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灯光下,侯厚德披着大衣,一脸黑气,端坐在椅子上,眼睛向上看着门框,这是不拿正眼瞧侯海洋的意思。

侯海洋原本抱着愧疚之心,可是见到父亲的态度,满肚子委屈立刻往上涌。从中师毕业以后,他很努力地想改变生存环境,很认真地谈了一场恋爱,可是事事不如意,他的所有行为如一块落入海水中的石头,泡都没有冒一下就失去了踪影。此时,父亲的压力激发了他的傲气。

“爸,我回来了。”

侯厚德眼光没有下移,看着门框,又移向天花板。

“爸,时间不早了,我去睡觉。”侯海洋在外面还能保持理智,回到家里,他还没有过完的青春叛逆行为不知不觉显露了出来。

“砰”,侯厚德看到儿子的态度,怒不可遏,猛地拍了桌子,“你给我回来,身为老师,本应为人师表,聚众看黄色录像,你还有理了。你讲一讲,新乡学校为什么要将你从中心校调到村小。让我来评一评,学校是否冤枉了你。”

侯海洋转身就走。

“砰”,侯厚德气得将大衣往后一抛,道:“你到哪里去?”

“我上厕所。”侯海洋出了屋,先到厨房倒了开水,将开水放到桌上,然后到厕所。

侯厚德气得直吹胡子,他对进屋来劝解的杜小花愤怒地道:“翅膀硬了,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你看他那个态度!”杜小花劝道:“二娃也不容易,你要听听他的想法,我相信儿子,他的品德没有问题。”侯厚德道:“聚众看黄色录像,这就是一个污点,新乡学校还算很厚道,没有记录在档案上,若是档案上记上一笔,一辈子就完了。”杜小花急得直抹眼泪,道:“二娃咋这样糊涂,咋这样糊涂,虽然分到新乡,但是毕竟是正式教师,以后还可以想办法调动。”

侯厚德铁青着脸,仰头看天花板。

侯海洋解手以后,又到厨房喝了开水。温热的水顺着喉咙进入腹中,一股热流在腹中散开,冲散了积郁在身体里的寒意。喝热水时,他脑海里浮现起了付红兵。付红兵和毒贩轰轰烈烈干过一场,成了英雄人物,而自己背负着聚众看黄色录像的臭名,被学校领导和家人看不起,真是货比货得丢,人比人得死。他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在母亲的劝解下,回到了父亲房间。

“侯海洋,你给我和你妈讲一讲为什么要看黄色录像。”侯厚德说到这里,忍不住讽刺了一句,“你从小读了不少圣人书,怎么就喜欢黄色录像,我们老侯家没有这个传统。”

杜小花不断在给侯海洋使眼色,意思是不要与父亲起冲突。侯海洋忍住火气,道:“黄色录像之名是学校扣的帽子,他们就是上纲上线。我们是看了录像,主要是香港录像片,里面是有些暴露情节,但是谈不上黄色录像,聚众更谈不上,我们两三个人算得上什么聚众。”

侯厚德见儿子没有忏悔之心,怒道:“你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在强词夺理!”

侯海洋闭上嘴巴,牙齿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没有?什么叫做暴露情节,说白了就是黄色录像,国家是否准许看黄色录像?还有理了?

“何为众,众从三人,你们两三个人一起看黄色录像,算不算聚众?

“你这是无言的反抗,是反抗谁,反抗什么,学校没有把你的错误记在档案上,算是很客气了。

“不知道悔改,你将来是要犯大错误的,我把话说到前头,若是不改正现在的态度,迟早还要犯大错误。

“你要向学校作出深刻的检查,要拿出诚恳的态度争取领导们谅解,只有这样才能有悔改的机会。”

父亲之言,如一把把飞刀向侯海洋剌了过来。平心而论,侯海洋认为父亲所说的都有道理,可是他不再是学生,社会复杂性决非黑和白的关系,简单说教根本不能应对复杂的社会。他终于忍不住反驳道:“爸,你说的这些都没有用。学校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副校长刘清德把女老师肚子搞大,还猥亵一名新来女教师,就是他认定我们几位老师在看黄色录像,给我们无限上纲。让我向流氓作检查,不可能。”

