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9日下午六点,侯海洋听了一会儿英语磁带,开始给吕明写信。写信时,他面带微笑,表情格外温柔。写了一半,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他赶紧将情书藏到书桌下面。

杜小花脸色苍白,佝偻着腰,由侯厚德搀扶着从青石板路上走进院子。侯正丽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她见到弟弟傻站着,道:“二娃,快点接东西,累死我了。”

侯海洋迅速环顾了院子,吕明等人的痕迹已经被收拾干净,没有一丝破绽。他接过大包,问道:“这几天把我急死了,妈的手术还顺利吗?”

杜小花有气无力地道:“要是不顺利,你妈就回不来了,就是花钱多。”

侯海洋安慰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治好了病,是最重要的。”杜小花坐在床上,问:“猪喂好没有,院子的菜你忘记浇水没有?”侯海洋扶着妈妈,让她躺在床上,道:“你放心,都喂好了。”杜小花向屋外张望了几眼,道:“你坐在我旁边,妈给你讲事情。”讲话之前,她又朝外看了看,才道:“你妈住医院时,有不少老同事来看望。有一件事情,原本不想给你说,这几天我躺在床上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应该给你说。出来工作就是大人了,你要学会认识这个社会,不要像你爸那样较真,较真有什么意思,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妈,你先睡觉吧,有什么话等明天再说。”侯海洋看到母亲脸色苍白,虚弱得紧,不愿意她多说话。

杜小花和侯厚德的教育方法大为不同,侯厚德以书香之家自傲,讲究正和直;杜小花表面上不反对侯厚德,暗地里却经常唱反调,特别是侯海洋读了初中以后,她经常讲如何为人处世,话里话外对侯厚德的那一套标准是不在意的。

“你别打岔,这话你爸不准给你说的。听以前的同事说,这次你分到新乡,就是彭家振有意安排的。”杜小花将在医院听到的事原原本本转述给了儿子。

“如果那天不遇到彭家振,说不定我就分到城里的小学了。”侯海洋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此时得知了真相,仍然出离愤怒,他狠狠地在墙上捶了一拳,发出咚的一声响,拳头上很快就沁出血迹。

杜小花拉了拉侯海洋的手臂,道:“你已经进入社会,所以我才给你说这些事情。你要学会像大人一样为人处世,不能把自己当成学生。这些事听到就藏在心里,别让别人知道。”她心疼地看着儿子拳头上的血迹,吹了吹气。

侯海洋愤怒地道:“我爸教了一辈子书还是民办教师,命运被彭家振这样的败类掌握着,这是什么世道!”

杜小花道:“你爸的清高是骨子里,老师和学生提起他都要竖大拇指,唯独领导不喜欢你爸,因为他不会拍马屁,也不会送礼拉关系。你爸以前指点过彭家振,自以为彭家振还会感谢自己,这次住院才知道,彭家振报复心特别强,在很多年前就说过要让你爸知道锅儿是铁铸的。”

侯海洋用力咬着腮帮子,道:“彭家振,我要找他算账。”

杜小花早就被生活折磨得没有多少脾气,道:“我们是胳膊扭不过大腿,他是教育局长,一手遮天,你有什么办法。”

侯海洋在屋里愤愤地问道:“彭家振素质这样差,都能当教育局长,他凭什么能当教育局长?”

“彭家振的爸爸是茂东市的大官,文革的时候靠边站,后来他爸爸回到台上,他调到了城里学校,后来当了校长,又当了教育局长。”杜小花是读过初中的农村妇女,又受到侯厚德多年熏陶,因而知书达理,这在农村并不多见。

侯海洋有些失落:“这样说起来,如果彭家振仍然是教育局长,我就没有办法调到城里?”

杜小花叹息一声:“也不一定,他不可能永远当教育局长,而且迟早有退休的一天。”

侯海洋道:“彭家振不可能当一辈子的教育局长,等到我拿到大学文凭,说不定他就调走了。在这一届中师,我各方面成绩都是第一,相信凭自己的努力,一定能在教育系统占一席之地。”

杜小花原本还想说什么,可是想到社会的虚伪和无情,欲言又止,交代道:“今天我给你说的话,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你爸爸。你要吸取教训,在好好工作的同时,还得会来事,否则再有本事也没有用。”侯厚德端着开水走了进来,恰好听到最后一句话,正色道:“我们侯家是书香门第,廉者不食嗟来之食,这个社会最终还得有真才实学,你爸现在的处境只能说明没有真本事,这一点,别听你妈。”

杜小花只能一阵苦笑。

侯海洋刚走出院子,就见到姐姐侯正丽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道:“有谁到家里来过,睡过我的床,用过吉他?”

