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贾士贞就悄悄地起床了,他想在天亮之前就乘上早班汽车,不希望遇上任何一个熟人,他不知道到底驼副部长要对他说些什么话。他也没有告诉父母和妻子,只是说整日在家闷得慌,要去找同学散散心,这也是父母和妻子巴不得的事。

上午十点钟,贾士贞已出现在了省委的大门前,内心顿时感慨万千,想到那天第一次进入省委大门时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他知道,这个大门不是任何人都能随便出入的,当初,他第一次进入这座大门时,卫兵挡住了他,但是因为他带着乌城地委组织部到省委组织部报到的介绍信,自觉底气十足,理直气壮。而他在省委组织部工作的那些日子里,好像卫兵们也就自然知道他是这个大院里的工作人员了,进出无阻。可是现在他的身份不同了。

此时,贾士贞的心里很是复杂,这座大门难道永远把他拒之门外了吗?他下意识地摸摸口袋,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只要他走到卫兵面前稍一犹豫,卫兵一定会让他去传达室办理出入手续。想到这里,贾士贞振作一下精神,昂首挺胸,头也不回地朝大门里走去。卫兵目视前方,并没有看他一眼,他也就大大方方地进了大门,他回头看了看那仍然笔直站立在两旁的卫兵,加快了脚步。左拐弯二十来米,省委组织部那幢红楼便出现在了眼前。这时,贾士贞突然放慢脚步,只觉得心脏一阵骤跳。他怕见到省委组织部的熟人,尤其害怕碰上仝处长。正在此时,一辆奥迪轿车在省委组织部大楼前停了下来,他躲又无处躲,藏又无处藏,幸好,车上下来的人没往他这边看,径直进了大门。他不敢再在门前停留,大步进了省委组织部的大门。他一口气跑上了三楼,来到了3003室驼副部长的办公室门口。

驼副部长的门开着一条缝,贾士贞心头一阵惊喜。他担心驼副部长不在办公室,那他连去机关干部处办公室打听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啊!就要见到驼副部长了,他又紧张起来。努力平静一下心情后,贾士贞抬起右手,想敲门,可心跳得更加厉害了,脑海里不停地闪现着驼副部长第一次找他谈话时的情景。那时驼副部长是那样和蔼可亲,可现在,自己却是以这样一个尴尬的角色来见他,他会怎样看待自己……

室内传出了驼副部长接电话的声音,贾士贞不敢再犹豫了,他怕有人来找驼副部长,看到他站在这里,那任何人都会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他的。他来不及多想了,右手在门上轻轻地敲了两下。还没听清室内是否答话,他已不自觉地推开了门。

驼副部长见贾士贞来了,边通电话,边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进来。

贾士贞胆怯地进了屋,轻轻地关上门,让门依然留着一条细细的缝。

驼副部长放下电话,目光在贾士贞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指着对面的沙发说:“坐,坐吧!这么早就赶到了?”

看着驼副部长那和蔼可亲的笑容,贾士贞心头一热,好像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头,他没能回答驼副部长的问话,只是点着头,只觉得心头一股热血往上涌。

“来,坐下说。”驼副部长离开座位,满面笑容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了下来,“这么紧张干什么,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一定很痛苦。是啊,生活就是如此不可思议。”驼副部长笑了笑,又接着说,“所以,叫你来一趟……”

驼副部长这话犹如一把刺向他心脏的利剑,令他整个身体好像一下子痉挛起来。

“士贞同志,你回去有半个多月了吧?”驼副部长说,“我想,这次人生经历对你今后的成长或许有点好处。一个人的一生哪能不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坎坎坷坷啊?好吧,这些话我就不多说了,以后有时间我们再慢慢聊……”

驼副部长这话犹如一针强心剂,令他突然感到心头一震,眼前一亮,心中的潮水腾地在他眼前升起一道绚丽的彩虹!

“前段时间算是给你假期回去休息休息,因为你从借调到省委组织部,有五六个月没回去过了,休息一段时间是应该的。”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驼副部长去接电话,贾士贞赶紧回味一下驼副部长刚才的那几句话,甚至一字一句都在他头脑里反复回响着。

驼副部长放下电话接着说:“省委组织部已经决定,把你正式调来!”

听着驼副部长这低沉而洪亮的声音,贾士贞心里如大海的波涛在翻涌,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那双惊疑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驼副部长。

“这是你的调令。”驼副部长随手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公文递向他,贾士贞慌忙伸出双手接过来。两只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贾士贞努力控制着自己,幸好驼副部长转过身去,贾士贞赶紧瞥一眼调令上的内容。

“好吧,回去把手续办一下,抓紧回来上班。”

贾士贞觉得该告辞了,很恭敬地站起来,说:“驼副部长您忙吧,我走了?”

贾士贞感到全身的热血一下子沸腾起来,天地似飞轮般在旋转。

他出了驼副部长的办公室,冷静了一下,驻足认认真真地看着上面盖有中国共产党莫由省委组织部鲜红大印的调令,往日那些令人痛苦伤心的思绪,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啊,谁能想到命运把他又推到了另一个生活的位置上去了呢!

