃圾装卸点,一根接一根抽烟,用香烟对抗瞌睡。

垃圾车陆续开来,倒掉垃圾,又掉头回城。

乔勇望着很快就堆积如山的垃圾,愁眉苦脸地计算道:“临时停放垃圾,环卫所要多花工人的加班费挖挖机的费用和油费,加起来至少三四万。”

侯海洋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花再多的钱也要这么干。”

两人守到凌晨三点多钟,这才离开北城区。侯海洋回家匆匆洗澡后,倒头便睡。

早上六点刚过,乔勇开着小车在电力局家属院门外接到侯海洋。侯海洋道:“我们先到北城。”乔勇打着哈欠道:“驾驶员们干了一个通宵,早上七点钟新一班组的驾驶员接岗。”

垃圾车每天要在城里城外跑十来个小时,每台垃圾车都配有两个驾驶员,轮流开车。昨夜驾驶员干了一个通宵,必然要休息,也就意味着接班驾驶员至少要持续开车八个小时以上。

来到北城区,尽管有心理准备,侯海洋还是被壮观的垃圾山吓倒。垃圾之间缝隙比较大,两百多吨垃圾体积庞大,堆得象座小山,隔老远就能闻到垃圾发酵后特有的酸臭味道。

乔勇望着安置房方向,道:“今天如果垃圾场还通不了,又有两百吨垃圾要进来,我估计安置房的住户会提意见。”

侯海洋道:“今天继续派四分之一的垃圾车前往阳和垃圾场,如果村民不堵,就正常进场。如果村民要堵,就及时给县政府报告。”

乔勇道:“反正都要被堵,就派个三四辆车到垃圾场,免得司机全部被拖垮。”

侯海洋同意了这个提议,又道:“你安排两个人专职在这里打药,不能让苍蝇暴增。茂东市委调研组将到巴山,我估计县里强制进场时间极有可能安排在市委调研组离开以后。”

七点钟,接到垃圾场报告:垃圾场入场道路再次被堵。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侯海洋没有太过在意,与乔勇一起找了个早饭摊子,填饱肚子以后,再给乐彬报告垃圾场的情况。

八点。乐彬打来电话:“你们抽空到垃圾场看看,让曹致民把垃圾场管好。下午各部门再次与村民代表对话,宫县长要亲自参加。如果他看到垃圾场管理上出现什么问题。你和我都不好交待。”

九点,侯海洋和乔勇来到垃圾处理场。环卫所三辆垃圾车各乡镇的垃圾车和学校企业的垃圾车一共八辆被堵在垃圾场外,堵车的村民也在不断总结经验,这一次他们带着小板凳坐在公路中间。

昨天与乔勇聊天的老大爷走了过来,道:“尝尝我种的烟,比纸烟舒服。”乔勇接过烟丝,道:“老大爷。你们还真准时。”老大爷微笑道:“我们的家都在山顶上,垃圾车开过来。轰隆隆响得很,我们听得一清二楚。”乔勇道:“你们是把游击战那一套来对付我们,是不是搞错了对象。”老大爷笑而不语,美滋滋地抽叶子烟。

侯海洋用纸巾裹了叶子烟丝。点火,用力一吸,只觉一股辣辣的感觉直奔喉咙,禁不住猛烈咳嗽起来。

十一点,阳和镇程岭跃副镇长办公室副主任邱洪出现在垃圾场,找到站在公路外围的杨少林社长,让他通知十个村民代表下午到阳和镇会议室开会。小杨社长面带疑色,道:“你们是不是要把我们骗走,再带公安过来冲场。”

程岭跃道:“你这个人多疑。别胡思乱想了。到会议室开会不要叫老头老太婆,老头老太婆讲不出道道,只会乱扯。”

村民堵场很讲究斗争策略。为了免受公安打击,堵路的人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头老太婆,青壮年躲在幕后。真要参加政府组织的座谈时,老头老太婆则由主角变成配角,青壮年由配角变成主角。

杨少林在人群中商量一会,同意找十人到镇上开会。

下午两点。十个村民代表宫方平乐彬丁勤奋蒋大兵等人来到会议室。会议采取对话模式,宫方平乐彬丁勤奋等人坐在一排。村民代表坐在另一排,村社干部和侯海洋程岭跃等副职坐在后排。

堵场事件发生在阳和镇,主要工作对象是阳和镇的村民,因此会议由镇党委书记蒋大兵主持。

蒋大兵对着话筒吹了口气,再清了清嗓子,道:“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垃圾处理场的问题,多次开会讨论。今天宫县长亲自参会与大家对话。为了把会议开会,请大家保持安静,发言的时候一个一个讲,一个人讲话时,其他人不要插嘴,前面的人发表了意见,后面的人有新的意见就讲,没有新的意见就不要讲。现在先听村民意见,然后请相关部门现场答复。”