“这段时间几个同学来耍了几天。”

侯正丽更生气:“你们同学睡了我的床?”

“姐,别着急,来了两个女同学,我不会让男同学睡你的床。”

“不对吧,床上有酒味,女同学在一起还要喝酒?”侯正丽充满狐疑地看着弟弟,试探着道,“你是在谈恋爱吧,否则怎么会有女同学过来?”

这几天一人在家,侯海洋浑身幸福无人倾诉,此时无话不谈的姐姐回家,他拉着姐姐来到了房间,神神秘秘地道:“你弟弟谈恋爱了。”看了中师毕业照,侯正丽道:“这个女孩相貌还可以,配得上我弟弟,只是她分在铁坪,你在新乡,相隔这么远,以后怎么办?”

“我们想办法调到一起。”

“你的那个吕明分到了偏僻的铁坪镇,说明家里没有背景,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调到一起谈何容易,而且,我不赞成你这么早就谈恋爱。谈了恋爱,也就一辈子留在巴山。你应该走出巴山和茂东,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你这么聪明,不能到外面去见识,实在是可惜。”侯正丽太在意自己这个弟弟,她所言都是真心话,既客观又真诚。

侯海洋初次谈恋爱,根本听不进意见,他道:“你没有见过吕明,如果见过,肯定会喜欢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侯正丽没有再劝,道:“不管你谈不谈恋爱,总之自己的学业不能放松。我给你的磁带听完没有?每天记单词的任务完成没有?吃完饭,我要听写单词。”

侯海洋一阵牙疼,道:“姐,你就饶了我,今天你也累了,好好休息,明天听写单词。”

回到自己的房间,侯海洋心绪乱了,一方面是突如其来的爱情,另一方面是现实的困境。他坐在屋中,将《大学语文名篇选读》拿出来,里面每个字都认识,可是聚集在一起的意思却不甚明白,字句之间都是吕明的投影。

以后的日子在思念、彷徨中度过,他每天就做游泳和读英语两件事。到了8月20日,他便起程前往最北端的新乡小学。

早上,侯厚德在六点就起了床,他和了些面,准备给即将工作的儿子做一碗酸菜面块。和好面,切了酸菜,又炒了腊肉颗粒,亲自做了一大碗酸菜腊肉面。平常家里做菜都是杜小花的任务,每当有客人或是重要节日,侯厚德才亲自上灶,他是极为聪慧之人,做事很有悟性,平时并不下厨,可是做出的菜就是比杜小花要好吃。

杜小花在屋里收拾衣服,衣服装满提包时,她就开始抹眼泪。家长养孩子的目的就是让孩子飞得更高更好,当孩子真的要自立门户独立飞行时,家长又会觉得很是失落。

一家人端着大碗,在院子里吃了早饭。

侯厚德把碗放在桌上,道:“二娃,你到房里来。”

来到房间,侯厚德站在书柜旁边,神情庄严肃穆,道:“我们侯家是书香门第,到了这几代才家道中落,现在穷是穷,家庭传统不能丢。到新乡小学教书只是你的第一个职业,如今社会不比以前,允许和鼓励自我奋斗。作为父亲,希望你遇到困难不要气馁,要有坚韧不拔的毅力,重振我们侯家。”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书架里滑动,最后手指停在了一本薄书上。

“这是培根的《论人生》,你以前也读过。但是,你以前没有生活体验,读这册书不能有深刻的体会。到了偏僻的新乡小学,你一定会体悟先哲的睿智。”

培根的《论人生》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边角已经略为发黄,随手翻开书,里面有父亲飘逸的笔迹,这是他写在上面的生活感悟。

“这一套《约翰·克利斯朵夫》,你也带走。”

《约翰·克利斯朵夫》是侯厚德的枕边书,遇到不顺心时,他经常捧读此书,让自己沉浸于另一个世界。此时,他将这一套书当做父亲送给儿子的珍贵礼物。

握着父亲的礼物,侯海洋颇为感动。在巴山县,为了弥补教育资源的不足,全县有很多民办教师,据侯海洋所知,父亲是他所认识的民办教师中唯一省衣节食买了很多闲书的人。他送的书不仅仅是书,还代表了父亲内心深处的骄傲。

送儿子到院门,侯厚德不再向前,只是站在院门口,看着儿子提着大包,沿着青石板远去。他站在院门口,拉住杜小花的手臂,道:“送子千里,终有一别,送到门口就行了。”

