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茂东,天近黄昏,茂东烟厂的招牌在小山上闪烁,隔着老远就能看见。侯海洋在距离公安局家属院门口停了下来,用公用电话给秋云发了信息:“我在茂东宾馆。”

他将摩托车骑到了茂东烟厂的招待所,这个招待所以前只接待烟厂的客人,现在挂着茂东烟厂宾馆的招牌,开始对外营业。据秋云介绍,在茂东,烟厂是利税大户,很受市委、市政府看重,但凡烟厂的产业都受到了很好保护,派出所一般不会到烟厂宾馆去例行检查。

将摩托车停在烟厂的停车场,侯海洋没有把自己当成教师,而是装成做生意的江湖人,手里“啪啪”地拍着厚厚的摩托手套。他身上穿着姐姐买的皮衣,脚上是姐姐买的皮鞋,身材挺拔,英俊潇洒,根本不像来自新乡牛背砣村小的教师,而像是来自大城市的时髦青年。只是在登记时,身份证显示了真正身份,当登记身份的年轻女人惊讶地看过来时,侯海洋感到被人窥破了身份,脸微微发热。

他对年轻女人眼神很敏感,暗自想道:“不知什么时候我能有一张岭西市的身份证,到了茂东就可以耀武扬威,不受歧视。”有岭西市的身份证意味着有了岭西的身份,从巴山县新乡镇牛背砣村到岭西市,坐客车要六七个小时,距离并不是太遥远。可是要将牛背砣的身份转变为岭西市的身份,就需要一辈人或是数辈人的努力,天生具有岭西身份的人难以想象其间的艰辛和曲折。

茂东宾馆条件很好,据说正在争创三星级宾馆,因此在宣传册上写着准三星宾馆。对于乡间青年侯海洋来说,宾馆条件已经非常好了,床单雪白,没有任何污渍,电视柜上是带遥控的二十一寸长虹彩电,茶几旁配有两个沙发,桌上有两袋茶叶,卫生间配有牙刷和牙膏。推开窗,迎面是大树,露着春日的绿色。

躺在床上看着电视,侯海洋由衷地感谢溶洞的暗河,心道:“若是没有这个暗河,我一个村小教师,每月拿着点清水工资,怎么能住在这种准三星宾馆。以前妈给我算命,有鲤鱼跃龙门,遇水化为龙的批语,溶洞暗河就是水,符合这条批语,老天对我不薄。”转念又想道:“老天爷既然对我不薄,为什么要让我受到这么多挫折?从中师毕业以来,一直就没有顺过,人生的路为什么越走越窄,如此艰难。”

门外传来高跟鞋的嗒塔声,这个声音停在门口,侯海洋用最快的速度从床上跃下。打开门时,秋云站在门外,拿着传呼机核对里面的信息。

关上房门,两人隔着五十厘米的距离,对视着。

秋云还是那个秋云,可是回到茂东的秋云在气质上突然就发生了变化,与茂东这座城市契合得十分和谐,完完全全是城市女孩。侯海洋虽然穿着皮衣,外表上与城市青年没有什么区别,可是他总觉得自己就是这个城市的过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刚刚见面,两人都稍显生疏。

“考研的事进展如何?”

“还在联系厦门大学,若是能通知面试就有戏,你的情况如何?”“还是那样,大家都在新乡按部就班地混日子,马光头盼星星盼月亮等着转正,没有结果,赵良勇当了教导主任,最头痛就是你教的那几个班谁来顶,都不愿意顶你的缺,谁叫你教得好。邱大发近期也要当官了,管后勤。”

想到邱大发点头哈腰的样子,秋云相当惊讶:“邱大发当官了,他那个样子能当官?”