侯厚德万万没有料到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听说了“聚众看黄色录像”之事时,心里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儿子的话成为火星,他顿时爆炸了,血往上涌,抬手就给了侯海洋一个响亮的巴掌。“啪”的一声响,扎实的掌声在二道拐小学里回响着。

侯海洋读了初中以后就没有挨过打,挨打之后,蒙了片刻,然后一言不发,掉头出门。

杜小花追了出去,她紧张地问:“二娃,你到哪里去?”作为母亲,她最担心儿子一怒之下离家出走。侯海洋回头道:“我不会离家出走,睡觉。”

侯厚德披着厚衣服,追到侯海洋的门口,道:“侯海洋,你回来。做了错事还不承认错误,你说说有什么道理。”

侯海洋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之后没有得到安慰,反而迎来一顿疾风骤雨,他犟脾气上来了,道:“我能有什么道理,领导人吃喝嫖赌都是正常的,我们穷教师看点录像就大惊小怪,想让我认错,不可能!”他差点想说:“你当了一辈子民办教师,任劳任怨,可是没有谁想到要给你民转公,姐夫一个电话就解决问题。”可是想到这个说法太伤人,就将话压了进去。

侯厚德怒道:“有人犯罪,难道你就要犯罪,有人吃屎,难道你也要吃屎?”他说话一般情况下都是温文尔雅,他这次是被逼急了,这才说了带“屎”的话。

侯海洋下巴微微上抬,不再说话。

杜小花左拖右劝,将斗鸡一样的父子俩劝开。

侯厚德回到房间,身体不断发抖,道:“你,你看,他现在变成什么样的人?!”杜小花劝解道:“二娃被调到了村小,心里不痛快。”侯厚德气愤地道:“他最需要思考为什么被调到村小,不从灵魂爆发革命,以后还要吃亏。”

杜小花作为母亲,观点不一样,道:“娃儿有困难,我们要给他想办法解决,如果想不出办法,家里也不要骂他。我们越骂他,越把他往外面赶,以后他就不想回家。”

侯厚德坐在床上,胸口一起一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努力让自己平静,道:“家鸡打得团团转,野鸡打得满天飞,他是自己的娃儿,骂两句没有啥子。古语云,黄荆棍儿出好人,不打不成器。”

杜小花道:“娃儿脾气犟得很,和你一个样,你教了一辈子学生,从来没有骂过人,耐心好得很,你就把儿子当成学生来对待。”

夫妻俩关灯睡觉,在黑夜中讲了许久,侯厚德的心气在杜小花的劝解下渐渐消了。

在另一间房子里,侯海洋思绪繁杂,胸中如压着一块大石头。脸上挨耳光,疼在心窝里。他没有开灯,坐在床边,点了一支香烟,使劲地抽着。说实话,抽烟并不能减少烦恼,但是抽着烟能营造一种氛围,表达某种心情。

他摸着微微疼痛的脸,追溯着被打的思想根源:“我现在是村小老师,在社会的最底层,难怪被别人瞧不起,包括被爸爸瞧不起。我一定要做出点成绩,否则就被人看扁了。

“付红兵和沙军都不如我,如今都跑到我的前面去了,沙军成了县里的干部,天天跟着领导跑,付红兵则是实打实干出了实绩,用命换来一条金光大道。我是一事无成的乡村教师,还背着聚众看黄色录像的恶名。”

想起了刘清德带着派出所民警来抓捕的行为,侯海洋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火,心道:“刘清德是罪魁祸首,找机会一定要收拾他。

“等到秋云离开学校,也就是我离开学校之时。到时候她去读研,我到广东去奋斗,谁笑到最后还说不清楚。或许,秋云研究生毕业以后,还可以到我的单位来工作。”