侯正丽将弟弟送下青石板梯子,鼓励道:“你是我们家的男子汉,要争气,到了新乡不能灰心。我很快要到广东去,到时肯定有办法帮助你。”

侯海洋只认为姐姐说的是安慰的话,并没有太在意,道:“你分配时再三考虑,一定要注意,吸取我的教训。”

“我很快就有结果,不一定是国家单位,现在还没有给爸妈讲,你也别讲。”侯正丽对工作早有安排,她只是暂时没有说。

儿子的身影越来越小,多愁善感的杜小花站在门前,不肯离开,开始抹起了眼泪。

侯厚德没有安慰她,回头拿了一把锄头,走到墙角的菜园子,不紧不慢地松土。

侯正丽安慰母亲道:“儿子长大了总要独立,你应该高兴才对。”杜小花道:“理是这个理,我还是觉得难受。”

柳河镇到新乡镇没有直达客车,必须要到巴山县城转车。侯海洋上了车,再次见到前次打架的年轻售票员。年轻售票员上次打架吃了亏,犹在心中记恨。他知道面前的人不是软蛋,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侯海洋。

侯海洋满腹心思,没有理睬售票员的眼光。对于他来说,前途充满着灰暗的色彩,心爱的人儿又在县城的另一个角落,与售票员的矛盾同这两件事情比起来就不值得一提。

他神游于车外,新乡学校的事终究有些抽象,他脑中渐渐充满了吕明的身影。想起与吕明躺在课桌上的每一个细节,想着吕明细腻火热的肌肤,脸上露出了傻乎乎的微笑。

下了车,他径直奔向邮局,寄了一封信到铁坪小学。按照邮政局的效率,等到这封信慢悠悠地来到铁坪小学,吕明应该已经到了学校。

寄完信,他来到县车站。新乡每天有两班车,早班车是八点从县城出发,晚班车是下午四点钟发车。

此时,距离上车时间还足足有四个小时。侯海洋来到老城墙边的豆花馆子。馆子正是午餐时间,由于生意好,翻台多,桌上有还未收拾的残汤剩水,地上丢着餐巾纸,一片狼藉。读中师时,老城墙边没有任何装修的小馆子价格便宜,味道鲜美,成为同学们的最爱。坐在这种混乱的小馆子里,侯海洋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没有一点拘束。他要了一碗豆花,然后到调料桌上打上满满一碗调料,红色辣椒、白色蒜泥、黄色豆子、青色葱粒混合在一起,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欲大动。

“烧白、红烧猪蹄、肥肠,要不要?”得到否定回答以后,老板满脸不高兴。

一位提着行李的女子走进餐缚,她皱着眉毛看了屋内的环境,稍有犹豫,还是道:“老板,收拾一张桌子。”

老板一副爱吃不吃的不耐烦表情,指着侯海洋,道:“服务员出去了,那张桌子是刚才打扫的,就坐这里。”

女子看了一眼侯海洋,提着行李坐了过来,也要了一碗豆花。

老板坐在柜台上,大声问:“烧白、红烧猪蹄、肥肠,安逸得很,要不要?”

女子扭头看了一眼摆在门口的几个大锅,道:“炒一份青椒肉丝。”

老板脸上仍然没有笑容,转身去切青椒。

老城墙的小餐馆清一色都是豆花馆子。豆花馆子的标准陈设是门前放几个蜂窝煤灶,一个大铁锅里面是雪白豆花。另外还有几只大铝锅,里面炖着几样标准品种,一是萝卜烧猪手,二是大豆烧肥肠,三是坨坨肉藕汤,四是竹编的蒸笼,里面有烧白、排骨、肥肠等品种。

女子坐在侯海洋身旁,在等菜的几分钟时间里,拿出一本书,低头看了起来。侯海洋偷眼看了看,顿时惊了一跳,这个女子拿了一本英文书,而且不是阅读教材,应该是一本英文小说。侯海洋在假期一直在学英语,他的英语水平只限于记单词和做题,根本无法读懂这种原版英语小说。他对这位年轻女子的敬仰顿时就如韦小宝说的那般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女孩子长相斯文,气质沉静,她心无旁骛地读书,等到青椒炒肉和豆花端上桌,她将英文书放进包里,开始吃饭。