“邱大发见了刘清德就变成了龟儿子,他管后勤,刘清德才放心。”

谈了些新乡学校的闲事,气氛渐渐融洽起来,初见面的陌生感消失了,侯海洋轻轻碰了碰秋云的手指,两人便依偎在一起。

“海洋,我回茂东以后经常想起牛背砣。以前觉得偏僻,生活简陋,信息封闭,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好温馨。”

“主要是有我的新乡,你才觉得温馨。”

“你想得美。”秋云知道侯海洋是说的真话,但是她不承认。

侯海洋抱着柔软的熟悉的身体,荷尔蒙不受控制地飙升,在秋云耳边道:“牛背砣的洗浴室太简陋,比不上宾馆的浴室,我们去现场体验。”

秋云知道洗澡的意义,脸上飞起几朵红晕,点了点头,道:“我先洗。”

当莲蓬头上喷出热水以后,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脚步声停在帘子外面,然后刷的一声,帘子被拉开。

他不经过秋云同意就进了帘子,健壮的肌肉与细腻的肌肤完全贴在一起,互相给对方以难以言明的享受……

与爱人在一起的时间总是非常短暂,转眼间到了九点,秋云从侯海洋怀里撑了起来,道:“我得走了。爸妈应该知道我们的事,他们对我是全天候监控,若是回去晚一点,肯定会盘根问到底。你明天要收拾精神点,与康琏见面是一次机会,虽然他现在没有任职了,可是关系网很宽,他欣赏你,说不定就是一次机会。”

侯海洋将秋云抱回怀里,使劲嗔着她的长发,道:“康琏是有学问的人,他肯抽空写信指点我,作为小辈深感荣幸,能否帮到我并不重要,反正我下定决心到广东发展。”

“你真要去广东?”

“人生能有几回搏,我得证明自己。”

“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秋云在侯海洋脸上亲了两口,道,“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到公安局家属院,顺便吃点东西。”说这话时,侯海洋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

在公安局家属院外,看着秋云进了大门,家属院里无数个窗口射出一缕缕灯光,因为里面有一缕灯光属于秋云,这就让侯海洋对这个家属院有特殊的亲切之感。

茂东烟厂一带是厂区,晚上九点以后,小食店皆关门。侯海洋信步由缰地胡乱走着,顺着山坡向下走了十来分钟,前面传来了喧哗声。这是一处吃大排档的地方,不知从什么时间开始,茂东各县都以茂东为榜样,开始流行吃大排档。侯海洋喜欢大排档这种无拘无束的气氛,在这种气氛下,在辣椒以及花椒的麻辣攻击之下,在啤酒白酒的烘托之下,多数人都去掉了伪装。

很多大排档都派了小姑娘和少妇在外面拉客。侯海洋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没有固定的老摊位,他走过几个大排档的摊位,听到有巴山口音的拉客声,便停下了脚步。

大排档的厨房就是一个简易灶台,霸道鱼庄的老傅正在灶台前忙碌,侯海洋一眼就认出来,道:“老傅。”老傅看见侯海洋,既惊讶又高兴,将手在围腰上搓了搓,从厨房边上走过来,道:“侯老弟,你怎么到茂东来了,一个人,还没有吃饭?”

侯海洋主动散了烟,道:“老傅,不错啊,这么快就在茂东开店了。”

老傅接过烟,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嘿嘿笑道:“我也想单干,就是本钱小,不好找门店。这个地不是我的,堂侄女出地,我出力,算是合资。”他抽了几口烟,又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一边炒菜,一边对侯海洋道:“我把手头活忙完,再来陪你喝两杯,我先给你弄开胃菜。”侯海洋着实饿了,直接舀饭。卤牛肉和麻辣田螺下白饭,味道极佳,吃了两碗饭以后,肚子才有了货。

一阵紧张忙碌,几张桌子的菜全部上齐,老傅擦了额头上的汗水,提着瓶酒,来到了侯海洋的桌子上。

“嗞”,老傅很享受地吸了一口酒,道:“我那外侄女认识你,她在茂东烟厂工作,姓周。”

听说小周是老傅的外侄女,侯海洋不胜感慨:“茂东说大也大,好几百万人口,说小也小,到处都能遇到熟人。”

老傅一仰脖子,“嗞”地喝了一小杯酒,道:“谁说不是,没有想到在这里遇到老弟。”

侯海洋问:“霸道鱼庄生意好得很,你怎么就不干了?”

