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老板捏紧了拳头,压抑着胸中怒气,将这伙人请进雅间以后,胸口郁气不断堆积,似乎马上就要爆炸。他在大堂转了几圈,来到王桥身前,道:“依着我当年的脾气,早就提刀砍死这些青屁股娃儿,现在做生意了,只能忍气吞声。”

王桥和林海离开巴州多年,两人都对巴州社会另一面了解不深,今天偶遇巴州版本的古惑仔,觉得新鲜。

林海道:“这群人是五中的?”

廖老板道:“他们这一群都是世安机械厂的,只有那个包强是五中的。不知包强脑子搭错了哪根弦,跑到一中来读复读班。我敢肯定他不出两个月肯定要被开除。”

林海惊讶地道:“这群人里面还有人在读复读班?”

王桥道:“是理科班的,和我一个寝室。他在寝室里横行霸道,除了几个世安厂的学生,其他同学都不喜欢他。”

林海想回家乡搞中外合资,有意识了解巴州最真实的社会面,就问廖老板:“刚才那伙人都是世安机械厂的?”

廖老板道:“他们这伙人到我这里来过好多次,不仅白吃白喝,还要收保护费。领头的刘建厂是被世安机械厂开除的青工,他以前跟着胡哥混,后来世安机械厂破产,有一些青工就跟着他出来混社会。包强是个小跟班,每次都是他来点菜。”他说到这里突然间有些失神,道:“这些青屁股娃儿随身带着砍刀,下手时从来不知轻重,以前好些个成名已久的大哥都被砍得屁滚尿流,廖三在巴州算得上鼎鼎大名,被一群人堵在台球室里,手掌被砍了下来。他们恶毒得很,将断掌扔到厕所里,让廖三到医院续接手掌的机会都没有。”

林海观其言察其色,见其颇有恻隐之心,道:“你是廖三的亲戚?”

廖老板道:“说起来也算是亲戚,我们是西北街道的,有一大片都姓廖。以前我也喜欢在社会上跑,那时还讲江湖道义。现在这些人只讲钱,完全没有规矩,啥事都做。”

王桥静静听着林海与廖老板谈巴州黑社会变化,没有多说话。山南第一看守所聚集着全省最凶恶、最狡猾、最阴险的犯罪嫌疑人,在这种地方能站稳脚跟,他胸中自然有底气,并不惧怕巴州的社会青年。

正在谈话,听得“砰”的一声,从二楼上扔下来一个瓷碗,差一点砸中林海停在外面的小汽车。

“太猖狂了,我们这种小生意人实在惹不起。我去发圈烟,免得把我店砸了。”廖老板看着又一个扔下来的碗,神情黯然。

原本两人想安安静静地交谈,遇上了这群无法无天的社会青年,聊天心情被破坏了。林海看着地上破碎的碗,道:“社会上有阳光面和阴暗面,谁和阴暗面纠缠不清,谁的人生就会变得灰暗。所以我们做事要选择行业,趋利避害,尽量少和这些社会底层接触。只是有时无法选择,但是能选择时一定要和阳光在一起。”

王桥深有同感地道:“尝过看守所滋味,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进去,选择读书和看守所经历有直接关系。”

一锅美味的烧鸡公足够五六人吃,林海和王桥胃口都不错,甩开膀子大干。吃饱喝足,王桥抹着油嘴,坐着林海的小车回到复读班教室。

下车时,恰好晚自习铃声响起。三层宿舍楼就如能吞吐怪兽的大山,将无数疲惫的年轻人从宿舍里喷了出来,抛向教室。在复读班读书的学生普遍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面子倒是其次,更关键的是对前途的焦灼。学生们神情普遍阴郁,汇合在一起,空中仿佛编织成一片忧伤的大网。

林海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一路坦途,此时坐在车中揣摩着复读生的心态,但是他只能理解其皮毛,内心深处的焦躁、绝望、悲伤情绪则难以真正体验。

等到王桥背影消失,他掉转车头,驶出东侧门。

经过烧鸡公餐馆时,发现公路上有许多玻璃和瓷器碎片,碎片用锋利的棱角威胁着过往的行人和车辆。

林海感觉熟悉的巴州城变得越来越陌生,那几个闯入餐馆的世安机械厂青年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却深深地定格在脑海之中。他反而坚定了在巴州开合资厂的决心:“世安机械厂是建厂三十来年的市属国营机械厂,积累了大量有经验的技工,这就是最宝贵的财富。至于社会治安问题,对于合资厂来说只是疥癣。”

车刚驶过,又一个啤酒瓶从二楼靠窗的房间被扔了出来。

餐桌上堆满鸡骨头,啤酒瓶、白酒瓶在地板上东倒西歪。大盆烧鸡公冒着热腾腾的香气,混合着酒气和烟气,形成一种放纵的气味。

“包皮居然还要读复读班,让人笑掉大牙。”

“读什么破书,你考得起大学吗?最可笑的是还跟农村娃儿住在一个寝室,你都变得土里土气的。”

包强将一只胳膊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拿着一小杯啤酒慢慢喝。受到同伴们奚落,他原本就黑的脸皮变得更黑,道:“我妈逼着我才来读复读班,哪个狗日的想读书。”

包强这个理由强大,没有人再嘲笑他。包强母亲叫谢安芬,曾经是世安机械厂鼎鼎大名的劳动模范。获此殊荣有特别原因。在1982年一个闷热的夏夜,谢安芬热得睡不着觉,开风扇又舍不得用家里的电,就到车间去享受公家电风扇。吹着公家电风扇,谢安芬不再心疼电费,很快进入梦乡。三个小偷到车间来偷线圈,发出一阵异响。谢安芬作风强悍得紧,被闹醒以后,也不管对方全是男的,大吼一声,将小偷吓得狼狈逃窜。

按理说谢安芬已经达到了保护工厂设施设备的目的,可是她胸中有着朴素的工人阶级感情,工人们偶然顺一点厂里的物件回家,那是从左手到右手,内部家务事,大家都认为天经地义。外人来偷就是财产损失,绝对不行。谢安芬如猛虎下山一般扑上去按住了一人,在工厂里长期劳动的娘们儿,力气大得很,男人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另外两个逃走的小偷返回来,拿刀就捅。

谢安芬被捅了三刀后,毫无畏惧,从地上拿起钢条,如急红眼的母狼伸出了利爪,向着三个男人劈头盖脸抽去。

三个男人没有想到这娘们儿如此强悍,被打得在厂区里狼狈逃窜。闻讯过来的工人将三个倒霉小偷包了汤圆,谢安芬成了英勇保卫工厂财产的英雄,随后被评为劳动模范。

餐桌上的六个人都是世安机械厂的子弟,大家脑里想起谢安芬的宽大身材和强悍作风,都用同情和理解的目光看着包强。

世安机械厂在八十年代到达事业巅峰,火红一时,占据了巴州迎龙街道大片地盘。进入九十年代,世安机械厂如充气皮球被人刺破一个眼,迅速瘪了下来。包强这一群人恰好经历了世安机械厂从辉煌到没落的全过程。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卧于迎龙大道的企业会轻易垮掉,几千为之奋斗过的工人干部由自豪的工人老大哥变成衣食困难的失业人员。如此巨变对从小在世安厂长大的青年工人们心理造成了强烈冲击。

刘建厂“噗”地将一块鸡骨头吐在地上,道:“包皮,你要是真不想读书,主动考几次全班倒数第一,你妈看不到希望,就不会让你继续复读。”他比包强大四岁,读完初中就进厂,包强从五中毕业时,他已在社会上混了几年,是小哥级的人物。

包强喝了一小口啤酒,道:“我们寝室有一位奇人,每天晚上拿电筒看书,我以前还以为是一中的落榜生,后来听说数学考试才考9分,比我还孬。”

他还想再倒一杯啤酒,刘建厂道:“包皮不准喝酒了,你这娃多喝两杯就完全失去理智,根本招呼不住。听到没有,不准喝了。”他见锅头已经没有肉菜,道:“包皮,你去吼几嗓子,叫廖老板再整点菜。这些土老板势利得很,你对他多几个笑脸,他就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包强在刘建厂控制下,只喝了两小杯啤酒,不过酒意已经上了头。他到楼下一阵乱吼,道:“廖老板,再整一锅过来,哥几个喝寡酒了。”

廖老板眼睛眉毛都皱成一团,心里将楼上几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可是语言和行动上不敢丝毫怠慢,道:“要得,还有几分钟就熟了,到时候给你们端上来。”几分钟后,他将一锅烧鸡公端上来,一边走,一边朝里面吐口水。进屋时,他团团散烟时,看着墙上被砸破的墙面,心痛得紧,暗道:“我太笨了,应该弄点鼻涕进去。只吃口水,太便宜这几人。”

刘建厂颇有大哥风范地拍着廖老板的肩膀道:“廖老板耿直,以后遇到啥事给我们哥几个说一声,绝对帮你扎起。”

廖老板陪着喝了两杯酒,苦笑着离开了。

酒至三巡,刘建厂将烟屁股弹向空中,道:“胡哥找我谈了几次,让我们几个去给看场子,你们说去不去?”