侯海洋原本只想要一碗豆花,眼前的青椒肉丝激起了他强烈的食欲,作了一会儿思想斗争,他还是没有加菜。

两人各自默不做声地吃着饭。侯海洋吃了三碗干饭,他吃惊地发现,那位女孩子吃了两碗干饭,将桌前的豆花和青椒肉丝一扫而光,吃相斯文,战斗力一点不弱于年轻男子。

凭侯海洋的直觉,这个女子应该是大学生,因为她和姐姐侯正丽身上都有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大学女生味,更何况此女子还要看厚厚的英文书。从这本英文书的厚度来看,非专业人员不能读。

吃完饭,侯海洋没有在县城闲逛,再次来到邮局,找了一个角落,开始给吕明写信。在信上,诉相思之苦,谈未来的打算,提议让吕明到广播电视大学报名。啰唆写了几大页,花去一个多小时。在写信封时,他特意用正楷一笔一画写下“巴山县铁坪镇铁坪小学吕明收”,他的正楷写得很漂亮,比最流行的庞中华字帖更有味道。在朝邮筒里塞信时,一个女子也拿着信封走了过来。

此人是在豆花馆子遇到的看英文书的女子,她目不斜视,等到侯海洋将信塞进邮筒,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信也塞进了信筒。侯海洋好奇地偷眼扫了一下,见到信封上的地址写着“岭西师范大学”的字样。

他暗自想道:“这个女子肯定是岭西师范大学学生,是那个学校的英语教师。”他马上否定了自己的观点:“她带着行李,坐在汽车站里,说明是到镇里去,岭西师范大学的学生,分到镇中太委屈了,更何况她是这种能看英文原著的老师。”

此时离坐车时间尚早,侯海洋坐在邮局里,慢条斯理又写了一封长信。写完六页信纸,他自嘲道:“如果早点谈恋爱,写作文的水平肯定会突飞猛进。”

写完信,侯海洋提着行李前往县车站。他对于农村学校的现状很熟悉,知道这个时间段,学校伙食团多半都没有开业。他买了些散装的大块饼干,作为晚餐。

县车站建于八十年代中期,设施尚新。候车室里散乱坐着些行人,不少人都摇着蒲扇。头顶的几把吊扇发着呼呼声,如无数把旋转的锋利大刀片。侯海洋寻了个位子,从行李中取出《约翰,克利斯朵夫》,这本书他老早就看过,当时觉得没有什么意思,无聊时倒也看得进去。

旁边来了一人,挑着两只笼子猪,放在侯海洋的脚边。笼子猪身体呈粉红色,肉嘟嘟的,两只猪眼没有神采,在竹笼子里面有气无力地肌着,不时哼哼两声。笼子猪的味道臭得很是鲜活,侯海洋赶紧提了行李到另外一排。刚坐下,又见到那个女孩子专心致志地看着英语原著。

一天之内接连遇到三次,侯海洋暗道:“今天还真是怪了,走到哪里都能看到这个女孩。”女孩子专心地看着英文书,根本没有抬头观察周边的环境。

闷热的车站里人来人往,车站广播在播放站次的间隙,播放起歌曲:“我的未来不是梦,我认真地过每一分钟……”这是一首好听的歌,从喇叭里传出来变成了刺耳的噪声。歌声响起时,女孩子的目光暂时从书本中抬了起来,凝神着。她的瞳孔清澈明亮,眉毛弯弯,气质沉静,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她置身于巴山县的车站,相貌、穿着、气质都与县城车站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是被日军击落的飞虎队队员突然出现在了一个传统的封闭小村庄。

距离开车还有十分钟,侯海洋站起时,那女子也放下书,抬手看表。看着这个动作,侯海洋头脑中忽然迸出一个念头:“莫非这个女子分到新乡中学?”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可笑,道:“能看英文原版书的岭西师范大学学生,分到新乡中学,这是对人才的巨大浪费。”

很快,让他掉眼珠的事情发生了,那女子居然真的走上了开往新乡的班车,而且两人坐在同一排椅子上。

女子面无表情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将行李放在腿上,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新乡班车的拥挤度比柳河班车,有过之而无不及,车上没有买到坐票的男男女女站在车道上,在弥漫着浓重鱼腥味和汗臭味的空气中被迫拥在一起。

一个胖大妇女站在侯海洋身边,她的前胸如巨大的面袋,随车有节奏地晃悠着。在人群挤压下,她肥胖的身体靠在侯海洋身上。侯海洋承受着压力,把背挺直,一路下来,费力得紧。

那女子将头扭向打开的车窗,回避着浑浊空气和拥挤人群。

一路颠簸来到了新乡境内。新乡位于巴山深处,峭壁悬崖,浅溪清澈见底,颇似旅游风景区。风景是游人对山与水的解读,生于此间的人们看山就是山,看水就是水。侯海洋久闻新乡偏僻,到了实地,仍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山水背后则意味着与县城的隔绝和封闭。