老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摇头晃脑地道:“霸道鱼庄生意好,杜强是个守财奴,生意再好也不涨工资,想当初,要不是我在霸道鱼庄撑起,他赚个狗屁。你的尖头鱼在巴山首屈一指,质量好,供货稳定,我给他建议好几次,应该给你加钱。他们每斤最贵时卖到八十块钱一斤,还要耍秤,每斤鱼最多有八两,越是高档客人越不会计较,他只给你十五块钱,完全是剥削。”

侯海洋与老傅碰了碰酒,道:“杜强确实把钱看得太紧,是个吝啬鬼。”

老傅道:“小周跟我商量了,准备另外找个地方开尖头鱼馆,我们的价钱肯定公道,至少每斤给你二十五块,我们也不需要你送货,每月到新乡来拉一次。”

这个条件还是比较优惠,侯海洋沉吟道:“这个价钱没有什么问题,关键是我有可能离开新乡,到时无法给你供货。”

“你暑期要去旅游?尽管去耍,可以提前给我们备点货。”

“不是暑假的问题,我姐和姐夫在广东做生意,我要辞职去帮忙。”

老傅以为侯海洋有意推托,道:“老弟,我知道你是耿直人,等到生意好了,随行就市,价格还可以涨点。”

侯海洋举杯碰酒,道:“老傅,我确实要走,在五月份我可以多供点货给你们,以后就说不清楚了。你们要开尖头鱼庄,还得另外有渠道。”

老傅一脸遗憾:“老弟,你既然有收尖头鱼的渠道,这就是找现钱,几年下来也是个富翁,到广东给别人打工,哪里有当老板舒服。”这句话是实在话。如果不是姐夫的榜样,侯海洋有可能选择在新乡当鱼老板,每月卖个一百斤就是三千块钱,确实比打工要强得多。

老傅一直在察言观色,见侯海洋的脸色,便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道理打动了这个年轻人,他热情地给侯海洋倒了一杯酒,道:“来来来,我们喝酒。”

两人喝了一瓶酒,约定好,在四月底可以给老傅准备几十斤鱼。带着酒意,侯海洋从大排档步行回茂东烟厂宾馆。走到公安局家属院时,他在大院门口停了脚步,目光如雷达一样探进家属院。家属院内有无数灯光照亮窗户,每一个光亮的窗户里都有一家人生活在里面,上演着一幕幕各自不同的人生戏剧。

此时,带着酒意的侯海洋突然非常想念秋云,见楼下一个小卖部没有关门,估计小卖部有公共电话,便走了过去。

小卖部没有关门的原因是有几人在里面打扑克,在柜台上果然放着一部公用电话。女老板打牌有瘾,见有人打电话,放下牌时还挺不情愿。她用钥匙打开公用电话外面的木盒子,道:“买不买烟?我这个店关门最晚,等会儿我关了门,你想抽烟都买不到。”

侯海洋拿过电话,一边拨号码,一边用手指了指一包红梅烟。

秋云坐在小书房内看书听音乐,传呼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拿起侯海洋送的传呼机,“我爱你”三个字如离弦之箭射进心口。两人交往半年,这是侯海洋第一次明确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虽然是用传呼机发过来的信息,还是让秋云心情激荡。“我爱你”如此可爱,让她百看不厌,反反复复看了一会儿,她意识到电话号码很熟悉,是外面小卖部的公用电话。

秋云母亲在客厅看电视,见女儿穿外套出门,警慑地问道:“你到哪里去?”

秋云随口道:“我去小卖部买点杨梅。”

“别走远了,晚上治安不好。”

“我就在门口的小卖部,公安局家属院门口,没有坏人会来闹事。”秋云出去以后,秋云母亲突然如被蜜蜂蜇了一下,她急急忙忙跑到卧室,紧张地对秋忠勇道:“小云不太对劲啊,她刚才出去买杨梅,是不是肚子里有了,想吃酸的?”

秋忠勇伸手摸了老婆的额头,道:“你有毛病吗,秋云从小喜欢吃杨梅,还是你培养的,别大惊小怪。”

秋云一路小跑来到了家属院外面的公用电话,那里仍然有几人在打牌,侯海洋已不见踪影,这让她无比惆怅。

早上,康琏来到办公室以后,将那幅字又取了出来,细细地揣摩了一会儿。这次茂东书法大赛共收到一百多幅参赛作品,多数都是平平之作,唯独这一幅作品极具神韵,他很喜欢。

到了九点半,外面传来敲门声。

康琏将眼镜摘了下来,转头看门,道:“请进。”在他的想象之中,写这幅字的人无论如何也要四十岁左右,否则没有如此功力,没有想到进门之人是一个最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侯海洋手里提着塑料袋,袋中是两条尖头鱼,他朝康琏弯了弯腰,道:“康老师,您好,我是侯海洋。”

康琏将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和颜悦色地道:“没有想到小侯这么年轻,什么时候开始练字?”