麻脸是一个格外敦实的小伙子,他和刘建厂经历相似,初中毕业进技校,技校毕业进厂,破产前是正儿八经的车间工人。酒精上脑后,胆子特别肥,道:“呸,什么胡哥,我不屌他,就是一个进厂当临时工的土农民,鸡脚蛇戴眼镜还充起正神。要混,我们几个混,不给别人当小弟。”

胡哥是巴州道上有名的大哥,近几年混得风生水起。当年世安机械厂红火时,他通过村支书父亲的关系到厂里当过临时工。后来由于手脚不干净,被工厂开除。

如今世安机械厂没落了,可是工人老大哥的骄傲仍然流淌在工厂后代身上,刘建厂、麻脸等人仍然从内心里瞧不起工农联盟中的另一半。

刘建厂在几人中出道最早,心思最深,道:“麻脸别用老眼光看人,你以为你是工人子弟就瞧不起农民。胡哥早就混开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再不是当年世安厂的临时工。我们要在巴州社会上立足,必须得跟着胡哥混,只是不用长期给他看场子。我们要想不被人欺负,就得抱团,抱团不是像现在这样凑在一起吃吃喝喝,要喝血酒,结拜兄弟,这样才能形成势力。大家愿不愿意?不愿意当我没说,愿意就发毒誓。”

大多数年轻人都有一腔子热血,这一腔子热血用在正道上可以攻城拔寨,用在邪道上则祸害四方。所幸如今社会竞争激烈,在学校时通过无数考试消耗了青春热血,走进社会职场消除了部分过剩能量,只有像刘建厂、麻脸这类失去或是即将失去管束的年轻人,才会变成破坏社会秩序的异类力量。

关掉房门,倒了一碗白酒,然后各自取出刀具。

六个人身上都背着刀,有砍刀、弹簧刀和自制匕首,其中威力最大的是麻脸的自制匕首。麻脸生在车间长在工厂,从小喜欢玩机械,他用上好的钢条磨制匕首,锋利无比。

激情之下,他们不惧疼痛,将手指割开一条口子,一滴滴鲜血落进碗里。

喝血酒,拜兄弟,这两件事情早有想法,但是在今天却是临时起意,刘建厂没有想好什么仪式,按着电影电视的情节照猫画虎,喝酒时,念道:“永结兄弟,同生共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果叛变,三刀六洞。”

这一段结拜词虽然不伦不类,但是符合刘建厂等人的理解能力,并将心中所想全部概括出来。刘建厂小时在厂里有神童之称,算术、作文都厉害,再后来神童渐渐褪色,成为人嫌鬼厌的社会人员。此时喝着酒,倒显出几分神童风采。

酒足饭饱,一分钱未付,顺便还拿了几包烟,刘建厂等人尽兴而回。

“包皮,跟我们去爽一把。”刘建厂拍着酒意浓重的包强。

包强压着一阵阵的呕吐冲动,摇头道:“我回宿舍睡觉。明天一大早,老妈要送铺盖过来,发现我不在寝室又得找麻烦。”

刘建厂戏谑地笑道:“包皮啥都好,就是早就该断奶,别总是在老妈怀里叽叽歪歪。”

包强争辩道:“谁他妈的还在喝奶,我,我这叫有孝心。”

刘建厂用手掌拍了包强的脸,道:“明明胆子小,别扯什么有孝心。你要让我们觉得你断了奶,总得做出一两件提气的事。”

二哥麻脸道:“算了,包皮在学校还要被学派欺负,别说什么提气的事情了。”

学派,在巴州社会人口中特指学生,是一种轻视的称呼。

包强在酒精作用下,道:“哪个龟儿子被学派欺负?我在寝室里打个人,没有哪个敢出声。”

麻脸道:“什么时候让我们见识一下?”

包强道:“随时让你们见识。”

在众人的嘲笑中,包强摇摇晃晃地回到学校,在东侧门外吐了一大摊,搞得东侧门酸臭冲天,让偶尔过往的行人掩鼻而行。

进了学校,包强将一个垃圾桶踢翻,又狠狠地踢了铁栏杆,磕磕绊绊地走上宿舍。他天生缺少解酒酶,酒精进入身体以后反应特别强烈,此时头昏得厉害,一头倒在床上便呼呼大睡,至于是谁的床,他压根不知道。

宿舍里空空荡荡,同学们皆在教室里上晚自习。

复读班从上课形式上与高三相差不大,区别在于心理上的巨大落差。家人的殷切希望、亲朋好友在背后的议论、前途命运的渺茫,共同构成如泰山一般的压力,牢牢地控制了复读学生的身心,让他们焦躁、不安、迷茫、惶恐。

王桥没有经历过高考失败的挫折,而且是主动加入复读队伍,心态积极、乐观,这与多数人不同。他走进教室以后,将姐姐王晓、林海以及失联的恋人吕琪统统抛到脑后,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之中。

第一节、第二节自习课他都在学数学,第三节课拿出了历史书。

从五六岁开始,在父亲王永德的督促之下,王桥开始阅读历史书,父亲王永德咬着牙买下的一套《上下五千年》,成为王桥少年时代阅读次数最多、阅读时间最长的书。虽然课外书和历史课本有很大差距,但是为王桥奠定了相当厚实的历史基础。在复读班读起高中历史教材,处处都是老熟人,他有种如鱼入水的舒服感觉。

看得过瘾时,铃声大作,部分早就头昏脑涨的同学蜂拥而出。王桥没有马上离开教室,等同学们走得差不多时,他在教室后面做了五十个俯卧撑后,继续看书。

十一点,教室熄灯,王桥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教室。复读班学习任务非常繁重,没有好身体绝对吃不消,他对此保持清醒认识,每天早晚都坚持锻炼。

他在小卖部买了一对电池,来到围墙边。

隔断复读班与应届班的围墙有三米多高。复读班这一侧有一个小操场,小操场四周种着成片香樟树。香樟树和围墙之间长着繁茂的杂草,还有一块不知作何用处的水泥坝子,非常隐秘。

王桥在香樟树和围墙之间的小坝子摆开架式,压腿弯腰摆臂,身体活动开以后,开始打青年长拳。他在这套长拳上浸淫多年,打拳时根本不用思考,身体自然而然会做出反应,如行云流水一般完成整套动作。论实战,这一套拳没有太大实战价值,可是长期练习后身体敏捷程度、反应力都大大提高,这就是套路的价值。

三趟套路以后,王桥身体微微出汗,艰苦学习带来的疲惫一扫而光。最后一个动作是在围墙边倒立,血液在倒立时全部流向大脑,滋润过度消耗的脑神经。

晏琳和刘沪在小卖部买了瓜子,沿着围墙边的香樟小道,一边嗑瓜子一边散步。走到香樟林深处的小空地处,恰好遇到王桥倒立结束,双腿从墙上落到地面,发出“啪”的一声响。

突然响起的声音和树林中闪动的身影吓了晏琳一跳,她急向后躲,手中瓜子掉了一地。刘沪胆子更小,尖叫一声,吓得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王桥知道吓着两个女生,忙道:“别怕,我是复读班同学,在这里锻炼。”

晏琳很快镇定下来,不满地道:“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吓了我一大跳。”

王桥道:“我是在正大光明地锻炼身体,不能用鬼鬼祟祟这个词,你们女同学别跑到这么黑的地方来散步。”

树下黑暗,晏琳没有认清是谁,道:“我买的一包瓜子都掉到地上了,都是你的责任。”一般情况下,她不会和陌生男子说话,只是大家都处于黑暗之中,放得开一些。

王桥道:“我有什么责任?按道理讲,是我锻炼身体被你们打扰。”

晏琳也不是真心要黑影赔瓜子,刚才只是随口一说。她不愿在黑暗处久留,说了句:“不赔就算了,小气鬼。”然后拉着刘沪离开了树丛。

两个女生走到宿舍前,听到男生宿舍传来一阵喧嚣声,不少男生都朝着第一寝室跑去。刘沪在和吴重斌谈恋爱,立刻紧张起来,道:“那是吴重斌的第一寝室,里面能做什么,肯定是打架了。”晏琳道:“吴重斌他们有三个人,平时都是逗猫惹狗的角色,若是他们打架,绝对不会吃亏,别担心。”

晏琳和刘沪站在三楼走道上观察事态发展,只是听到一阵喧闹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不得而知。几分钟后,从围墙边的香樟小道里走出一名瘦高男子,跑跑跳跳地上了宿舍楼。

“刚才锻炼的人是九分。”刘沪眼尖,瞧出来者是谁。

王桥第一次参加数学考试只得了9分,迅速闻名于复读班,如今提起王桥,红旗厂几人都戏称为“九分”。

晏琳道:“九分身材不错,原来是喜欢锻炼的原因。”

刘沪用奇怪的眼神瞧了一眼身边这位发小,道:“很少听到你称赞男生,莫非有什么情况?”