旁边美女侧脸看着崎岖的山路,露出一段洁白修长的脖子,如天鹅般优雅。

盘旋到半山坡,客车突然向右倾斜,冰美女正在愣神,猝不及防下重重地撞在了侯海洋身上。侯海洋正在与胖女人对峙,精气神都很足,被撞之后稳如磐石。

冷美女道:“对不起。”

从中午吃饭开始,冷美女与侯海洋数次碰面,这还是她第一次说话。她说的并不是巴山话,而是标准的茂东城里口音。对于岭西省城来说,茂东城里口音很土气,对于巴山县城来说,茂东城里口音则代表着现代和流行。

“没有关系。”侯海洋没有想到女子会为了这种碰撞道歉,看了她的行李,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是到新乡中学报到吗?”

冷美女点了点头,将脸扭向了窗外,明显不愿意继续交谈。

侯海洋没有想到新乡中学会分来一位这样有品位的美女,心里按捺不住一阵莫名兴奋,同时又涌起疑问:“能看原版英文书的岭西师范大学学生,怎么分到新乡中学这样的鸟不拉屎的地方?”

到了终点站,本地人如流水一样散向各条道路。只留下侯海洋和冷美女在镇场口东张西望。侯海洋见冷美女提着两个大包,主动介绍道:“我要到新乡小学,帮你提个包吧。”

冷美女稍有犹豫,将包递给了侯海洋,道:“你是中师毕业吧?”

侯海洋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师毕业?”

冷美女撇了撇嘴巴,道:“你只有十七八岁,到学校报到,只可能是中师毕业,这还用想吗。我到新乡中学报到,叫秋云。”

“我是今年中师毕业的,分到新乡小学,侯海洋。”侯海洋好奇地问,“秋老师,你教英语?”

“嗯。”

侯海洋见秋云没有说话的欲望,也就闭嘴不言,两人闷头前行。进了场镇,不少人家都将竹凉板放在街边,还在竹凉板周围洒上水。侯海洋提着行李走到一位坐在竹凉板上洒水的中年人身旁,问:“请问,新乡小学和新乡中学怎么走?”

中年人表情麻木地抽着烟,朝着街道另一边指了指,道:“中学、小学都在一起,朝这边走。”

沿着中年人所指方向,只用几分钟侯海洋和秋云就将新乡街道走完。站在场镇边缘的断头路上,秋云停下脚步,看着延伸出去的泥巴路,有些迷惑:“前面没有路了,怎么回事?”

侯海洋在农村生活多年,对于偏僻乡镇的状况很了解,道:“地上有撕下来的作业纸,土路应该是学校的路。”

在土路上走了约十分钟,看见屋顶上飘扬的国旗。在镇里常年挂国旗的有两个地方,一个是镇政府,另一个就是学校。镇政府有可能没有国旗,学校百分之一百有国旗。

新乡学校总体是略显破败,围墙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土褐色泥土。十几步残缺的青石梯子,铁门锈迹斑驳,铁条脆弱得用脚能踢开,操场周边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

侯海洋站在大门处,将二道拐村小和新乡学校放在一起比较。从规模上来看,新乡学校有初中和小学,有好几幢教学楼,有简陋操场,这一点是二道拐村小无法比的。但是从管理上看,二道拐村小围墙完整,学校内干净整洁,看不到杂草,比这个学校强。

除了侯海洋和秋云两个提行李之人,整个校园内空空荡荡。

秋云保持着事不关己的冷静态度,提着行李,等着侯海洋东张西望地寻找方向。

侯海洋伸长脖子观察了一会儿,道:“秋老师,操场那边有人。”

操场对面有一排平房,房门上都有小牌子,写着“语文”“数学”等字。在一间没有标牌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位黑胖汉子,他将脚放在桌上,头靠在藤椅上,从鼻子里冒着烟。“老师,你好,我是来报到的新老师。”侯海洋上前恭敬地打了招呼。

黑汉子叫刘清德,是教研主任,还兼任了后勤主任,对于侯海洋的到来心中有数,但他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侯海洋在说什么,昂着头吐烟圈,琢磨道:“上次和这个小子在一起吃过肥肠火锅鱼,看来他没有印象了。”

那一次在巴山师范外面的肥肠火锅馆子,刘清德和其他几个学校的头头陪着副局长彭家振一起吃饭。在彭家振的授意下,他们轮番敬酒,将侯海洋父亲侯厚德灌醉。

吃过午饭,刘清德陪着副局长彭家振打麻将。打麻将时,彭家振笑眯眯地道:“清德,你们新乡学校一直差人,友明和王勤总是吵着要分几位得力教师,中午吃饭那个侯海洋,是地区三好学生,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人才,你敢不敢要?”

