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时间,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在客厅里响了起来。

自从儿子跳楼以后,朱学莲入睡便很艰难,每当闭上眼睛,儿子从出生到成长的点滴便会出现在眼前。往往是晚上十点上床,凌晨两三点才能入睡。被电话吵醒以后,她看了看窗,生气地道:“哪个神经病打电话过来。”

张仁德打着哈欠走到客厅,接过电话,问:“你好,我是张仁德。”“赵岸的案子破了。”话筒里传来了赵永刚的声音。

“什么案子?”张仁德从睡梦中醒来,还有点糊涂。

赵永刚声音中带着兴奋,道:“光头老三的案子破了,抓到犯罪嫌疑人。”

张仁德终于清醒过来,道:“真的不是侯海洋?”

赵永刚在电话里讲了关于林海的绑架案子,道:“这伙人是黑社会,他们将敲诈勒索的钱交给了光头老三,光头老三还不出钱,双方发生争议,结果他们一怒之下将光头老三杀掉。他们无意中看到林海,便策划了绑架案。”

张仁德没有料到此事还与死去的儿子有关,说了一句:“终于水落石出了,谢谢永刚。”

朱学莲站在门口,道:“啥事?”

张仁德看了一眼侯正丽的房间,道:“侯海洋没有杀人,真凶被抓到了。我这就去给她说这个消息。”

朱学莲拉住张仁德,道:“这几天小丽都没有休息好,让她多睡会儿,等她睡醒,再给她说这个好消息。”

在岭西市第一看守所,侯海洋做了一个梦,梦中他被五花大绑地带到刑场,一位武警让他跪下,他不跪,然后武警用枪托砸了他的后背。在梦中他都能听到枪托砸在背上的砰砰声。随后,武警哗地拉开枪栓,抵着侯海洋的后背开了一枪。侯海洋感到一阵巨大的冲力,让他摔倒在地上,他低头査看前胸,只见前胸有一个大洞,不停地流血,他暗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摔倒在地的侯海洋又听到武警拉开枪栓的声音,他翻身坐起,开始往前奔跑,可无论用多大的力,就是跑不动,如同陷入黏稠的液体里,胸闷,气短。噩梦醒来之后,侯海洋睁大了眼睛,几秒钟之后,他才适应了206室的环境,将娃娃脸压在胸前的手臂拿开。

自从当了值班副组长以后,侯海洋发现所有的规矩都变成了针对别人的规矩,他在室里相当自由,比如,晚上醒来,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去方便,没有人去管他;他可以从看守所图书馆里借自己喜欢看的书,不分时间看书;唯一让其感到难受的是看守所仍然不同意他通信,亦不给他带任何讯息出去。

侯海洋方便以后,没有立即回到板铺上,他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窗户,正好看到一串流星划过天空,他没有许愿,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口。看了几分钟,侯海洋干脆坐在了门前,他瞪了一眼值班的两人,两人看到侯海洋凶神恶煞的眼光,不敢与其对视,赶紧把目光移到了另一边。

噩梦无数次在梦中袭来,让侯海洋心理产生了很大的变化。他明明没有杀人,却要被枪毙,如此残酷的事实让他年轻的心无法接受。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必须要有更加坚强果断的行动。

侯海洋再次将手伸到板铺下,拉住了那根铁丝。

从发现铁丝开始,他寻找了很多机会去拉拽这根铁丝,铁丝已经被拽得很松。今夜的梦太过吓人,他心情变得很糟糕,便不太掩饰自己的行动,用力地猛拽铁丝。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铁丝从板中被拽了出来,这根铁丝有近十厘米长,露在外面的一段已经被磨得光滑,后面一段带着铁锈。

“把这段铁丝吞进肚子里,会有什么后果,能走出看守所到医院治疗吗?”侯海洋握着这一段铁丝,爬上了板铺。然后小心翼翼将铁丝放在内衣的衣袋,这一段不起眼的铁丝,将是救命稻草。

娃娃脸起床以后,拿着师爷做的简易笔,开始默写“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这首幼儿园小朋友都能背诵的小诗,他背了两天仍然记得残破不全。