晏琳立刻坚决地否定道:“我爸妈好歹是知识分子,怎么会喜欢九分,我赞扬一句只不过实事求是而已。拜托,发花痴别联想到我身上。”

王桥脑子里默记晚上看过的历史书,压根没有想到三楼走道上有两个女生在议论自己,跑回寝室时,被看热闹的人群堵在门口。王桥朝里面挤,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打架。”

“谁打架?”

“好像是包强。”

寝室里,包强坐在床上,散发着酒气,指着同学洪平骂道:“老子睡了你的床,是看得起你,还敢来拉我。”他手里拿着一把砍刀,在空中胡乱挥舞。

在酒精作用下,麻脸嘲讽的语气在脑海里飘来飘去,让包强火气更大,在寝室里教训起学派。

一个世安机械厂子弟站在刀锋以外劝道:“包强,都是同学,把刀收起来,等会儿老师就要来了。”

包强斜着眼道:“许大马棒,世安厂的人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老子睡了他的床有什么了不起,还敢来拖我。”

被称为许大马棒的人叫许瑞,因为电影《林海雪原》太出名,在小学时代就被同学叫作许大马棒,习惯成自然,如今他对许大马棒这个绰号没有任何感觉,听之泰然。许瑞继续劝道:“你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寝室里另外两位世安厂子弟站在许瑞身后,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包强收起手中的砍刀。

床对面站着几人,最中间一人正是床的主人洪平。洪平的鼻子被打破,用草纸塞住,胸前还留着斑斑血迹。他提着一张木板凳,警惕地看着那柄砍刀,对着围观同学道:“包强讲不讲道理?睡了我的床,我轻言细语请他起来。他二话不说,翻身就给我一拳。巴州城里人当真了不起,欺负我们县城来的乡巴佬。”

在学校住宿的同学里有三分之二来自巴州下属各县城,洪平此语引起了很多人共鸣。巴州是盛产地域歧视的地方,由于实行严格的户籍制度,县城里的人很难将户口转到市区,从解放到现在的数十年时间,市区与县城变得泾渭分明,市区歧视县城,县城歧视农村。在巴州求学的县城同学或多或少受到过市里人歧视,他们从感情上倾向于洪平。

包强酒精上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破口大骂道:“昌东县疙瘩跑到巴州市来操社会,你信不信,老子明天找人砍死你。”

洪平提着板凳,怒气上涌,道:“有种就单挑,找人帮忙算什么好汉。”

包强如被点燃的炮仗一样跳了起来,站在床边,道:“谁拦我,老子不认人了。”他挥刀乱舞,许大马棒等人怕被误伤,纷纷退到一边。

包强举刀挥了几下,见洪平没有退让,面子上挂不住,便挥刀砍了过去。洪平举起板凳抵挡。只听得“噗”的一声,砍刀嵌在板凳上,一时拔不出来。

王桥从小打架无数次,经验丰富,瞧见包强只是虚张声势,并不是真的要砍人,也就没有马上劝架。他拿起传呼机看了看时间,见时间即将到十二点,就在众人身后猛喊一声:“老师来了。”趁着相持中的两人稍有分神,他上前一步,一只手抓刀柄,一只手握板凳腿,猛地用力,将两件武器都抢了过来。

恰好这时,寝室日光灯灭掉。

熄灯时,有两位老师开始巡查寝室。他们刚上楼梯,听到吵闹声,赶紧拿着电筒走了过来。

复读班负责人刘忠举着电筒朝里照射,愤怒地道:“谁在闹事?”话音未落,一条板凳被扔到脚前。

由于现场一片混乱,随后又突然熄灯,很多人都没有看清楚是谁夺走了板凳。刘忠用手电筒射了射板凳,见板凳上嵌着砍刀,吓了一跳,低声对身边的老师道:“你把保卫科的人叫来。”

刘忠用脚踩住板凳,用严厉的声音道:“大家都回到各自床位上,不要挤在这里。门口的同学围在这里做什么,都回到各自宿舍。”他一边说,一边将板凳朝身后踢。

包强热衷于混社会,可是毕竟还是学生,对学校当局还有一些惯性的服从。他离开了洪平的床,坐到自己床前,用仇恨的眼光瞧着洪平。

刘忠闻到包强散发出来的浓烈酒味,有意拖延时间,大声道:“这个寝室有没有班干部,有没有?”

在寝室的角落里,小个子学生傅远方是巴州一中的毕业生,成绩很好,高考失误后,窝窝囊囊地来到复读班。任课老师大多认识他,因此他被任命为学习委员。以前在巴州一中也有打架的事情,但是从来没有发展到动刀子的地步,傅远方被吓得够呛,嘴唇哆嗦着道:“我是理科一班的学习委员。”

刘忠直接叫出了傅远方的名字,愤怒地道:“傅远方,你身为班干部,为什么不制止打架斗殴?还有没有班干部的责任感?”

听到刘忠的指责,王桥差点笑了出来,权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复读班学习委员也就是收发作业,帮老师出出通知,根本没有权力和能力来制止这一场打斗。

刘忠老奸巨猾,暴跳如雷地训斥傅远方,将事件的两个主人公都冷落在一边。洪平和包强都愣愣地看着大发雷霆的老师,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才是事件主角。

王桥见另一个老师悄悄离开,马上醒过味来,暗道:“刘老师脑子很好用啊,懂得缓兵之计。”

刘忠将班干部训斥一顿以后,又开始教育看热闹的同学:“你们寝室有室长没有?没有,明天开会,选一个室长出来。你们都是成年人了,如果不读复读班,就要到社会上自食其力。你们要学会自我管理,不能总是依靠老师,老师能管你们多久,也就一年两年的时间。你们想一想,两个同学如果打出事,轻则被开除,重则被公安机关抓走,你们这是看着同学到悬崖边上而不出手相助。”

啰啰嗦嗦地讲了一阵,王桥悄悄看了看时间,此时已经距离熄灯有近十分钟,心道:“保卫科的人应该到了。”

又过了一两分钟,手电光射了进来,几个保卫科干部走进寝室。保卫科金科长比起刘忠就严厉得多,简单问了情况,他就用强光手电射向包强,另一只手将手铐甩得哗哗响,厉声道:“包强跟我走,胆子还不小,还敢动凶器,信不信我关你几天。”

包强这时醒悟过来自己是社会青年,不想在保卫科人员面前装,仗着酒劲儿,梗着脖子道:“你好凶,凭什么关我?”

金科长勃然大怒,道:“今天不收拾你,我不信金!”

保卫科几个干事一拥而上,将包强牢牢按住,戴上手铐。金科长道:“把凶器拿到保卫科,携带管制刀具入校,你娃胆子够肥。”

被戴上手铐以后,包强的酒被吓醒了三四分,心里发怵,嘴巴还不服输,道:“走就走,今天不是我先动手。”

金科长见包强软了,又用手电照着洪平,道:“你娃也不是省油的灯,半夜打架是不是很光荣?让同学们休息不好,明天如何学习?你算一算,从熄灯到现在二十来分钟,这一屋子人有四十四个人,加在一起就是浪费八百分钟。你要为这八百多分钟付出代价,跟我走,到保卫科反省。”

随着手电筒远去,宿舍恢复了平静。

王桥摸黑到卫生间里漱口洗脸,出来时,遇到了刘忠和另一位老师,金科长离开以后,他们并没有离开,在宿舍转了一圈,来到卫生间方便。

刘忠对只考9分的关系生王桥印象很深,忍不住训斥道:“你怎么搞的,熄灯这么久了,还在这里啰唆!”

