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卫东在乡镇工作过,他也会种菜,但是他并不是在乡菜,种菜技艺是来自家传。

在七十年代末期、八十年代以及九十年代初期,由于物质匮乏,工资又不高,很多家庭都在前庭后院的窄小地盘上种菜,或者是在房顶上种菜,侯卫东七、八岁时,父亲侯永贵还在乡镇派出所,在他们住家后面就一大块菜地,帮着母亲挑水浇菜成为侯卫东每天必备功课,耳濡目染,他自然对种菜也不陌生。

虽然已是八月底,可是太阳依然火爆,侯卫东接受了浇水任务,也没有畏惧,他见左边的南瓜叶子已经焉头焉脑,知道若不抓紧时间,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就不敢浇菜了,便提着水桶,专心致志开始给菜浇水。

屋子里,祝焱与李永国坐在里屋,两人有一句无一句地聊着,故去的老领导、沙州的政策、益杨发展、庆达水泥厂落户,最后又聊到了益杨土产公司。

益杨土产公司,是祝焱来谈的主要话题,“今年上半年,土产公司亏损了一百多万,去年设入了四百多万搞技改,如泥牛如海,一点用处都没有,土产公司已经资不抵债了。”

铜杆茹项目就是当年李永国当县委书记时搞出来的,投产以来,名燥一时,当年就为益杨县赚回了投资,作为县委书记,他能够顺利地当上沙州地区专员,益杨土产公司也是他的重要政绩之一。

李永国眼见着自己的心血就要被后来者败掉了,浮现出很心疼的表情,道:“祝书记,易中岭这人品质不行,虽然搞经营有一套,也不能重用,这话我早说过。”

祝焱努力回想。没有想起李永国何时说过这话,他还是虚心地道:“当初见易中岭管理水平还可以,就抱着看一看试一试的态度,让他继续干两年,再加上有些同志坚持使用易中岭,所以一直没有调整他。”

李永国知道“有些同志”指的是马有财,但是他没有点破。

祝焱又道:“半年表报出来以后,县委县政府感到问题严重,八月中旬派了一个审计组到土产公司,进去以后得到了一条线索。检察院在中山东路115搜到不少凭证和帐册,从这些东西来看,土产公司给审计组查的都是假帐。”

李永国神情凝重起来,道:“不适应市场经济,经营不善导致亏损,这可以原谅,毕竟大家搞了这么久的计划经济。都对市场经济不熟悉,但是搞腐败又是另外一回事,性质变了。我们绝不充许腐败现象滋生。”

祝焱一字一顿地道:“这批证据昨晚在检察院被烧了。”

李永国楞了一下,随即青筋暴胀,道:“当断不断,自食其乱。祝书记,我倚老卖老就批评你一句。当县委书记就要有狠劲,该下手地时候。一定要快刀斩乱麻。对于这种害群之马更是要用雷霆手段。”

祝焱诚恳地道:“李老批评得对,我们正在全力侦破此案。只是这批证据被毁,查清土产公司一事就会多了许多困难。”

李永国虽然是天天种菜的老头,可是由于特殊地位,他对益杨政局了解得很清楚,就用一种过来人的眼光看着益杨两虎相争,“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有些事情我知道一些,你是多年的处级干部,前途远大,益杨县委县政府的具体事情我不评判,只求无愧无国家,无愧于人民,无愧于益杨的父老乡亲。”

祝焱一脸郑重,道:“每次与李老谈话,我都有不少收获,请李老放心,无论如何,我也是受党教育多年的干部,党的事业、人民的事业永远放在第一位。”

沙州市也就四个县,如果县委书记和县长产生了激烈矛盾,周昌全同志肯定要过问,而周昌全每年都要与李永国见面数次,祝炎此次拜访,是提前给李永国打上预访针,让他在周昌全面前能有一个正确的

谈完正事,祝焱神情轻松下来,道:“李老,好久没有跟你杀一盘了,我们摆开战场,痛快地杀几盘?”李永国呵呵笑道:“我们下棋,等老婆子回来煮饭。”祝焱就问:“怎么能让阿姨来做饭,这些事您老就放心让小林去做。”

小林是县委办特意为李永国请地保姆,初中文化,城郊人,手脚也麻利,是季海洋亲自挑选的。

李永国道:“小林不错,很勤快,又有礼貌,做菜手艺也不错,但

不上老婆子,她家祖上就是开饭馆的,家传手艺,祝老婆子肯定要亲自下厨房。”

祝焱笑道:“我尝过阿姨的手艺,那真是没说的,李老真是好口福。”

说话间,两人就在堂屋摆开了战场。

李永国忽然指着侯卫东道:“你这个秘书新来的。”

“才跟着我十来天。”

李永国点头道:“这个小伙子不错,我一直在观察他,他浇菜始终一丝不芶,而且面带笑容,从这一点来说,这个小伙子是实诚人,我也算阅人无算,很少走眼。”

此时,侯卫东已将菜地全部浇了一遍,背上汗水也涌了出来。

听到祝焱招呼,侯卫东赶紧放下桶,走了过去。

“今天中午就在李老家里吃饭,你和老柳都进来,给我和李老当观众。”

吃过午饭,回到了办公室,任林渡正关了门在长沙发上睡觉,见侯卫东回来,道:“昨晚我是不是出丑了。”侯卫东笑道:“没有出丑,只是借着酒胆,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任林渡翻身坐起,道:“窈窕俶女,君子好逑,我追求郭兰是理直气壮,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也不用以酒壮胆,只是,郭兰表面和气,其实很有主见,她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让我也没有办法。”

又道:“听说检察院失火了?”

“嗯,我半夜就去了,你不知道?”