侯海洋在康琏面前挺放松,道:“会拿筷子就开始拿毛笔。”他提了提手里的袋子,道:“康老师,给您提了两条尖头鱼。”

康琏看着装鱼的袋子,觉得眼前年轻人很风趣很有灵气,在这一瞬间便喜欢上这个年轻人,道:“你还真实诚,大老远提两条鱼。你在巴山县新乡教书,巴山师范毕业?”

侯海洋投作品时写了工作单位,康琏在脑中勾画出来的形象是四十来岁的被岁月折磨得满肚子忧郁的乡村教师形象。他爱惜此人的才能,写信让其过来瞧一瞧,如果确实是人才,他尽可能出手帮一把。没有料到来人是有趣的阳光大男孩。

“去年从巴山师范毕业。”

侯海洋刚说了一句,就被康琏打断,道:“我怎么见你面熟,我们在哪里见过面?”

侯海洋道:“康老师,您到巴山中师搞过讲座,我当然认识您,不过你在台上面对着上千学生,应该不会见到我。”

康链摇头,道:“我还算是画家,眼睛不会骗我,让我想一想。”侯海洋也跟着康琏思考,他灵光一闪,问:“康老师,你看篮球吗?”

康琏一拍大腿,道:“难怪,我想起来了,你是参加茂东篮球比赛的那位明星,巴山篮球队的主队队员。”

侯海洋没有想到康琏这种大人物如此平易近人,心情极为舒缓,他转了转头,道:“康老师,有没有放鱼的地?”

康琏平时最烦有人拿着礼品上门,而且这种烦是发自内心,不过他还从来没有遇到提着两条活鱼跑到办公室来的情况,此时见到透明袋里的两条不大的鱼,不仅不烦,反而欣赏侯海洋的质朴。他从座位站起来,蹲在花盆前看了看透明袋里的鱼,道:“暂时放在那个花盆旁边,下次你拿鱼过来,提前给我打个招呼,我好提桶。”

侯海洋和康琏一见如故,都挺欣赏对方。

“这两条鱼挺漂亮。”康链用审美的眼光看着鱼,并没有把两条鱼当成食物。

侯海洋也蹲在地上,介绍道:“这两条鱼是野生鱼,是我从小河里逮的,体态修长,颜色是淡青色。在田里长大的鱼是土灰色,不漂亮。”“呵,原来还是健美环保鱼,我吃过几次尖头鱼,没有太注意其中区别,都是切烂煮熟了端上桌,今天还第一次看到煮熟之前的真身。”康琏站起身,道,“我给你准备了宣纸你这个小子参加比赛,居然用了一张乱七八糟的纸,背后还有一块馒头渣子,我想看看你用宣纸和好笔写出的字。”

侯海洋对于自己的字很有信心,从小到大,父亲秉承着书香门第的光荣传统,在儿子学会拿筷子的同时就开始教其握毛笔,从小到大,写秃了多少支笔,侯海洋记不清楚了。他走到桌边,提起笔,立刻就进入了状态。

想起昨日在公安局家属院隔着院子看秋云的情景,写了苏东坡的《蝶恋花》:

花视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 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

天涯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 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

多情却被无情恼

写着这幅字时,他脑中浮起秋云站在窗边朝着茂东烟厂眺望的图景,而他只能在公安局家属院外徘徊。上一次写“弃我去者”之时,他是半醉而写,心中有一股悲情,此时他是清醒着写,有着淡淡惆怅。

康琏在桌边,欣赏着侯海洋的书法,评价了一句:“小侯家学渊源,果然不是读师范才学书法。前一首看起来你是处于失恋状态,这一首你有少年维特之烦恼。”

侯海洋佩服康琏的眼光,道:“少年人正是应该谈恋爱的时间,只是毕业后处处不顺心,因此积郁了不少酸气,康老师见笑了。”

“你的字不错,条幅写得很符合身份,有章没有?”

“暂时没有。”

“学书法的人还得懂点篆刻,你也要学学。”还没有等到侯海洋回答,康琏转了话,道,“你会煮鱼吗?我一个人在家,可是从来没有煮过鱼。”

“我在河边长大,煮鱼是强项,康老师能吃辣吗?”