王桥不卑不亢地道:“很快就睡觉。”

刘忠又道:“今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王桥不想和这些老师多废话,道:“不太清楚。”

晚自习结束,他到小树林里锻炼,并不知道寝室打架的原因,“不太清楚”是一句老实话。很多时候,老实话并不是顺耳话,刘忠原本就对王桥有偏见,闻言很不高兴,道:“你站住,老师问你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王桥来到复读班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无论公益事业和管闲事都要耽误学习时间,这不利于实现高考这个大目标。因此他不愿意管闲事,也不愿意与学校领导和老师过多接触。

“我确实不清楚,不能胡编乱造来误导你。如果要了解情况,可以问其他同学,保卫科也能有真实笔录。”说到这里,王桥还是觉得自己话多了,便住口。

这句话给刘忠的印象就是“顶嘴”,眼前的“九分”长得牛高马大,所言又有几分歪理,他一时无法驳斥,就生气地挥手,道:“走,走,走,快点回寝室,好好学习才是老正经。”

等到王桥走远,刘忠指着其背影,道:“这个学生是关系生,根本达不到入学基本成绩,就是数学考9分的那位。”

另一位老师追到门口,好奇地看着王桥的背影,道:“他的气质还不错,没有想到是个草包。如果我是学校领导,就要顶住压力,决不能让这种草包混到学校来。”

刘忠摇着头道:“领导也有领导难处,这么大一个学校,总得有求人的地方,理解万岁。只要‘九分’不惹事,混完一学年,我们就算完成任务。我跟詹老师谈过,别跟‘九分’计较,也别用言语刺激他,看他样子也是凶神恶煞的。”

王桥没有让刘忠影响自己的情绪,轻手轻脚回到寝室,关上蚊帐后,钻进被子里用手电看书。

在宿舍另一角,吴重斌坐在床上观察王桥。熄灯前,他恰好站在王桥身边观战,清楚地看到王桥喊了一声以后,上前夺过板凳和刀具,然后扔到巡查老师脚下。这一系列动作干脆利索,看似随意,仔细想来却颇有心机。他越想越觉得惊讶,这位著名的“九分”身上笼着一层浓雾,让人琢磨不透。

接近凌晨一点钟,王桥关掉手电。在睡觉之前,他特意再看了看包强和洪平的铺位,仍然空着,没有人。王桥心道:“包强和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哪里是复读的样子,迟早要成宿舍的害群之马。”

想了一会儿杂事,进入梦乡。

梦中有两个主要情节,一是看守所,二是旧乡村小。今夜之梦,旧乡村小和看守所交织在一起。在梦中,王桥正在坐板,身边是臭虫和韩天棒,忽然之间,韩天棒变成了吕琪。吕琪幽怨地道:“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传呼?”王桥急切地解释道:“你给我打了传呼?我怎么没有收到?我绝对没有收到,不信你看我的传呼机。”他想证明自己,想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传呼机,可他无论如何用力,也伸不进衣袋。吕琪开始掉眼泪,道:“你骗我!”

臭虫在旁边冷笑,还不怀好意地打屁,屁味比黄鼠狼的臭屁还来得猛烈,吕琪被熏得捂住了鼻子。王桥大怒,转身就用拳头朝着臭虫脸上打去。拳头打在臭虫脸上,异常坚硬。

王桥被手上的疼痛弄醒,他这才发现,在睡梦中自己的拳头打在墙壁上。所幸整屋的人每天累得像猪一般,挨着枕头就进入深睡状态,没有人被拳击声弄醒。醒来以后,吕琪就停留在王桥脑海中,一颦一笑如在眼前,根本挥之不去。

起床号来自于应届生校区,号声不受围墙阻挡,翻过围墙,越过树梢,直接传到复读生耳中。王桥历来有早起习惯,听到起床号后翻身而起,从开水瓶里倒了些热水,仰头喝了一大杯,给身体补充水分后,再到卫生间去洗漱方便。

三个月山南第一看守所生活留给了王桥很深的烙印,其中一个烙印是时间观念,209室将全天时间划成几段,每一段应该做什么有严格规定。按209老大包胜的解释,要度过看守所漫漫长夜,总得给新贼老贼们找些事情来做,否则大家会觉得度日如年。

到了复读班,王桥严格按照作息时间安排自己的生活,尽量做到有条不紊,这样能有效管理时间。

洗漱结束以后,寝室里还有不少人仍然睡在床上,王桥穿上回力球鞋到楼下做运动。

篮球场上还无人打球,只有两三人围着篮球场跑圈。

三戒师兄拿本书,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他经历过两次失败的高考,精神上受到沉重打击,整个人变得消瘦,神情冰冷,似乎才从阴冷的地道里走出来一样。

王桥原本想打个招呼,看到三戒师兄麻木而阴沉的表情,失去了打招呼的欲望,从其身旁擦身而过。跑步时,他偶尔瞧瞧神神道道的三戒师兄,感慨地想道:“狗日的高考,活生生把一个人憋成了冷血人!不过祸福相依,有得必有失,经历过复读班,三戒师兄如果经受住心理考验,说不定以后还能成器。如果承受不了压力,也就被毁掉了,一辈子走不出高考失败和复读的阴影。”

沿着篮球场跑了几圈,才陆续有人出来锻炼。还有许多勤奋刻苦的学生没有参加晨练,睡眼蒙眬地到教室进行早自习。王桥屡受挫折,非常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可是他并不赞成时时刻刻陷在学习中,这种学习方法看似勤奋,实质上长时间疲劳战术会影响效率,每天保持一个小时的体育锻炼,能让大脑充分吸氧,精力更加充沛。

吴重斌拿着篮球来到球场上,独自练球。他以前曾经是巴州一中校队成员,为了练球花掉不少时间。高考差十几分上线。其父亲气恼之余,将家里篮球用菜刀砍破,扔进了垃圾池,这让吴重斌郁闷了很久。刘沪最了解男友心思,昨天到南桥头外的商店用私房钱给男友买了一个篮球,主要目的是休闲时间换换脑筋。

吴重斌拿到篮球欣喜异常,一大早就来到球场过瘾。

王桥曾经是巴州篮球联赛的最佳球员,酷爱打篮球,在中师读书时几乎天天泡在篮球场。父亲王永德身高只有一米六七,由于在生长阶段天天打篮球的原因,王桥的身高超越父辈身高,在中师长到了一米八,并成为昌东县队成员。自从离开羊背砣小学以后,他就很少打篮球,此时听到篮球触地发出的“砰砰”声,如听仙乐,心痒难耐。

他非常明白自己的任务,绝对不会为了打篮球而分心,目不斜视地在篮球场外跑圈。

吴重斌站在两分线外投了几个球,对沿着操场跑圈的王桥道:“王桥,打篮球吗?”

王桥道:“不打。”

吴重斌接近一米八,只比王桥略矮一些,道:“王桥,你这么高的个子,不打篮球可惜了,过来投几个球。”说着,他将篮球远远地抛了过来。

王桥接过篮球,一股久违的感觉迅速回到手上,他在球场上适应性地拍了几下,正欲投球时,球场边有人招呼:“吴重斌,你果然在打球。”

一个穿着球衣的年轻人走进球场,道:“段老师让我过来找你,高中校际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那一届队员走了以后,校队水平降了一大截,段老师急得不行,让我过来找你。”

吴重斌感到有些为难,没有马上答应。复读班以考大学为首要目的,平时打着玩儿无所谓,参加校际联赛将占用很多时间,显然要影响学习。

正在踌躇时,巴州一中的体育教师段老师拍着球走进篮球场,道:“重斌,别撂挑子,这一届联赛你得参加,否则巴州一中的成绩就危险了。你放心,不会耽误太多时间,平时也不训练,就是比赛前参加一段时间的集训就行了。”

段老师平时对待学生挺厚道,经常带吴重斌等队员到家里吃饭,吴重斌实在无法拒绝甚为栽培自己的段老师,可又不愿参加校际联赛,只好犹犹豫豫地道:“那好吧,平时我就自己练,不参加训练。”

段老师眉开眼笑地道:“没有问题,有你这个主力,我心里就踏实了。今天我们去适应适应。”

吴重斌对王桥道:“我要到灯光球场去打球,你一个人玩,等会儿帮我把球带回寝室就行了。”

段老师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王桥,觉得挺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道:“个子倒是不错,会打球吗?”