师爷对此深表同情,或者换一种说法,师爷对鲍腾深表同情。鲍腾能纵横岭西官场,将无数高官骗得团团转,除了洞悉人性弱点之外,还有相当深厚的国学功底,可是其儿子鲍建军却是不折不扣的文盲,这无疑是一个悲剧。

师爷想起流传很广的一首改编儿歌,对娃娃脸道:“你这样记,恐怕就能记得住,床前明月光,疑是一碗汤,举头望明月,低头撕裤裆。”

娃娃脸从小混迹江湖,对于床前明月光,低头思故乡的文人气息无法理解,而对于撕裤裆等流氓文化,马上就心领神会,跟着背道:“床前明月光,疑是一碗汤,举头望明月,低头撕裤裆”,这一次他背得一个字都不差,准确无误。

鲍腾在一旁只能苦笑,初见儿子时,高兴之余便想趁着在判刑调号前给儿子补补文化,至少要认识几个字,一个月来,在他的压力之下,儿子不过才认识三四十个字。兴奋之余,他冷静下来,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就将儿子交给师爷,让师爷去折腾这个臭小子。

侯海洋坐在鲍腾旁边,对周边的事情很漠然,盘着腿,抬头看着窗外,窗外正好有一束阳光射进来,照在脸上热烘烘的。从六月进看守所,在痛苦中时间溜到了九月,这个时间,秋云应该已在厦门读大学,而自己与死神的距离越来越近。哀莫大于心死,他决定在最近几天实施吞铁丝的行动。

平日里,几位上铺都是轮流晒一小会太阳,这两天,侯海洋霸着太阳,晒的时间最长。其他几位虽然不满,可是侯海洋如今太威势,不仅打架厉害,而且在管人管事上颇有鲍腾之风,贪官等人在侯海洋的引诱之下,贡献了不少钱财,大大改善了号内生活。因此,少晒太阳,大家也就能够忍耐。

鲍腾一直在观察侯海洋,等到侯海洋晒完太阳,道:“蛮子,别总想着案子的事,到了这里只能是听天由命,走一步算一步。”

侯海洋黯然地道:“老大,我这人不说假话,光头老三确实不是我杀的。如果真杀了人,我肯定想得通,安安心心在号里过日子,现在实在冤枉。”

“你想想六七十年代,多少大将高官和知识分子都进了牛棚,他们比你更冤吧,还不是得忍住。”鲍腾为了给儿子创造一个好环境,用了很多工夫来拉拢几位上铺人员,他在侯海洋身上花的时间最多,下的工夫最深。

侯海洋道:“我才二十岁,人生最美好的时光才刚刚开始,冤死了。”

鲍腾道:“你到了这个地方,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谁心里不憋屈。比如我,儿子小时候丢失,寻了十来年,结果在看守所相遇,父子俩都将要被判重刑。找不到儿子是悲剧,找到儿子同样是悲剧。这些年来,我在岭西火车站来往不下百次,儿子明明就在火车站混社会,父子俩可以说是相见不识,想起来就憋屈。”

侯海洋苦笑道:“你和娃娃脸到底还是见了面,至少还可以有补救的机会,我根本没有机会,一颗子弹,这个世界就与我无关了,这才是最大的悲剧。”说这话时,他似乎变成了一个阅尽人间沧桑的老人。

鲍腾道:“你要是这样想,日子会变得很难过。等会儿我要接受电视台记者的采访,是关于在看守所找到丢失近二十年儿子的事情。我们家的悲惨故事会换来电视台的收视率,可是为了讨看守所的欢心,我和儿子都得将自己的痛苦暴露给全国人民观看。”

侯海洋没有再说,他如今最关心的是吞服铁丝后出现什么症状,能不能达到进医院的程度。吞服铁丝,进看守所医务室,送进医院,在医院治病,这中间有四道关键环节,最有希望就是在医院内部逃跑。

“从看守所转到医院,会不会给我戴上脚镣,如果被戴上脚镣,我还能跑掉吗?”侯海洋在数月前还是刚刚离职的小学教师,和违法犯罪没有任何关系,自然没有积累出犯罪的经验,包括越狱的经验,一切行动都是出于他的推测。

“如果要做手术,必然会取脚镣。我要在麻药刚过时就得逃跑,即使伤口破裂也在所不惜。对自己不狠,则是死路一条。”