“肠胃不行,口味淡了。”

“那我就煮酸菜鱼。”

“随你。”

一老一小离开了办公室,侯海洋顺便在超市买了一包酸菜,他在与康琏闲聊时,脑中想着一个问题:“按照常理,康老师没有必要将参加比赛的人请到办公室谈话,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想了一会儿,他对自己道:“别想这么多,我要钱无钱,要财无财,要关系没有关系,要背景没有背景,康老师绝对不会求到我身上,叫我来肯定不会是坏事,到时我听着就是了。”

侯海洋是第一次走进茂东城里人的家。进门,他有一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康琏家里足有两百平方,古色古香,客厅有一排大书架,书架上摆放有各种瓷器。客厅沙发是皮沙发,皮沙发前面是一台大彩电。大彩电旁边则是一排书架,以书作为彩电的背景。

“你别愣着,自己倒水,我要上厕所。”康琏朝着厕所走去,道,“不服老不行,年轻时根本不相信自己有一天也会老,把年老看成是很遥远的事情,谁知时间如白狗过隙,快得让人不敢相信。”

侯海洋是冉冉上升的太阳,精力充沛,野心勃勃,根本没有想到年老是什么意思,对康琏的话没有什么感受。他环顾四周,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照片,一家四口人,老两口坐着,背后站着一儿一女。两个年轻人,男的星目剑眉,俊朗潇洒,女的五官精致如同雕琢过一般,男的像妈,女的像爸,共同特点是散发着浓浓书卷气,文雅之气似乎从照片里破空而出。侯海洋感叹道:“父亲天天讲书香门第,与康琏家庭比起来,我们家就是田野里的村夫。”

康琏从厕所出来,见侯海洋在看墙上照片,介绍道:“那是我老伴、老大和女儿。”不等侯海洋发问,他站在照片前说开了,“我家老大叫康明,清华毕业的,在纽约,女儿叫康亮,北大毕业,在美国旧金山。我这两个儿女都在美国,可是他们的距离就相当于从乌鲁木齐到上海的距离,我家老太婆在给康明带儿子。”

谈起了家人,康琏神采飞扬,他从里屋取出一个相册,道:“你看,这是我的孙子、老太婆、儿子和儿媳。”照片上有一幢别墅,别墅外面有好大一块草坪,草坪边缘种着花草树木,花开正盛,绿丛中点缀着姹紫嫣红。一个小男孩在草坪玩耍,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婆和一对穿着运动衫的青年男女。

侯海洋此时只有一百块钱工资,若不是恰巧发现溶洞里的暗河,此时还在温饱中挣扎,遥远异国美轮美奂的别墅造成了强烈的视觉震撼和心理冲击。他问:“康老师,在美国什么人能住上这种别墅?”

康琏道:“我儿子研究所里很多人都住这种别墅,国内有钱人住在城中间,国外有钱人住在郊区,他们是汽车文化,我们是自行车文化。”

侯海洋久久地注视着墙上的照片,平时在画册上偶尔看到美国的图片,他觉得很遥远,今天在墙上看到的美国别墅却是活生生的现实。他由衷地感叹:“我们国家与美国的差距太大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达到美国现在的生活水平!”

康琏用手摸了摸照片上的妻儿,道:“以前提十五年赶英超美,完全不现实,改革开放以前,我们和美国的生活水平不是接近,而是越拉越远,改革开放以来,我们才真正打开国门看世界。我这一代是没有希望赶上美国,国家的未来靠你们。”

一席话,说得侯海洋很是汗颜,他在读中师时还有点志向,毕业后这点小志向荡然无存。他不敢接这个话题,看着照片上的帅哥美女,问:“康老师,师母和大哥都在美国,你为什么不去?”