杨少林第一个发言:“我是社长,我讲三个事情,第一个事情就是搬迁距离,我们那个院子应该在500米以内,有的院子比我们还近都搬迁了,这是怎么一回事?第二件事情就是垃圾场要按时打药,我实话实说,焚烧炉烧起时候好点,冬天好点,开春以后臭得很;第三件事是搬家,500米以内的就搬了,500以外的难道就不臭了。”他并不是最坚决的搬迁派,只不过社里有好几家人强烈要求搬家,他不提出搬家问题,以后在社里不好相处。

杨少林讲完,蒋大兵再次强调:“为了节约时间,提高效率,下面发言的人就讲不同的意见,相同的意见就不要讲了。”

一位满脸胡须是老村民道:“我们在垃圾场边受了这么久的罪,被臭了一年多,好多人身体都有病,必须要体检。体检就是屁大的事,你们不同意就是没有良心,不是**的干部。”

又一个村民提了一个具体要求:“垃圾场的脏水滴到公路上,下雨就顺到公路流到我们井里,我要求重新打一口井。”

一个戴眼镜的村民道:“500米范围的人都搬到镇里去了,从镇里到自家的承包地有好几里路,非常麻烦。而且电线全部被龟儿子砍掉了,田土根本没有办法做,我们要求政府把田土全部倒包了。”

一个村民道:“垃圾车现在比以前好些,车辆都加得有盖子。但是还有垃圾车在飘垃圾出来,我家在公路边有一块地,每天都捡得到好几个塑料袋子。”

村民陆续提了十来条不同意见。

蒋大兵道:“还有没有其他意见,如果没有了,先由城管委来答复。”

侯海洋与乐彬碰了耳朵以后,迅速拟定了几条意见。

侯海洋道:“我着重谈与城管委有关的事情,第一件事情是关于井水的事情,我们回去马上请专业人员来看,如果确实被污染,马上治理,治理不好就重新打一口井;第二件事情是公路飘垃圾的事情,我们目前己经要求环卫所所有车辆都要加蓬布,不加蓬布,绝对不能进场。现在飞垃圾的原因是垃圾车在运输过程中,原来比较松的垃圾越抖越紧,就露出比较大的空隙,风一吹,垃圾就飘出来了。我们以后要求所有环卫车将蓬布扎紧,这是技术问题,应该能够解决。”

杨少兵又跳出来,道:“你以为说谎话,水井的水全是黑的,你们当官的敢不敢来喝一口。”

?阳和镇党委书记蒋大兵道:“你别插话,等侯主任说以后,你们再说。百度搜索:58看书”

侯海洋稍有停顿,继续道:“第三是垃圾场的管理问题,从今天开始,环卫所将直接派人到垃圾场进行管理,欢迎村民监督;第四是倒包田土的事情,这是一件大事,必须研究以后再能做决定。”

丁勤奋见侯海洋答得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后悔没有带一个副职来,弄得自己要亲自披挂上阵。

他挺直胸膛,声音响亮地道:“ 我来回答距离的问题,如果谁有怀疑,可以自已去请有资质的测量队,我们测得有问题,测量费用就由我们全解决。如果我们测得没有问题,那么费用自理。”

有村民:“凭啥子要我们出钱去测量?你们再来测一次。”

丁勤奋反问道:“我们再测一次,你们相信吗?既然不相信,我们来测量有什么意思。”

村民道:“你们测量的时候,我们要在一起来看。上一次测量选的测量地方就不对头。”

蒋大兵知道争论下去将会扰乱会场秩序,打断两人争执,道:“下面请宫县长讲话。”

会场安静下来,村民们都想听听县长的说法。

宫方平清了清嗓子,道:“各位乡亲,首先我要感谢阳和镇村民对巴山县做出的贡献,垃圾场设在阳和镇,周边村民做出了重大贡献的,这一点要高度肯定;第二点,阳和镇周边村民的诉求有一定的合理性,比如苍蝇多,臭味重这两大难题,搁在谁家里也不好受。我代表县政府说三点意思,一是城管委要加强管理,及时及量打药,防止春天苍蝇大量滋生,听同志们说过。在最冷和最热的时间,苍蝇都不会大量繁殖,只有在春秋两季苍蝇最容易暴发,所以要勤打药。按时打药;二是各位乡亲要以大局为重,垃圾是全县人民的垃圾,每天都要产生,总要有个去处,现在关键不是能不能进入的问题。而是如何加强管理的问题,欢迎周边村民一齐加入垃圾场的管理队伍。”