想到这里,侯海洋又冒出一个想法:“在送往医院的途中,若是我打倒身边的警员,应该能跑出去。他们押送一个戴上手铐脚镣的犯罪嫌疑人,应该不会带武器,不带武器的警官就是没有牙齿的老虎,我拼命都要打赢他们。”

他默默地将看守所几个民警的形象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除了所长李澄看上去还有几分精悍之外,其余民警都长得白白胖胖,没有什么战斗力。他试着将铁丝放进嘴里,放在嘴里的铁丝带着一股强硬的气质,并不是那么好吞服。

经过一番挣扎,他作出决定:“今天晚上就吞铁丝,吞服铁丝的同时要装作极度难受,咬破嘴唇和舌头,多吐点鲜血出来。”

作出决定以后,侯海洋整个人一下就放松了,他对身边的肖强道:

“贪官,你昨天和律师见了面,有什么想法没有?”

肖强在侯海洋关照之下,不再受欺负,他对侯海洋服气得很,道:“律师倒是见了,对案子没有太大帮助,十年八年肯定跑不了。现在冷静下来,想得最多的是刑满出狱后如何生存。”

他叹息一声:“我做到了副厅级,拿到手的工资才一千四百多元。还不如家门口摆个烧烤摊赚钱多。我们经手的项目都是以亿为单位,几百亿的项目也不少,两相比较就显得落差太大,诱惑太多,这就是让穷人掌握着亿万财产的分配权,很难不犯错。全国交通系统出了这么多事,并非没有原因的。如今到看守所走了这一遭,我再也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情。自由、平安,与家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侯海洋道:“你们都还有盼头,唯独我没有希望。”

肖强也不知如何安慰侯海洋,讷讷不语。过了一会儿,道:“蛮哥,能不能再给我要点扑热息痛,脑袋还有点烧。”

看守所设有卫生室,只是条件很简陋。在外面几角钱的药片,在号里都格外珍贵。卫生室里最喜欢发去痛片和扑热息痛,发烧就吃扑热息痛,其他病则多是去痛片。肖强昨天发烧,侯海洋找到赵管教要了几粒扑热息痛。当拿到药粒时,肖强感动得热泪盈眶,从此忘记了侯海洋的年龄,发自内心地称其为蛮哥。

在便池角落,东城社会人杨文胜正在和方脑壳争辩,杨文胜有些激动,脖子上青筋都现了出来。

侯海洋绝对不会允许号里人向上铺集团发起挑战,发起挑战者得不到制止,就有可能导致上铺集团的威信受损。威信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决定着上铺集团的生存质量。他轻轻说了一句:“败类,你做什么?”杨文胜听到侯海洋轻飘飘一句话,立刻就偃旗息鼓,不再与方脑壳争论。

侯海洋将方脑壳叫了过来,道:“你跟他费什么劲,真他妈的掉价。”方脑壳是三十来岁的人,在侯海洋面前很是束手束脚,如犯了错误的小孩,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柴鸡在旁边盘着腿,道:“这些人都服打,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

侯海洋道:“光打架也不行,206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就是讲规矩。”打架凶狠者在看守所也能立足,不过只能是三流角色,仅仅能够自保而已。他知道柴鸡和方脑壳只有这点理解能力,也不多解释,眯着眼想着心事。

“冥冥之中肯定有一只手在安排人世间的命运,若是鲍腾与儿子鲍建军不在火车站走失,鲍建军肯定不会是文盲,按他的年龄,不能读大学也应该能有一个正当职业,十有八九不会进入看守所。鲍腾很少谈自己的犯罪史,可是从只言片语中,仍然能看出儿子丢失对他的影响。从这一点来说,鲍家父子的命运因为儿子上厕所丢失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而且这种改变不可逆转。”

侯海洋的思维很快就从鲍腾身上转到自己:“我的命运同样被上天捉弄,如果不是一怒之下去找光头老三打架,现在肯定在帮着姐姐打理装修公司。”

想到曾经学过的“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等励志名言,他暗骂一句:“等到被枪毙,生命都没有了,天将降大任又有狗屁用处。”

正在左思右想,负责看时钟和望风的报时员转过头,又来到侯海洋身边,道:“蛮哥,我看到李所长带着几个便衣过来了。”