刘清德原本以为这是彭家振的一句戏言,没有料到,这一次分配到新乡镇的名单里赫然有侯海洋的名字。他到县教育局专门找了彭家振副局长的贴心豆瓣,这才知道彭家振与侯海洋父亲有旧仇。

作为彭家振的心腹之一,他准备故意找一找侯海洋的碴,打杀威棒,来个下马威。

等到侯海洋再次自报家门,刘清德突然拍了桌子,道:“你怎么搞的,这么晚才来,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性?”

侯海洋没有想到眼前的黑汉子会发如此大的脾气,愣在当地。

刘清德拿着本子看了看,说了一句粗话:“来了一个带把的,带奶的还没来。”

秋云站在门口,听到黑汉子恶劣的粗话,眼中涌出一股怒意,但是她的怒意转眼间就消散,保持着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黑汉子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指着侯海洋的鼻子,道:“巴山中师太鸡巴歪了,教出的什么烂学生,不遵守时间。再等十分钟我就走了,你晚上就睡在地坝里。”他说这些话,完全没有开玩笑的口气,而是声色俱厉。

侯海洋火气腾地就升了起来,正欲发火,站在他背后的秋云拉了拉他的衣角。他回头看了秋云一眼,将火气压在肚里,毕竟自己是新毛头。有求于目前之人,若是冲冠一怒,痛快倒是痛快了,他和秋云或许真的就没有去处了。在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他可以睡在教室、水泥乒乓台上,秋云这样气质沉静的女老师却不能。

侯海洋拿出了报到通知,道:“老师,通知书上写的是明天报到,上午十点开会。”

黑汉子一把抓过通知书,扔在桌上,道:“你这人脑袋被驴踢了,新乡一共两班客车,上午一班,下午一班,明天十点开会,你只能今天到,为什么不坐早班车,害得我等到现在?别人说巴山中师就是烂学校,毕业生都是烂仔,是有道理的,你还别不承认。”

他正说得唾液翻飞,眼光不经意扫到门口,见到了一脸沉静的秋云。如此漂亮的女人如林妹妹从天而降,惊得他咬在嘴里的烟掉了下来,在前胸打了个滚,落在地上。衬衣被烟头烧了一个洞。

他用毫不掩饰的眼光盯着秋云,道:“你就是岭西师范新分来的大学生秋云?啧,啧,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与那些土鳖不同。怎么现在才来?吃过晚饭没有?这个时间外面餐馆都关了门,我给厨房打个招呼,给你弄点吃的。”

秋云很讨厌刘清德如苍蝇一般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道:“麻烦您安排住宿,我带有食品,不需要麻烦伙食团。”

自从秋云出现,黑汉子一双眼睛就没有离开秋云,他对秋云的贪楚没有丝毫的遮掩,挥动着粗壮的大手,道:“都是老师,说什么麻烦,说麻烦就见外了,是不是。我马上让他们给你做,炒个青椒肉丝,打个鸡蛋汤。”

秋云用平和的口气拒绝道:“我累了,没有胃口。”她脸色严肃,口气平和,却没有丝毫的商量余地。

黑汉子没有料到新来的女子还很有性格,自顾自嘿嘿笑了笑,道:

“不吃就不吃,我带你到宿舍。”

他对秋云如春天般温暖,对侯海洋则是冬天一般严寒,用不屑一顾的口气对静静站在一旁的侯海洋道:“若不是看秋大学的面子,我才懒得管你。”

侯海洋受到了不公正待遇,初来新乡小学,脚跟没有将地皮踩热,忍住气,保持着礼貌,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跟在黑汉子后面。下了一段石梯,再转个弯,进了一个小门,又见一排平房。

黑汉子走到前面,热情洋溢地向秋云介绍新乡小学的情况。

侯海洋对黑汉子产生了警惕性,默默地跟在后面,集中精力听黑汉子说话。走到土墙灰瓦的平房时,他已经了解到,黑汉子是刘清德,似乎是政教主任,还负责保卫工作。他暗道:“就这种素质,还当领导,新乡学校是胡来乱搞!”