光头杨少兵是坚定的搬迁派,越听越冒火,骂道:“当官的说他妈的半天,一件实事都没有解决。垃圾臭得很,我们要搬家,你就说一句得行不得行,我们不想听大道理,来点实际的。”

村民们都跟着哄闹起来。

蒋大兵虎着脸道:“开会前给你们说过,要注重会场秩序。你们这样插话,还让不让宫县长讲。”

光兵杨少兵道:“我们要搬迁,宫县长就说得行不得行?不得行,我们就走,不开这个会了。”

村民在“搬迁派”的鼓动下,站起来朝外走。

蒋大兵无奈地苦笑,对宫方平道:“宫县长,会就开到这里吧。”

宫方平脸上的尴尬一闪即逝,道:“现在的村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们做思想政治工作的方式要改变。”

以前在计划经济体制下。村看村户看户,社员个个看干部,干部的榜样性和权威性都很强,一个普通干部绝对能将社员唬住。如今实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社员不必看干部就能养活自己,人不求人一般高,所以社员们可以藐视领导,不再胆小怕事。

村民走了,会也开不成了。垃圾场依然被堵着,垃圾车停在路边。

由于茂东市委调研组要来巴山。所以一直没有采取行动,只是派员不停地劝解。

堵场第三天,北城垃圾堆积点蔚然壮观。往日垃圾倒进大山沟里,从上往下俯看,近万吨的庞大垃圾堆体变成一小堆。今日平视垃圾堆体,才发现四五百吨垃圾就是个让人畏惧的庞然大物。两天时间,堆积点生出了蛆虫苍蝇和长腿蚊子,风吹草低现牛羊的景色被满眼垃圾代替。

上午,茂东市委调研组来到巴山县城。

县委县政府多次强调,县城必须要搞得干净整洁,给茂东市委领导留下好印象。侯海洋分管的环卫工作和侯正虎分管的市政监察工作是干净和整治的两支主要力量。

侯海洋和乔勇暂时不再守在阳和垃圾场,将注意力集中在城区。他俩在城里巡视,督促环卫所和城关镇环卫站做好全城的清扫保洁工作。新买来的洒水车和老式洒水车全部出动,来回洒水。

监察支队的队员将路边小摊小贩朝背街小巷引导,沿街商铺在队员的提醒劝阻下,将骑门摊点全部收进店铺之内。

巴山县城比往常更加整治和干净。

中午十二点,乐彬给侯海洋打来电话:“调研组在巴山饭店吃饭,吃完饭沿胜利大道回茂东,你要注意巴山饭店周边情况以及胜利大道沿途的情况。”

为了掌握调研组的准确动向,侯海洋和乔勇在巴山饭店附近找了一家小馆子,要了爆炒双脆皮蛋黄瓜汤和一份素菜,边吃边聊,盯着巴山饭店的停车场。

一点三十分,吉之州彭克邱大海等人陪着客人从巴山饭店出来,几辆高档小汽开始启动。

侯海洋和乔勇迅速上车,远远地跟着调研组车辆。

考察组车辆开出城区后,乔勇给环卫所办公室打电话:“调研组走了,你给所里的人发信息,让大家收工。大家这一段时间辛苦了,晚上安排一桌,喝几杯酒庆祝。”

侯海洋在旁边笑道:“乔所长,你要庆祝什么?”

乔勇道:“庆祝调研组滚出巴山,他们几个人来调研,三百多环卫工人忙了接近十个小时,还在北城堆起一座垃圾山,他们完全是扰民。”

侯海洋道:“牢骚归牢骚,我两点钟要到县政府开会,你提前到阳和垃圾,下午肯定要强制执法,你把环卫车辆安排好,力争多送点垃圾入场。”

乔勇道:“海洋主任,你别在城管委干了,又累又不讨好。你调一个新单位,我跟着你过去,享点清福。”

侯海洋道:“拥有美好理想是应该的,否则人生会很无趣,但是当前的硬骨头还得啃下来,人生也会很痛苦。”

两人会心一笑,一人来到县政府,一人前往垃圾场。

调研组的车辆来到县境处停了下来,市委领导下了车,与巴山县四大班子主要领导逐一握手,挥手告别。

看着市委车辆走远,吉之洲道:“我下午要到岭西,与省发展银行郭总见面。明天下午开全县干部大会,传达郑书记调研巴山的重要讲话精神,掀起新一轮改革开放的大幕。”他没有回巴山县城,等到市委车辆开远以后,也朝茂东开去。

茂东调研组成员之一邱大海独自留了下来。他轻轻挥了挥空中浮尘,对县长彭克道:“中午喝了几杯酒,头脑昏昏的,到枫林山庄喝杯清茶,醒脑。”

彭克道:“好。”

政协主席李存胜接近退休年龄,不太管事,每天下午忙着用中医推拿治疗颈椎病。他给邱大海和彭克打过招呼,钻上小车,回县城。

邱大海和彭克来到枫林山庄。枫林山庄专门从城里请来两个技术好的按摩师,经过一番按摩之后,邱大海和彭克身体舒展开来,再喝点清茶,顿觉神清气爽。

“宁咏天天来缠着我,让我给侯海洋换个位置,老彭,你那里是否需要人?”