“我昨晚醉惨了,哪里知道你出了门。”任林渡两眼烁烁,道:“昨夜之事真是一出好戏,此事对益杨政治格局影响很大。”

侯卫东见任林渡神情,突然意识到:“赵林是县委副书记,如果马有财倒了,他最有可能接任县长职务。”

两人闲扯了一阵,两点钟,侯卫东就给检察院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请李度检察长立刻到祝焱办公室。

从检察院到县委,车程只有七分钟,两点一十分,侯卫东就出了办公室,刚到楼梯口,就见到李度气喘吁吁地上了楼。

李度和侯卫东一起朝祝焱办公室走去,他低声道:“侯秘,今天祝书记心情如何?”侯卫东微微笑道:“祝书记没有谈到此事,上午在正常办公。”

进了祝焱办公室,侯卫东只觉得办公室温度在零度以下,祝焱脸上仿佛罩着一块严冰,只顾翻文件,根本不抬头看一眼李度。侯卫东退出办公室以后,祝焱这才抬头,道:“坐。”

李度这才在桌子对面坐下,从手包里取出一份材料,道:“祝书记,我首先向县委作自我检查,由于我地麻痹大意,致使检察院证据室被人纵火毁烧,八二八专案重要证据全部被毁,给侦破工作带来了不可估量的困难。”

祝焱抬起头,眼光犹如一把五四手枪,牢牢对准了李度的眉心,他打断道:“我再三强调要重视保密,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地,你是怎样带的队伍。”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李度的头也就越来越低。

当祝焱声音结束以后,李度这才抬起头,把材料递了过去,道:“据公安局刑大出地勘查报告,资料柜里有汽油,可以断定是纵火案,又由于门窗全部完好无损,打烂的门是救火干警踹烂地,基本肯定是检察院内部人员所为,我现在已经将有资料室钥匙的人全部停职,正在逐一排查。”

这一切,都在祝焱判断之中,他声音还是冷冷地,道:“专案组也要查。”

李度道:“专案组人数不多,我亲自组织追查。”

祝焱用手指敲着桌面,道:“责任我先不追究,你说说想法。”

祝焱这一句“说说想法”意思表达得很含混,李度脑袋转动得飞快,揣测着祝焱地真实意思,他在检察系统向来有计算机脑袋的称呼,反应很是灵敏,道:“现在还保留着一个小证据,我们研究案子地时候,准备从杨卫革那里打开突破口,所以最先将杨卫革的借条及相关材料收集了进去,这份卷宗在唐小伟手中,没有被烧掉,虽然不能彻底查清土产公司贪腐一案,也可以借着杨卫革,将土产公司撕开一个口子。”

侯卫东见李度久未出来,暗道:“李度看来是化险为夷了。”

委办如往常一样,依然人来人往,检察长李度刚刚离长商光化又将电话打到了侯卫东手机上。

商光化对侯卫东很是客气,“侯老弟,祝书记是否在办公室?他有空没有,我准备汇报检察院的纵火案详情。”

侯卫东道:“正好祝书记办公室没有人,要汇报赶紧来,否则就要排轮子了。”

商光化是公安局长,在县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以与县委书记直接通电话,他得知了祝焱在办公室里,给祝焱办公室打了电话,征得其同意之后,便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听了检察长李度的汇报,祝焱心情稍稍好一些,当公安局长商光化进来之时,他脸色已经缓和了下来,放下手中笔,道:“你直接说结果。”

商光化调匀气息,道:“祝书记,刑警队经过缜密侦察,现在案件已有了初步眉目,一是着火点已经查明,就是在放置八二八专案的柜子处,已经从里面检测出汽油与蜡烛的成分,说明了这是一起纵火案。”

“二是经勘验,证据室大门是被救火人员用脚踹开的,暗锁并没有撬痕,而且火件柜的挂锁也完好无损,这说明了是内部人作案,目标锁定在专案组与掌握证据室钥匙的十二个人。”

祝焱直截了当地问道:“光锁定没有用,公安局有没有把握破案?”

商光化犹豫了一下,道:“做案人员反侦察能力很强,没有留下一丝线索,很难锁定。”

祝焱略带讥讽地笑了笑,道:“抽到八二八专案组的人,都是检察院的精兵强将。反侦察能力当然不弱,你是检察院出来的。对这些同志应该了解。”

商光化很尴尬,道:“公安机关一定全力破案。”

“公安局的破案率很有问题,你是初到公安局,就以破案率为抓手,好好整顿队伍,切实将破案率提高,打击益杨地皮流氓的嚣张气焰。提高人民群众地安全感,这是我交给你的第一任务,也是县委县政府对你地希望。”

商光化到了公安局,对于公安队伍中存在的弊端深有体会,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请县委给我一年时间,我一定实现发案率降低破案率上升的目标。”

祝焱就在桌前的日历上写道:“公安目标,一降一升。”

“我记下这个目标,商局也别乐观,要吸取检察院的教训,狠抓队伍建设,对于害群之马,要敢于动真格。”说到这,他在桌上狠狠地擂了一下。

等到商光化走后,又有几位部门领导向祝书记汇报工作。

侯卫东正在办公室看材料。桌上电话响了起来。季海洋声音传来过来,道:“你到我办公室。”

季海洋拿着一张常委会会议征求意见表。安排道:“按照月初计划。八月三十日要开常委会,现在这个会推迟到九月初。时间待定,你去给综合科说,让他们给各个常委发通知。”

接了任务,侯卫东便通知委办综合科,放下电话不久,任林渡就回到了办公室。

“会议要延期,议题有没有变化?”

侯卫东道:“我只是接到了延期通知,议题在目前为止还没有变化。”

任林渡就用手撑着脑袋,脸上表情很丰富,道:“侯大秘,你倒是真沉得住气,这么大的纵火案,你难道没有新闻发布。”他“啧、啧”了两声:“这可不是一般的纵火案,里面大有文章,推迟常委会肯定与这有关。”

侯卫东嘿嘿笑道:“任大秘,你别在我这里套话,嘿嘿,我知道地你全部都知道。”任林渡被拒绝以后,丝毫不尴尬,笑道:“你这人不够朋友,连这点好奇心也不满足我。”

两人以前在一起,也时常指点江山、激昂文字,可是如今一位是县委书记秘书,一位是县委副书记秘书,都位于要害部门,聊天反而开始藏着捂着,难得有以前的激情。

过了一会,有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是府办秘书凌军的电话。

“侯秘,我是凌军,刚才桂主任说,常委会议题要增加一个内容——关于益杨土产公司合资相关问题。”

侯卫东一本正经地道:“凌秘你好,我马上给综合科转达这事,要将正式的常委会议题征求意见表送给府办。”

到综合科交办了这事,侯卫东心里就琢磨,

马有财与易中岭关系不错,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此下手,看来两人也要刺刀见血了,这个常委会,不知会开成什么样子。”他还从来没有正式列席过常委会,只能是比照着镇党委会的模式,想象着这即将召开的常委会。

走到门口,侯卫东就见到祝焱走到门口,他连忙迎了上去,道:“祝书记,要出去。”