康琏听到侯海洋称呼师母,大乐,道:“师母这个称呼好,古香古色,到了美国就没有这种称呼,一律先生太太。我在美国住过一段时间,试着融入其中,可是语言不通,习惯不通,我擅长的一切到了美国皆被斩断,无根之人,无根之萍。更具体一点,我习练毛笔有几十年了,在茂东经常写写条幅,朋友拿去都当成宝,还有企业会找我题字。到了美国,不同的文化体系,书法根本走不出书房,这让我没有成就感。老太婆舍不得孙儿,舍不得儿子女儿,就一个人留在了美国。”

讲美国的家庭是康琏的兴奋点,可是没有多少人真的喜欢听他讲家事,康琏见侯海洋听得全神贯注,不似假装,大有知音之感。一老一少将所有照片看完,这才开始进厨房。

侯海洋在厨房做鱼时,康琏站在一旁,道:“我年轻时不下厨只讲艺术,现在的厨艺是在牛棚里学会的,主要作品就是大锅菜。在牛棚里生活困难,有点什么东西最喜欢煮在一起,这样一点都不浪费,做鱼的手艺不行。”

以前,在巴山中师的大礼堂上,康琏讲古代文学,侃侃而谈,妙语如珠,引得掌声如潮,让侯海洋感觉高不可攀。如今以书法为桥,他走进了康琏的生活,这才发现原来高不可攀的大师也是普通人,有血有肉,有烦恼有忧愁,吃喝拉撒一样不能缺。

侯海洋的厨艺经过了在新乡的锤炼,颇为可观。一大盆活色生香的酸菜尖头鱼出来以后,康琏赞不绝口,迫不及待地动了筷子,边吃边赞,道:“没有想到小侯做菜有这么高的水平,做菜也是一种艺术,看着好厨师做菜同样能得到艺术的享受。”

“我家住在柳河二道拐村小,旁边就有一条小河,以前生活紧张,我和我姐经常到河边钓鱼,改善伙食,学了点手艺。”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真不错,我家的两个孩子到了美国还吃现成。”

“我这是小手艺,谁都能学会,康大哥他们才是真正的栋梁之才。”这句话,侯海洋确实是发自肺腑。他觉得从小学习的书法等学问不值一提,反倒是到美国闯荡的康明、康亮才是真正有学问,至少他们用知识在美国生活得很好。

康琏美美地喝了几口鱼汤,又道:“当初我还以为你是四十来岁的乡村教师,把你请到茂东来,是想见见面,如果合适,先借调到茂东文化馆,这是量才录用。写得如此好一笔字,放在村小实在是可惜,只是没有想到你这个村小教师如此年轻。你愿不愿意借调到市文化馆?文化馆虽然是事业单位,搞得好,还是很有发展前途的。”

听到“借调”两个字,侯海洋露出自嘲的苦笑,中师毕业以后,他

多次与“借调”结缘,前两次是自己主动提出,这一次是从天上飞下个馅饼,他却不太愿意接。

“谢谢康老师厚爱,若是前一阵子我肯定是一百个愿意。”

“你有了好去处?莫非是哪个领导看上你打篮球的特长,茂东领导爱篮球,尤其是以巴山为甚,老张县长就是巴山篮球的开山鼻祖。”

侯海洋很佩服康琏的判断能力,若是没有聚众看黄色录像之事,他此时已经借调到巴山县公安局,成为杜强鞍前马后的服务人员。他诚恳地道:“康老师,实不相瞒,最近我要到广东去。”

听完侯海洋的想法,康琏沉吟道:“你的想法我也支持,年轻人到外面闯一闯,情理之中。只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你可以不必辞职,先办一个停薪留职,到广东干得不如意,回来还有一个饭碗,狡兔三窟,得给自己多留一手。”

侯海洋年轻气盛,没有接受康琏的建议,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是留了退路,恐怕就下不了决心。”

康琏再劝:“未谋胜,先考虑退路,才不会输掉裤子。”

侯海洋仍然没有接受康链的意见。

一老一少的胃口都不错,一大盆尖头鱼和酸菜都进了肚子,离开康琏家时,侯海洋给康琏鞠了一躬。他对这位惜才老者的尊重是发自内心,从中师毕业以来,碰壁多次,唯独在这一次他得到了康琏无私帮助,让他再次感受到人性中温暖的地方。

走在了大街上,侯海洋琢磨着康琏的话,一时之间,有些举棋不定。他打通姐姐的电话,征求意见。侯正丽态度十分坚决:“借什么调,文化馆当一辈子酸文人,有什么出息,你在巴山太久了,没有见识过什么是现代社会。”侯海洋道:“我觉得康琏老师说得有道理,狡兔三窟才不会输掉裤子,我还是想办停薪留职。”