彭克对侯海洋印象极佳,思索片刻道:“我问过乐彬,他对侯海洋评价相当高,说小王成熟老练,思维清晰,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县府办一直缺个副主任,就让他过来。我在书记办公会上和吉之洲沟通一下。”

邱大海道:“吉书记是能干人,就是在用人上放不开手脚,抓得太紧。”

彭克道:“县府办要用个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此时在县府办会议室,有一股临战之前的紧张气氛。

宫方平道:“今天是堵场第四天,我请示了彭县长,今天下午必须强制进场。公安局出动防暴大队,城管委调集四十个执法队员,阳和镇出动三十个机关干部。先由城管委宣传政策,再由公安宣布法律,如果村民还堵路,就强制进场。”

他望着乐彬,问道:“城管委谁来宣讲政策?”

乐彬道:“侯主任宣讲政策。”

宫方平道:“公安局谁来指挥?”

副局长邱宁勇道:“防暴大队老林现场指挥。”

宫方平摇了摇头:“公安局得派分管领导去才能压得住阵脚。下午现场总指挥由乐主任担任,乐彬是老书记,基层工作经验丰富,由他来现场总负责。各部门分管领导都听乐主任指挥,分工协作,统一协作,既要完成任务,又不能出纰漏。”

会议在半个小时结束,侯海洋立刻驱车来到堵路现场。这几天以来,他天天在村民眼前晃悠,村民们习惯了他的存在,毫不在意。

四十名身着黑色作训服的防暴队员走进现场,堵路村民感觉到了压力,立刻安静下来。年轻村民离开了堵车现场,站在山坡上旁观,仍有二三十名老弱妇孺还在公路上。

乐彬侯邱宁勇程岭跃等人站在稍远处,远远地看着堵路现场。

按照安排。侯海洋来到人群前面,提着喇叭喊道:“各位乡亲静一静,我是城管委副主任侯海洋。阳和镇垃圾处理场是由国家同意的手续齐全的垃圾场,担负着全县每天二百多吨的垃圾处置……”

在侯海洋宣讲政策时,老年村民们安静地望着这位瘦高的年轻人,没有过激行为,也没有人退出公路。

随后由公安局防暴大队大队长老林宣讲《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特别宣讲了第三章第十九条:扰乱机关团体企业事业单位的秩序,致使工作生产营业医疗教学科研不能正常进行。尚未造成严重损失的,尚不够刑事处罚的。处十五日以下拘留二百元以下罚款或者警告。

村民们仍然无动于衷。

侯海洋和林大队回到乐彬身边,乐彬道:“该走的步骤都走完了,那就准备强制进场。”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程序,侯海洋拿着喇叭。高声宣布:“现在强制进场,所有人退出公路。”

林大队一声令下,防暴大队警员分成两队,跑步前进,如破冰船一般嵌入人群。他们将村民全部或推或拉弄出公路,在公路两侧拉上警戒线,防暴队员肩并肩站在警戒线后面,阻止村民冲击警戒线。

城管委工作人员和镇干部在警戒线外作劝解工作,安抚情绪激动的村民。

乔勇在公路上指挥排成长龙的垃圾车。

一辆接一辆的垃圾车发动起来。老年村民纷纷用身体去冲击警戒线。防暴队员全部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用身体挡住了村民,让村民无法进入警戒线以内。

乐彬道:“邱局。村民闹得不太象话,严重扰乱垃圾场的生产秩序,为什么不能拘留。”

邱宁勇道:“村民们挺狡猾,年轻人都躲在一旁,冲击现场的都是老年人。按照我们的规定,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一般不拘留。就是拘留了也不执行。”

乐彬道:“防暴队在场时,我们能把这一轮垃圾运进去。防暴队一走。村民很容易就聚起来。我们又得来劝解和强制进场。反复这样做,行政成本太高。”

邱宁勇望着群情激愤的村民,道:“最终解决问题还得靠政策攻心,硬干是不行的。”