想到这一点,侯海洋握紧了拳头,充满创业激情以及实现梦想以后让吕明等人后悔的幻想之中。

“吕明,不久的将来,摆在面前的事实将证明你的选择是一个错误,是一个天大的错误。”侯海洋内心充满着骄傲,吕明选择了放弃他,度过悲伤期以后,他才发现自尊心受到了极深重创,争口气,成为让他努力向上的一个源源不断的动力。

抽了三支烟,他倒在床上,头靠枕头,始终不能人眠。

早上起床后,杜小花殷勤地侍候着两只小猪。

年猪在前些日子已杀,如今喂的小猪是为了明年杀年猪。喂肥了杀,杀了再喂,对于村民来说,这是数十年不变的习惯。对于猪来说,这是它们的宿命,无法抗拒。

侯海洋起床以后,站在窗前观察,见父亲没有在院中,这才走到院子里。杜小花站在猪圈门口,道:“馒头、稀饭在灶上,要吃鸡蛋自己煮。”

侯海洋揭开锅盖,锅里蒸着两个杜氏风格的圆馒头,馒头旁边放着一块煮熟的腊肉。将蒸熟的半肥半瘦的腊肉放在馒头里,用力咬一口,嘴里就有了馒头的绵扎和腊肉的鲜香,真是无上美味。

杜小花端着一盆子红苕走进厨房,道:“你爸到柳河中心小去了,等会儿回来,别跟你爸吵架。”

侯海洋没有吱声,继续吃馒头。

“你爸听说看黄色录像的事情,急得嘴巴里都长了果子泡,因为你是他的娃儿,他才打你。别个的娃儿,请他去打都不得去。”

侯海洋心里还窝着气,道:“爸的观念落后了,若是我按照他的想法指导人生,最终要吃大亏。”

“我没有觉得吃大亏,我和你爸很知足。家里的人平平安安,子女最少都读了中专。工资不多,家里有承包地可以种菜,饿不到肚皮。”侯海洋与母亲向来是亲密无间,他“呲”了一声表示不满,道:“这么多人都吃香喝辣,凭什么我们家就要安贫乐道?姐夫能做一番事业,我堂堂侯家的男子汉为什么不能做一番事业?我要做事业,守在村小有什么意思。我不会按照你们设想的道路胆小怕事地生活。”

说话之时,他咬着牙齿,下巴微微上扬。

杜小花看着儿子与丈夫极为相似的相貌以及神情,道:“你们父子俩都是咬卵犟,钢筋都要被你们咬弯。幸好你姐的性子不像你们,否则怎么和婆家人处。”

提到姐姐,侯海洋不由得想起了姐夫,道:“张沪岭说是要解决爸爸的民转公,不知是不是吹大牛。”

“你姐夫没有吹牛,河湾的房子动工了,说是要到大年三十才放假。”

在新乡,杀年猪开始,农村都没有什么大事,村民们都在家里闲着,一般不再愿意出门做活。侯海洋想起马蛮子争着修围墙的事,一语说破了问题实质:“肯定是张哥出手阔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否则村民早就去打牌喝酒了。”

杜小花道:“你那个未来的姐夫傻头傻脑的,不像个生意人,他给的工钱比别人高五六块钱,砖头也要多几分钱。”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姐夫根本看不上这些小钱,他这是建一座依山傍水的别墅,享受人生。”

杜小花紧张兮兮地问:“你姐夫到底有多少钱?他这么年轻,怎么会有这么多钱?有点钱也不存银行,到处乱花,花得完全没有名堂,我心里总觉得慌得很。”

侯海洋通过溶洞的暗河初尝赚钱滋味,他以自己的方式来理解姐夫:“这个世界上富人很多,赚钱的方式也多,只是我们这个小地方没有见过,这就叫做少见多怪。”

杜小花说了一句心里话:“二娃,当父母的希望子女平平安安,有一个正当职业。张沪岭太有钱,我和你爸都为大妹操心,有钱的男人都不是好男人。”

侯海洋放下了碗筷,道:“妈,别胡思乱想了,世界太大,我们见识太少,我去看一看姐夫的工地。”