“便衣?”侯海洋有点奇怪。

报时员道:“他们没有穿警服,肯定是警察,而且是刑警。”对于看守所人员来说,警察身上总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刑警身上显得更明侯海洋的沉思被报时员打断,有几分不悦,道:“警察到看守所来很正常,大惊小怪。”

报时员肌在门前,又回头,道:“蛮哥,他们到我们这边来了。”侯海洋心里猛然一惊,心道:“怎么回事,难道又要提讯我?提讯我也不会来好几个便衣。”

随着开门声响,看守所老大李澄出现在门口,他用目光扫视着号里的众多光头,然后目光落在了侯海洋身上。他曾经在值班室里多次通过监视器观察过侯海洋,又找了206号中人了解侯海洋的情况。侯海洋是官方任命的副组长,在号里自然不容易受欺负,可是他也没有想到,年纪轻轻的侯海洋颇具领导特质,居然在短时间内树立了威望,就算没有鲍腾也能镇得住局面。

“侯海洋,收拾好东西,出来。”李澄收回目光以后,发出简短指令。

侯海洋下意识摸了摸藏在衣袋里的铁丝,第一个念头是:“难道要让我调号?”随即又意识到不对,“真要调号,哪里需要这么多警察,派赵管教就行了。”

侯海洋走出号门,见到了久违的东城分局胖涂,以前他胖得很凶恶,今天他胖如弥勒佛。在号里有三个月时间,见惯了警察的煞脸,突然见到警察热情的笑容,他颇不习惯。天空中,一股股阳光突破厚厚的云层,如重机枪射出了子弹,向着大地扑了过来。

侯海洋走到铁栅栏门,伸出手,准备戴手铐时。赵管教脸上露出笑容,道:“你以后不用戴手铐了。别愣着,走吧。”

调号很正常,“你以后不用戴手铐了”这句话很不正常。铁门咣当关闭,206号炸了锅。

跟随着李澄在院中行走时,侯海洋习惯性地双手抱头,手上还有简单行李,在后背上晃来晃去。

看守所民警和胖涂都满是笑意地看着抱头而行的侯海洋,但是没有人纠正他的行动。走到警戒线,侯海洋抬起头,向楼上的武警报告:“报告,犯罪嫌疑人进去一个。”楼上传来武警的声音:“走。”

在第二道铁门处,侯正丽站在铁栏杆后面看着弟弟,三个多月不到,弟弟明显不同以往,脸色苍白,身体瘦了一圈,更明显不同的是神情,他的脸上有一种淡淡的冷漠以及说不清的严肃,还有几分凶恶。三个月时间,弟弟似乎一下由小年轻变成了成熟男人。

看着双手抱头、抬头报告的弟弟,侯正丽的眼泪刷地就涌了出来。

侯厚德和张仁德没有进入第二道铁门,两人坐在大厅角落的长椅上,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第一道铁门。第一道铁门并不是栏杆,而是整块铁门,将视线挡住。侯厚德还是紧紧看着铁门,眼光似乎要将铁门穿透。

张仁德看着侯厚德的表情,道:“亲家,我们进去吧。”

侯厚德将目光收回,道:“不用进去,反正他一会儿就出来。”

“海洋这一次被冤枉,在看守所肯定吃了苦。”

“他是年少轻狂,给他点教训也是好的。”

“这种教训太过了,得好好对海洋进行心理疏导。”

“二娃出来了,明天我就回柳河,娃儿他妈身体不好,一人在家累得很。”

两人聊了一会儿,侯海洋还没有从第一道铁门出现。侯厚德心里渐渐焦虑,脸上装作淡然,两只手下意识地用力握着。

在焦急等待中,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显得很漫长。第一道铁门被打开,东城分局的胖涂首先出现,第二位是李澄,第三位是侯正丽,然后才是侯海洋,他手里还提着在206号用过的衣物。

看到父亲,侯海洋叫了一声:“爸。”父亲侯厚德头发花白,比自己印象中至少老了十来岁,这让侯海洋心里堵得慌。

侯厚德打量着儿子,眼角湿润了,满肚子话,憋了半天没有说出来,只道:“等会儿出去吃点东西,想吃点啥?”