乐彬叫苦道:“垃圾场不是我们建设的,搬迁时城管委也没有参加,现在惹出满屁股屎尿,板子打在城管委身上。堵路的村民不少都七十几岁,如果运气不好,遇到心肌梗塞等毛病,那我就惨了。”

邱宁勇若有所思地看着在人群中与村民激烈辩论的侯海洋。

大约半小时,垃圾车卸掉垃圾后全部返回。这些垃圾车回到县城后将沿街收集垃圾,装满后再运到阳和垃圾场,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一个小时。

几个部门负责人聚在一起商量,乐彬道:“邱局,你们再辛苦一个小时,让第二轮垃圾车进场,晚上在阳和镇上安排了伙食。”

乐彬与邱家关系良好,邱宁勇同意了这个提议,安排道:“林大队,防暴队员多留一个半小时,等第二轮垃圾车进入以后就撤退。这里地形复杂,树木多,晚上不执行任务。”

乐彬道:“没有这么严重,未必那些村民还敢往下面扔石头。”

邱宁勇道:“这几年执行任务,遇到的怪事多,小心为上。”

强制进场以后,侯海洋开始执行消气第一板斧,去找村支书杨宗奎协商。侯海洋和乔勇离开堵路现场,走上大公路,又拐入一条小道,来到杨宗奎家里。

杨宗奎站山坡顶上观察事态发展,远远就瞧见侯海洋和乔勇朝自家院子走来。他扛着锄头回屋,在堂屋坐等来客。

三人相见,没有火星迸发,客客气气的。

杨宗奎道:“环保局说焚烧炉污染大气,村民没有直接感受,但是臭味是实实在在的,你们总得给个说法。”

侯海洋道:“垃圾场己经堵了四天,如今全城垃圾都堆住北城区,三四天还可以,堆久了就要不得。”

乔勇扔了一包烟给杨宗奎,道:“再不弄通,县城就变成大垃圾场了。不可能为了十几个人的利益,影响全城十几万人的生活。”

抽着烟,三人继续聊事。

侯海洋道:“怎么能让杨少林当社长,毛老人家说过斗争要有理有利有节,他就是一根筋,不晓得退让,迟早要弄出事。”

“宗明打死都不愿意当社长,春节前就到了广东。五树社麻烦事情多,没有愿意当社长,杨家人多,杨少林本人愿意干,所以他就当了社长。本来那个光头杨少兵也想当社长,这个人比较社会化,村民不同意。”杨宗奎到厨房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道:“两位找我肯定有说法,不会是来瞎扯吧。”

侯海洋道:“明人不说暗话,我确实有事找杨书记商量。我前一段时间到垃圾场周边走访,有好些人想到垃圾场打工,当时垃圾场承包给曹致民,我没有答应。现在合同就要到期,垃圾场将由环卫所派人直管,我想用本地人,今天来给杨书记商量这个事。”

这是侯海洋使出了消气三板斧的第一斧,开除垃圾场曹致民,让村民参加垃圾场管理。

杨宗奎心中一动,问道:“你们一个月给好多钱,垃圾场又脏又臭,钱少了没有人干。”

乔勇道:“五百块钱一个月,年底多发一个月奖金。”

杨宗奎觉得这个价格还可以,但是没有直接表态,等着侯海洋让出更多利益。

侯海洋道:“垃圾场要招临时工,我想请杨书记帮忙组织人员,凡是阳和镇的人想进垃圾场,以村支书盖章为准。”

杨宗奎道:“你们需要几个人?”

侯海洋道:“垃圾场要分为两组,每组八个人,十六个人。明天中午把人集中在村办公室,下午开始上班。”

垃圾场周边村民姓杨的村民多,将推荐权留给杨宗奎,杨宗奎则可以照顾关系密切的族人。侯海洋想用这种办法来搞好与村干部的关系。村干部是地头蛇,与地头蛇搞好关系有利于稳定垃圾场局势。

侯海洋初来之时,乔勇瞧不起没有工作经验的大学毕业生,经过这大半年时间,他彻底打消了顾忌,对侯海洋心服口服,真心接受其领导。因此,侯海洋与杨宗奎谈判时,他一句都没有插言。

与杨宗奎谈妥以后,侯海洋和齐勇再回到垃圾场。防暴警察还站在路边,堵路的村民干脆回家吃饭去了。村民离开时,留下话:“警察不可能天天来,等警察走了,我们又来堵路。”

乐彬见到侯海洋后,一脸无奈地道:“屋漏偏遇连夜雨,垃圾场这边好歹弄了三十多车垃圾进场,后院又起火了。”