杜小花嘀咕道:“不管你怎么说,我就觉得是癞蛤蟆吃豇豆,悬吊悬吊的。”

来到熟悉的小河湾,小河湾对面的山坡成了工地,坡底堆满了青砖、河沙、水泥等建筑材料,有穿着工作服的工人,还有附近村民,工地显得乱糟糟的,又生机勃勃。坡顶的房屋修到了二楼,小河湾还在盖桥,桥墩露出雏形。

侯海洋租用二道拐旱坡就是受了张沪岭影响,由于实力不同,二道拐工地与牛背砣旱坡工程的差距就是正规军和游击队的差距。他暗道:“姐夫有钱,一切事情都是对的。我要有了经济实力,谁还敢对我说三道四。刘清德这人虽然很烂,脑袋还是很灵光,知道开煤矿和做餐馆找钱。”

工地上,附近村民都认识侯海洋,知道他是大老板的小舅子,主动和他打招呼。施工队的现场负责人还特意过来聊了几句,让了烟。

侯海洋从工地上众人的目光中,感受到了尊重。他在新乡学校表现得很另类,是以边缘人和刺头的形象面对老师和领导,他获得了一部分老师的友谊,但是并没有得到多数人发自内心的尊重。

从工地上回到家里,侯海洋内心颇为感慨,他暗自下了决心:“等到了广东,一定要吸取在新乡学校的教训,踏踏实实从基层做起。”踏上二道拐学校围墙外的青石板,听到院内父亲隐约的声音,侯海洋脸上的笑容便抹去,表情僵硬地走进院子。

院子里站着二道拐村支书段三,他正在同侯厚德说话:“张总啥子时候过来?他为村里作了贡献,春节回来我们要请他喝酒。”

侯厚德态度谦和,客气地道:“张沪岭估计要在大年初三或者初四才回来,他的酒量不行,段书记从嘴角洒两滴出来,他就要醉倒。”段三呵呵笑道:“侯老师放心,我们不会灌张总的酒。他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我们想灌也灌不了。”他看到侯海洋进了院子,掏出了烟,道:“二娃,好久回来的,来,抽一支。”

侯厚德不抽烟,更不准子女抽烟,他见儿子回来,便沉着脸不说话。侯海洋是偶尔抽烟,但是没有烟瘾,在家里基本不抽。此时他见到父亲冷冷的脸色,反而赌气似地接过了段三的烟。他没有带火柴,就将烟凑在段三的烟头上,使劲吸了吸。

在侯厚德眼里,儿子侯海洋在短短半年时间就完全社会化了,学会撒谎,学会看黄色录像,凑在烟头上接火的动作就像街上的混混,与书香门第家出来的子弟完全不符。

侯海洋道:“段叔,你慢聊。”抽着烟回到自己的房间,随即将香烟摁掉。

段三吸了一口烟,看着侯海洋的背影,道:“娃儿都是见风长,二娃和段燕都长大了,我们老了。他在村小当老师没哈意思,跟着张总才有前途。”

侯厚德摇了摇头,道:“把娃儿养到十八岁,我的责任尽到了,他穿金戴银还是讨饭,和我们没有关系。”

段三是村支书,全村一千四百多人都装在胸里,很懂人情世故,知道侯厚德这些话言不由衷,道:“娃儿长大了,读书要操心,工作要操心,结婚要操心,你哪里脱得到手。”他又道:“我家的电话也安起了,等到张总回来,你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送走段三,侯厚德气冲冲地回到屋里,在屋里转来转去。杜小花一直在盯着父子俩,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连忙跟着丈夫进了屋。

“刚才那个动作,完全就是流氓,我恨不得给他两耳光。”

“娃儿大了,他晓得做自己的事,我们的娃儿不会学坏。”杜小花小心翼翼观察着丈夫的表情,又道,“我跟他摆了龙门阵,二娃想不要工作,到广东去跟到张沪岭。”