侯海洋听到父亲问话,肠胃开始蠕动起来,不由自主发出响亮的咕咕声,道:“豆花、烧白、肥肠。”在看守所里,作为上铺主要成员,他还真没有被饿着,可是在方便面都被当成无上美食的地方,从小吃惯的食品无数次出现在梦境之中。父亲问起吃什么,他就脱口而出。

侯正丽怀孕有三个多月,肚子微凸,对李澄道:“侯海洋在看守所这一段时间,感谢李所长关心。”她的感谢是发自内心的,李澄素质高,业务强,与传说中的看守所警察大不相同。赵管教倒是提了点关于子女读书的要求,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只是算作交换条件之一。

李澄道:“侯海洋这个案子,当初我就觉得有疑点,现在证明我还是有些眼光。”

张仁德道:“李所长治所有方,‘岭西一看’不仅是全省的模范,在全国比起来也是顶呱呱。”

在东城分局,胖涂认定侯海洋就是杀人犯,为了口供,曾经对其进行了刑讯,此时知道确实弄错了,面对侯海洋还是感觉挺尴尬。听到李澄之语,他觉得很无趣,没有与大家打招呼,独自走到办事大厅。

侯海洋用冷漠的眼光看着胖涂,没有去攻击,也没有主动和解。在看守所待了一百多天,他见识了很多社会阴暗面,比同龄人深沉得多。办完所有手续,侯海洋一家人走出看守所大门。

回望看守所的四方高墙以及高墙上的铁丝网、武警岗亭,侯海洋仍有如在梦中的感觉,在一个小时之前,他还准备通过自残的方式来越狱,一个小时以后,他就成为了一个自由人。前后对比之大,让他还有些发蒙。侯海洋紧握着那一根铁丝,自语道:“我真的自由了?”

侯正丽看着弟弟的样子有些心酸,恨恨地道:“东城分局办了冤假错案,我们要申请赔偿,否则弟弟就白白被关了一百多天。”

侯海洋将目光从看守所收了回来,道:“我进看守所,姐姐肯定操够了心,你要注意身体。”这事他在监舍里想过无数遍,见到姐姐第一件事就是问候身体。

侯正丽抚着肚子,道:“这是我和沪岭的孩子,我最大愿望就是孩子健康,肯定会小心的。这一次为了你的事,沪岭爸妈跑前跑后,使了大力气。”

侯厚德看着儿子苍白、消瘦的脸,对女儿道:“我们在附近先找个馆子,听说看守所的伙食不好,你弟弟肯定被饿惨了。”

离开看守所,进入东城区后,两辆小车分开,各自回家。

东城区如沙丁鱼罐头般密集的人流让侯海洋感到特别不习惯,甚至有一种窒息感。同时他又有一种天地无比广阔的自由感。这两种相反的感觉都形成于二十来平方米的狭窄空间。封闭的环境、匮乏的物质、钩心斗角的人群,形成了独特的看守所心理,与外面世界进行碰撞时,形成强烈的心理反差。

侯正丽将车开到一处僻静处,从车尾处拉出一盘鞭炮,拆开包装纸,平铺在地上,道:“二娃,你点火,按岭西看守所的传统,出来以后得炸鞭炮,除晦气。”

侯厚德不太相信这些带迷信色彩的方法,但是没有出声阻止,站在一旁观看。

鞭炮点燃以后,噼啪地炸起来,冒着滚滚浓烟。侯海洋距离炸点很近,耳朵被震得嗡唆直响,浓烈的火药味道直朝鼻子里钻,他没有什么表情,右手伸进裤子口袋,将那根铁丝拿了出来。

放完鞭炮,侯正丽将小车开到东城区一家洗浴店,下车时,手里提着一包衣服,道:“二娃,现在去洗个大澡,叫做洗心革面,换上新衣就是走新路。”

侯海洋道:“我是无罪释放,谈不上走新路。”

侯正丽道:“这只是一个意思,你在里面待了一百多天,身上都发臭了,赶紧去洗,洗得干干净净才准吃饭。”

当温柔的池水紧紧裹着身体时,侯海洋想起了看守所里冰凉的地下水,禁不住有隔世之感。他全身放轻松,任由身体飘在池水中,沉沉浮浮。洗了半个小时,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时,侯海洋才从水里出来,身上的尘垢被洗得干净,可是心情还没有复原,依然灰暗和压抑。