王桥没有回答段老师,将球丢还给吴重斌,道:“我去跑步,不打球。”

段老师看穿了吴重斌的心思,拍着爱将的肩膀,安慰道:“那我们就到灯光球场,放心,不会影响你学习。”

吴重斌苦笑着来到应届生那边的灯光球场。他今年七月从一中毕业,篮球队队员们全是他的师弟,大家都很熟悉,寒暄几句,开始正式训练。

训练方式与一年前基本一样,没有什么区别,吴重斌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儿,以前参加篮球队他觉得天经地义,旷课打比赛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如今他奔跑在球场上,有了不务正业、浪费时间的真实想法。这个想法困扰着他,让他很难再像上半年那样打得痛快淋漓。

一个中年妇女从篮球场大摇大摆地穿过,走进球场不远处的保卫科。中年妇女长得甚为方正,肩宽腿粗肚子凸,神情凶恶,就如从古代画像中溜出来的猛将。

篮球队正在分组对抗时,包强从保卫科冲了出来,中年妇女手提一条长板凳,发出阵阵怒吼:“老娘天天辛苦卖肉,累死累活赚钱,让你到复读班读书,小兔崽子不好好学习,玩什么黑社会,看我不打死你!”

彪悍中年妇女“卖肉”两字极易引起歧义,中年妇女除了胸前汹涌以外,完全没有女人味,篮球场打球诸人发出哄堂大笑。

中年妇女提着板凳健步如飞,紧追不争气的儿子,母子俩一前一后就跑离了众人视线。

保卫科金科长站在门口,哭笑不得地对手下道:“这个母老虎,把我们的长条板凳拿跑了,她肯定会扔在外面,小李去把板凳捡回来。”

小李打着哈欠,出去捡长条板凳。

金科长走到另一个小房间,对站在窗边的洪平道:“古话说得好,好人不跟疯子斗,在复读班好好读书,别跟社会混混一般见识。我等会儿跟刘忠打电话,让他给你换个房间。回到复读班后,你自己去找刘老师。”

洪平道:“谢谢金科长,我以后遇到包强就躲着走,绝不会惹事。”

在昨天的争斗中,洪平没有什么错处,准备休息时发现包强睡在自己床上,招呼两声后脸上便挨了一拳,提起板凳纯粹是为了自卫,并非为了攻击包强。金科长是从农村走出来的退伍兵,对农村同学总是心有怜悯,问清楚事情原委以后,没有处罚洪平,只是出于公平起见,让洪平在保卫科里留置一晚。

洪平从保卫科出来,在学校外面吃了碗小面,再回到复读班。刘忠已经接到了金科长电话,为了避免学生间的激烈冲突,爽快地答应调换宿舍。

洪平调换好宿舍,已经到了中午课间。他端着饭碗来到食堂,转了一圈,没有找到王桥。

刘沪从食堂打了饭菜,独自来到小操场的树林旁边。几分钟后,吴重斌端着碗走了过来,他见刘沪阴沉着脸,关心地问道:“怎么,谁惹你不高兴了?”

刘沪将碗里的排骨扒拉到男友碗里,还是不说话。

吴重斌最怕女友打冷战和出哑谜,压制着不耐烦的心情,道:“到底什么事,你得说句话啊。”

劝说一阵,刘沪终于开口:“你怎么又到校篮球队去?打比赛要浪费多少时间,考不上大学,我们还有未来吗?”

吴重斌终于明白女友忧心忡忡的原因,解释道:“段老师对我有知遇之恩,他亲自来找我,我无法拒绝。”

刘沪生气地道:“你这是拿我们的前途命运来开玩笑,是滥好人。段老师明知道你在复读班还要拉你参加球队,为人不地道,自私。”

吴重斌火气升腾起来,道:“这是我的决定,和段老师无关。”

“我没有权利和义务管你,随便你。”刘沪将饭菜全部倒给了吴重斌,转身离去,回头又说了一句,“我当初做了一件错事,就是不该给你买篮球。”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吴重斌气得胸口不停起伏,他赌气地将满满一大碗饭菜吃光,打着饱嗝,想起刘沪的种种好处,火气渐渐消了,脑子里想着如何哄女友高兴。

回到寝室楼下,吴重斌瞧见洪平端着饭碗在东张西望,问道:“洪平,找谁?”

在第一寝室,洪平在县城学生中颇有人缘,吴重斌在工厂子弟里说得起话,两人平时没有太多交往,可是都默默地关注着对方,今天站在一起说话,很有两军会师的味道。

洪平一米七左右,又黑又壮实,站在吴重斌身旁像个铁塔,闷声闷气地道:“我在找王桥。昨天我和包强打架,是王桥将板凳和砍刀一起夺了下来,算是给我解了围。当时场面混乱,随后又熄了灯,别人没有看清楚,我是当事人,看得很清楚。如果不是王桥解围,说不定会打出事情,真要打出事情,我这书也就没法读了。”

“他被一辆小车接走了,估计是在外面吃午饭。”吴重斌想起包强随身带的砍刀,担心地道,“包强是世安机械厂的人,跟社会杂皮走得近,你要当心他们报复。世安厂许瑞和我是一中的同班同学,为人不错,我想让许瑞在你和包强之间做点调解工作,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杂皮是山南对地痞流氓的称呼,吴重斌祖籍在浙江,但是他生在巴州长在巴州,说了一口夹杂着巴州土话的“红旗厂普通话”。

洪平道:“许瑞能做调解工作当然好,做不了也无所谓。我搬了宿舍,惹不起躲得起,这一段时间尽量不出学校,估计他还没有胆量到学校来打人。”

吴重斌道:“你搬寝室了?”

洪平道:“我已经搬到楼下了。”

与吴重斌分手后,洪平回到一楼寝室,坐在床上想道:“如果在昌东,我怕个锤子。在巴州人生地不熟,几个昌东同学都不是打架的料,看来只得忍让。巴州一中是全市最好的学校,在这里读书最有希望考上大学,我要咬牙坚持住,不到最后关头不转学。”

想起包强发出的威胁,他变得心事重重,躺在床上一直不能入睡。眼见着到了下午上课时间,洪平翻身起床,暗道:“我也不用自己吓自己,大不了与包强打一架,即使转学回昌东,也有考上大学的希望。”

洪平走出寝室,恰好一辆小车开进校园,停在他的身旁。透过半开的车窗,他看到王桥正在和一位老者交谈,便退到寝室门口,等着王桥下车。

中午的起床广播骤然响起,到教室上课的学生陆续从宿舍楼走出来。晏琳拿着英语单词本下了楼,见到宿舍前又停了一辆小车,放慢脚步,观察着小车,心想:“昨天有两辆小车开进校园,都是找王桥的,这一辆小车莫非也是找王桥?王桥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家庭背景,为什么有这么多小车来找他?”

她对王桥颇有好奇心,不停地用眼角余光瞧着那辆小车。

晏琳平时喜欢打羽毛球和游泳,身材高挑,健康匀称,走路时节奏明快,马尾辫在脑后荡来荡去,活力十足。

王桥的目光透过车窗在晏琳背影上略为停留,随即又转了回来,道:“杨叔,虽然数学只考了十来分,但是还有大半年时间,我对高考很有信心。”

杨琏是老教育工作者,对教学颇有研究,道:“你不要盲目乐观,数学不用点特殊手段,很难在短期拿起来。”

王桥笑道:“我有一位朋友准备给我请家教,如果不合适,那就要麻烦杨叔帮我找一个。”

杨琏道:“请家教是小事。平时有空到家里来,如果有什么需要也别客气。这个月兵马俑二号坑要开放,听说已清理出地下式建筑的顶棚木遗迹超过一千多平方米,在原局部试掘方内清理出陶俑、陶马七十余件。我要到那边去住一段时间,好好欣赏祖国的瑰宝。明年我要到美国去住一段时间,走之前将钥匙留给你。家里的条件好一些,很安静,有利于你复习。”

杨琏曾经是《巴州日报》总编,后来任文联副主席,算得上是巴州名流。几年前,他在巴州青少年书法比赛中发现了初三学生王桥的作品,大为欣赏。两人见面之后颇为投缘,是典型的忘年之交。王桥从山南第一看守所出来以后,有一段时间对前途充满了迷茫,最后下定决心复读,正是受到了杨琏的影响。

杨琏这次从外地回到巴州,第一件事就是来巴州一中复读班找到王桥,两人一起在廖氏烧鸡公吃了午饭。

见到王桥基本走出了看守所阴影,精神状态不错,杨琏真心替他高兴。

王桥下车以后,又转身走到小车另一边,从车窗将手伸进去,再次紧紧握着杨琏的手,真诚地道:“杨叔,谢谢你关心。等你回来后,我到家里来做酸菜尖头鱼。”

“好,好,想起小王做的酸菜尖头鱼我就流口水,现在连我的两个娃儿都知道这道菜。他们在美国按理来说衣食无忧,距离住处两三公里的小镇有中国餐馆,可是我跟他们说起酸菜尖头鱼的味道,他们恨不得马上回巴州。人的胃是由小时候妈妈所塑造,永远都改不了。”说到这里,杨琏意识到自己啰唆了,松开王桥的手,道,“要上课了,你去吧。”

看着小车开出东侧门,王桥这才转身朝教室走去。洪平从寝室追出来,喊道:“王桥。”

王桥微微一愣,道:“你怎么在楼下宿舍?”