侯厚德道:“二娃若是没有工作,跟着张沪岭还算是一条路,可他有正式工作,我不赞成他辞职。”

中午吃饭时,原本话不多的杜小花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话题,可是父子俩是一个表情,皆是闷头吃饭,一顿饭吃得匆匆忙忙,没滋没味。

以前放寒假,走走亲戚串串门子,侯海洋总是心情舒畅,很放松很安逸。工作以来的第一个寒假,侯海洋的感觉完全变了,他不愿意与以前的同学朋友们见面,留在牛背蛇小学里打打篮球,看点没有什么看头的闲书。他与父亲打起了冷战,父亲侯厚德认为他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执迷不悟。他认为父亲不考虑实际情况,只知道唱高调和戴帽子,两人的抵触情绪都很大。

到了大年三十晚上,这是侯家最注重的节日,按照侯厚德立下的规矩,无论再大的事,到了大年三十晚上都得和和气气。杜小花脑子有迷信思想,最怕在大年三十吵起来,她的观点就是若是大年三十没有过好,在这一年中肯定会出现什么毛病。从今天下午起,她就分别苦口婆心地给两个犟拐拐做思想工作,提前打预防针。

在春节联欢晚会开始前,三人围坐在一起吃着丰盛的晚餐。晚餐有清炖土鸡、红烧尖头鱼、家常腊肉以及一些小菜。

电视机传来欢快音乐,侯海洋主动给父亲、母亲敬酒:“爸、妈,祝你们身体健康,万事顺利。”

侯厚德为了维护大年三十阖家欢乐的氛围,暂时将侯海洋的原则性错误放在了一边,也举起杯,道:“犯了错误不要怕,只要改正就好。”杜小花听到丈夫哪壶不开提哪壶,心如火烧,若是父子俩在这顿饭上又闹起来,则这一年都将不得安宁。她急忙给儿子递眼色,又暗自摆手,幸好儿子侯海洋没有多说话,一家人碰了酒,总算将年夜饭安安全全地吃完。

吃完饭,侯海洋要收拾碗筷,杜小花急忙阻拦,道:“你毛手毛脚,别动,我来洗。”

侯厚德在电视前放了板凳、花生、瓜子和糖果,泡好了茶水,然后到厨房帮着老婆收拾。杜小花又在里面叮嘱:“老头,今天晚上千万别再提新乡的事,有什么话,过了春节再说。”

侯厚德站在杜小花身旁,帮着收拾洗干净的碗筷,道:“如鲠在喉,真是不吐不快。过了春节,我一定要好好教育他,现在是一株小树,长歪了还可以纠正,若长成歪脖子大树,就难以纠正了。”

杜小花道:“二娃哪里歪了,明明是新乡学校的领导在使坏。”

“就是你护着二娃,他才会这么犟,不听大人话。”

“你别说我,今天你们两爷子吃饭,那表情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夫妻俩在厨房絮絮聊了一会儿,春节联欢晚会的音乐响了起来。杜小花急急忙忙来到了卧室,没有见到儿子,小跑着来到侯海洋的房间,道:“快点,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

侯海洋将姐姐那一套《名篇选读》扔在床上,来到父母房间来,春节联欢晚会欢乐的音乐已经将屋里充满,一群穿红、黄衣服的舞蹈演员在跳舞,随后主持人程前和倪萍沿着梯子走下来。看春节联欢晚会是侯家重要的一件事,当晚会正式开始以后,三个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了,最初的笑声还有些刻意,当郭达和蔡明打起了《越洋电话》,三人终于放声笑了起来。

大年初一,侯海洋吃了一碗汤圆和一个鸡蛋。远处不断传来鞭炮声,零零星星,始终不停。

到了九点,侯厚德和杜小花提着香蜡纸烛前往祖坟,侯海洋跟在后面。

在巴山地区,春节都有到祖坟上香的习惯,有的家庭是在初二以后上香,侯厚德保持着在初一上香。一路上,每个农家院子都有人给侯厚德一家人打招呼,还有人往侯厚德怀里揣鸡蛋和整盒的香烟,浓烈的年味和热情的招呼让侯海洋也愉快起来。