从澡堂出来,侯海洋苍白脸色被泡出一些红晕,增添了几分精神。

侯正丽道:“忘记给你带新外衣,将就穿一会儿,回家去换。”

侯海洋道:“吃饭。”

侯正丽再将小车开到一家门面破旧的小店前面,小店外面摆着几个大桶,大桶下面是蜂窝煤炉子,这是典型的茂东小店的摆放方法。虽然岭西城内为了净化空气而严禁烧煤,可是蜂窝煤比煤气罐和天然气都要便宜,利益驱使下,即使城市管理部门再三清理蜂窝煤,总会形成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局面。

“三位,吃点啥子?”小饭馆老板是衣服上粘有油腻的中年妇女,果然是茂东口音。

侯厚德和侯海洋在城市里生活的时间很短,总是把自己当成城市的外来人,归属感不强,听到乡音便感到亲切自然。侯厚德拿着三双模子来到门店前,将模子伸进煮面开水中,这是茂东传统消毒法之一,店家和顾客都接受。

中年妇女对侯厚德的行为不以为意,道:“胆水豆花,好得很,来三碗?”

侯厚德回头看着儿子苍白的脸,道:“三碗豆花。”他揭开一个锑锅盖子,锅里满是红油肥肠,煞是诱人,道:“来一份肥肠、一份烧白。”

中年妇女热情地道:“我们的猪蹄花,安逸得很,来一份?”

“来一份吧。”

“我们泡得有枸杞酒,打半斤?”

侯厚德不喜欢喝酒,摇头道:“不喝酒,打盆饭。”

中年妇女一个人忙里忙外,手脚麻利得很,不一会儿就将红黄色的肥肠、雪白的豆花、金黄色的烧白以及撒着葱花的蹄花摆了满满一桌侯海洋自了一碗饭,不等父亲点头便开始吃饭。最初动筷子时,他还试图保持着一定的速度,可是随着食物最朴素的香味在舌尖爆炸,香味占据了头脑,动筷子的速度在不知不觉中加快,肥肠、烧白和蹄花转眼间便被一扫而光。

侯厚德和侯正丽还提着筷子没有动手,只是看着他吃。

“再来一碗烧白。”侯海洋主动提了要求。

中年妇女端着烧白,放在桌上,开了句玩笑:“人是铁饭是钢,两碗吃了才硬邦邦,这个小伙子硬是要得。”

侯海洋吃到第四碗饭时,桌上豆花、烧白又全部被扫进肚子,他喝了半碗豆花的窖水,这才放下碗,用餐巾纸擦了嘴巴,道:“不饿了。”弟弟风卷残云般将几大碗饭菜扫光,侯正丽可以想象到看守所内的艰苦生活,禁不住眼泪珠子又在眼眶里打转,道:“东城分局办了冤假错案,一定要讨个说法。”

侯厚德在岭西唯一可以依靠的关系是学生杜杨介绍的秋忠勇,他与秋忠勇接触过三次,对这位茂东调来的副局长挺有好感,道:“我们不必节外生枝,出来就行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侯正丽觉得父亲太胆小怕事,走到路上怕树叶落在头上,坐在家里怕蚂蚁爬进屋,只是在弟弟走出看守所的大好时间里,她不愿意与父亲争辩。

侯厚德又道:“今天要与亲家见面,我们家请他们吃顿饭,表示感谢。明天早班车我就要回柳河,开学有一段时间了,不能总让别人给我代课。”

侯海洋打了一个饱嗝,道:“我妈没有过来吗?”

侯厚德道:“张沪岭和你的事,现在都没有给你妈说,她的身体不好,听到以后怕受不了。你先跟我回家住几天,好好休息,养好身体再说以后的事。”

侯海洋点了点头,没有提出异议。

饱餐一顿以后,坐在车上观看街边风景,他心里浮现出秋云的倩影,在看守所单调无聊苦逼的日子里,这个倩影无数次浮现在脑海中,给了他生存的强烈动力,也让看守所的日子变得好过一些。

车至侯正丽家门口,侯海洋肚子里闹翻了天,肠胃剧烈蠕动,车未停稳,他拿起钥匙就朝楼上奔去,奔跑时,几次都差点喷出黄白之物。开门后,他在客厅就开始解裤子,来到卫生间时,还在半蹲时,只听得哗哗之声,黄白之物便喷涌而出。