洪平紧走几步,道:“昨天谢谢你。上午跟刘老师报告昨天的事,刘老师让我搬到一楼。好人不跟疯子斗,我惹不起还躲得起。”

王桥道:“包强在寝室经常欺负人,确实有些过分。只不过我们来复读班是为了考大学,没有必要与社会混混争勇斗狠。”

洪平试着套近乎:“我是昌东县中学毕业的,听口音你也是昌东人吧?以前在哪个学校,怎么没有见过你?”

王桥到了复读班,很少主动与人交流,对往事更是绝口不提,因此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此时洪平主动问起,他也没有隐瞒,道:“我老家在昌东县柳溪镇,没有在昌东读过高中,才从广东回来。”

洪平没有听明白王桥话中的含义,只以为他是在其他地方读高中,道:“复读班有二十来个昌东老乡,有时会在一起聚餐,改天聚餐时请你参加。”

王桥要集中精力参加高考,在这种情况下对老乡会没有太大兴趣,礼貌地点了点头,道:“到时再说吧。”

洪平见王桥对昌东老乡聚会的提议反应冷淡,略为失望。说话间,两人走到文科班教室门口。王桥提醒道:“包强和社会上的杂皮勾得紧,不是单纯的学生,你得留点神,最近别到外面去。”

洪平对此并不是特别在意,道:“同学间有点小冲突,没有伤筋动骨,我已经搬了寝室,算是怕了包强,他不至于下狠手。”他再次发出邀请,“改天我们老乡聚会,你能来尽量来。”

王桥没有明确回答聚会之事,道:“小心无大错,你别大意。”

洪平以前也曾和同学打过架,经老师批评,同学撮合,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和打架者还能成为朋友,他仍然用老经验来看待此事,并未有所警醒,也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认为调换宿舍以后也就没有太大问题。

复读班生活单调又紧张,在上课铃和下课铃的交替转换中,一个星期过去了。这个星期有四人退学,其中两人参加招工考试,准备到化肥厂上班。另外两人退学原因不详,据说是承受不起复读班的压力,主动退学。

如果把看守所当成人生最低谷,在复读班则是触底反弹,王桥心无旁骛地享受起学习生活,因为专注而心灵平静。

经过六天艰苦学习,大家精力损耗极为严重,利用星期天上午时间睡个懒觉,是成本最低的恢复精力方式。王桥长期习惯早上锻炼,星期天也不例外,一大早起了床,来到小球场慢跑。

吴重斌不愿意伤了段老师的面子,最终没有接受女友的劝说,坚持到校队打球。早上起床后,他穿着巴州一中篮球队的短衣裤,带着篮球来到球场,为了参加校际联赛,又不至于影响学习,他尽量利用早上时间练球。

篮球撞击篮板的“砰、砰”声,仿佛和王桥的心脏一个频率,让王桥热爱篮球的心加速跳动。“砰、砰”声又仿佛是一条在心脏里爬行的蜈蚣,蜈蚣的每一条腿都让他心痒难耐,他很想冲进球场上,酣畅淋漓地打一场篮球。

在欲望上升时,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严肃地提醒自己:“王桥,当前的任务是一心一意考大学,别在其他事情上分心,一定要忍受住篮球的诱惑,像吴重斌那样被弄到校队,肯定要耽误学业。”另一个声音道:“打打篮球和跑步没有什么区别,没有必要抵制,复读班生活紧张,需要用运动来调剂。”一个声音反驳道:“不许打篮球,到了大学,有大把时间可以混在篮球场上。这一年都忍不住,还能做什么大事。”

王桥明白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坚定地拒绝了篮球诱惑,在小操场外围一圈一圈慢跑,没有到操场上去摸篮球。

吴重斌一个人打球没有什么劲头,对跑到近处的王桥道:“王桥,过来打球。”王桥摆了摆手,道:“我已经出汗了,你慢慢玩儿。”他又跑几圈,才回到寝室。

寝室里,大部分同学仍在酣睡。王桥从铁丝上取下毛巾,顺便看了一眼包强的床铺。

包强和洪平打架以后,几天都没有上课。昨天晚上回来后,趾高气扬地拿了一部手机,在寝室走来走去显摆。

复读班大多数同学连BP机都没有玩过,更别提手机,昂贵的手机离他们的世界太远。在羡慕的同时,有人在背后说些小话,认为包强是打肿脸来充胖子,借个手机充门面。

今天一大早被吵醒,包强起床后就站在寝室门口,给麻脸打电话,“二哥,有什么好玩的,在学校里太没有意思。”

麻脸身边正躺着一位成熟的少妇,他将头枕在少妇腿上,手摸着少妇饱满但是略微松弛的胸部,骂道:“包皮你找死啊,打电话来骚扰我。你如果觉得不好玩,去把那天和你打架的学派打一顿,是不是胆子小,不敢打架?”

包强道:“二哥,那小子是昌东人,手下聚了一群人,我是好汉难敌双拳,还得二哥出手帮忙。”他每次打架都是仗着酒劲儿,清醒时就不敢与身体结实的洪平单挑。在几个结拜兄弟中,他和麻脸是邻居,关系最好,因此敢于说点儿丢脸的话。

麻脸道:“学派欺负我兄弟,这事不能完,改天我们来砍他。你二哥什么时候说过大话,这两天没得空,抽周末做这事。包皮,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怕了?”

包强道:“怕个锤子,砍就砍。”

包强原本是打电话显摆,并没有真的想再“砍”洪平,无奈二哥麻脸痛快地答应了,他若是现在反悔就真的被兄弟们瞧不起了。挂断电话后,他想道:“洪平是个傻农民,活该被砍。我不砍他,这些人还真把我也当成了学派。”想通了这一点,他觉得砍翻洪平也是必需的,心中暗藏的忐忑就消失了。

王桥洗漱回来,恰好看到包强打手机。他在广东混江湖时,也曾经用过这款手机,知道这款手机并不便宜,不是复读班学生包强所能用,暗自推测道:“没有人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借给包强玩,那么只能是偷来的,包强走到这一步,就不是单纯的学生了。”

他是从山南第一看守所出来的老江湖,几乎一眼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但是他只是猜到了此事的开头,却不能猜到此事的结尾。

包强原本准备向王桥炫耀自己的手机,岂知王桥正眼都没有瞧自己,就走进了寝室。他于是生气了,心想:“王桥这个傻儿,在老子面前耍酷,找机会连他一起砍了。”

他也只是在心里想一想此事而已。

王桥身材高大,眼睛里偶尔还闪露凶光,这让包强自内心有点儿发怵。

星期天,洗漱、早餐以后,王桥拿着书本离开教室。

林海是讲究信义的人,一直记着老同学王晓的托付。昨天晚上将家教老师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交给了王桥,约定每个星期天上午补习数学。补习老师的家在红旗厂办事处附近,步行需要十来分钟。

张沈是一个戴副眼镜的身材纤瘦的数学老师,身上总有若隐若无的粉笔灰味,他在一所没有名气的学校教书,态度很是谦和。王桥喜爱态度谦和的人,从内心不喜欢也不亲近詹圆规那种有才能却咄咄逼人的人。