“北城区?”侯海洋第一反应就是垃圾堆体出了事。

乐彬点了点头,道:“安置房的居民到县政府告状,扬言不把垃圾运走,他们就要到县政府门口静坐。开发区陈主任急得很,给我打了四个电话。安置房本来就不好管,住户经常找借口不交水电费和物业物,我们不能给北城区制造麻烦了,要尽快将垃圾弄走。”

侯海洋道:“开发区堆得有超过四百吨垃圾,全部运走至少三天。”

乐彬皱眉道:“怎么要三天,不行,时间太长了。”

侯海洋解释道:“城里每天要产生新垃圾,环卫所要将新垃圾全部运完以后,才有余力消化老垃圾。从明天开始,环卫所每个垃圾车的两个驾驶员轮流上岗,人休息,车不能休息。”

乐彬道:“村民都走了,晚上我们加班突击。”

侯海洋反对道:“晚上进垃圾场非常危险。垃圾场入场道路两边都是山坡,躲在上面往下扔石头,防不胜防。”

乐彬作为城管委一把手承担了巨大压力,恨不得立刻就将城区垃圾全部运进垃圾场,道:“今天我们强制进场,没有见老百姓出手。他们只是喊得凶,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软。我在乡镇干了二十来年,这种事情看得多。”

侯海洋道:“白天强制进场时,我们人多,还有警察在一旁录相,他们才没有动手。晚上黑灯瞎火。发生什么事情真说不清楚。”

“我等会与邱局长商量,看能不能留点防暴警察。”乐彬道出急于进场的原因:“吉书记亲自给我打了电话,省发展银行郭总要到巴山考察,如果看到县城乱成一团。有可能会影响省发展银行的信心。吉书记要求我们必须把县城收拾干净,不能出一点纰漏。”

侯海洋理解乐彬的难处,仍然不赞成晚上进场。

警察们都疲倦了,沉默地坐在坡地上。邱宁勇借着城区有案子,离开了垃圾场。将林大队留在现场。

乐彬急于晚上进场,有心让防暴大队留下来,客气地道:“林大队,辛苦了,我们在阳和镇准备有晚餐,赶紧让兄弟们吃饭。”

林大队走到队伍前,发了声号令,防暴队员们迅速集合,分成两路,朝警用大客车走去。

吃晚饭时。乐彬商量道:“林大队,晚上能不能留几个兄弟,帮着看护一下,我们晚上要连夜突击。”

林大队为难地道:“邱局长走时给我有交待,吃了晚饭就回城。如果要留下一队人,必须邱局长点头。”

乐彬拿出手机就给邱宁勇打电话,电话打通,无人接听。

手机在茶几上响动着,邱宁勇拿起来看了一眼,道:“是乐彬的。不接,他肯定是想留些人守在垃圾场。”

李宁咏道:“乐彬是为了公事,你这点面子都不给。”

“我堂堂公安局副局长在垃圾场守了大半天,够给乐彬面子了。晚上执勤有风险。我不能为了给乐彬面子,把手下兄弟置于危险之中。”邱宁勇又道:“今天在现场我一直在观察你那男朋友,他是去年大学毕业的?”

二哥眼光颇高,素来瞧不起人,李宁咏怕他说出损人的话,道:“侯海洋大学毕业就分到城管委。没有经历过这种群体性事件,敢于现场指挥就不错了。你当过兵,扛过枪,见过场面,他不能和你相比。”

邱宁勇笑了起来,道:“你别着急,我没有说侯海洋不行,小伙子参加工作还不到一年,在这种群体性事件中敢于一线指挥,还蛮沉着,三妹眼光不错啊。”

李宁咏道:“那当然,我可是老邱家的女儿。”

邱大海细细品着茅台的滋味,听着儿女们聊天,不作评价。

邱宁勇道:“垃圾场纠纷不是一天就能解决的。堵路的村民大部分是老头老太婆,搞不好弄出一个心肌梗塞或脑出血,侯海洋作为分管领导就吃不了兜着走,他如果栽在这事上就十分划不来。”

邱大海挺了挺腰,认真地道:“这么严重?”