侯海洋从乡邻的态度中感受到父亲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这个形象是开明的、真诚的、具有亲和力的,这与他的感受略有些区别。

侯家祖坟被打理得很干净,墓地周围没有杂草和垃圾,墓碑干干净净。侯厚德来到了祖坟前面就变得很是虔诚,从最老的进士墓开始点香烛烧纸钱。当香烛和纸钱烧起以后,特殊的古老的神秘气息便弥漫在墓地。侯海洋蹲在墓前不断添加纸钱,按侯家的说法,纸钱烧干净才能算心诚,而且要求不准翻动纸钱,必须自然烧尽。侯海洋添加纸钱时要将纸钱弄松弄散,这样才能确保纸钱烧尽。

在祭拜祖宗时,侯厚德暗自在心里念道:“侯家的列祖列宗,保佑侯正丽和侯海洋两姐弟事业有成,保佑我们全家平平安安、身体健康。”

轮到侯海洋祭拜时,他在心里念道:“我今年要到广东去,老祖宗保佑我马到成功。我已经失败得太多,不能再失败。”

大年初一以后,最重要的时间节点过去,寒霜又陆续回到侯厚德脸上,侯海洋则穿起那件厚棉袄,闭嘴当起闷葫芦,走路都要绕着父亲。杜小花劝了这边说那边,面对两个性格极为相似的犟拐拐,让她无可奈何。

初四早上,侯海洋还赖在被窝里不起来,母亲“砰砰”地拍门,道:“二娃,快点起床,你姐和姐夫到了岭西,上午就要回家。”

“姐回来了?”

“刚才接到电话,说是已经到了岭西机场。他们十一点钟能够到。”

侯海洋下定决心投奔姐姐和姐夫,听说他们很快要回来,连忙翻身起床,将回到家后穿的厚棉袄扔到一边,换上了秋云的那件短皮衣。他照了照镜子,穿上皮衣以后,臃肿身材立刻变得挺拔,只是一头乱发让人显得颇为颓废。

“妈,给我烧点水,我要洗个澡。”

杜小花看着儿子一扫前些天的颠废,开始风风火火起来,高兴地开起了玩笑:“洗啥子洗,现在的年轻人不是流行乱头发,头发长到肩膀才漂亮。”

侯海洋把铺盖叠好后又顺便把姐姐的房间清扫干净,厨房的水烧热后,他提着两大桶热水进了浴室。家里的浴室比起农村绝大多数浴室都要先进,农村洗澡一般都在猪圈旁边完成,没有单独修一间浴室。侯厚德在房子旁边搭了一间小砖房,专门供一家人洗澡。砖房修了有十来年,四处漏风,但是确实是一间独立浴室。侯海洋脱下衣服,被四面来风吹得直起鸡皮疙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牛背砣修那间浴室,完全是对父亲的模仿。包括整治牛背砣学校,基本上都是参照了二道拐的模式。”

洗完澡,姐姐和姐夫还没有回来,院外传来了支部书记段三的声音。

“侯老师,中午在你这儿吃饭,欢不欢迎。我给张老板打了电话,他过了茂东,我估计十一点钟就要到。”段三手里提着两瓶没有包装的白酒,交给了杜小花,然后坐在学校院子里抽烟,摆起龙门阵。

段三是侯厚德的学生,他向来对老师都不错,每年交农业税和提留统筹款的时候,从来没有催过侯家。有一次不了解情况的驻村干部跑到家里来催款,段三还发过脾气,将年轻的驻村干部数落了一顿。在侯海洋的记忆之中,段三还是第一次在春节期间到家里来玩。很明显,他是冲着姐夫而来。

“二娃,你留在学校教卵子个书,跟到张老板,肯定几年就发大财。”段三用粗鲁但是直截了当的语言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侯厚德说话办事很文雅,但是他能容忍乡邻的粗鲁,道:“老师好歹是一份正式工作,旱涝保收,富不了也饿不到。出去做生意,有可能发大财,也有可能亏得连裤儿都没有。”