“上联,手拿机密文件,脚踩黄河两岸;下联,前面机枪扫射,后面大炮轰炸。”这是流行于巴山师范学校的对联,侯海洋经常引用,此时想起这副对联,他用“爽快”两个字为这副对联作了横批。

方便过后,浑身舒服,从看守所出来时的阴郁散掉了一些。

侯厚德坐在客厅沙发上,皱着眉,道:“刚才在店里,就不能让二娃吃得太多,看守所的伙食根本没有油水,他吃得太油,肠胃肯定受不了。”

侯海洋道:“就算要拉肚子,也必须大吃一顿。”

从看守所出来以后,侯海洋终于说了一句符合他年龄的话,这让侯正丽松了一口气,她取了新衣服出来,道:“二娃,赶紧换新衣服,把看守所的霉味扔掉。”

侯海洋道:“不忙,我先给妈打个电话。”

侯厚德赶紧叮嘱道:“你妈不知道你进了看守所,别跟她提起这事,免得她担心。”

侯海洋道:“姐夫的事情,妈知道吗?”

侯厚德没有回答,等到女儿侯正丽走进里屋,才道:“这事瞒不了,肯定要说,这次回家就要讲这事。”在他心目中,女婿毕竟与儿子无法相比,若是侯海洋出事,老婆肯定会被击倒,而女婿出事,老婆哭几场以后也就算了。

拨通电话以后,侯海洋声音有些颤抖,道:“妈,我是二娃。”

“你这个娃,怎么不给老娘打电话。”

听到母亲熟悉的声音,侯海洋努力地憋住眼泪,道:“妈,我忙着呢。”

杜小花责备道:“忙也得给老娘打电话,你爸还不回来,都开学了。”

“我和爸明天要回来,以前爸很少出远门,趁着机会多走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杜小花喜滋滋地道:“好,别打电话了。电话费贵得很。明天我杀只鸡,给你们父子俩吃。”

放下电话,侯海洋眼光回避着父亲白了一圈的头发,低头道:“我还要去洗澡,总觉得身上看守所的味道没有洗干净。”

在卫生间,侯海洋仰头看着热水从莲蓬头喷涌而下,不由得想起206室迎头痛击和滴水穿石两种处罚,随后又联想到看守所的人和事,心道:“鲍腾对我不错,我从他那里还真学了不少东西,只可惜临走时没有与他们父子告别,真是遗憾。”

在普通人家最普通的生活,在看守所里都是奢望,侯海洋关在封闭的房间里,任由无数的水滴冲刷着身体,他有一种获得新生的冲动,在淋浴声中捂着嘴巴抽泣起来。

从东城分局被殴打到看守所的折磨,侯海洋都没有哭泣过,此时重获自由和新生,他在温暖的淋浴中,无声地抽泣,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而眼泪混合在水中,流过脖子、腰、腿,流到地面,钻进了下水道,流至无限阴暗之地。

洗过澡,哭过一场,出来以后换上新衣,侯海洋一扫看守所的晦气,重新精神抖擞。

侯厚德指了指桌上的小瓶子,道:“你拉肚子,吃点黄连素,晚上还要和亲家吃饭,你别在饭桌上出丑。”

吃罢黄连素,侯海洋见父亲仍然没有离开客厅的打算,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心怀希望地拨打了秋云的传呼。这一串传呼号和家里的电话一样,都深深地刻在了脑海中,在看守所的一百个日夜,他时常念着这串数字,还幻想着如果大脑能发无线电波,他就可以在看守所里向秋云发出电波。

在206号里,他最思念的家里人,秋云也被当成了家里人。从思念程度上,秋云在脑海里出现的次数还多过父母。走出看守所,见过家人,和母亲通了电话,他便一心一意地思念起秋云。

等待回电的时间很难熬,侯海洋原本是坐在沙发上,在看电视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盘腿坐在沙发上。在206室里,鲍腾的规矩大,所有人天天都得长时间坐板,久而久之,他习惯了如此坐姿。

侯厚德见到小儿子以后,总觉得他与从前有一种不一样的地方,可是到底是什么地方,他一时说不清楚,总之觉得儿子突然长大了,变得有几分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