平房外站着几个无所事事的男女,看见了三人走来,全部把头转了过来,站在一旁抱着手臂冷眼旁观。一个矮个子小眼镜拿着烟,递给黑汉子,道:“刘主任,抽支马货烟。”马货烟是巴山土话,意思是质量不好价格便宜的烟,是一种自谦,就如犬子、拙荆之类。通常情况下,接烟人都会客气一下再接过来。刘清德面对这位老师毫不客气,直言道:“马货烟自己抽。”他从衣袋里掏出烟,道:“我只抽红塔山。”

红塔山十块钱一包,是有钱人和当官的才能抽的烟,在新乡,抽红塔山是身份的象征。

矮小个子赔笑道:“我这几个钱,哪里敢抽红塔山。”

刘清德扔了一支红塔山给小个子,然后指了指侯海洋,道:“这是马货中师毕业的学生,住哪个鸡巴地方,你去安排。秋大学是正牌大学生,不能委屈了别人,我们当领导的要爱惜人才。”

侯海洋一直挺有礼貌地陪站在身旁,多次被言语所伤害,他终于忍不住了,道:“马货中师也是中师。”凭着他对巴山县教育状况的了解,这个黑汉子最高学历绝对超不过中师。

刘清德不悦,瞪大了牛眼,道:“说一句马货中师,你还不服气,把你的文凭拿出来和秋大学比一比,你敢不敢?”

没有读大学是侯海洋心中永远的痛,他最不愿意被人刺伤此处,回击道:“张大山是马货中师毕业,彭家振也是马货中师毕业。”

张大山是县委副书记,彭家振是教育局长,这两人都是老师们的顶头上司。刘清德在学校里很少被老师如此顶撞,他怒道:“我说你就是一个马货,还敢和领导比!”

站在屋檐下的老师们都很冷漠,听着两人争辩。

小个子很有领悟力,从刘清德话中听出了那么一点意思,他抽着烟,建议道:“张老师调走了,这里空出来一间房,可以安排秋大学和李酸酸住在一起。”

刘清德道:“天天讲爱惜人才,都讲到鸡巴上面去了,秋大学是岭西来的大学生,我们要拿出最好的房间,有没有单套?”

小个子道:“刘友树和汪荣富占了一套房子,只有最角角那间房,其他都住满了。”

刘清德打断他的话,道:“秋老师是大学生,就住套间。”他对秋云是一见倾情,安排住套间是临时起意。那个套房是整个平房最差的房子,不仅极度潮湿,地上生满白毛,而且漏水,每到夏天,外面下大雨,里面就下小雨。如果安排秋云住进去,为了房屋漏水,她肯定会求到后勤上来,而且住单间有利于单独接触。

秋云第一眼见到刘清德,就对其怀有戒备,道:“我就和张老师住在一起,大学生没有什么了不起,不搞特殊。”

刘清德想劝她住单间,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们新乡中学从来没有专业英语教师,你这种人才来了,怎么能亏待。你一个人住在单间,读英语听磁带都要方便一些。”

秋云道:“谢谢刘主任关心,我就和其他老师合住。”

“秋大学,你考虑一下,若是你不单独住,学校甚至镇里都会怪我们不尊重人才。”刘清德见秋云还是执意合住,也就没有再勉强,道,“李酸酸这里还有一间空屋,你就和李酸酸一起住。邱大发,你把钥匙拿过来,给秋大学开门。”

邱大发转身拿了一串钥匙,每把钥匙上面都有名字,他找出李酸酸的名字,然后打开了门。

学校套间分为里间和外间,里间的门用挂锁锁上,门上贴着一副刘晓庆的彩色照片。外间房里有一张空床,床上散落着零星的稻草,角落里放着电饭煲、碗和筷子,还有一个油乎乎的煤油炉子。

刘清德跟在秋云身后,看着煤油炉子,骂了一句:“李酸酸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在外间煮饭。”又以主人的口气道:“学校就是这个条件,争取在开学前,找工人来刷刷墙。邱大发,找把扫帚,帮着秋老师打扫房间。”

住在外间,私密性差,秋云不满意,但是,她见刘清德过于殷勤,更是心生警慑,道:“谢谢刘主任,不麻烦你们,我自己来打扫,现在我想休息一下。”她将行李放下,坐下来休息,不说话。

刘清德道:“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有什么需要的,可以给我说。我是搞后勤的,专门为老师服务。”

“谢谢刘主任,暂时不用。”秋云很有礼貌,但是用神情摆明了婉拒的态度。

刘清德纵横新乡中小学十来年,向来无往而不利,今天见到秋云,从第一眼就被这位气质不一般的女大学生老师吸引住了。他明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出门之前,和蔼地道:“有什么需要,给我说一声,我在学校负责后勤,就是为老师和同学服务的。”