张沈倒了杯开水放在王桥面前,温和地道:“林海说你没有一点基础。那我就从高中课程最基础的讲起,我不敢保证高考成绩。一中詹老师是巴州很牛的数学老师,说实话,我的教学水平远远比不上他。”

王桥道:“最适合的老师才是最好的,我的水平等同于一张白纸,詹老师讲课太难,不适应我。至于高考,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只想认真学习,暂时不会考虑成败。”

张沈好奇地打量着老练深沉得与年龄不相符合的年轻人,道:“你有这种想法,我就放心了,我们从最基础的知识补起。詹老师有个绰号叫詹圆规,你这种成绩在他手里恐怕不太好过,他只适合在巴州一中尖子生集中的学校教书,如果到了十二中这种差生成堆的地方,他那种方式早就会引起学生集体抗议。”

这一席话让王桥深有同感,自我解嘲地道:“我对他的教学方式有不同意见,只是他是复读班老师,我无法选择而已。”

张沈笑道:“言归正传,正式开始。”

三个小时的课程分为两节课,到了十二点才结束。王桥精神高度集中,没有觉察到时间飞逝。下课以后,王桥拿出两份试卷,道:“张老师,听了今天这节课,第一次考试我至少能多做对两三分。我争取每一节课听完能增加两三分,到高考时成绩差不多就提起来了。”

上过一节课,张沈这才相信王桥确实没有半点儿基础,信心大减。但是他没有打击王桥。打击了王桥的自信心,一是不利于以后的学习,二是如果王桥不再来,他就失去了一笔生意。巴州十二中是差生集中的地方,学校没有创收项目,教师工资比起一中差了老长一截。他言不由衷地鼓励道:“你这种思维很好,积跬步而至千里,聚小溪而成江河,每次搞懂一个问题,久而久之就成了专家。詹老师水平高,上课时会讲到很多知识点,你要认真听课,不可偏废。”

王桥沉浸在学到新知识的快乐之中,没有觉察到张沈语言中的细微变化。

即使能得知张沈真实的想法,王桥也不会因为他人的看法而改变初衷。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这是一句老生常谈,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如果没有一颗坚强的内心,面对外人纷纷扰扰的评说,很多人会迷失自己,放弃自己的道路。

告别张沈,王桥沿着巴州老街走回一中。

一年前,王桥为了爱情无数次徘徊在巴州的大街小巷,每次到巴州与亲密爱人相聚后便得离开,是这个城市的匆匆过客。此时总算在巴州长久地停留下来,心爱的吕琪却离开了巴州,造化如此弄人,让王桥时常扼腕叹息。

王桥脑中又浮现起第一次与吕琪相见时的情景:

县车站建于八十年代中期,设施尚新。候车室里散乱坐着些行人,不少人都摇着蒲扇。头顶的几把吊扇发着呼呼声,如无数把旋转的锋利大刀片。王桥寻了个位子,从行李中取出《约翰•克利斯朵夫》,这本书他老早就看过,当时觉得没有什么意思,无聊时倒也看得进去。

旁边来了一人,挑着两只粉红色的肉嘟嘟的笼子猪,放在王桥的脚边。两只猪眼没有神采,在竹笼子里面有气无力地趴着,不时哼哼两声。笼子猪的气味臭得很是鲜活,王桥赶紧提了行李到另外一排。刚坐下,又见到那个女孩子专心致志地看着英语原著。

一天之内接连遇到三次,王桥暗道:“今天还真是怪了,走到哪里都能看到这个女孩儿。”女孩子专心地看着英文书,根本没有抬头观察周边的环境。

闷热的车站里人来人往,车站广播在播放站次的间隙,播放起歌曲:“我的未来不是梦,我认真地过每一分钟……”这是一首好听的歌,从喇叭里传出来变成了刺耳噪声。歌声响起时,女孩子的目光暂时从书本中抬了起来,凝神听歌。她的瞳孔清澈明亮,眉毛弯弯,气质沉静,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她置身于昌东县的车站,相貌、穿着、气质都与县城车站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是被日军击落的飞虎队队员突然出现在了一个传统的封闭小村庄。

距离开车还有十分钟,王桥站起时,那女子也放下书,抬手看表。看着这个动作,王桥头脑中忽然迸出一个念头:“莫非这个女子分到旧乡中学?”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可笑,道:“能看英文原版书的山南师范大学学生,分到旧乡中学,这是对人才的巨大浪费。”

很快,让他掉眼珠的事情发生了,那女子居然真的走上了开往旧乡的班车,而且两人坐在同一排椅子上。

女子面无表情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将行李放在腿上,有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旧乡班车的拥挤度比柳溪班车,有过之而无不及,车上没有买到坐票的男男女女站在车道上,在弥漫着浓重鱼腥味和汗臭味的空气中被迫拥在一起。

一个胖大妇女站在王桥身边,她的前胸如巨大的面袋,随车有节奏地晃悠着。在人群挤压下,她肥胖的身体靠在王桥身上。王桥承受着压力,把背挺直,一路下来,费力得紧。

那女子将头扭向打开的车窗,回避着浑浊空气和拥挤人群。

一路颠簸来到了旧乡境内。旧乡位于巴岳山深处,峭壁悬崖,浅溪清澈见底,颇似旅游风景区。风景是游人对山与水的解读,生于此间的人们看山就是山,看水就是水。王桥久闻旧乡偏僻,到了实地,仍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山水背后意味着与县城的隔绝和封闭。

旁边美女侧脸看着崎岖的山路,露出一段洁白修长的脖子,如天鹅般优雅。

盘旋到半山坡,客车突然向右倾斜,冷美女正在愣神,猝不及防下重重地撞在了王桥身上。王桥正在与胖女人对峙,精气神都很足,被撞之后稳如磐石。

冷美女道:“对不起。”

从中午吃饭开始,冷美女与王桥数次碰面,这还是她第一次说话。她说的并不是昌东话,而是标准的巴州城里口音。对于省城南州来说,巴州城里口音很土气,对于昌东县城来说,巴州城里口音则代表着现代和流行。

“没有关系。”王桥没有想到女子会为了这种碰撞道歉,看了她的行李,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是到旧乡中学报到吗?”

冷美女点了点头,将脸扭向了窗外,明显不愿意继续交谈。

王桥没有想到旧乡中学会分来一位这样有品位的美女,心里按捺不住一阵莫名兴奋,同时又涌起疑问:“能看原版英文书的山南师范大学学生,怎么分到旧乡中学这样的鸟不拉屎的地方?”

到了终点站,本地人如流水一样散向各条道路。只留下王桥和冷美女在场镇口东张西望。王桥见冷美女提着两个大包,主动介绍道:“我要到旧乡小学,帮你提个包吧。”

冷美女稍有犹豫,将包递给了王桥,道:“你是中师毕业吧?”

王桥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师毕业?”

冷美女撇了撇嘴巴,道:“你只有十七八岁,到学校报到,只可能是中师毕业,这还用想吗?我到旧乡中学报到,叫吕琪。”

“我是今年中师毕业的,分到旧乡小学,王桥。”王桥好奇地问,“吕老师,你教英语?”

“嗯。”

王桥见吕琪没有说话的欲望,也就闭嘴不言,两人闷头前行。

进了场镇,不少人家都将竹凉板放在街边,还在竹凉板周围洒上水。王桥提着行李走到一位坐在竹凉板上洒水的中年人身旁,问:“请问,旧乡小学和旧乡中学怎么走?”

中年人表情麻木地抽着烟,朝着街道另一边指了指,道:“中学、小学都在一起,朝这边走。”

沿着中年人所指方向,只用几分钟王桥和吕琪就将旧乡街道走完。站在场镇边缘的断头路上,吕琪停下脚步,看着延伸出去的泥巴路,有些迷惑:“前面没有路了,怎么回事?”