侯正丽对于办停薪留职很是不屑,她也尊重弟弟的选择,道:“有个保险措施也好,虽然完全没有必要。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上午得到准确消息,爸爸民转公的文件批下来了,你可以打电话给家里祝贺一下。”在过年之时,准女婿张沪岭主动承揽了父亲侯厚德民转公的任务。侯厚德努力了二十多年没有办成的事,被张沪岭顺手解决了,对于张沪岭来说,这事根本没有什么难度,打个电话基本办成。

侯海洋既为父亲高兴,也为父亲的努力感到不值。打通了家里电话,杜小花第一句话就说:“二娃,你爸现在是公办教师了。”侯海洋道:“妈,上午得到消息,爸肯定高兴惨了。”杜小花笑道:“你爸都傻了,得到消息就朝家里跑,把脚都扭到了,肿得像馒头,我到镇里去拿了草药,刚给你爸包上。现在我们家有两个公办教师,好日子就要来了。”

侯海洋很想说辞职或是停薪留职的事,说了此事肯定会破坏难得的欢乐气氛,祝贺两句便挂断电话。

下午,秋云到岭西市,侯海洋回巴山。以前在巴山县城有付红兵,两人关系深,长期在一起聊天、喝酒,如今付红兵去岭西警校读书,在县城里走得比较近的同学是沙军。侯海洋和沙军关系也还行,可是很少与沙军单独在一起吃喝玩乐,也就没有特意去找他。

每个人在不同时段都会有很多朋友,但是核心朋友只有一两个,这些核心朋友可以单独在一起无拘无束地交往。核心朋友之外绝大多数就是泛泛之交,在特殊环境下可以成为朋友,但是一旦环境失去,不久以后便会成为记忆中的朋友。人生几十年,认识的人无数,朋友也不少,大多数朋友都被大浪淘沙,能长期保持联系的不会超过十个人。

回到新乡时,侯海洋在魏官妈妈的商店里买了一把挂面。店里其他几位客人看着侯海洋的目光透着些怪异,魏官妈妈与侯海洋很熟悉,平常都要主动搭话,今天却是欲言又止。

侯海洋很郁闷地走出商店,低头瞧一瞧裤子,裤子拉链完好,没有走光,对着摩托车镜子照了照脸,也没有什么脏东西。他回头看了看,商店众人都偏着脑袋朝外面张望,与他的目光相接以后,这些人将目光缩了回去。

侯海洋被弄得莫名其妙,自嘲道:“难道我成了《狂人日记》的主角?”

牛背蛇小学,冷锅冷灶,说话的人都没有一个。行走到灶间,侯海洋总是觉得秋云还在小院里走动。他和秋云进入蜜月期时恰逢一年最冷的季节,秋云最爱坐的位置就是灶间,熊熊炉火映照其脸上,其剪影定格于侯海洋脑海之中。

“侯老师,回来了?”马光头走得气喘吁吁,满脸是汗。

“有事?”

“学校通知开会,八点钟,特意打了招呼,不准任何人请假。”侯海洋想起了父亲民转公的事,道:“今年民转公好像是下来了,你搞到没有?”

马光头一脸晦气,朝着学校的方向吐了口水,道:“学校的龟儿子心子把把都是黑的,为了转正的事,我把他们的门植都踏破了,烟酒鱼肉送了不少,全喂了狗。你爸转了没有?”

侯海洋尽量用平淡的口气道:“我爸争取了二十多年,听到消息说,应该能转了。”

马光头一直盯着侯海洋的嘴巴,听到“应该能转了”五个字,脸上一片死灰。若是侯海洋的爸爸也没有转成,他心里会好受些,此时得知侯海洋父亲都转了公,心里充满愤怒,朝着中心校方向呸了一声:“代友明、刘清德、王勤都是窝囊废,只晓得在学校称王称霸,在教育局最没有地位,以前听说新乡还有一两个名额,谁知今年打了个光脚板。”父亲得到民转公名额完全是偶然,若是没有张沪岭,他肯定会和马光头一样在黑暗中摸索。侯海洋暗自为这些没有任何背景的平凡民办教师抱不平,心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话总结得非常到位,教育部、财政部等几个部委发的文件将民转公的政策规定得清清楚楚,落实到基层完全走样,民办教师能否转正最终还得靠运气和政策以外的东西。”马光头知道侯海洋是恶人,平时对他挺客气,今天查了刺激,忍不住出言不逊:“公办教师也没有三头六臂,还有人违法乱纪搞女人,这下碰到马屎了。”

侯海洋以为马光头指的是自己和秋云之事,脸色阴下来,怒道:“马老师,我可没有惹你。”

马光头懊恼地道:“我没有说你,是赵海闯了大祸,学校通知开会就是通报赵海的事。”

“赵海能有什么事,还要开夜会来通报?”