祝焱伸了伸懒腰,道:“在这里坐着,我快成了庙里地菩萨,一轮又一轮的香客,提了一个又一个难题,让老柳备车,出去走一走。”

侯卫东取出手机,给老柳打了一个传呼,留言为“五五五”,这是他与司机老柳的约定,意为祝焱要用车,赶快准备。

两人就朝楼梯下走,一路遇到好几位机关干部,他们都如被孙悟空定住了身体,屁股对着墙,恭敬地给祝焱让路。楼梯原本很宽,但是不做出这种明显的让路姿态,似乎就是对领导的不尊敬,侯卫东在组织部工作时,对此也有体会。

到一楼,遇到了人事科的朱科长,侯卫东毕业以后到人事局报到,简单的事情却跑了好几次才办成,他因此对朱科长印象挺深,此时朱科长脸笑得如烂柿子一般,弯了弯腰,道:“祝书记好。”

祝焱仿佛点了头,又似乎没有点头,就从朱科长身边走过,等到祝焱走过,朱科长等人立刻恢复了严肃的面容,不紧不慢地回办公室。

下了楼,老柳已将车开到了门口,侯卫东快步为祝焱开了车门,又迅速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之上。

“我们朝南门走,小侯,你通知建委王大军,到南门小石坎来见面,带上图纸。”

出了南门,就是一片略有起伏的浅丘,不时可见到掩隐在树林中地灰色农房,此时已经接近午饭时间,炊烟升起,又被乱风吹散,远处还有隐约地狗吠声。

祝焱一只手叉腰,道:“小侯,我前几天看了青林镇的简报,他们准备另辟新地建新镇,你在青林镇上当过副镇长,对这事怎么看。”

建新镇是粟明地新点子,当时党委书记赵永胜坚决反对,如今粟明当了书记,他就将自己地想法变成了行动。

“老青林镇被青林山和公路阻隔,很难发展,而且拆迁难度大,成本高,镇政府背后恰好是一大片平地,粟明就想建新镇,当时我分管社会事业,新敬老院就建在新镇的地盘上。”

祝焱指着南郊这一大块浅丘,道:“益杨旧城也无法发展了,而且坯子就是这样,随便怎样弄,也变不成现代化大城市,青林镇地简报也给了一条新思路,益杨完全可以利用南郊这块地搞新城,这个新城要高标准建,参考的城市必须是东部沿海城市,建成以后,益杨就会变成岭西第一流的县级城市。”

祝焱指着南郊,很有些激情飞扬。

一辆小车开了过来,略为秃发的建委张亚军主任不等车停稳,便打开车门,快步走到祝焱面前。

祝焱又将前一番话说了一遍。

张亚军就用手搭在眉毛处,极目远眺,看了一会,他兴奋地道:“领导就是领导,思维开阔,眼光独到,我刚才正在想着旧城拆迁的事,头发愁得一根一根往下掉,如果在南郊建新城,就可以回避连片拆迁的难题。”

祝焱挥挥手,道:“我只是一个想法,是否可行,还得请专家来论证,光拍脑袋来决策,我们迟早要吃大亏。”

张亚军道:“我马上就给省设计院去函,不,我明天就到省设计院去。”

祝焱道:“省设计院那几个权威我都认识,我建议不找他们,直接到深去请设计师,深圳从小渔村变成了大城市,其规划肯定在独到之处。”

正说着,祝焱的手机猛地响了起来,他看了看号码,这才接了电话。

“抓住了,很好,要根据掌握的证据进行审问,务必打开缺口。”祝焱神情严肃,又吩咐了一句:“要把人保护好,如果再出事,你要承担责任。”

侯卫东此时还不知道杨卫革部分证据没有被毁掉,听到这几句对话,暗道:“证据被毁了,把人抓住又有什么用?”

知杨卫革被检察院收了进去,易中岭无论如何也不能别墅里,出门之际,他再打了检察院老蒋打了一个电话,他有些气急败坏,道:“老蒋,怎么回事,你不是把东西全部烧毁了,李度又凭什么把杨卫革抓进去?”

电话那一头,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此时并不在检察院办公室里,而是坐在检察院的家中,他手里拿着几张薄薄的纸,虽然是薄薄的纸,却足以给易中岭带来大麻烦,他把原件保存在隐秘的地方,手里拿着的就是复印件。

有了这件利器,他再也不怕易中天的威胁利诱,一边轻笑着,一边慢吞吞地道:“我是批捕科的,又不在专案组,得到的情报总是要慢半拍。”又道:“这事怪不得我,专案组设计方案的时候,最先开刀的就是杨卫革,所以就将他的材料单独组卷,没有放到证据室。”

“杨卫革的材料在哪里?”

“最有可能在唐小伟手中。”

易中岭生硬地道:“这事我交给你了,不管用什么方法,你要把检察院的事情搞定,否则大家一起完蛋。”

老蒋愤怒地道:“我帮你放了一把火,也算对得起你了,还要我怎么样,你手中有我的性爱录相带,有本事你去公布,其他的事情则死无对证,我不怕。”

老蒋的强硬态度,让易中岭隐隐感觉不对,他马上放缓口气,道:“老蒋,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找机会给杨卫革传话。一定要让他挺住,如果他能挺住。我会想办法让他出来,马有财到时会出手的,他如果在里面挺不住,就没有出来的希望。”

“老蒋,你的儿子不是想到美国留学吗,等过了这一关,这事交给我来办。”

老蒋在电话里那头沉默着,没有挂断电话,也没有说话。

易中岭亲热地道:“老蒋,我们兄弟谁跟谁。你就忍心看着哥哥落难。”

老蒋轻飘飘地道:“老易,那天晚上不能点灯,我不能判断烧地是否就是真实的材料,为了慎重起见,我将材料拿回家。确实就是你说地那些东西。”

“东西在哪里。我过来拿。”

“这些东西怎么能久留。为了安全,我已经一张一张烧毁。冲进了下水道。老易,你就放一万个心。”

易中岭在心里大骂:“老蒋这***。他居然把这些要命的东西留了下来。”

他脸色数变,可是对方掌握着要拿命的证据,就强忍着怒气,无比亲切地道:“老蒋,你办事我放心,等风声没有这么紧了,我请你到新马泰走一圈,我们两人也潇洒走一回,哈、哈、哈。”