贾士贞没有在省委组织部停留半分钟,也没有见任何人,腾飞似的奔下三楼,出了省委大门,招了一辆的士,去了长途汽车站。

傍晚,疲倦的太阳已经坠落到西方的山顶上了,热气蒸腾了一天的乌城,犹如一个大蒸笼。然而,这个城市的人们还在四处奔忙着,像觅食的鸟儿,无论是公共汽车上,还是慢车道上,整个城市,如同一锅沸腾的水。

贾士贞出了车站,昂首挺胸,四处翘望,一张张笑脸,平凡而激动人心的场面,握手、拥抱、狂欢。啊,重逢让人间多么美好!重逢发出令人喜悦之火花!重逢多么神奇,多么妙不可言!好像亲人就在出口处等待他一样。显然,他的心情已沉浸在一片美好的甜蜜之中了。突然,他自问着:人生,怎么就像戏剧一样,悲喜之间转变得这样快呢?

贾士贞的心头荡漾着无比欢欣的情绪,虽然暮色已经降临,可是整个乌城已如同万花怒放的彩色世界。此时此刻,贾士贞还沉浸在梦一般的欢快之中。他不时停下脚步,望着远方高耸云端灯光灿烂的广播电视塔,将自己汹涌的心绪漫散到浩渺的夜空中……

贾士贞回到家里,玲玲还没有下班,他取出省委组织部的调动通知,仔细地看了又看,心潮难平地双手举着这张不平凡的、决定他人生命运的调令。他压抑着心中的喜悦和兴奋,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地把这张与众不同的白纸端端正正地放好,从客厅到卧室,来回多次,却不知道把它放到哪里好。最终还是放到了客厅的茶几上,随后把茶几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得一干二净,无论在什么位置,都会一目了然地、清清楚楚地看到它,看到那枚鲜红的中国共产党莫由省委组织部大印在闪闪发光。

做完这一切,贾士贞才脱guang衣服,哼着自由小调进了洗浴室,凉水如同倾盆大雨冲了下来,他顿时有一种痛快淋漓的感觉。

就在贾士贞痛快淋漓、心花怒放的时候,玲玲回来了。她一进屋,就感到家里陡然间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气象,目光迅速地在客厅里扫一眼,茶几上的那张纸跳入她的视野,玲玲忘了换鞋子,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纸一看,不知是惊讶还是惶恐,陡然间心跳加快,她居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的,连连大叫两声“士贞”,推开卧室的门,随即转身来到书房,不见贾士贞,又跑到卫生间,拉开卫生间的门,只见丈夫光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站那里,任凭喷头的水冲淋下来。

这时玲玲不顾一切地脱去衣裳,两人裸着身子,在如注的淋水中搂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士贞抱着裸体的玲玲进了卧室,把她放倒床上,便犹如猛虎下山,直奔主题。玲玲呵呵……啊……啊……直叫,丈夫抑制住奔腾的狂潮,在妻子身上如风摆柳,片刻,自己也如入云端,与妻子的灵魂在九天之上紧紧地拥抱着,相互呼唤着对方的名字……直到妻子哇哇地乱叫,两手紧紧地捏着他的后背时,夫妻才山崩海啸地享受着无与伦比的、人生最美好的、灵与肉最高境界的甜蜜……

第二天上午一上班,贾士贞便去了乌城地委组织部,谁知介绍信一换,调动手续一办,消息就电流一般传开了。

当天全家人聚在一起,祝贺士贞调进省委组织部,父母高兴得就不用说了,姐姐贾育静,姐夫卢大林都来了。

刚端起酒杯,电话铃响了,卢大林拿起电话,递给岳父,电话是找士贞的。

放下电话,士贞把电话内容又重复一遍。卢大林说:“组织部也势利眼,这么多年也不请,看到士贞调省委组织部了,马上就来请了!”

贾显达瞥一眼女婿说:“也不能这样说,过去平白无故地,人家当然不可能请士贞了,现在要工作,又是上下级的组织部门,从礼节上说,也是很正常的。”

贾士贞调省委组织部的消息,在乌城地区机关传开了。除了地委组织部之外,那些苦于找不到省委组织部关系的干部们,都在开动脑筋,希望找到一点关系,便乘此机会想结识一下贾士贞。放下电话不久,电话又响了,贾显达拿起电话,又是找士贞的,居然是须臾县委办公室秘书柳也根打来的。柳也根是贾士贞读师专的同班同学,听说士贞调省委组织部工作了,一定要表示一下祝贺。士贞一边接电话一边想,他前段回来那么长时间也没一个人找他,刚办了调动手续,消息竟然就传到县里去了?他先是支支吾吾地搪塞柳也根,但柳也根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无奈之下,贾士贞只好答应柳也根的邀请了。但是柳也根说要把他请到县里去,由于第二天地委组织部已经安排了,只好排到第三天了。

丰盛的晚宴,欢乐的气氛。全家人共同举杯,享受天伦之乐。席间,乌城地委办公室的邱中幸、贾士贞师专同学打来电话说地委办公室一位副秘书长要宴请贾士贞。

贾士贞万万没有想到刚到家才几个小时,消息传得如此之快不说,他原打算和地委党校那帮关系不错的哥们儿会一会,和父母亲、姐姐聚聚,好好休息几天,然后再到地委党校换了介绍信,办理好户口迁移和党组织关系介绍信,就抓紧时间回省委组织部了。谁知自己居然成了热点人物了。

贾士贞和亲人品尝着佳肴美味……生活!生活!你的滋味可不都是辛辣和苦涩,有时会让人感到那么香甜而美好!

在短短的半个多月时间里,儿子经历了如此大的变化,这让贾显达产生了种种猜想。凭他多年组织部的经历,儿子的事并没那么简单。说不定背后发生了一场权力的斗争。当然他认定,还是驼铭从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记得当时他再三提醒儿子,到了省委组织部千万要谨慎小心,不可忽视身边的任何一个人。贾显达的心里总是在琢磨着这件事。