王桥在农村生活多年,对于偏僻乡镇的状况很了解,道:“地上有撕下来的作业纸,土路应该是学校的路。”

在土路上走了约十分钟,看见屋顶上飘扬的国旗。在镇里常年挂国旗的有两个地方,一个是镇政府,另一个就是学校。镇政府有可能没有国旗,学校百分之一百有国旗。

旧乡学校总体上略显破败,围墙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土褐色泥土。十几步青石梯子多数有残缺,铁门锈迹斑驳,铁条脆弱得用脚能踢开,操场周边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

王桥站在大门处,将三道弯村小和旧乡学校放在一起比较。从规模上来看,旧乡学校有初中和小学,有好几幢教学楼,有简陋操场,这一点是三道弯村小无法比的。但是从管理上看,三道弯村小围墙完整,校内干净整洁,看不到杂草,比这个学校强。

除了王桥和吕琪两个提行李之人,整个校园内空空荡荡。

——这就是王桥和吕琪的初遇。

吕琪在此成长,巴州对于王桥便有了特殊意义。由于她,他爱上了这座城市。在户籍和工作没有解决的情况下,即使在这个城市短暂停留,他也最终是无根之萍,但是,至少有一年时间他将生活在留着吕琪印迹的城市。

相较于广东来说,巴州的街道不算太宽,少了现代气派,多了古旧人气,这种古旧人气让他心情放松。在思念的情绪中,王桥穿行于巴州街道。十来分钟后,巴州一中高高飘扬的红旗出现在眼前。

从南桥头左侧巷道里突然冲出来一群人。

最前面的人拿着一根竹扫帚,衣服被撕破,如被猎人围住的野猪,穿过人群缝隙,夺路狂奔。紧追其后的是一群吊裆裤年轻人,全部拿着刀具,神情狰狞,大呼小叫。

逃跑的猎物是洪平,猎人是包强的结拜兄弟们,后面还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闲人。见到同学被打,王桥肾上腺激素猛增,快步朝南桥头跑去,到了南桥头时,猎物和猎手都拐进了一条小巷道,只剩下一群看热闹的人。

王桥叫住一个面熟的同学,问道:“怎么回事?”那个同学脸上犹有惊惧之色,道:“我和洪平在外面吃豆花饭,这一群人提着刀冲进来就打,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们,也没有惹他们。”

同学被打,同行人在一旁袖手旁观,王桥从内心深处看不起眼前这个没有男人血性的同学,道:“洪平朝哪个方向跑的?”

那个同学仍然惊魂未定,道:“拐进小巷道了。”

围观人群聚在小巷议论纷纷,突然哗啦啦散开,五个年轻人趾高气扬地将刀扛在肩上,如英雄凯旋一般走过人群,大摇大摆朝商铺云集的旧城走去,沿途不时拿砍刀敲打商店柜台或者大门。巴州人天生喜欢看热闹,看热闹时能从别人的故事中找到乐趣,又不必为此付出代价。

这群年轻人走远,人群散去时,还有人抱怨好戏刚开始就结束,不太过瘾。

王桥看到同学被校外人员追打,生出同仇敌忾之心,人群散去后,他冷静下来,叮嘱自己:“复读班的主要任务是迎接高考,实在不宜节外生枝。惹上这些人,会像被嚼过的口香糖一样讨厌。”

此时学校食堂已经关门,王桥随着散去的人群慢慢朝小巷走去。在南桥头旧城的大街小巷里分布着许多饮食店,有烧鸡公等大中型餐馆,更有大量经营豆花饭、烧白、蒸肉、猪蹄等巴州土菜的小饭馆,主要服务对象是巴州一中的学生。

王桥找了一家看上去还算整洁的餐馆,坐下以后,打量贴在墙上的价目表,这才发现这个餐馆菜价颇高,暗道:“价钱高,客人自然少,难怪这个店最整洁。”

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王桥点了一份豆花,稍有犹豫,又加了一份大豆炖猪蹄子。在学校食堂吃了六天,嘴里淡出鸟来。大豆炖猪蹄早在店前大锅里炖熟,老板用大瓢舀出淡黄色猪蹄和雪白大豆,装在土碗里,面上扔十几粒葱花,一股奇香顿时扑鼻而来。王桥口水汹涌,急不可待地夹了一块猪蹄放进嘴里,咀嚼着软糯猪皮,醇香在口腔翻滚,愉悦从嘴唇传递到脑神经,心情随之亦舒服起来。

快速消灭了大豆炖猪蹄,王桥感觉口腹之中犹有一只饥饿之手拼命向外伸出,在做出激烈思想斗争后,又点了一份粉蒸肥肠。他望着桌上热气腾腾的粉蒸肥肠,自我安慰道:“今天补课有收获,耗费了半天脑子,多吃一份肥肠能够弥补脑细胞损失。”

正吃得过瘾,吴重斌、田峰、蔡钳工、刘沪、晏琳五人出现在门口。吴重斌主动招呼道:“王桥,你也在啊。”王桥筷子不停,边吃边道:“改善伙食,食堂饭菜一点味道都没有。”

晏琳看着王桥腮边鼓起一团,笑着插话道:“你说错了,食堂的菜不是没有味道,而是有一股猪圈味道。”

王桥将肥肠吞进肚子,道:“大锅菜也就这样,当然比不上餐馆。”在场之人,只有晏琳和王桥是文科班的,晏琳数学成绩次次考第一,王桥基本上是倒数第一,两人互知其名,今天是第一次正式对话。

在巴州一中读复读班的红旗厂子弟有八个,但是只有他们五人原本就在巴州一中读书,算是红旗厂团体中的小团体。今天是打平伙改善伙食,在大餐馆太贵,吃了几次便感受到压力,就以南桥头小巷内的小饭馆为改善伙食的主战场。

吴重斌走到王桥桌前,散了一支烟,道:“我们出学校的时候,听说洪平被砍了,就在二三十分钟之前。”

王桥接过烟,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道:“我走到南桥头,正好看到洪平夺路而逃,他回学校了吗?受伤没有?”

吴重斌道:“皮外伤,被拉了一条长口子,不太深。我们出来时,他正要到学校医务室去包扎。”

王桥回想着杂皮砍人的场景,道:“巴州以前有这么乱吗?我怎么觉得像是电影里的场景。周围的人完全不分是非,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助被砍的学生。”

吴重斌道:“以前要稍好,这些年在巴州一中校门口总有吹口哨调戏女学生的小混混,还有约到后门外面打群架的,但是像今天这种明目张胆提刀砍人的并不多见。一中本身还算好,学生们都想着考大学,没有多少人混社会。在五中就有很多同学觉得混江湖很荣耀,毕业以后也不工作,立马就变成杂皮,不好惹。”他看了看门口,低声道:“洪平被砍,肯定与包强有关,那天晚上两人发生过矛盾。”

王桥在山南第一看守所时接触了很多黑社会人物,对真正的黑社会有深刻了解,评价道:“砍洪平的那一群人看起来应该都在社会上混了一段时间,没有多少学生味,但是还不算真正的黑社会。前几天我看见包强和砍人的几人在一起吃饭,此事应该与包强有关。”

吴重斌马上醒悟过来,道:“这伙人应该全是世安机械厂的。许瑞也是世安机械厂子弟,他本人不混黑社会,但是亲戚朋友中好几个人都跟着一个叫胡哥的混社会。他和我关系还可以,经常讲世安厂破产前和破产后的事情。”

王桥回想着那几人的相貌和气质,道:“那伙人身上确实有些工人的气质。”

田峰、刘沪等人已经把菜点好,吴重斌道:“王桥,你一个人吃饭没意思,过来一起吃,喝杯啤酒。”

“不用,我吃得差不多了,要回寝室睡觉,你们慢慢吃。”王桥不想喝酒,婉拒了邀请,来到破旧柜台前付钱。

晏琳站在柜台前挑选饮料,这家小店比起其他小店整洁干净,条件和大餐馆比起来却显得很简陋,几瓶不知什么牌子的饮料沾满灰尘,看上去让略有洁癖的她难以下咽。晏琳问道:“有健力宝吗?”

老板专心给王桥找零钱,随口道:“我这没有,门外转角小商店里有健力宝。”

晏琳给坐在里面的同学打了个招呼,转身走出小餐馆。她对神秘的王桥颇为好奇,女孩脸皮薄,心里越是好奇,态度就越显得矜持,她略为点头,没有再主动说话。

王桥接过零钱,走出小店时恰好看见晏琳走进旁边小商店。

身材高挑的晏琳身穿一条红裙,头发用一条小手帕扎成马尾巴,腰间束着一条细细的白色皮带,亭亭玉立,仪态大方。与复读班同学比起来更时尚,与社会上靓丽女子比起来则显得清纯。

她走路时后背挺直,高跟鞋发出欢快的嗒嗒声。高跟鞋是城市女孩儿特有的装扮,王晓第一次穿着高跟鞋回家,王桥当时就觉得姐姐变得漂亮了,多了女人味,从此就对穿高跟鞋的女生有着莫名好感。

看着晏琳背影走进小商店,王桥加快脚步,走出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