老蒋威胁易中岭目标达到以后,他也并不想把事情搞砸,道:“让我想想办法,只是李度他们有了防范,这事就难了,我毕竟不是专案组的成员。”

“老蒋出马,一个顶俩,绝对没有问题。“

易中岭又道:“听说检察院审讯很有一套,一般人都抗不住。”

“审讯也就一个绝招,持续不断的疲劳审问,外加尽理不带伤痕的皮肉之苦,不过,也有不少意志坚强的人顶得住,祝焱现在的秘书侯卫东曾经被唐小伟整过,侯卫东骨头硬,顶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易中岭道:“杨卫革这家伙,平时喝香吃辣,我估计他是软脚蟹。”

老蒋是检察院的资深科长,对检察院地虚实一清二楚,道:“我给你出一个主意,你让杨卫革的家人到沙州市委市政府、沙州检察院去闹,人越多越好,就说益杨县搞非法拘、刑讯逼供,人民政府最怕人民闹事,事情闹大了,益杨县委政府和检察院就有压力,杨卫革的日子相对好过一些。”

由于老蒋与老易互相掌握着对方的把柄,两人转眼间就成为最亲密的朋友,在电话里商量了一些细节,易中岭这才放下座机电话,这个座机电话是以其他人地名字登记地,所以易中岭也不怕被人监听。

对于侯卫东来说,给祝焱当秘书地时间虽然很短,见识的事情却着实不少,九月一日上午,他抽空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刚放下话筒,就听到窗外出现了一阵骚动声。

县委大楼外,来了一大群人,多数是老年人,他们打着“辛苦三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以厂为家,爱厂如命”、“保护国有资产,绝不当买办”等标语。

侯卫东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他下意识想到:“这肯定是益杨土

,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由于在楼上看不真切,了门。

楼下,保卫科地同志站在一排,想要阻止这一群人进院,不过,人群都很激动,都是年过半白地老人,另外就是穿着工作服的妇女,他们人多,很快就将保卫科组成地人墙推开,冲进了大院子,乱哄哄一片。

府办主任桂刚指挥着信访办的同志及时出现在楼底,他们门前与撤退下来的保卫科同志一起,将人群勉强堵住,桂刚冲在是前面,大声道:“有什么要求可以派代表到县政府来座谈,冲击政府机关是违法行为,你们选几个人出来。”

侯卫东下了楼,凑到队伍前面,一边是帮着组成人墙,一边暗自观察着五花八门的标语。他暗道:“政府与台湾商人正在谈合资的事情,还处于保密阶段,这些工人又是从何得知此事?”

这时,一个嘶哑的嗓声在外面喊道:“益杨县当官的,不能出卖工人阶级的利益,我们坚决不答应。”

“誓死保卫工厂。”

“打倒贪官污吏。”

这嘶哑嗓声是北方口音,正是祝焱与侯卫东曾经见过一面的护厂队员,他头发半白,胡子也是半白,脸很瘦,情绪特别激动。

当警察到达大院,局面也就平息了下来,上访的益杨土产公司群众推荐了十个代表,到政府会议室与县政府相关部门进行对话,侯卫东也就回到了办公室。

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会,眼看着也到了十点半,估摸着高副县长已经离开了,便拿了几份需要祝焱签发的文件,给祝焱送了过去。

刚出办公室,就见到高副县长从祝焱办公室出来

祝焱见侯卫东进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道:“下面是怎么一回事,你去看过没有?”

“我刚刚下去看了,益杨土产公司的老工人们在反对与台商合资的事情,具体的诉求不清楚,他们已经选出了代表与到县政府会议室座谈。”侯卫东又将标语的主要内容简约地讲了讲。

祝焱对于群访一事并不担心,他靠着宽大的皮椅后背,用双手揉着太阳穴,道:“用这种拙劣的招数,他们是驴技穷了。”

离开的时候,侯卫东有意无意地提醒道:“常委会议题增加了一个,关于益杨合资问题。”

祝焱冷哼一声,道:“再增加一个议题——相关人事任免,你去办。”

他亲自拨打了一个电话,道:“赵书记,有空没有,到我办公室来,我有事和你商量。”

十一点,任林渡也回到了办公室,这几天,他跟着赵书记接连跑了十来个重点县级部门,笔记本记了满满半本,这一圈下来,他听完了县级重点部门的汇报,对这些部门的主要工作以及运作情况也有了初步的了解,很有收获。

“门外有很多土产公司的老工人,看样子他们不想合资。”

侯卫东深知土产公司水很深,也不敢多说,道:“土产公司已经资不抵债了,它是一个纯粹的吃钱口袋,政府无论往里面投入多少钱,都起不了多大的效果。”

任林渡道:“我们是内陆县城,老百姓思想很保守,在民间,与外商合资往往被当成了出卖国家利益,谁去签字谁就是卖国贼。”

“合资是吸引资金的方法,只是一种手段,与是否爱国没有关系,只要能按照国家规定按时发放工资,不论是哪一种性质的企业,都受到我们欢迎。”

侯卫东讲完这一段,自己也笑了,道:“天天看社论,我也快成评论家了。”

这时,检察院李度走了进来,他神情颇为严肃,急急地道:“侯秘,祝书记在不在?”侯卫东见到李度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有事,倒了一杯水,道:“李检,祝书记正在跟赵书记谈工作,恐怕要等一会。”

李度就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翻着报纸,侯卫东递了一枝香烟给他,又给他点燃,两人都没有说话,都静静地吸着香烟。

任林渡也认识李度,对于检察长这种有身份的人,他也是很愿意接交的,主动给李度续了一杯水以后,道:“李检,今天赵书记还约了人谈话,他从祝书记房间出来以后,就会叫上我。”

李度看了看表,皱着眉头。

本以为祝焱和赵林的谈话不会太长,但是赵林副书记却始终没有出来,检察长李度不停地看表,开始焦燥不安,最后还是忍不住走到门外,给祝焱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

此时,祝焱与赵林的正式谈话也就结束了,两人都是县委重要领导,办公室也是着,但是两人都是大忙人,开会、谈话、视察、座谈,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说不完的话,县委的意图也就在他们翻来覆去的讲话中,如春雨一般,慢慢地贯彻了下去。

另一方面,一个大县管辖着数十万人口,二千多平方公里,总有各种麻烦事从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象今天偷得浮生半日闲,还真是一件奢侈事。