出了门,小个子仍然站在门口,满脸笑容。刘清德背着手,走出了房间,自语道:“这个妹儿脱光了睡在床上,肯定安逸。”幻想了一下床上的情景,他差点流了口水,傻笑起来。

小个子亦步亦趋紧跟在刘清德身后,带着讨好的暧昧笑容:“刘主任,这个大学生长得好乖,皮肤也白,好久约出来吃饭。”

刘清德又扔了一支烟过去,毫不隐藏自己的欲望,道:“打听下秋云的情况,到时你要牵线搭桥哟。”小个子没有接住扔来的烟,雪白的香烟掉在了地上。他连忙弯腰将香烟捡了起来,吹了吹,点燃,为了表示对刘清德的感谢,使劲抽了一口。

刘清德吸着烟,一摇一摆就走了,他完全没料到新乡学校会分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大学生。走到半途,他扇了自己一个嘴巴,道:“真是失算,早知道会有这样一个大学生,我就事先打好分房表,秋云就得住进那个倒霉的房间,到了那时,她求我的机会就多了。”

侯海洋提着行李站在外面,等着分配房间,刘清德和小个子的对话一句不漏地听到了耳中。他不禁脸上变色,暗道:“这两人是老师吗?怎么有如此龌龊的想法?”

刘清德倒背着双手,一步一个脚印般在校园内巡视,就如一头充满着战斗力的雄狮。

小个子跟在他身后,问了些话,这才回到了平房,笑着对侯海洋道:“你是侯海洋吧,怎么现在才到,好房间都安排完了。”

侯海洋指了指末端的一间房,道:“刚才刘主任说,那边房子没有人住,我能不能住在那个房间?”

小个子笑眯眯地道:“既然小老弟要求,当哥的就安排你去住,不过话我要说清楚,那个房间比较潮湿。”

“潮湿点,没有什么。”侯海洋很瞧不起骨头软的小个子,提着包朝角落的房间走去。等到打开门,他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提着秋云的行李。他走回秋云的房间,道:“秋老师,这是你的行李,放在哪里?”秋云站在窗边发呆,随口道:“放地上吧。”

在外间有一张光溜溜的床和黑黝黝的桌子,除此之外就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最让人吃惊的是墙壁不是砖墙,而是土墙,墙底还长着青苔。秋云早就预料到学校条件会很差,但没有料到会差成这样。

一天之内数度与秋云相遇,侯海洋这位十八岁的热血青年对同样年轻的美女同事产生了微妙的好感,特别是听到刘清德与小个子暧昧谈话之后,激起了保护弱女子的气概。他低声道:“秋老师,我刚才听到了刘清德和另外那个老师的对话,他们不怀好意,你要注意。”

秋云脸上出现了一丝微笑,道:“谢谢你,侯老师。”

侯海洋道:“我住最角落的那一间房子,有事你喊我。”

小个子老师仍然站在角落的房门口抽烟,侯海洋作了自我介绍,道:“我叫侯海洋,中师毕业的,老师贵姓?”

小个子态度很好,笑容从来没有中断,道:“免贵姓邱,邱大发,我带你去看看房间。”

平房角落有一丛竹,长得格外茂盛,一地落叶未扫,枯萎干瘪。一阵风过,竹叶哗哗被卷在空中。

小个子邱大发取出钥匙,打开房门,浓重霉味扑面而来。他随手将灯拉亮,道:“你这间房子清静,只有一个人住。”

侯海洋环顾房间,这间房子与秋云所住房屋格局一样。秋云房间里还有些生活用品,他这间房子除了一张床,再无其他物品。

床上是传统竹板,竹板上空空的没有一根稻草。侯海洋看着又破又硬的竹板有些发愁,问:“邱老师,学校有稻草没有?”

邱大发态度挺好,道:“你到外面农家问问,才打了谷子,都有稻草。”侯海洋从内心深处很是鄙视邱大发,此人在黑汉子刘清德面前是一副奴才相,很让人不齿,他就没有刻意去客套寒暄。

邱大发态度着实不错,一直乐呵呵的,道:“有什么需要,找我就行了。”

侯海洋心中的恶感稍减,说了声谢谢。坐在竹板上,他将自己的行李解开,拿出了水杯、饭碗等读中师时用过的行头。走了一路,口渴得很,拿着水杯就准备到另外的房间讨口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