段三不以为然地道:“张老板是高学历人才,搞的是高科技,咋子会亏。等会儿我家段燕要过来敬酒,侯老师,你给张老板说一说,让段燕跟着他们到广东去。”

侯海洋这才恍然大悟,段三如此殷勤,原来是想给女儿段燕寻找一条出路。在农村向来有讲究乡情的传统,一人发达了,便有乡人投奔,这在乡邻间视为理所当然之举。城里人住在水泥房子里,楼上楼下,左邻右舍,老死不来往,祖上的乡情早就荡然无存。

侯厚德道:“段燕读的是卫校,为什么不到医院?到医院才是专业对口。”

段三抽了口烟,露出一口黄板牙,道:“专业对口有什么用,干一辈子都是给别人打针。段燕想到广东去,既然侯老师的女婿在当大老板,有个依靠,大人也放心。”

侯厚德矜持地道:“到时给小张说一说,看有没有工作岗位。段三,我话得先说在前头,能不能用人得看小张的具体情况,我可不敢随意做主。”

段三拍起马屁,道:“侯老师是老丈人,老丈人发话,张老板敢不听?”他这是基层干部常用的捧杀法,把对手捧得飘起来以后,要办的事情基本上就成了。

侯厚德自尊心强,但是平时满足自尊心的事实在不多,他明知道段三有所企图,仍然感到舒心,笑道:“那我试一试,成不成可说不准。”

侯海洋听到段三的恭维,暗道:“段三老奸巨猾,这一招打到了我爸的软肋上。”

段燕比侯海洋要小个两三岁,两人从小认识,也算青梅绕竹马,两小无猜,只是他读中师以后,段燕随后读了技校,两人见面的时间就少了。他此时决定跟着准姐夫去广东,没有料到段燕也要去。

十一点,院外传来隐约的汽车声,侯海洋反应最快,第一个走出院子,沿着青石板一路跑下去,段三速度也不慢,紧跟着侯海洋。

在公路边上看到了一辆越野车,这辆车在巴山从来没有看到过,从牌子来看应该是一辆进口车。

张沪岭透过车窗,对侯正丽道:“海洋长得好帅,到了广东肯定会迷倒一大群女生,老少通杀。”

侯正丽回了一句:“什么老少通杀,这是你的理想吧。”

张沪岭道:“我的理想就是和你生一群小孩子,罚款也要生,至少五个。”

从副驾驶位下来,侯正丽心里充满了甜蜜,调侃迎过来的侯海洋,道:“二娃,我还以为在新乡文化生活贫乏,看来不是这么回事,居然还能聚众看黄色录像,你给老姐说,看的啥片子。”

在姐姐面前,侯海洋很轻松,笑道:“老天作证,根本不是黄色录像,最多算是三级片,《蜜桃成熟时》之类。”

张沪岭闻言道:“李丽珍的片子,当年轰动一时,学校录像室就放过,还有不少女生挤在一起看。你们小山沟的学校完全是大惊小怪,小题大做,你何必在哪里久留,过了春节,到广东来,免得受这些窝囊气。”

段三站在一旁,将香烟掏了出来。他刚才抽的是红梅烟,此时拿出来的是红塔山,热情地让了一支给张沪岭。

小车尾箱里放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每个人手里都没有闲着,段三和侯海洋最积极,手里都提着三四个包。侯海洋见到姐姐,如春风扫了心坎,心情顿时为之一爽。前几天是为了营造春节的氛围他才配合父亲、母亲,心里还是藏着重重郁闷。这些郁闷是各种各样的原因构成的,有着未来人生道路如何选择的困扰,也有着爱情的迷茫。今天姐姐回家,他满心欢喜,一扫多日阴霾。

为了迎接准女婿张沪岭,杜小花一大早就杀了一只土鸡,放了一把山上的本地野草药,用文火慢慢煨,到了吃午饭时间,汤色清冽,清香扑鼻。除了土鸡汤这个主菜,其他的菜就是新鲜的腊肉,河里的鱼。