“每次回家看着父亲钓鱼,母亲在院子里忙碌,心里就特别羡慕,有些时候真想就解甲归田,去过无世无争的田园生活,”

赵林“噗”地笑道:“祝书记,你肩负着益杨数十万人民脱贫致富的重任,只有实现了这个任务,你的田园梦才能实行,现在真要你回归山林,你心也静不下来,伯父伯母可是功成名就这才退了下来。”

祝焱用笔记本压住一叠文件,仿佛这样就可以不去考虑这些麻烦事,“武侠小说里面,人在江湖身不由,已经成了一种套话,其实人在官场,更是身不由已,整个官场就是一个庞大的系统,我们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就算是自己不动,也会被巨大的惯性带动着。”

赵林叹道:“我的欲求不高,恪尽职守足矣。”

祝焱接口道:“真要是人人都能恪尽职守,我们国家早就第一富强了,这个要求看起来很低,却很实在的,比那些空洞的大道理更有价值。”

说起道德,祝焱又道:“我们对小学生的标准很高。总是教育小学生要爱国爱人民爱社会,要胸怀世界。要勤劳勇敢,而对于政府官员,道德标准就明显降低,只要能做事,不贪腐,就是好官。”

谈兴正浓,检察院李度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事情又来咯。开工。”祝焱将把香烟在烟缸里弄灭,意犹未尽地道:“等有了空闲时间,把小侯和小任带上,找一个农家,痛痛快快打半天双扣,我们两个老家伙教训这两个年轻小伙子。”

等赵林离开,李度就走了进来。

“刚才我接到沙州检察院的电话,杨卫革的亲属带着上访材料到了沙州检察院,反映益杨检察院乱抓人和刑讯逼供,据说他们还要到省检察院去反映。”

祝焱一扫聊天时的闲散。双目炯炯有神,眉毛轻扬,道:“李检,这个度你要把握好,在不违反刑诉法地原则和前提下,精心组织对杨卫革的审讯,不能让有地人抓住把柄,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有没有这个信心?”

“县委支持检察院的工作,你们要克服干扰。”

李度见祝焱态度很坚决,自信心大增,道:“有祝书记支持,我就甘愿做马前卒,将这一包蛀虫全部收拾掉。”

李度谈话同时,信访办贾大刚主任从底楼走了上来。他手里拿着传真件,找到了综合科,综合科长刘涛一看内容,就给侯卫东打了电话。

贾大刚是第一次与侯卫东打交道,他道:“沙州信访办打电话过来,说是益杨县有三十多人堵住了市委机关,打着横幅说检察院乱抓人和刑讯逼供,要求我们立刻将这群人接回来,做好安抚工作,并于一个月之内向沙州信访办回复。”

贾大刚是老机关。又位于府办和信访办这种敏感部门,消息灵敏,接到沙州市信访办的传真和电话,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审计组入驻土产公司、检察院纵火案两件事情,他知道里面的水很深,便拿着传真件给桂刚作了汇报,同时又来到了县委办。

在侯卫东看材料的时候,贾大刚解释道:“这一群人到沙州市委市政府去闹事,引起了市委、市政府领导的高度重视,所以接到通知以后,我分别将此事给县委办和县府办的领导汇报。”

信访件很简单,侯卫东一会功夫就看完了,他将信访件扬了扬,道:“这是恶人先告状,检察院应该依法行使职责,不能因为上访就打扰了检察院地正常工作秩序。”

在许多干部心目中,领导秘书的态度往往和领导态度是一致的,贾大刚正是持有这种观念,

地道:“现在的老百姓根本不讲理,动不动就上访,政府就要让步。”说到这里,他又叹息一声,道:“政府也比以前软弱了,只要闹要的人多就息事宁人,一来二去,大家都知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闹事的人越来越多。”

侯卫东见贾大刚附合着自己说话,心道:“贾大刚好歹是县府办副主任,没有必要讨好我吧。”他觉得刚才态度有些生硬,便笑着道:“贾主任,我等会去向祝书记汇报此事。”

贾大刚笑容可掬地道:“那我就先按照正常程序行运作,县委领导对此事有什么要求,请侯秘和刘科长及时传达给我们。”刘涛客气地道:“贾主任是府办老领导,怎么跟我们客气,有什么情况多沟通交流。”

回从综合科出来,就看见李度已经走到了楼梯上,李度看见侯卫东出来,笑着走过来,主动与侯卫东握了握手,道:“祝书记安排检察院每天汇报杨卫革的案子,由专案组柏宁副检察长每天向你汇报案子进展情况。”

侯卫东忙道:“李检别客气,有些尽管吩咐。”

“你是祝书记身边的人,我们哪里敢吩咐。”李度热情地道:“听说侯秘毕业于沙州学院法律专业,有你这种内行在祝书记身边,对政法系统都是一个促进。”

将李度送到了楼梯,侯卫东在心里道:“切,现在我的层次已经上升到能够促进政法系统建设,真是想捧杀吗。”他研究了一翻信访件,这才送给祝焱。

祝焱看完沙州市信访办地传真件,随口问道:“小侯,你对此事怎么看?”

侯卫东字斟句酌地道:“我大学是法学专业,从法律角度来说,检察院依法行事,没有任何过错,掌握的证据足以支持这一行为,杨卫革的亲属到沙州市委市政府去吵闹,应该是受人鼓动挑拨。”

“做这事的目的?”

侯卫东想到自己在检察院的经历,道:“莫非有人怕杨卫革熬不过检察院的审讯,特意将事情曝光,硬迫检察院不敢上手段。”

尽管侯卫东说得很隐晦,祝焱还是听得很明白,“按照你的说法,杨卫革这个带头违法乱纪地蛀虫,是想用法律手段来保护自己,掩盖罪证。”

侯卫东道:“如果不上手段,杨卫革就可以死不承认,或许很多人最希望出现这种情况。”

祝焱想了一会,才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否则杨卫革的家人也不会直接就到沙州去。”他自嘲道:“贪官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己,执法人员却要采取非法手段才能执行,这是不是有些黑色幽默。”

侯卫东认真地道:“这或许是时代进步的表现。”

祝焱不想过多地说这处话题,道:“这其中的深意留给历史学家来评价,现在首要任务是把事情办好,给你一个任务,每天与检察院柏宁保持联系,密切了解案件的进程。”

他看了看手表,又道:“时间过得太快了,不知不觉就十二点,今天中午是什么安排?”