“他把村外一个女娃儿强奸了,被当场捉到。”

此消息如一声惊雷,把侯海洋震得目瞪口呆,道:“什么?他强奸,不会吧?”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赵海太傻了,怎么会做这种事?他正在和女孩在床上做那事,被女孩的父亲堵在了家里。女孩父亲提着菜刀追,赵海光着屁股跑,一直追到场镇,很多人都看见了。”

侯海洋拍着脑袋,道:“肯定不是强奸,那个女孩和赵海被堵在家里,应该算是通奸。”

马光头道:“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晓得,估计晚上要通报。”

在聚众看录像事件以后,侯海洋和赵海被同时从中心校踢了出来,两人同病相怜,赵海就经常提着酒瓶过来喝酒,关系渐渐好了起来,他实在不愿意相信强奸之事是真的。

侯海洋急匆匆赶到新乡学校教师宿舍,赵良勇、邱大发、汪荣富、李酸酸等人站在院子里。李酸酸看到侯海洋进来,责怪道:“侯海洋,那天你灌了赵海好多酒,惹出这么大一场祸事。”

侯海洋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道:“灌哈子酒,说清楚点。”

李酸酸横眉瞪眼地道:“星期六,赵海是不是在牛背砣喝了酒?”侯海洋道:“哪一个星期六?赵海在牛背砣喝酒的次数多。”

李酸酸气鼓鼓地道:“赵海喝不得,你就少劝两杯,现在他出事了,你们安逸了。”

赵良勇道:“这事怪不了侯海洋,赵海最近都在酗酒,在我们这里也喝醉了不少次。他做出这种事,还得从自身找原因。”

李酸酸眼睛红红的,马上将矛头对准赵良勇,道:“这件事的根源还是你们几人聚众看黄色录像,若不是聚众看黄色录像,赵海不会到村小去,不到村小,也就不会出这档子事。赵良勇、邱大发、侯海洋,你们摸到良心说,是不是你们害了赵海?”

邱大发耷拉着脑袋,不敢回话。

其他教师都从房间里出来,七嘴八舌,最后开始怪学校不应该配电视机和录像机。

赵良勇是新任教导主任,被李酸酸当众揭了短,脸上挂不住,辩解道:“大家都是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们说是不是?作为老师,做出这种事情无论如何也不应该。”

李酸酸一张嘴巴,又开始扫射:“你们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张老师肚子咋子大了,秋云被哪个猪拱了,以前吴敏红和你赵良勇有一腿。”

侯海洋听到赵海之事心里原本就特别难受,李酸酸越说越不像话,还用污言秽语提及秋云,他吼了一声:“李酸酸,你给老子闭嘴!”赵良勇也急了眼,厉声道:“李酸酸,你太不像话了!”

李酸酸自知失言,犹自不服,道:“我说的是实话。”几位年纪稍长的女教师见发生了冲突,过来劝架,把李酸酸半拉半推弄回屋里。

侯海洋、赵良勇和邱大发见院中人多,亦感无趣,回到屋里。

赵良勇脸色铁青,道:“真没有想到赵海会出这样的事,听派出所的人说,赵海是在牛背砣喝了酒,在回学校的路上到路边店买烟,看到只有一个小女娃儿在店里,鬼迷心窍,把别人强奸了,算上被发现的那一次应该有四次。”

侯海洋疑惑地提出了一个问题:“第四次了?我越听越觉得像是两人都愿意,那个女娃儿好多岁了?”

邱大发唉声叹气地道:“这个当爹的太不冷静了,这样一来,赵海肯定要被判刑,他家女儿的名气也不好。”

赵良勇用双手抓了抓头发,道:“公安机关定了性,就是强奸,据说还要重判以平民愤。这一下,我们老师的名声在新乡算是毁了。”侯海洋想起赵海的鹰钩鼻子和一头长发,黯然道:“赵海进了监狱,这一辈子算是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