邱宁勇道:“这种事情真有可能发生。”

李宁咏忧心忡忡地道:“爸,上次我说过这事,你忘在脑后了。你出个面,给侯海洋换一个好单位。”

“现在不是我当县委书记的时候了,说换就换,没有这么容易。即使要换,也得等待机遇。”邱大海看见女儿恳求的神色,心软了,道:“那我抽时间再给彭克说一说。”

李宁咏伸出小拇指,道:“我们拉钩。”

邱大海伸出小拇指,与小女儿拉了钩。

李宁咏得到了父亲承诺,快快乐乐拿着手机给侯海洋打电话,叮嘱其注意安全。

侯海洋正在与林大队讨论夜间行车的安全性问题,应付李宁咏两句就挂断手机。林大队和侯海洋看法相近,都觉得晚上安全性差,最好不要让垃圾车入场。

但是乐彬一直没有接受这个建议,晚饭后,他带着侯海洋和乔勇再到垃圾场,见入场道路空无一人,决定即使防暴大队全部离开,也要让驾驶员夜间突击进场。

一把手下定决心,侯海洋作为副手,只有执行。

回城后,侯海洋来到环卫所办公室,和乔勇等人一起守在办公室,随时应对有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乔勇道:“侯主任,你用不着守在这里,有什么情况,我们电话联系。”

侯海洋道:“我心里不踏实,在办公室多坐一会。”

乔勇既要应付垃圾场,还要遥控指挥城区的环卫工作,累得没有一点士气,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幅扑克,道:“那我们打一会扑克,时间好混一些。如果办公室电话响了,我就跳楼去。同样是干部,拿同样多的工资,别人天天在办公室看报纸喝清茶,我们累得和狗一样,这世道真他妈的不公平。”

侯海洋打断他的唠叨:“乔所,你最好别说这话,每次你说了这话,必然出事。”

十点半,第一局牌没有打完,环卫所办公室电话猛地响了起来。乔勇骂了一句粗话,拿起话筒听了几句,顿时面无血色,道:“你们全部退回来,就算县委书记下命令,老子也不听了。”

侯海洋料到一定出了事,仍然抱着侥幸之心问道:“怎么回事?”

乔勇面无表情地道:“山坡上扔了几块石头,砸在驾驶室前的玻璃上,驾驶员受了伤。”

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侯海洋感觉一柄斧头砍在头上,脑袋一阵炸裂。他将手中的扑克扔在桌上,用手摸了摸胸前的铁丝项链,稳了稳心神才道:“大家把精神打起来,分头做几件事情。我马上给乐主任和县政府值班室报告。姜所长打110报警,打120急救。乔所长打电话让所有垃圾车往后转,退回城,一定要将受伤的驾驶员带回来。”

环卫所每个人都领到任务,集中精力应付眼前事,暂时将负面情绪抛在一边。

晚上十一点钟,乐彬侯海洋乔勇和刘友树等人在医院等到了受伤的驾驶员,驾驶员昏迷不醒,被推进急诊室。

凌晨两点钟,疲惫的医生走了出来,说出一句如莲花般圣洁的话:“脱离生命危险。”

等在门外的家属们喜极而泣。

乐彬立刻给宫方平打去电话。

宫方平安抚道:“这是一件坏事,但是坏事可以变成好事,可以成为解决垃圾场的契机。县刑警队己经连夜上山,立刻开始案件侦办工作,明天还要抽调人员成立专案组,就算案子破不了,也要让垃圾场周边村民感受到公安机关的压力。”

乐彬道:“明天我们继续进场,我带头去,看那个村民敢明火执仗杀人放火。”

宫方平道:“城管委有不少转业军官,你带两个身手好的在身边,免得发生意外。”

难熬的一天终于过去。

侯海洋回家,匆匆洗了个澡,头靠在枕头就睡着了。

睡来,天微亮,七点钟不到,侯海洋再也睡不着觉,起床在屋里打青年长拳,脑子里装着垃圾场的事情,挥之不去。

七点半,乐彬、侯海洋、乔勇、姜大战来到阳和垃圾场。垃圾场的入场道路暂时畅通无阻。

垃圾场管理房外面停了三辆警车,这是刑警队查案用车。

八点,以杨家大院为主的村民来到入场道路,又开始堵路。堵路的总人数比昨天明显减少,只有七八个老头老太婆站在公路上。防暴大队警察在九点到达垃圾场,将堵路村民全部拉开。

等在一旁的垃圾车顺势进入垃圾场。

十点,杨宗奎带着十六个村民来到垃圾场,准备到垃圾场工作。

侯海洋准备实施消气第一板斧,解除与曹致民劳动合同,由姜大战和新招工人接手垃圾场。

曹致民完全没有料到侯海洋会在这种时候毫无征兆地解除自己的劳动合同。青筋暴起,不停地拍着桌子。吼道:“凭什么解除劳动合同?你们这是乱来。”

侯海洋慢条斯理拿出以前的合同书,念道:“第七条。因管理不善引起了群众上访,甲方可以解除劳动合同。”

曹致民辩道:“群众上访不是我引起的,是焚烧炉停用后引起的。姓侯的,你这是借机整人。”