侯卫东道:“今天市商委副主任钱宁到益杨检查工作,中午安排与钱主任共进午餐。”

听说又要喝酒,祝焱无可奈何地道:“我这胃算是贡献给共产党了。”

侯卫东很理解祝焱,他已经被层出不之穷的宴会弄怕了,老百姓说起革命小酒天天喝,其实不是局中人,哪里知道天天喝小酒地就如受刑一样,而且是笑容满面地受刑。

“还有二十分钟吃饭,小侯,把中央商务区的效果图拿过来,你再打电话问一问张亚军,新城区的中央商务区效果图做出来没有,如果出来了,让他赶紧送过来,这项工作布置得很急,也不知道张亚军完成没有?”

侯卫东回到办公室,打通了电话,建委主任张亚军心情很不错,笑哈哈地道:“昨晚建委几个技术人员做了一个通宵,才把效果图做出来,很精美,我马上派人送过来。”

刚挂断张亚军的电话,手机又拼命地响了起来。

“小佳,你要到益杨来,太好了,什么时候?”

“下午,园管局一把手要到益杨来,他跟马县长很熟悉。

侯卫东听说园管局长与马县长相熟,心里吓了一跳,道方不方便?”小佳娇嗔道:“什么事啊,这样神神秘秘。”

“一句话说不清楚,总之,你在马县长哪里最好别提我的名字,一山难容二虎,马、祝两人的斗争已经上升到阶级斗争的范畴。”

小佳在建委办公室工作了好几年,见了许多大领导,对高高在上的领导也就没有了敬畏之心,她道:“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我们金老板已经知道你在给祝焱当秘书。”

“以前没有想到金头与马有财关系这么好,不过无所谓,我们只是办事员,神仙打架管我们秘书屌事。”

侯卫东话虽然说得潇洒,可是心里明白,他如今已经站在了祝焱的阵营中,要想抽身或脱离关系,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也不想与小佳说这些沉重地话题,语锋一转,道:“昨天晚上我又看了达尔文的进化论,有一个重要理论是用进废退原理,我的某个器官也要用进废了。”

这就是小两口隐晦的暗语,小佳听得明白,呸了一口,脸却滚烫一片,甜蜜地道:“晚上我尽量回来,你今晚可别喝酒。”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这是有科学依据的,荷尔蒙的分泌决定着人的性欲,新婚小别之人荷尔蒙分泌最为旺盛,干柴遇烈火,不燃才怪。

聊了几句烈火话,如火热情正在突突地往上升,建委张亚军派人送来了新城区中央商贸区的效果图。

祝焱略带挑剔地看着效果图,道:“大体上有这种意思了,只是细节上还需要打磨,人性化是商贸区最重要的特点,你看这个设计.中央商场与铺助商场过密,广场太小.绿化太少,没有休闲场地。”

到了益杨宾馆,商委副主任钱宁看到了这个设计。也发出和祝焱基本相同的评论。

钱宁以前在商贸系统工作多年,戴着金丝眼镜。四十来岁的年龄却穿了一件浅红的衣服,与其说是官员,不如说是商人,在沙州官场很有些另类。

祝焱成长在岭西省会,与纯粹本地益杨人在审美上有所差异,看见了钱宁这一身打扮,他倒觉得很亲切感。

“益杨要打造成沙州乃至岭西南部的商贸中心。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中央商贸区,还要有专业的批发市场,钱主任是这方面的专家,你要给益杨多提宝贵意见。”

钱宁端着酒杯,慢慢地回味着从玻璃杯里溢出来地红酒香味,他喜欢喝酒,但是从来不肯牛饮,这一点正和了祝焱的心意,因为商委副主任地份量,并不值得县委书记大醉一场。当然,存在其他关系除外。

“今年十月,省商委要组织一批人到浙江学习小商品批发市场建设,益杨既然要建岭西的物流中心,到外面走一走,看一看,就很有必要。”

侯卫东陪坐在未席,脸上带着微笑。聆听着两位领导谈话,但是他的注意力却暗自集中在在钱宁旁边的女同志身上,这位商委女同志白裙长发,相貌极为娟秀,侯卫东初见她时,不觉浑身一震,暗道:“这个女子好面熟。难道是那位神秘的白衣女子?”

他从沙州学院毕业之时,对前途也是很迷茫,在沙州学院后门舞厅巧遇了一名白衣长发女子,两人如旅途中疲倦的行人,互相给对方以安慰,这个女人从天而降,随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侯卫东在内心深处,一直在寻找着这个白衣女子,无奈人海茫茫,擦身而过或许就成了永别。此时。看到这个女衣胜雪的年轻女人,他不禁心中一震,坐下以后,不时偷看着这个女子,一会觉得这个女衣女子肯定就是那位神秘客,一会又颇为迟疑。

当日一别,不知不觉已有数年,白衣女子只是一个模糊地梦,是一个抽象的符号,侯卫东哪里认得真切。

酒过中巡,侯卫东按照惯例,挨个给沙州市各位来宾敬酒,敬到白衣女子的时候,侯卫东问道:“我觉得武艺很面熟,你以前是不是到过益杨?”

那位白衣女了叫武艺,一个有趣的名字。

武艺轻启朱唇,道:“我以前在沙州学院进修过。”轻启朱唇是一个俗气的形容词,可是她确实长得唇红齿白,皮肤白细,就如冰山上的来客一般。

祝焱坐在一旁,侯卫东抑制住内心一丝激动,照葫芦画瓢,向众人敬酒

便坐回到位置上,他的眼神余光始终与武艺若即若离

吃过午饭,钱宁离队离开,侯卫东站在祝焱身后,跟着他挥手,看着两辆小汽车绝尘而去。

老柳的车等在身旁,上车之际,侯卫东暗自道:“武艺,是她吗?”这是一个迷,不过侯卫东也没有追索的欲望,他准备让这个迷永远地埋藏在心里,成为人生的一段回忆。

下了车,走到大院楼梯口,祝焱突然停住了脚步,道:“小侯,你跑一趟检察院,亲自去了解审讯地情况,下午上班的时候将情况报告给我。”侯卫东正欲转身,祝焱又交待道:“胆子大一些,可以给检察院一些压力。”

侯卫东满脸严肃地钻进了老柳的车子,一边走,一边给柏宁打了一个电话:“柏检,我是侯卫东,打扰你休息,我马上要到检察院,你有空吗?”