“这些都是本地农家菜,小张能吃得惯吗?”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有趣,杜小花对这个准女婿很满意,等大家上了桌子,给张沪岭目了满满一碗鸡汤。

喝着鸡汤,张沪岭赞不绝口:“还是正宗土鸡汤好喝。”

段三道:“馆子都喜欢打土鸡汤的牌子,其实那些鸡全部都是从养鸡场出来的。”他招呼坐在一旁怯生生的女儿,道:“段燕,你给张老板敬酒。”

段燕在县城里读过技校,比起普通农村女孩,胆子算是大的,但是想到眼前的人是广东来的大老板,她就莫名紧张,端起酒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就要敬酒。

段三在一旁道:“你这个娃儿不懂事,哪里有站在自己座位上敬酒的,到张老板身边来敬酒。”

段燕红了脸,来到张沪岭面前,声如蚁音:“张老板,敬你。”

侯正丽与段燕从小熟悉,忙道:“小燕,别叫张老板,听起来好别扭,叫张哥。”

酒至中场,气氛热烈起来,等到张沪岭带了酒意,段三情真意切地道:“我是侯老师的学生,段燕也是侯老师的学生,我们两家人的感情最好,打断了骨头连着筋。”

侯海洋知道段三的目的,暗自想道:“我们家与段家有这么好吗?两家关系是不错,但是也没有好得这么邪乎,至少段燕和我就两三年没有见过面。”

在段三情真意切的讲述中,侯厚德也动了感情,补充了一些段三读书时以及当了支书以后的小故事。讲了一段感情和友谊,段三这才揭了主题,对侯正丽道:“大妹,你是段燕的姐,她想跟着你到广东去工作,你得带着他。”

杜小花在吃饭前,已经将这事告诉了侯正丽,特意嘱咐道:“大妹,这事能帮就帮,段三这些年对我们家挺照顾,逢年过节也还互相走动。这事你们办不了,话就要说好听点,把事情拖起,千万别随便找个孬工作,得罪了段三。”

侯正丽心里有数,对段三道:“段书记,有个事先得说清楚,段燕是读的卫校,留在巴山还可能找到一份正式工作,到了广东,就没有国家单位可以进。”

段三很豪气地道:“国家单位也就拿点点钱,没有啥意思,我家段燕跟着大妹,绝对没有错。”

这种事情在张沪岭眼前完全是小事,他根本没有放在心里,由着侯正丽处理。侯正丽道:“段叔叔,我们明天就要回广东,舍不舍得让段燕马上跟我们走。”

段三道:“有啥子舍不得,你们什么时候走,叫上她就走。”

段燕前一阵子还盼着马上就能跟着侯正丽到南方去,此时听说明天就要离开柳河’心里顿时慌成了一团。她到过最远的地方是茂东,还是几个同学一起去的,想着要离开家几千里,马上就有了生离死别的感觉。

吃完午饭,段三和段燕回家收拾行李,段三脚步踉跄,段燕跟在其后,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移动的脚尖。

段三爱人在家里翘首期盼,终于看到父女俩回来,急切地问:“侯大妹答应没有?”段三还没有回答,段燕开始抽抽泣泣起来。段三爱人脸色刷就变白了:“段三对侯厚德不薄,他们一家怎么不记情,明年让他们按时交农业税提留款。”

段三斥责道:“你少打胡乱说,别人答应得爽快,明天就要出发,跟着侯大妹一起走。如今的侯家,还怕交不起提留统筹?头发长,硬是见识短。”

段三爱人得知女儿马上就要走,鼻子就酸了,道:“段燕,你到了广东,要好好跟着侯大妹学,这是大好事,你这个娃儿哭个啥。”说到这里,她想到女儿明天就要离开家到遥远而陌生的南方,跟着女儿抽抽泣泣。

巴国方言,指说话不经过思考和没有依据的胡言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