侯海洋抬手看着手表,冷冷地道:“给你三十分钟清理私人物品,如果公物有损坏,就在这个月的承包费里面扣除。”

曹致民横眉怒眼,喘着气,如斗牛场上的公牛。道:“合同还有十几天到期,我要求合同到期后,财务科把帐算清楚再走。”

侯海洋面色平静,一动不动看着手表,道:“还剩下二十八分钟,时间一到,我就把你的东西扔进垃圾场,我姓侯的说到做到。”

曹致民跳起脚,大骂道:“侯海洋屁眼虫。你等到起,老子和你没有完。”

侯海洋神情充满对曹致民的藐视,道:“随时奉陪。”

红道,侯海洋是城管委副主任。黑道,社会大哥洪平是侯海洋的兄弟,曹致民在这一刻猛然想通了自己的真实处境。脸色青一阵黑一阵,突然间软了下来。可怜巴巴地道:“侯主任,我在垃圾场干了这么久。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你大人不识小人过,我以后一定好好干,侯主任指向哪里我打向哪里。”

侯海洋冷冷地道:“我给你无数机会,现在说这些话晚了。”

曹致民眼见局面无法挽回,尖叫道:“我要带着工人去上访。”他冲出办公室,见姜大战正在给自己手下的工人发钱,斑竹村杨宗奎书记带着十六位村民等在一边。

见大势已去,曹致民收拾东西,搭乘垃圾车,灰溜溜地离开了垃圾处理场。

在姜大战的建议下,垃圾场留用了四名工作扎实、经验丰富的老工人。尽管垃圾场使用二十个工人有点偏多,出于统一战线考虑,侯海洋还是说服了乐彬,让杨宗奎推荐的十六位工人全部留在垃圾场试用。

“消气三板斧”顺利砍下第一斧,效果不错,至少有十六家人的对抗情绪明显减弱了。垃圾场工作条件不好,但是每个月都能找现钱,对于农村人家来说,现钱总是缺的,所以新工作很重要。十六家人有了新工作,有效地减轻了周边村民对抗情绪。

侯海洋下山之时接近十二点,他急急忙忙回到电力家属院。

李宁咏从沙发上站起,飞奔到侯海洋怀里。侯海洋抱着女友道:“今天上午事情多得很,你几次催我回家,到底是什么事?”

李宁咏道:“你猜。”

侯海洋道:“昨天买了福彩,中大奖了。”

“不是,再猜。”

“你的作品在省里获奖了。”

“省里还在搜集作品,没有到评奖的时候,再猜?”

“你怀孕了。”

“没有。你别乱猜了。”李宁咏满是幸福地道:“今天上午开了书记办公会,研究了人事工作,你要调到县政府办公室,担任府办副主任。”

侯海洋微笑的表情一点一点消失了,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事前一点都不知道。”

李宁咏知道侯海洋有着顽固的自尊心,怕他又犯起春节前的执拗病,解释道:“上次在枫林山庄,你写的对联获得彭县长的赏识。县府办正好差一位副主任,他就点了你的将。”

侯海洋道:“事情就这么简单?”

李宁咏道:“你如果不相信,自己去问彭县长。”

侯海洋道:“邱叔没有起作用?”

“我爸是起了点作用,如果不在枫林山庄吃饭,彭县长对你没有深刻印象,自然就不会想着要调你到府办。你这人有时一根筋,我爸帮你是好意,你不能好心当成驴肝肺。如果你真的很介意此事,说明你爱我不彻底。”说到后来,李宁咏委屈起来。

“垃圾场正处于关键时刻,我就这样调走,有当逃兵的嫌疑。”侯海洋说的是真心话,三板斧砍出去一斧,效果不错,他还颇有信心继续砍下去。

“这是组织调动,怎么算是逃兵。”

“我不是迂腐之人,并不介意家人、朋友伸出援手。只是我有我的底线,不想作牵线木偶,希望你能够理解。”侯海洋加重语气道:“你肯定希望你的男人不是一个靠别人扶持的阿斗,这种男人不可能带给女人幸福。”

李宁咏喜欢侯海洋身上这股敢于对自己发脾气、拉冷脸的男人味,笑道:“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好事。我们是不是先刷个牙,庆祝一番。”

“刷个牙”是两人习惯用语,也就是运动的前奏。

侯海洋僵硬的表情缓和了下来,伸出双手揉了揉李宁咏的脸蛋,道:“我才从垃圾场下来,先洗个澡,你等着我。”

卫生间里,无数温润的水丝从莲蓬上落下来,将心绪不宁的侯海洋紧紧包围。他眯着眼陷入水丝里,思绪飞越巴山小县城,朝着远处的岭西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