柏宁昨夜主持了对杨卫革的审讯,上午又开了检务会,正准备休息,就接到了侯卫东的电话,他只有苦笑着起身,嘴里道:“人已经到了检察院,还说有空没有,纯粹脱了裤子打屁。”不过,对于祝焱贴身秘书,他也不敢怠慢,迅速翻身起床,朝办公室赶去。

检察院的办公楼与家属院都在一个围墙内,两幢楼相对而立,柏宁刚走到了楼下,就见到祝焱的小车开了进来。

“侯秘,欢迎。”

侯卫东见到柏宁站在大门口,心中微微吃了一惊,连忙快走两步,与柏宁握了握手,道:“柏检在楼上下等我,真是让我诚惶诚恐。”柏宁半调侃半认真地道:“侯秘是钦差,见官大一级,我当然要出门迎接。”

两人都笑,进了办公室,关上门,两人的笑脸就立刻消失了。

侯卫东道:“我是受祝书记委托,来了解杨卫革一案地情况。”

柏宁恶狠狠的吸了一口烟,道:“这个案子真是邪了,市检察院和县人大这两天都派人进行执行检查,重点就查是否有行讯逼供情况,如今杨卫革的家人还在沙州四处告状,***,贪官还有理了,什么世道。”

侯卫东也陪着柏宁吸着烟,透过薄薄的一层烟雾,他思维突然变得格外地敏锐:“祝焱与马有财的角力无处不在,两人都在调动着手里掌握的力量,运用各种方式来还击着对手,但是总体上来说,马有财处于节节防御地地步,原因很简单,祝焱屁股下没有屎,而马有财屁股下应该吊着一大砣。”

侯卫东脸上没有表情,道:“柏检,这案子敏感,祝书记交待即要下定决心,又要讲究策略,审讯主要还是靠证据,靠精心的设计和组织,刑讯逼供落入了下乘。”

柏宁没有料到侯卫东说出这样一番话,他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烟头,“杨卫革的案子实际上已经有结果,按我们掌握的证据,判他个三五年不成问题,可是他的口风很紧,我们有证据的,他承认得痛快,我们没有证据的,他一律不答。”

柏宁说话同时心里骂道:“***,那个吃里扒外的家伙,绝对与杨卫革见了面,我们地底细让杨卫革掌握得一清二楚。”有内奸的事情,除了李度,没有人敢随便乱说,包括柏宁。

侯卫东仔细看了一会审讯记录,道:“可惜了,如果证据没有被毁,这就是一个窝案,现在只是不痛不痒办了一个杨卫革,让其他犯罪分子逍遥法外,实在心有不甘。”

柏宁听了这话,背心就起了汗水,县委书记秘书中午跑来谈案子,他说的话肯定也就代表着县委书记的话,这就意味着祝焱对事情不满,道:“我们不刑讯逼供,搞搞疲劳审问还是没有问题,我再想想办法,把全部问题串起来,看能否有突破。”

侯卫东站起身,伸手握住柏宁的手,道:“注意尺度。”

疲劳审讯持续了二十个小时,杨卫革已经频临崩溃,却咬牙坚持着,当二十四小时结束的时候,他终于可以吃一点食物。

一个馒头下肚,杨卫革只觉得舌尖和嘴巴发麻,头痛欲裂,吸引也越来越快,很快就开始抽搐。唐小伟开始也没有注意,当杨卫革倒在地上之时,他才发现异常,此时,杨卫革已经不行了。

说了杨卫革的死讯,侯卫东便僵在了小佳的身体上。

小佳见侯卫东神情不对,掐了他一把,道:“早给你说了,做爱时要把手机关掉。”

侯卫东双手撑在床上,没有理会小佳,心道:“杨卫革死了?他怎么能死,他怎么会死。”

突然手臂一痛,小佳又在掐他。

侯卫东这才回过神来,解释道:“我是县委书记的秘书,二十四小时要开机,刚才就是一个重要电话。”

小佳假装道:“你再想其他事情,我就要生气了。”

侯卫东低头亲了亲小佳的耳垂,又用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抚摸着小佳的腰身,然后又在乳头上留边了一会。

“不想这些事了,就算天塌下来,也等一会再说。”侯卫东甩了甩头,猛上往前一挺,这一下用力极重,小佳不提防他会突然用力,啊地叫了一声,眼神却更加迷离了,只道:“快点,不要停。”

侯卫东狂风暴雨般将人生精华喷涌而出,随后就瘫软在小佳身上,小佳紧紧抱着他,轻声道:“你是我一个人的。”

两人平静下来以后,侯卫东还是记挂着杨卫革的事情,他拿着手机来到了卫生间,关上门以后,给祝焱打了过去,“祝书记,杨卫革死了。”

祝焱对半夜铃声格外敏感,他有些厌恶地提起床边的电话,侯卫东轻声轻语的一句话,却让睡意全无。

“检察院如何处理此事?”

“商局长亲自带队侦办此案。”

祝焱坐在床边,他歪着头,将电话夹住,点了一枝烟,吸了两口,道:“死了?李度是怎么搞的,你到现场去看一看,明天再说情况。”祝焱挂断电话,他将薄毛巾盖上。却再也睡不着,两眼盯着屋顶。老伴的轻微鼾声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悠长,正在她白天的歌声。

侯卫东拿着手机走出卫生间,对趟在床上的小佳道:“我要出去一会,很重要的事情,祝书记安排的。”小佳道:“抱抱我,再走。”

检察院办公室里,商光化、李度、柏宁、唐小伟、李剑勇等人都坐在会议室。侯卫东进来以后,李度似乎抓住了救生稻草,道:“侯秘,祝书记有什么指示。”

杨卫革死在唐小伟面前,唐小伟此时的脸色,也和杨卫革差不多,紧紧地盯着侯卫东的嘴,仿佛这嘴巴里会喷出火焰。

侯卫东成为了会议室地中心,慢慢地道:“祝书记没有说具体的事,只是让我来了解情况。”

商光化由副检察长出任公安局长。上任不过几天,检察院里接连出事,新官上任三把火,如果破不了检察院地案子,不仅是他的威信要打折扣,益杨公安也势必再次走向低谷,就如八十年代初期最混乱的一段时期。

“侯秘,我局调集了精兵强将。已经开始了案侦工作,杨卫革的死因很快就会出来,具体案情请李大队说一说。”

李剑勇看着侯卫东大模大样地坐在商局长旁边,心里有些不舒服,暗道:“侯卫东怎么就撞了鸡屎运,成了祝焱的秘书。”

他清了清嗓子,道:“虽然还没有化验出结果。可是凭我的经验,十有八九是中毒身亡,而且毒源就是最后吃的馒头,在检察院内用毒杀人,在益杨甚至沙州都是绝无仅有,此案应该定性为恶性杀人案。目前,刑警大队已经将所有能接触到这个馒头地人控制起来,一个一个排查,希望能找出嫌疑人。”

商光化补充道:“沙州公安局接到案子后,也是高度重视。目前已经派出了几名资深刑警,帮助我局破案,此案与纵火案可以并案侦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着意见,等着化验结果。

凌晨一点,化验结果被带到了检察院办公室:“氢化中毒。”

凌里一点十分,沙州刑警也来到了会议室,一位满脸胡子的老刑警进门以后,也不与大家寒喧,直接道:“刚才在电话里,我已经知道案情了,有一个建议,进行审讯的三位检察官们也要全部进行背对背审查。”

商光化与李度对视一眼,李度微微点了点头,商光化道:“按照朱大队说的办,请检察官们理解。”

唐小伟尽管万分委屈,还是和两名一起参加询问的同志被隔离开,由沙州刑警分别进行询问,这些刑警们针对这种背靠背询问,有完整的套路,然后将几个人的笔录一对照,就可以从细节中看出一些端倪。

等刑警们都各忙各的,商光化这才开始向朱大队介绍在座诸人,介绍到侯卫东的时候,商光化摆了摆手,道:“这个不用介绍,看他的相貌,肯定是侯卫国地兄弟。”侯卫东笑道:“侯卫国是我

我叫侯卫东。”商光化补充道:“侯卫东是县委祝书。”

朱大队翘起大拇指,道:“你们两兄弟都是好样的,卫国到沙州刑警大队不久,连破了几件大案,已是我们刑大的得力干将,如果不是另有任务,他也要跟着过来。”

检察长李度脸上也无甚表情,内心却很有些沮丧。

为了审一个土产公司的案子,居然被人烧了证据室,杨卫革又在审讯过程中被毒杀,检察院干警都被这一系列事情弄得目瞪口呆,干警们互相都不敢信任,因为,平时一起工作的同志或许就是深藏在检院的内奸。

全院都弥漫着这种怪异情绪,对于一个检察长来说,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吗?

当晚没有结果。

第二天,侯卫东在门洞下来接过了祝焱的手包,紧跟着祝焱上车,祝焱不开口询问杀人案,他也就没有先提起话头。

一车三人,皆无语。

上了楼,祝焱才道:“昨夜情况如何?”词,只道:“把计委副主任顾铁军叫来。”

顾铁军是毕业于西南财经大学,因为身体削瘦高挑,被戏称为云中鹤,他接到县委办电话以后,放下手中工作,匆匆上楼,见到侯卫东,道:“侯秘,有什么紧急事情?”侯卫东也没有回答,道:“祝书记等着你。”

等顾铁军落座以后,侯卫东按照习惯准备退出办公室,祝焱发话道:“你别走,就坐在一旁。”

祝焱平静地直视着顾铁军,等到顾铁军内心有些发毛地时候,祝焱突然道:“你是西南财大毕业的高材生,对经济工作很熟悉,县委给你一个重任,你是否敢于承担?”

顾铁军抬头挺胸,道:“只有祝书记信任,我就敢于承担县委交给的重任。”

祝焱这才道:“益杨土产公司曾经是益杨的明星企业,名扬沙州,甚至是岭西,当年与陵榨菜也不相上下,可是现在一个在天上,一个却被打落尘埃,你的责任就是从振益杨土产公司的雄风,你尽管大刀阔斧地干事,我是你的后盾。”

顾铁军长期从事经济工作,对益杨土产公司地现状极为了解,他内心稍有犹豫,可是掌控一个企业的欲望在他头脑里潜藏很久了,祝焱给了他一个机会,他无论如何不愿放弃。

“我向祝书记保证,就算是拼了这一百斤,也要将土产公司搞活。”

送走了顾铁军,祝焱道:“今天下午召开常委会,你去给海洋汇报。”

中午时分,侯卫东忙完了事情,飞一般地下楼,他准备到楼外去坐出租车,恰好小车班有空车回来,见侯卫东站在路边,司机小周热情地道:“侯秘,到哪里去,我送你。”

司机小周开着一辆普桑,这是县委办的工作车,小周因为没有跟县委几位主要领导开车,在小车班里排名就靠后,等到侯卫东上车,小周高兴地道:“为侯大秘服务,真是不甚至荣幸。”

听到侯大秘的称呼,侯卫东笑道:“这个任大秘,最喜欢给人起绰号。”到了楼下,小周道:“侯秘,你是好领导,以后要用车,随时招呼我。”侯卫东递给他一枝烟,道:“那就太谢谢了。”小周抽着烟,哼着小曲,也就与侯卫东挥手告别。

侯卫东几步就冲上楼,刚打开门,就闻到了满屋浓郁的香味,一只新买的陶瓷锅正冒着热气,小佳穿着围裙,拿着菜刀就走了出来,道:“你去冲个凉,今天我煨了绿豆排骨汤,清热又营养。”

侯卫东道:“把刀放下。”等小佳把菜刀放下,他抱着小佳亲了一口,道:“你陪我冲凉。”

小佳欣欣然答应。

“卫东,有一件事情要与你商量,园林局是新单位,培训力度很大,我可能要到上海参加两年的脱产学习,我放弃了两次,这一次想去。”

小佳身上全是泡沫,十分滑腻,侯卫东很享受地抚摸着妻子如玉的肌肤,闻言,停下手,道:“你已是本科了,还需要拿文凭吗?”

“我想去学业务,没有业务在单位上被人瞧不起,我不想当大官,只想单纯的搞技术,在建委那几年,我才发现自己是喜欢单纯的人。”

侯卫东成为祝焱秘书以后,几乎失去了人身自由,也很少回家,更谈不上对小佳地照顾,想了想,道:“我们两人都还年轻,这两年好好奔前程,满了三十岁才要小孩,你看如何?”

小佳高兴地道:“这么说,你同意我脱产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